第七章 糖夾心

盯著桌上那一桌子糖木了許久,沈彤這才伸出手,拿了一顆出來吃。草莓味的手工糖甜中帶酸,她心裡卻說不出的柔軟。

把多餘的糖好好裝進盒子裡,她心想沒想到這人也有不宣之於口的私心關照,心裡覺得稀奇,又覺得正常。

這一點小花樣,讓她很受用,當晚入睡時,她隱隱覺得夢裡也捎帶甜味兒。

糖要吃,但工作也要繼續完成,很快,《急速燃燒時》的首播日就此臨近了。

這次首播日的戰況很激烈,有同型別的綜藝《下一秒奔跑》和他們同時段對打。幾乎可以互相抗衡的嘉賓陣容和節目班底,讓這場比賽硝煙瀰漫,且極富懸念。

而《急速燃燒時》的第三期拍攝,也即將告一段落了。

「第三期拍攝結束,我們就又要開始工作了,」趙萱坐在椅子上感嘆,「這感覺,就像假還沒放完就要開學了似的。」

沈彤翻著書:「聽說第四期的主題跟前面幾期完全不一樣,好像很浪漫。」

「浪漫?!」趙萱坐起來,「有女嘉賓嗎?」

「這倒不清楚,我沒問,」沈彤說,「只是上次聽她們聊天才知道的,她們也只知道一點。」

趙萱開始收拾桌子,邊收拾邊道:「這期的電影是不是快殺青了啊?我還蠻想看看大家會拍成什麼樣的。」

沈彤笑:「你想知道的還真多,有拿本子記下來嗎?」

「當然了,身為一個工作方面有條不紊,絕不缺事漏事的小助理來說,」趙萱抽出自己的小本子,「一般工作任務後面我都會做標記的。」

「目前大概有這些:《捕風》封面拍攝完畢,記得盯上市,統計《捕風》和《獵焰》的銷量,以及增長率。如果《捕風》增長率高,後面協調高階雜誌的話會有底氣,而且可以列入榮譽清單了。」

