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盤山公路,瓢潑大雨。

鉛灰色流雲遮住幾個小時前正明媚無兩的天光,把整個區域壓得入夜一般沉,大雨簌簌拍打著樹幹枝葉,雨點重重砸在水窪裡,濺起漣漪和水滴。遠處雷聲悶響不歇,空曠的路上連風帶雨,一股子電影裡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萎靡暗勢。

沈彤和趙萱頭頂著包站在空曠的路邊,一邊躲雨,一邊尋找能順利帶她們離開這鬼地方的車。今早看晨光正好,作為攝影師的沈彤帶上自己的助理趙萱來這邊取景拍攝,誰料拍到一半,天降暴雨把她們困在了這裡。

衣服被冰涼的雨打溼,淅淅瀝瀝往下淌著水,沈彤穿得又不多,被大風一吹,寒意幾乎侵入到骨髓裡,凍得人四肢百骸都在顫抖。打車軟體叫不到車,喊朋友來接又要空等上三個多小時。再淋三個多小時的雨,她們只怕都扛不住了。

趙萱舉著包遠望:「我們還是把希望寄託在過路的車上吧,管它計程車私家車,只要來了,我們就央求車主帶我們一程……那邊!是不是有車來了!」

驟然拔高的音調,像是在這悽茫夜色裡燃起一簇火光,希望就在這樣的火光中被點起。

不遠處,一輛黑色跑車劃破夜雨疾馳而來,還裹著凜冽的風聲,沈彤轉頭去看,隨即道:「我攔一下。」

沈彤上前兩步,在雨幕中招手,試圖讓自己被注意到:「你好,我們被困在這裡了,你可以捎我們一程嗎?」

緊接著,她只來得及看到那輛車快速駛過的車影,以及車尾——那輛車毫不猶豫地,從她們身邊,開過了。

沉默半晌後,沈彤認命道:「算了,我找朋友來接吧。」

她撥出一口氣,動了動被凍僵的手指,點開通訊錄。再抬頭時,那輛開出去好一段距離的路虎,正減了速,勻速退回到她們面前。沈彤一怔,看見前方的黑色車窗中映出自己凍得泛白的臉。

伴隨著一聲機械輕響,她面前的黑色車窗緩緩降下來。主駕駛上坐著一個男人,橘色燈光自他髮尾徐徐傾瀉下來,在眼窩處撂下淡淡的陰影,眉骨下是微斂的眼,挺直的鼻樑,和緊繃著的下頜線條。變幻的光影點到為止,只留給她一個剪影般的側臉。

聶江瀾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雲淡風輕地吐出幾個字:「上車吧。」

男人讓她上車的時候,某種情緒才後知後覺地來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狂風驟雨的夜,這幾樣東西,好像每一樣都無法讓人完全放心下來。

就在這一刻,沈彤忽然躊躇了,低聲和趙萱商量:「要不還是找人來接我們算了。」

但趙萱看到了什麼,眼睛忽然一亮,渾身繃著一股內斂的亢奮,她指了指車子的標誌:「這是路虎誒!價格七位數往上走!我有生之年還沒坐過超七位數的車!」

「……」

趙萱繞到後面去,手搭上後座把手:「我知道你擔心安全問題,但這車七位數啊。能開得起七位數車的人,還會把心思打到我們身上嗎?」

沈彤噎了一下:「那也說不準。」

「可要是再等下去,我們真有可能站一晚上,女孩子不能長時間吹風淋雨的,不然往後會落下病根。」說完這些,趙萱回頭看沈彤,徵求她的同意,「所以我有乘坐這輛七位數路虎的機會嗎?」

雨下得更大,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劈下,沈彤被驚得一陣瑟縮。再不走,萬一山體滑坡……

