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不過,」他不鹹不淡補充一句,「我等下要去個地方,打個招呼就走。」
沈彤隱有預感:「……去哪裡?」
「麓池。」他敲敲方向盤,倒是很悠然自得的模樣。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他側頭思索半晌,才終於從記憶裡搜刮出那條訊息,下顎微抬,沉吟道:「嗯,就是那個‘花季少女麓池被拐,三十歲與家人團聚痛哭失聲’的麓池。」
「……」昨晚新聞再度湧上沈彤腦海。
似乎是看出她陷入思索,男人好心提醒道:「如果害怕,可以下車。」
這話宛如一個臺階,沈彤摁亮捏在手裡的手機,問朋友能不能來接自己。
她正發完,前面男人驟一停頓,茅塞頓開似的「嘶」了一聲,把沒說完的話說完:「如果你能順利定位的話。」
他話音剛落,沈彤就發現手機上閃現一排提示——【gps訊號弱,無法定位。】
她這才知道不是他不用導航,是導航失靈了。昨晚因為定不了位,他就隨心所欲地進了另一條道,碰運氣似的開了好久才找到個客棧歇息。
他都是跟著感覺胡開,她當然更不可能知道這是哪兒。更何況現在還沒法定位,朋友根本就找不到這個地方。
合著他早就猜到她沒法定位,註定就只能待在他車上了是吧?
也許是覺察出沈彤愣住的表情,他又不緊不慢地用欠揍的語氣緩緩道:「你別用那種眼神,好像我欺負你了似的。你又不是隻有留在車上這一個選擇。」
車窗外景物勻速倒退,拉扯出一片模糊的疊影。
沈彤目光緩緩挪動到他肩膀上:「還有什麼選擇?」
「現在下車,再找一輛車帶你們出去。」
最後一絲希望被人撲滅,沈彤闔了闔眸,坐在位置上,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她就猜到了,這男人看似給了不少選擇,但實際上一個選擇都沒給她,再說……
趙萱接著沈彤的念想接著說了下去:「不要再去找別人了吧,就坐在這裡挺好的,再找一輛車,車主不一定有這麼好的。」
男人輕扯嘴角,卻是問道:「有哪裡好?」
趙萱開始掰著手指算:「大雨天肯收留兩個陌生女孩進車;不嫌我們身上的水打溼車椅;有出眾的觀察能力能在陌生路段找到客棧;大晚上開車載你去買藥;還買了好喝的粥;還順道把我們送回y市……你要知道,他都根本不認識我們,陌生人之間做成這樣已經是很有風度了,現在很難找到心地這麼善良又好看的小哥哥了。」
「這麼一說,」前座的人頓了頓,「無緣無故管這麼多閒事,我倒真有點像拐賣犯。」
沈彤:「……」
趙萱撇嘴:「哪有拐賣犯會說自己是拐賣犯的?」
其實趙萱說的也八九不離十,沈彤坐在這輛車上,保有的都是最基本的防備,就算和認識幾個月的男性朋友單獨相處她都會留份心眼,更遑論才認識一晚的人了。
如果不是對他也有點信任,她也不會向他求助了。所以,她對他,信任有防備也有,並不矛盾。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好友徐葉羽給她回訊息了:【下午有空接你,還需要嗎?】
沈彤:【不用了,解決了。】
過了會兒,沈彤問朋友:【葉羽,按照你學的心理學來看,犯人有可能在玩笑時主動說自己是xx犯嗎?】
徐葉羽:【要看當下的語境了,如果是為了打消你們防備的話,那就要注意。而且要看他眼神是不是飄忽不定,說謊時眼睛會往右上方看,心虛時眼神也會有不同。】
看完這段話,沈彤開始思索剛剛男人的眼神和表情,是不是心虛慌亂。
很快,好友訊息又湧進來:【當然了,上面都是我胡說的,畢竟我老公做主講,我沒辦法分心去聽課的。】