「《急速燃燒時》第三期拍攝完畢,記得盯劇照投票,看看我家是第幾。」

「哦還有一個,我自己私人的,我想知道第三期五支電影,哪個電影得票最高。我估計冠軍在聶江瀾和任行裡面產生。」

因為平時工作忙,很容易錯過東西,趙萱漸漸就養成了拿本子記錄的習慣。

兩個人正在討論著,「咚咚」兩聲,門被敲響了。沈彤開啟門:「有事嗎?」

「啊,是這樣,今晚《急速燃燒時》第一期首播,導演說圖個吉利,邀請大家一起吃個晚飯,有空吧?」

「有空的。」沈彤點頭。

「好的,那你們收拾一下吧,我們等會兒出發。」

沈彤看了眼時間:「現在不是才三點嗎?」

「我們坐節目組的車一塊兒過去啦,」那人說道,「車等下走,我們先去拍攝地等一下,等大家都收工了,一起去酒店。」

「好,那我們收拾一下,十五分鐘之後見,可以吧?」

「可以的,那我先去通知別人了!」

門關了之後,沈彤轉頭,看向趙萱:「今晚有事兒了,去吃飯去。」

「剛好,」趙萱在本子上畫了畫,「今晚先吃一頓,明天……剛好沒事兒,我給你接了個拍攝。」

「可以。」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工作任務也不是很重,接一點,權當練習了。

十五分鐘後車準時出發,停在棚外等剩下的人,車內的人下車透氣。

幸好每個組的拍攝都已經接近尾聲,沈彤剛走近,就聽到一陣標準的魏北式大笑。

尖叫雞一般的笑聲過後,魏北開口了:「不行不行,你別動,我要給你錄下來,這場面真的太經典了!」

康南:「你快去給我找人來!」

路過的沈彤被魏北扯過去:「快來看,一年一度的經典場面——我們在這塊兒看到了好幾個洞,就說大家把頭從洞裡伸出來做個表情包,結果你猜怎麼著,康南頭太大,卡住了!」

沈彤定睛一看,頭被卡住的康南一臉生無可戀,冷漠地看著魏北:「笑夠了沒?」

「笑不夠啊,」魏北圍著他360°無死角地拍攝,「你的頭是真的很大,能不能去申請物質文化遺產?」

康南:「滾!!戲拍完沒啊一天天就知道笑我!!」

後來,幾個工作人員合作,把康南的頭從洞裡面拔了出來。康南看著魏北,皮笑肉不笑:「老子以後再相信你出的損招,我就是狗。」

話音沒落,一隻狗從外面跳進了洞。

魏北:「看到沒,連狗都能過去,你不配當狗。」

康南:「……」

康南和魏北的鬧劇收了場,再往前不遠,就是聶江瀾的拍攝地了。

他的戲也在做收尾部分,趙萱一看就看到了孫凌:「沈彤姐,那個是你昨天拍的演員吧?」

沈彤點點頭。

似乎是拍得不太滿意,喊了「cut」之後,聶江瀾又站起來,低頭跟孫凌說了兩句話。孫凌扯扯衣角,點了點頭,重新開始拍攝。

這場戲就比較順了,孫凌拍完之後聶江瀾捏捏眉心,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低著頭看劇本。

孫凌在心裡捏了把冷汗。他自我感覺,這段表演還不錯啊,最起碼導演要的感覺,他應該都是演出來了的。

「可以了,過吧。」聶江瀾合上本子,嗓音仍舊淡淡,「收工。」

戲拍完了,孫凌一轉頭,就看到站在一邊看著的沈彤。他向她招了招手:「……沈彤老師!」

沈彤笑著點點頭,算是回應。

聶江瀾把一切盡收眼底,嗤笑了聲,順手將合上的本子扔上椅子,然後去摸口袋裡的打火機和煙。

火苗燃起,聶江瀾吸了口煙,就那麼神色漠然地通過朦朧煙霧,看這倆人友好地「交談」。

何故在一邊插著腰:「不去打個招呼嗎?」

「不了,」他牽牽唇角,「免得打擾人家。」

「誒,」何故繼續叉腰,「我怎麼覺得你這兩天都有點,陰陽怪氣的呢。」

「是嗎。」他周身氣場很冷,抬頭乜了何故一眼。

何故立刻被凍得不敢作聲。算了算了,怕了怕了。

這邊,沈彤還在和孫凌聊天。

她隨口問他:「今天狀態怎麼樣,找到感覺了嗎?」

孫凌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我覺得還不錯,比之前好了。導演話雖然很少,但都挺切中要點的,每次一聽,就覺得某個細胞被開啟了。」

「我問你啊,」沈彤來了興趣,問他,「跟著聶江瀾拍戲,壓力大嗎?」

他那一張自然的冷臉,不說話的時候,簡直全身上下都是一股「別來惹老子不然老子可以不見血地搞死你」的氣場。

孫凌如是說:「有一點,但我還是感謝他吧,因為一開始我根本就沒想到我會被選中,我資質平平,表演水平也一般……如果不是導演,可能根本找不到這個人物的感覺。」

「他誇過你們嗎?」

「沒有,」孫凌搖頭,「一開始我覺得很奇怪的,因為有些戲大家都覺得很好,我以為再怎麼說導演也要誇一下的……可是根本就沒有,他從來不夸人。」

沈彤:「……」

「後來我們知道了,導演性格就是這樣的,」孫凌又說,「他說話都會留幾分,就,就比如——」

「比如,說一般就是還不錯,說還行就是比較滿意。」沈彤替孫凌開口。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孫凌說,「看你們很熟悉的樣子。」

沈彤揚揚頭,道:「我是他的跟拍師。」

跟久了,大約也能瞭解一些他的生活習慣和行為習慣。

有些東西他很愛吃,但每每說起來,都是勉勉強強的「還行」。話從不說滿,還很愛只說一半,就比如最近,講起來的話都很有些奇怪——

想到這裡,沈彤轉頭往聶江瀾那邊看去。只不過匆匆一瞥,就和他對上了視線。

男人一雙眼本來就漆黑又深沉,這會兒看過去,那雙眼裡翻湧的情緒更濃,像要變天前壓著的陰灰雲幕。

不光講的話很奇怪,最近他的眼神也很奇怪。沈彤如是想,就好像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兒一樣……

沈彤正想開口跟他說點什麼,下一秒,男人撣了撣手上菸灰,垂下眼瞼,挪開目光。

沈彤:……彆扭不死你吧。

五位嘉賓的拍攝完畢之後,大家就去往了飯店。

沈彤和工作人員坐一塊兒,比嘉賓的房車要早到一些,找到房間之後,她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空調的風吹了好一會兒,大家才姍姍來遲。沈彤回頭,率先看到了正在整理袖口的聶江瀾,他悠哉悠哉,眼尾半耷著,懶散又輕曼。

其他嘉賓應該也快要到齊了吧,沈彤這樣想著,就往他身後多看了兩眼。

男人落座在她身側,淡淡道:「別看了,孫凌沒來。」

沈彤奇怪:「關孫凌什麼事兒?」

聶江瀾:「哦,你不是在找他?」

「當然不是,我隨便看看,」沈彤道,「拍攝結束,演員應該都回去了吧。」

這頓飯是導演組請的,自然是請嘉賓和工作人員一起。吃過飯,大家再一起看《急速燃燒時》的首播。

聶江瀾:「看你這樣子,是還有點不捨?」

沈彤覺得自從她給孫凌拍完照之後,這人就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像繃著什麼情緒,跟誰較勁兒似的:「沒有什麼舍不捨的,他本來跟我就沒關係,不是你讓我給他拍照的嗎?」

「你最近怎麼回事兒?」沈彤搖搖頭,「不太正常。」

聶江瀾沉默,最近是約好了都趕著趟兒來覺得他不正常?

「哪兒不正常?」他眉都沒動。

沈彤手摸上他額頭,又摸摸自己的:「是發燒了?」

「喲喲喲,幹什麼呢這是?」魏北從外面進來,剛好就看到這一幕,「說話就說話,摸來摸去不像話。」

沈彤這才撤開手,皺著眉看向聶江瀾:「也沒發燒,那是被下降頭了?」

坐在一邊的何故說:「是吧,愛情的降頭。」

沈彤沒聽清:「什麼?」

聶江瀾眼尾眸光掃來一瞬,何故乖乖住嘴:「我說,阿嚏的降頭,可能是感冒了,感冒了。」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哪個動作又取悅了他,沈彤感覺到接下來一頓飯的時間,身邊人的情緒又好轉了一些,不再連發絲都表露著不爽了。

菜上齊,有人舉杯。

「祝《急速燃燒時》收視長虹!」

「必須的!收視冠軍!」

「爆款綜藝!」

「絕對紅!」

一頓慷慨激昂的飯吃下來,大家的情緒已經到了最澎湃時。

節目組共開了五個包間,包間裡正好有電視,吃了飯,剛好節目就開播了。有人開了汽水和啤酒,放在桌前:「想喝什麼自己拿啊,還有水果,high就完事兒了!」

不過是個首播日,大家硬是給佈置出了慶功宴的氣氛。沈彤隨手拿了瓶檸檬汽水,抽了根透明的管子扔進去。

汽水是玻璃瓶的,跟小時候在學校門口喝的一模一樣。管子扔進去,氣泡窸窸窣窣地從瓶底竄上來,細軟的管子還沒觸到瓶底,就已經被氣給衝上來了一半。

管子就那麼懸在水裡,既沒有完全沉下去,也沒有全部浮上來。沈彤壓著管子碰到瓶底,手一鬆,管子就又升起來。

這麼來回幾次,聶江瀾終於開口了:「好玩兒嗎?」

「……」

他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你閒不閒?」

「比起玩這個,」沈彤轉了轉管子,「看我玩這個的你,才更閒吧。」

沈彤抬抬頭,示意他看電視:「怎麼,對自己的盛世美顏沒有興趣的嗎?」

「沒有,」他說,「每天看,看厭了。」

這麼有個性的嗎??