沈彤:【……】
【怎麼問這個問題,坐上車了嗎?】
【嗯。】
【司機像犯人嗎?你觀察一下車的種類,牌子是什麼?是不是一些比較便宜的大面包車,後座有很大空間可以綁……】
這次,沒等人說完,沈彤回:【路虎。】
徐葉羽:【開路虎綁架你???寶貝,你腦子難道也進了三噸純淨水嗎?】
徐葉羽:【是因為車主太醜了,不面善嗎?】
想了想,沈彤很客觀地說:【長得比薛丞再好看三個度吧。】
薛丞是這幾年大爆起來的小生,演技一般,但是扛不住人家一張臉上鏡好看,在娛樂圈都能算是上流顏值。
徐葉羽:【哦,所以你現在懷疑開路虎的顏值頂配要綁架你?是想把你綁架進他家戶口本里嗎?不願意就下車吧,換我上,我願意。】
對話以完全歪題的討論結束。
問過老闆路途的聶江瀾這回開得順利,經過一段無人之區之後,面前的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不止開闊,前面還挺熱鬧。沈彤搖下車窗,看到不遠處的立板上寫著:《急速燃燒時》第一期拍攝地。聽說這節目是戶外綜藝,每期都有主題。
聶江瀾車速漸慢,最後停下,應當就是來這裡有事的。
許是因為幾個朋友在組裡工作,又許是聶江瀾要來麓池的原因光明正大,沈彤心裡的防備減退了些。沈彤轉回目光,看著駕駛座的人:「你來這裡幹什麼?」
「報個道。」他尾音垂著,不大有興致的模樣。
趙萱看車停了,就從包裡抽出新一期《輕裝》看。這期《輕裝》的封面是沈彤拍的,主角是個挺有分量的一線演員,時間緊通告多,沈彤僅僅用了三個小時,就靠著自然光線完成了那組圖,後來交上去,主編很滿意。
未過多時,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沈彤看聶江瀾跟人有話要聊,便讓趙萱先把書放下,二人下車走了走。
二人剛走,經紀人何故便站在聶江瀾的車視窗滔滔不絕,簡直可以說出一套《史記》。聶江瀾聽得耳朵都快起繭,餘光瞥見後座一本雜誌,便百無聊賴地開始翻。
何故:「我交代的看臺本的任務你完成了吧?」
聶江瀾語氣淡淡:「不就是正常的流程,昨晚已經看過了。」
何故正想讓他幫自己帶點東西回去,剛要開口,忽然聽到一陣亂叫從棚子後面傳出來:「完了!」
聶江瀾眯了眯眼,側頭一看,只見有個人影從棚子後面飛奔出來,急喇喇地跑出來:「導演,這可怎麼辦,聯絡好的跟拍攝影師臨時放了鴿子,拍攝前一天才告訴我們自己有事來不了了!」
所謂跟拍攝影師,就是需要寸步不離跟在藝人身後的攝影師,負責拍攝藝人在錄製節目時的照片,照片可以用做宣傳、互動和吊起觀眾的胃口,用途很廣。
導演立刻皺了眉:「還能聯絡上別的攝影師嗎?沒做過跟拍這行的也行。」
「我現在試著聯絡一下吧!」負責聯絡的鄭方邊打電話邊在場子裡轉圈,餘光瞥到聶江瀾手裡的雜誌:「對哦,我還可以給她打個電話啊。」
聶江瀾莫名合上雜誌,看了眼封面:「怎麼?」
鄭方指了指:「拍這期封面的攝影師很不錯,我在《長歌》劇組和她有過一面之緣,也許可以約到。她非常會調動模特的情緒,還很擅長挖掘出模特潛藏的另一面,光線和感覺拿捏得也很好。去年走紅,現在勢頭正猛著呢。」
意興索然的聶江瀾,此刻也停止了翻動書頁的動作。
鄭方繼續道:「這位攝影老師不僅拍得好,自己外形條件和氣質也很好,所以人也紅。如果能找到她拍照,掛上她名字就已經值回費用了,因為她自帶熱度。目前十大時尚刊,她拿下了六個,我正在等她拿大滿貫呢。」
話音剛落,鄭方像是看到了什麼:「等等……她好像,來了?」
那一大串話也成功讓聶江瀾來了興致,他順著人指的方向,降下車窗往外看去。