沈彤繼續和瓶子裡的吸管作鬥爭:「那你對什麼有興趣?」

「你。」

她停了一瞬,很快抬頭。

「你拍我的時候,不覺得很好拍嗎?」男人終於捨得把話說完。

這斷句斷的。

沈彤側頭:「覺得啊,特別的好拍,你就是不修本人。」

聶江瀾像是聽到新鮮詞彙,停了半晌:「……嗯?」

「拍照不用修圖,簡稱不修,」沈彤喝了口檸檬汽水,抬了抬眉,「聶不修這個名字送給你,喜歡嗎?」

「沈彤老師送的,」他停頓片刻,「哪敢不喜歡?」

喝了兩口汽水,沈彤被趙萱叫出去,聊一下明天的行程相關,包間裡鬧騰,外面比較適合商量。

沈彤出去後,聶江瀾沒人聊了,只能抬頭看向螢幕。裡面正播到在樹下找盒子的那一段,沈彤用聲音緩緩地引導著他,讓他說出自己的思路。

明明是已經聽過很多遍的聲音,怎麼現在忽然從螢幕裡聽到,就有了點兒別的感覺?

包間忽地安靜下來,她的聲音就更加清楚。但明明能夠聽見她的句子,卻不知道她具體在說什麼,只是感覺到她的每個音節、每個尾音都像是上膛的子彈——

在她笑的那一瞬間,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扣動扳機——砰。

彷彿經歷了一場沒有血也沒有硝煙的戰爭,他是槍支下的俘虜,自此陣亡,自此淪為囚徒。

聶江瀾覺得口渴,心跳的頻率也快得不大正常,他順手拿起手邊的檸檬汽水,喝了一口穩住心神。

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噼裡啪啦地在胃裡搖滾。吸管離開嘴唇的瞬間,他察覺到什麼不對,低頭一看,吸管上還留著她水紅色的唇印。

他忘了,自己根本就沒有拿水來。手邊放著的這瓶水,是她剛剛喝過的。

把玻璃瓶放回原位,聶江瀾感覺到汽水的餘味這才湧上來,整個口腔都殘餘著那股淡淡的檸檬香氣。

商量完行程的沈彤推門進來,重新坐在他身邊。跟旁邊的人說了兩句什麼,她拿起面前的檸檬汽水,就著吸管喝了兩口。

唇瓣壓上吸管,抽離的瞬間,兩片緋紅重新染上吸管。聶江瀾眸中晦澀不明。

沈彤察覺到他的失常,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水,又看向他:「怎麼了?」

男人喉結滾了滾,剋制道:「……沒事。」

那晚,聶江瀾做了一個夢……一個離奇且無法描述的夢。

夢醒的瞬間,他看了一眼手機,清晨5:30。

他坐起身,怔了一會兒,感受到某種奇妙的反應,掀開被子,進了洗手間。衝完冷水澡之後,他坐在沙發上。

頭一次有種不知道怎麼支配自己的感覺,他掀開眼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櫃子。

櫃子裡有新鮮的咖啡豆和咖啡機,他也不愛喝這個,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就是很孜孜不倦地每天換著。想了會兒,他煮了杯咖啡。

當何故進來的時候,就發現男人正撐在桌邊,兩隻手臂青筋隱起,盯著那個正在工作的咖啡機。

何故用力吸了吸鼻子:「不是吧?有生之年看到你起早床?而且大清早還在煮咖啡?」

要知道,聶江瀾前二十來年可是碰都不碰這種東西的。何故也問過他原因,那時候,他淡淡答:「對睡眠不好。」

整個房間都是咖啡豆的味道,何故咳嗽一聲:「你大早上煮這個幹嘛?你瘋了?」

聶江瀾捏捏眉心:「我想讓自己清醒點。」

「你是該清醒了,」何故道,「沈彤這才剛走呢,你就開始發瘋了。」

「剛走?去哪了?」

「去工作吧,具體幹嘛我不知道,」何故拍拍桌子,「看你這個一秒不見如隔三秋的樣子,嘖嘖嘖。」

聶江瀾緊盯著他,眼睛裡各種情愫在翻湧。

「別裝了吧,你瞞得了別人還能瞞得了我?」何故抄手,「你覺得我真的會相信,以你的臭脾氣,會因為一個攝影師需要被用上,獻那麼大的殷勤?你以為我是傻狗嗎?」

聶江瀾:「嗯。」

何故:???