雨夜裡被淋得溼漉漉的人,此時頭髮已經全乾,此刻正由一根橡皮筋在腦後綁成馬尾,也許是覺得緊了,她抬手扯下發繩。
頭髮散開的瞬間,她側頭聊天,也許是說起什麼好笑的話題,不由得抿唇笑起來。長髮被風吹散一瞬,襯得她笑靨明豔。
似乎是感覺到投來的興味目光,沈彤怔了怔,朝車內看去。
鄭方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沈彤老師?!」
沈彤被這聲音喊得一怔,抬眸瞧見和自己在劇組認識的鄭方:「鄭方?怎麼了嗎?」
「天啊,真的是您,」鄭方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們需要您!」
鄭方把事情的始末說了一遍後,便開始急起來:「這個梁沒人能挑住了,您就進組解我們燃眉之急吧。」
沈彤沒回答,前座倒是兀自傳來一聲笑。那笑很低,很沉,還裹著點嗓底稀稀落落的磁性。
聶江瀾回過頭,挑了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彤,似乎覺得這稱號挺有意思:「沈彤……老師?」
沈彤不語,一邊的趙萱卻立刻揚起了下巴,不放過任何一個吹噓沈彤的機會:「對呀,就是沈彤老師,我們沈老師很厲害的。」
聶江瀾半闔眼瞼,不知是為何,頰邊攢出一絲笑意:「是麼?」
「當然了,不忙的話,怎麼會招我這個助理呢。」
一邊的鄭方急忙藉著趙萱的話往下說:「對啊,沈彤老師,您就幫這個忙吧。我們綜藝的製作水準您應該也看到了,這種情況下肯定不可能找新人,新人滿足不了我們的要求。」
沈彤半倚著車門問:「你們對攝影師有什麼要求?」
「要求就是跟著藝人一起拍攝,要儘量跑快些,如果跑慢了就只能拍到嘉賓的後腦勺了;還有,節目經常去一些比較偏的位置,可能需要攝影師堅強一些,遇事兒就哭哭啼啼那種我們伺候不了,畢竟這是戶外真人秀,磕磕碰碰免不了;還有就是身手輕便一些,嘉賓爬高臺攀巖什麼的,攝影師最好也一道……」
「這都不算事兒的,」趙萱提前替沈彤搶答,「我們沈彤姐見山上山,見海下海,什麼艱難的環境都能去。比如有一次在山裡,拍完大家都累個半死,她回去還能修個片。還有一回我們拍照,她直接坐在樹枝上拍的。」
前座傳來輕微聲響,是聶江瀾的衣料摩擦出的碎響,他回過頭,眉眼輕抬:「……徒手上樹?」
沈彤沉默三秒:「當然有梯子。」
鄭方重新把話頭轉向沈彤本人,「既然我剛剛說的那些於您而言不是問題,那您來豈不是很好?挽救我們於水火,我們組都記著您的恩情,往後有活動都帶您一把,而且……我們給跟拍師的薪水很高的,比您在《長歌》劇組還高三倍!」
趙萱:「《長歌》給的已經很高了,你們還給他們的三倍?」
鄭方:「那當然了,也不看我們的固定mc(嘉賓)都是誰,節目本身就奔著一線製作去的,薪酬方面自然不會虧待大家的。」
其實,撇開薪水問題來談,光是節目的班底就很誘人了。一線製作,知名導演編劇加持,請的那些攝影師和攝像師,沈彤也略有耳聞。
要是進了節目組,人脈方面可大大拓開,閒暇時還可以和優秀攝影師一起切磋探討,攝影能力肯定也會得到鍛鍊和進步。
鄭方繼續指著聶江瀾:「我們的嘉賓除了公佈的四位大咖老師,還有這位加盟錄製,你想想,是不是節目想不炸都難?!」
沈彤怔了一怔。急速燃燒時早在剛公佈幕後陣容和嘉賓時,就翻起了一陣不小的水花,還上了幾次微博熱搜。因為請的嘉賓都極有分量,話題度也不錯,所以每公佈一位藝人,都要上一次熱搜。
但說好有五位固定嘉賓,最後卻只公佈了四位藝人。這麼說來的話……那個引起眾人猜測甚至險些刷上熱搜的神秘嘉賓,居然就是雨夜裡載她回程的男人?
這可不是個小新聞,要知道這塊流量肥肉,各位小生小花的團隊可都想嘗一嘗。
思慮過後,沈彤斂了斂眼睫:「這樣吧,等我今天回家之後對一對我的日程,再給你們回覆。如果可以的話我就儘快進組了。」雖然這個差事看似不錯,但她也總得協調一下自己的時間,看過合同後再做決定。
鄭方不迭點頭:「好,如果不放心,可以先和我們籤第一期的合同,如果覺得好再籤長約!」
聶江瀾那邊的事自然進展得快多了,離開了一會兒,何故又提了禮盒上車,事情便料理完畢準備出發。
臨走時何故還交代:「記得把禮盒給陳姐啊,這是任務!」
沈彤掃了幾眼,從他們的對話中猜想,這人應該是聶江瀾的助理,沒想到說話這麼誇張,小小一個事兒都要說成任務。只不過這樣想來的話,聶江瀾那時候買壓縮餅乾,也是為了這個節目準備的吧?也怪不得她當時聽了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話會誤解了。
她垂眸輕嘆,正欲上車時,趙萱擺擺手:「後座沒位置了。」
沈彤往裡面看了一眼,沒想到何故的禮盒把大半個後座都佔滿了,只餘下一點位置給趙萱坐。
趙萱眨巴著眼睛看她:「要……要搬走嗎?」
「不用了。」
「只有副駕駛能坐了,」趙萱弱弱提醒,「要不你就坐副駕駛吧。」
沒得選的沈彤點頭,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車裡。
仍舊是一路無言。
昨晚睡得晚,加上今天一直在奔波,沈彤已然有些乏了。看著前面繁複枯燥的馬路,她睏意翻湧上來,之前那些片段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裡過,漸漸地,就闔上了眼皮。
等沈彤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車已經停下來了。面前的景象很熟悉,是趙萱家樓下的某條街道,街道旁梧桐枝葉繁盛茂密,遮住零碎灑落的天光。
她驟然回過神,往後看,趙萱已經下車了,車門半開著。
——趙萱走了?她睡了多久?
沈彤轉過頭,男人一張臉映入眼簾。車早已熄火,他一手閒散地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臂的肘關節撐在座椅上。
男人食指若有似無地敲著方向盤,掀開眼瞼看她,仍是那副半醒不醒的腔調:「睡飽了嗎?」
沈彤萬萬沒料到自己會在聶江瀾的車上睡著。
畢竟她還記得就在不久之前,她就坐在這輛路虎的後座,還一邊掐手背一邊告訴自己要清醒起來。結果一轉眼,她就在人家的副駕駛上合上了眼睛。
聶江瀾當然也知道她一開始防著自己。所以剛剛在路上,發現她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他也挺驚訝。
是的,驚訝——就連當時他被告知要以一個一線製作綜藝出道的時候,也不過是捏遊戲機手柄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回了個「哦」。
但方才,騰出功夫瞥了一眼身邊的人——眼瞼輕垂,睫毛落成扇排開,小巧鼻尖上綴出一點高光,淺水紅的唇瓣微微啟開。
看她似乎是睡得很香,他心思稍動。之前不是還挺防著他麼?不是還懷疑他是個拐賣犯麼?行。他倒要看看她能睡多久。
進了y市,後面的人給他報地址時聲音不大不小。他側頭又看一眼。好,還沒醒。
開到目的地的時候她依然還在睡,後面的人開了車門道謝離開,沒關車門,不知道是忘了,還是不想驚擾她。
他就順勢也沒叫,等她自然醒,然後,就像現在這刻一樣,用不輕不重的散漫嗓音問她——「睡飽了嗎?」
說不出來原因,他就只是想問。
果不其然,她怔了片刻。回過神來之後,沈彤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帶,低聲道:「抱歉。」
「跟我道歉幹什麼,」他覺得好笑,半挑眉,「我只是奇怪,你這次倒不擔心我拐賣你了。」
沈彤正要說話,男人開啟車門:「好了,我去買瓶水。」
他去買水,她自然只能坐在這裡等他。沿途很多路人把目光往車身上投,再然後有個穿裙子的女人停在了車外兩百米的位置。