聶江瀾不說話,何故也就奇了怪了:「不是,要你承認喜歡人家就那麼難?!」

聶江瀾唇角繃直:「我不喜歡她。」

「哦,行吧,不喜歡她,會因為孫凌跟她說了兩句話就吃醋?你別以為我沒看見,後面拍攝的時候,我都看到你對孫凌的要求直線上升……」

「那是導演最基本的的職業素養,」聶江瀾淡淡,「我從不公報私仇。」

「喔——」何故拉長尾音,「所以你承認沈彤是你的私咯?」

聶江瀾:「……」

「大早上跑我房間來很閒?還不出去?」

何故:「我這不是看你這麼早手機就開機了,以為你有意外情況,所以來看一眼嘛。」

「我沒有情況,我好得很,」聶江瀾面無表情,「好得不能再好。」

除了昨晚做了個夢,今早洗了個涼水澡,還喝了很難喝的咖啡。

何故看他這樣子,腰一叉,那股子倔勁兒也上來了,非想讓他承認不可。

「不是,我真的就不懂了,你這麼彆扭是為什麼啊?」何故皺著眉,很費解,乾脆打破砂鍋問到底,「這麼多天了,你不擰巴嗎?我都替你擰巴!」

聶江瀾掀開眼瞼,一雙眼瞳漆黑:「你是心理健康老師?」

「那你擰巴著吧,」何故點頭點頭又點頭,「我聽說沈彤今天去那地兒,會遇到薛丞。薛丞你知道吧,她的前男友。」

「她沒前男友。」

「那就是緋聞男友,」何故嘖嘖稱歎,「緋聞男友更可怕了,稍有不慎就重燃愛火,擦槍走火……」

「跟我有關係?」聶江瀾皺著眉灌了一大口咖啡,「她跟誰在一起跟我都沒關係。」

「哦,是沒關係,頂多就是吃醋吃到飛起,然後擺臉色給我們這些人看,把氣發在我們身上。」

「……」

「你就是喜歡人家,為什麼不認呢?喜歡就喜歡啊,又不丟人,喜歡就去好好追……」

何故苦口婆心,卯足了勁兒地想說服他。看他擰巴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就是,這事兒不解決,何故自己也沒什麼安生日子過。

「我喜歡她?」聶江瀾扯扯唇角,把咖啡一飲而盡,「我瘋了?」

「……」

何故一屁股坐上沙發,坐在他身邊,翻了個白眼:「你這話我沒法接。」

聶江瀾不說話,看著窗外的晨色,破曉的天光暈黃,搖搖曳曳地貼在雲層裡,繞在高樓大廈的頂端。

他忽然想到那天,沈彤也是這樣被綁在高處,顫著聲線向他求助。明明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再想起來的時候,居然還是會覺得後怕。

他合上眼瞼,幽幽嘆了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認命地抬手,溫熱手掌覆上眼皮,啟唇:「……對,我瘋了。」

何故猛然一抖,側頭看著聶江瀾:「你說什麼啊?你再說一次?!」

「我瘋了,」聶江瀾說,「你說得對,我瘋了。」

這個承認突如其來,搞得何故都蒙圈半晌。何故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那、那……」

聶江瀾:「說人話。」

「我不知道說啥,」何故攥了攥褲子,「明明主角是你,我怎麼緊張激動得跟要孕吐了似的……」

「懷孕了就回去休息,」聶江瀾下了個有聲的逐客令,「讓我一個人靜靜。」

「這有什麼好靜的?」何故皺眉看他,「咋的,你是仙女,喜歡上凡人還違背天條?我看你這人,就是彆扭、死不認賬還傲嬌,沈彤多好啊,喜歡人家怎麼了……」

聶江瀾騰地一下坐起來,眉間緊皺:「我這不是承認了?你總得讓我想想辦法?」

「好好好,你想吧,我不打擾你了,」何故站起來,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動心,還要自己承認,對你來說是有點難哈,能理解,能理解。」

聶江瀾:「……滾。」

何故走到門口,舉杯:「敬,我們聶老師的第一次!」

聶江瀾神色冷峻,作勢就要關門。快關上的那一瞬間,何故又把頭擠進來:「誒,我問問,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她的?」

「……」聶江瀾伸手把那顆頭推出去,一言不發地關了門。

房間內終於安靜下來,聶江瀾看著手裡的門把手,不知道想到什麼,又忽然笑了。

……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上她的?