女人沒站多久,聶江瀾就已經從路的那邊走過來了。
不得不說,她作為攝影師,拍過這麼多娛樂圈的模特藝人,看人的眼光很準。三百米遠的這個男人,身材的比例很好,五官的比例更是好,簡直天生為了鏡頭而生。
這樣的條件,去做個藝人,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見他要來了,沈彤也開了車門下車,準備在離開前道個謝,要個微訊號方便酬謝他這兩天的幫助。
誰知道剛出車門,方才那個女人就攔在聶江瀾面前,侷促地說了兩句什麼。那人說得太快,沈彤沒聽清,只聽清聶江瀾的回覆:「我沒有微信。」
沈彤:「……」
要微訊號的想法破滅了,沈彤只好純粹作個道別。
她家離趙萱家不遠,步行十分鐘就能到。到家之後,她決定什麼也不想,收拾了衣服去洗澡。
家裡熟悉的氣息讓她奔波幾日的心平定了下來,洗過人生裡最漫長最有儀式感最感動的澡之後,她穿上居家服,扯了條毛茸茸的白色毛巾搭在了頭上。
把毛巾搭上頭的時候,她不知怎麼的,就想起那個大雨滂沱的夜裡,男人遞過來的那方沾著清冽海香的毛巾。
順著那晚想下去,沈彤記起要核對工作,一番核查後沒有問題,她打算跟節目組先簽一期約,如果能適應,再籤長約。
節目組動作快,剛敲定了合同,第二天一早就派車來接她們,她們花了兩個半小時就到了拍攝地。
說是今天開始拍攝,但計劃總是沒有變化快,幾個意外疊加起來之後,工作人員告訴沈彤,今天所有的人員來拍攝地熟悉一下流程,明天一大早再正式進行拍攝。
車門拉開,終於重新曬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沈彤還沒曬多久的太陽,忽然聽到有人叫:「喲,彤爺,稀客啊。」
她回身去看,樹蔭底下站著叫她的彭城和換了套休閒服的聶江瀾。後者真是衣架子,連穿休閒服都好看得似是拍畫報。
彭城是她同行,兩個人在哪裡認識的不記得了,關係還不錯。因為沈彤拍照時候的那股子韌勁兒,大家常常打趣她,說在刀山火海里她都能拍出照片來,漸漸的她就得了個彤爺的外號,不過知道的人不多,這麼叫她的也少。
一邊的聶江瀾抄著手,樹影婆娑,包裹得他身材頎長。
似乎是覺得朋友們給沈彤起的名字一個比一個有意思,他扣著手肘,懶洋洋地抬著眼皮看她:「你外號還挺多。」
這次看到聶江瀾,沈彤才想起來,昨天回去,本來打算去網上查一下他的資料的,結果忘記了。
也不知道他出過道沒有,如果出道過,都演過什麼樣的作品?那張臉倒還挺適合民國時期風流中帶著幾分消沉疏離的公子哥。
她正思索,彭城伸手,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名單出來了,在左邊,你去看看你主跟誰?」
節目組不差錢,給每個固定嘉賓都配了跟拍攝影和攝像,除了專門跟著嘉賓的老師之外,還有一些散落在各大任務點的攝影攝像。
沈彤走過去一看,她專跟的是影帝任行。
聶江瀾還站在樹蔭底下,沒挪步,抬眼往沈彤那兒看了一眼。
她背挺著,頭微抬,露出一段弧度漂亮的天鵝頸。從頸部線條往上,是一筆勾勒的側顏輪廓,她皮膚白,在日光下明晃晃的,似是在發著光。
一雙腿纖細筆直,不同於女明星病態的消瘦,她的瘦帶著很讓人賞心悅目的些微肉感,站在那裡就自然吸睛,不少人都側著眼睛在瞟她。
「這圈子一向這樣,施了脂粉是美人的為下,不施粉黛是美人的為中。」站在一邊的彭城也許也意識到很多人都在看沈彤,忽然說了句。
聶江瀾目光淡淡移過去,自然地跟道:「那上呢?」
「被暴曬一天累得精力全無,依然好看的,是上。」彭城走到他旁邊,「聽說她是你帶來的?怎麼認識的啊?」
據他所知,聶江瀾是很不愛跟女人交際的,平時也不跟富二代朋友們一塊胡鬧。倆人是一年前認識的,在某個朋友的生日宴會上,因為受不了裡頭鬼哭狼嚎一起出了房間透氣,聊了兩句就也認識了,雖然沒到頂熟的地步,但也算不錯。
「怎麼認識的?」聶江瀾輕嗤一聲,「大雨天被困,我捎了她和朋友一程。」
結果誰知道臨了缺了個跟拍師,而她又正好乾這行,工作人員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才把她請進組。
腕兒還挺大。他低頭,唇邊勾起一縷揶揄笑意。
彭城看著聶江瀾,似乎是想到了一些別的,不由得呲了呲牙,轉了個話題:「不是我說,你家老頭真狠啊。二話不說就直接就把你送到這荒山野嶺來了,多苦多累他不瞭解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把這兒當變形記呢。」
「你不也在?」聶江瀾一說起這個話題,明顯興致缺缺。
「我跟你哪一樣,我本身幹這行的,跑這種地方是常事兒。」
說到這兒,彭城又抬頭看了眼沈彤,像是想到什麼,又樂了,特娘兒們地跟聶江瀾分享八卦:「你知道我和沈彤怎麼認識的嗎?」
「怎麼?」
「之前給時尚雜誌拍封面,我們見過幾面,後來《長歌》劇組也碰上了。你也知道,我們這個圈子小,好點的資源也就在丁點兒大的方寸裡周旋。」說到關鍵處,彭城刻意停頓了下,「當時劇組的男二號追她,追得死去活來呢。」
「死去活來?」
「對啊,每天一捧頂新鮮的還帶著露水的花,帶早餐,送午餐,在劇組每天關懷備至噓寒問暖,多少天了都沒變……你要知道,藝人追攝影師誒,而且男二還是薛丞那個騷包,他紆尊降貴做成這樣,已經算是很大的陣仗了。」
說完,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聶江瀾低聲一笑,看了沈彤一眼:「追上了麼?」
彭城笑眯眯:「你猜。」
「……」
接下來沈彤的任務是熟悉環境,奔波一整天,晚上七點她才被放走,坐車回了酒店。
第二天四點,沈彤準時起床出門。
天光未破,雲絮邊沿粘連著淡青色,偶有一兩束明黃交織,像裂帛處出現的縫隙。
還沒到劇組配給任行的庭院時,先碰上了聶江瀾。
十點都睡不醒的人,四點自然也不可能有多清醒。聶少爺的眉頭微蹙,眉間弓起一座起伏山川,壓著起床氣所帶來的薄薄慍怒,薄唇抿著,被齒抵住的唇瓣微微泛白。
理智告訴她,不要試圖跟起床氣還沒消弭的人說話。
於是他穿過門廊,她也穿過門廊;他踏上臺階,她也踏上臺階;他步履悠閒,她也緩步跟上。
過了會兒,不知怎麼的,他嘴角驟然浮現一抹笑意。
沈彤見他唇線忽而揚起來,以為他看見了什麼好笑的事,但視線從左至右掃了一圈,發現這裡除了雕花木門就是庭中假山,除了清越鳥語就只有溫柔風聲,好像並沒什麼值得人發笑的事情。
聶江瀾開口,聲音還帶著才睡醒的沙啞:「我在笑你。」
沈彤低頭看了眼自己:「我有什麼好笑的?」
她問完,前面明顯就熱鬧了起來,男人加快腳步進了正廳,幾個工作人員忙忙碌碌地前後搬道具,從二人中間擦過。
沈彤慢下腳步,跟聶江瀾自此錯開,自然是沒聽到他說了什麼。
她側頭就看到最邊上任行的庭院,按照原有的安排,找了個還算隱蔽的位置匿了進去。為了不讓鏡頭拍到她影響畫面,藏身也是個技術活。
聶江瀾最先到自己的院子裡,巡視了一圈,發現有個生面孔託著相機蹲在梨花木椅旁的角落裡拍他,怔了一下。
剛剛看沈彤一直跟著自己,他還以為自己的跟拍攝像師是她,沒想到居然不是。
其實組裡除了沈彤,其餘幾位固定嘉賓他也都認識。以前雖然沒進過這個圈子,但家裡那位投資過不少電影,他也就被帶著見了不少藝人,其中和任行最熟。
因為他有部很喜歡的電影是任行拍的,那年任行還靠那部電影摘下了影帝的桂冠。後來兩個人經常一塊兒聊電影,私下也見了不少次。
這麼想著,聶江瀾決定先去任行的庭院看看人來了沒有。
不知道是車堵在路上還是怎麼著了,任行的院子裡空空蕩蕩,眼見沒什麼可看的,他轉身欲走,餘光瞥到簾子後面,一雙細瘦白皙的腳踝。
沿著腳踝往上,是一隻託著相機的手,那手指細長,指尖染一點淡粉,和黑色單反構成了強烈的對比。然而,主人的臉卻被掩在月白色的門簾後。
聶江瀾腳步一頓,生生折返回來,走到那人面前。他伸手,以手背觸上柔軟緞面,抬起手背——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麗面頰,杏眼半垂著,正看著手裡的相機。
感覺到面前的阻礙被拉起,沈彤驟然抬頭。
似乎是猜測正確,面前的男人眉眼稍霽,卻又似是更加不解,他眉頭輕攏,溢位不滿,輕輕「嘶」了聲。
「明明是我帶來的人,怎麼反而落到別人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