他不知道,好像是無數個細小的瞬間堆砌,一開始,只是覺得她很特別、很好玩。

而後有了簡單的關切,又從關切到擔心,慢慢地,會不知不覺用各種小手段討好她——沒別的原因,就只是想看她開心,想看她被自己逗得跳腳的模樣。

最後,居然連她對別人稍微親近點都接受不了。

真正確定下來的那一刻,就是在昨晚。

他完全感知到那股陌生而特別的情感,就是動心。

而另一邊的沈彤,還在賞月。

沈彤坐在礁石上,聽著海浪細細翻湧,抬頭就看到月亮:「今晚月亮挺圓的。」

「是很好看,」趙萱點點頭,「節目組今晚是不是組織去賞月了?我看到好多人在朋友圈分享月亮。」

一天拍攝結束,沈彤也有點累了,坐在海邊放鬆心情。沒過一會,有通電話打進來,號碼很陌生。

平時這種陌生來電,她一般都不會接,但今晚像是被某種東西驅使了似的,她看了一會兒,按下了接聽鍵。

「喂?」她低眉,「哪位?」

「……是我。」男人聲音很低,很有磁性,非常容易辨認。

「聶江瀾?」沈彤有些意外,「怎麼,你換號了嗎?」

「沒有,手機沒電了。」

「……噢。」

簡單的兩句之後,沒有人再說話,沈彤看著腳底層層疊疊的海浪,輕輕晃動著小腿。

聶江瀾聽著她的呼吸聲響在耳畔,安寧又靜謐。

過了會兒,沈彤開口:「聽說你們今晚看月亮了?」

「是吧。」他說著,往外看了一眼。工作人員都圍坐一團,舉著手機邊拍邊笑。

沈彤:「你也看了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聶江瀾才說:「我沒和他們一起。」

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為什麼不一起?」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如果不是聽到他的吐息聲,沈彤甚至以為這通電話已經掛了。

再開口的時候,聶江瀾的聲音已經很平穩,像是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因為我剛剛忽然覺得,這樣的月亮,你不和我一起看,好浪費。」

晚風微醺,海浪翻湧,礁石沉默。

沈彤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聲:「那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

欣賞了一晚上的月亮,當晚,在睡夢中,沈彤彷彿都能窺見那個飽滿圓潤的小東西。

睜眼時雖不記得夢的內容,但能隱約感覺到是個美夢,故而醒來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嘴角還是帶著笑的。

封面拍攝已經收工,休整一晚,她和趙萱準備回《急速燃燒時》的錄製現場。

剛到片場,還沒來得及休息,工作人員便發現了她,急忙朝她招手:「回來啦?!快來快來!」

沈彤揉揉眼,走過去,問道:「在看什麼?」

「收視率!昨晚節目不是首播嗎,看看我們和《下一秒奔跑》哪個更高點。」

沈彤還沒說話,那人已經先叫開:「我靠!我們險勝啊!」

「高多少?」沈彤笑。

「0.1。你別瞧不起0.1啊——0.1也情,0.1也是愛啊。」

「熱搜也上了,」一直在看手機的趙萱也開口了,「哇,上了三個話題?」

沈彤開啟手機一看,熱搜榜上果然掛著三條和節目有關的話題。

第三名是「聶江瀾」,第十二名是「元歡玉璽」,第二十三名是「聶江瀾,沈彤」。

「沈彤?你怎麼也上去了?」

沈彤點進第二十三名的話題,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麼進去的。」

第一期她沒有多少鏡頭,不該上熱搜才對啊。

點進話題之後,沈彤才發現,節目組放了一組她拍的照片。

昨晚,《急速燃燒時》首播,廣告時段,官博便開始一直和大家互動——

【第一段節目播出,大家猜猜下一個拿到玉璽的會是誰?】

【玉璽首次易主,好奇它的下一個主人是誰嗎?】

【懸念迭起,買定離手,最後一次押注了,最後的勝者會是哪位嘉賓呢?】

沈彤點進去看了看,一大半的人都在猜聶江瀾。

除了發博互動,官博還會定時放出跟拍師們拍的照片,來吸引觀眾們繼續往下看。昨晚發了元歡和任行的節目照,大獲好評,二人藉此又吸引了一批粉絲。

元歡本就是元氣小少年,在曠野間自由奔跑的時候就加倍放大了他的優點;任行一貫高冷,這回忽然接地氣地「逃亡」了一把,大大拉近了和觀眾的距離。

因為聶江瀾第一期出眾的表現,昨天剛播完,今天一早就上了熱搜。

這點沈彤確實可以猜到,就憑他那遊刃有餘的行動力和好看得過分的臉,不上熱搜才是奇了怪。

節目組趁熱打鐵,在聶江瀾竄上熱搜的時候,放出了沈彤給聶江瀾拍的第一期照片。

【昨晚的節目還沒看夠嗎?沒關係,今天放出聶江瀾九宮格高畫質圖,讓大家感受一下來自高顏值的暴擊。】

節目組很講良心,每次發了照片,都會在評論裡標明攝影師。

這次也不例外,評論裡,節目組補了一條:【攝影師@沈彤】

底下的評論也很猛烈。

【救命……聶江瀾……好帥……】

【80%看這個節目是因為沈彤,從一開始就炒雞喜歡小姐姐的攝影風格,沒想到節目也很好看,加油,會繼續追的~】

【啊啊啊啊太好看了吧攝影師是誰我要粉她!】

【點開攝影師的微博,大家會發現一個新世界,攝影小姐姐也非常貌美,我自己本身很期待兩個人一起露臉,希望以後節目裡會有wuli彤的身影。】

【身邊的人都是被之前那張聶江瀾的糖畫照吸粉的,拍的真的很好哇,怪不得之前聽說,沈彤拍過的好看的藝人基本沒有不紅的,她能力簡直一流啊。】

當然,沈彤很清楚,一組照片所帶來的流量,是遠遠不能把她送上熱搜的。

退出節目組這條微博後,沈彤又看到了一條高轉發的微博:【做聶江瀾的跟拍師真的太難了,我甚至從螢幕外感覺到了攝像大哥的絕望……】後面還跟了個影片。

沈彤點開,發現是在樓梯間搶玉璽的那一幕。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攝像大哥舉著攝像機,拍攝著聶江瀾的一舉一動。

猝不及防惡戰開始,聶江瀾快速順著樓梯奔跑起來,舉著相機的沈彤緊隨其後。攝像大哥跟了兩樓,漸漸體力不支,畫面越拉越遠,最後,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鏡頭裡。

節目組配了個很慘的波浪字幕:【聶江瀾:只要我跑得夠快,攝像大哥就追不上我。】

後來,攝像大哥好不容易追了上來,結果聶江瀾又開始跑。還是老樣子,沈彤快速跟了上去,而攝像大哥被落在遠處……

字幕:【第n次跟丟聶長腿的攝像師有些崩潰,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沈彤點開評論,大家甚至已經給聶江瀾起出了外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為什麼跑得這麼快啊,簡直是綜藝一陣風啊。】

【室友說這人不該叫聶江瀾,應該叫瀾不住(攔不住),我笑出豬叫。】

【樓上說瀾不住的,我覺得江你軍(將你軍)也很好。】

【太慘了,全程只有跟拍攝影跟他一樣快,不然我們連照片都看不到了。沈彤太敬業了,應該加錢。】

那條微博被轉了一萬多次,大家都覺得很好玩又好笑,沈彤的名字也被帶著出鏡了好多次,熱度自然而然也就上來了。

作者「鹿靈」的其他小說

小淚痣》《以後少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