沈彤一咬牙,邁出兩步:「走,進去。」大不了少說話多道謝,適當警惕就好。眼下,再沒有比這輛車更能救她們的東西了。

沈彤借力坐進車裡,車門剛關好,就感受到了車內的一陣暖氣。沈彤抿出一個笑,看向駕駛座上男人弧度流暢的肩,禮貌道:「謝謝了。」

他點點頭,扶著方向盤的修長手指沒動,算是應了。

他沒問她去哪裡,大概是到了分叉口再準備問她往哪走。沈彤心裡計劃了一下,等會兒下車,還是發個紅包以示感謝好了。

檢查完單反沒事,沈彤從包裡翻出紙巾,給了趙萱一半:「喏,擦擦水。」一包紙很快見了底,但她們都還沒擦乾身上水漬,沈彤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再忍忍吧,等會就好了。」

趙萱撐住臉頰,言語裡都是敬佩:「沈彤姐,你在我們的圈子裡真的堪稱神話了,大家都說出外景你超能忍,什麼泥濘怪路糟糕天氣你都能抗住,我以前不信,今天真的見識了。」

趙萱剛做上沈彤助理的時候還真沒料到,沈彤今年不過堪堪二十來歲,在攝影圈內尚算年紀小的那一掛,但能力和抗受力可真是沒人提到不褒獎一兩句的。

沈彤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駕駛座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男人換了個動作,拉開抽屜,不知道在找什麼。未過多久,聶江瀾從抽屜裡找出兩條摺疊整齊的白色毛巾,放在前排的中央扶手上,示意她們可以用。

沈彤拿過軟綿綿的毛巾,又道了聲謝,毛巾擦拭頭髮時聞到淺冽的海香尾調,那味道掠過鼻腔,像帶起了一陣沐著晨光的海風。隨便擦了擦身上,她又準備把身下打溼的座椅擦乾。

聶江瀾透過內後視鏡瞥了後面情況一眼,聲線淡淡地開口:「不用管。」

沈彤手上動作僵住,兩縷髮絲垂下來,視線被分成若干個小塊:「……什麼?」

她本來就白,頭髮柔柔散亂開的時候,更是襯得唇紅齒白,整個人自清純處又添了一絲少女媚態,一雙杏眼亮的像是浸了水。

「車上不用管,先管好你自己。」他聲音低醇,攬著並不清晰的沙啞。

既然人家都不嫌她身上的水打溼豪車座椅,那她也沒必要再拘泥了:「嗯。」

車內暖和,僵著的身子慢慢恢復了知覺之後,沈彤這才覺察出一絲涼意,不由得搓了搓手掌。過了會兒,空調不動聲色被人調高,暖風加大,沈彤有點驚訝,抬眼,正好從內後視鏡裡看到他的一雙眼睛。

那雙眼的眼型很漂亮,眼皮寬度恰到好處,弧度流暢耐看,至眼尾處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帶一點清冷的疏離和不耐,眼尾卻又掛著一股莫名慵懶,中和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質。

饒是從事攝影見過不少皮囊上乘的藝人,沈彤也不得不承認,這雙眼睛能在驚豔程度裡排前三。鏡中那雙凝視前方的眼睛,不期然和沈彤視線對上。

沈彤一怔,聽他壓著聲兒開口:「封路了。」

「封路的話……怎麼回去?」

聶江瀾調整了方向,往另一條路駛去。前路陌生而漆黑,明顯不是回程的路,但既然上了車,就要一切以車主為先。

沈彤靠著窗戶,看著陌生的遠處,半明半昧地問道:「所以您打算去哪?」

「換條路啊。」他懶散地笑了,勾著點笑的鼻音,「萬一這雨幾天不停,我們還走不走了?」

他說話的時候絲毫不慌,鎮定得像是將一切瞭然於心的人。故而沈彤繼續問道:「所以你知道路怎麼走嗎?」

男人依然鎮定自若:「不知道。」

「……」所以是瞎開?

凝噎片刻,沈彤把目光投向窗外,對路況進行研究:「換了條路,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出去。」萬一越繞越遠,真是得不償失了。

駕駛座的人仍舊悠悠:「導航沒有顯示。」頓了頓,又道:「但起碼能找個住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語調問題,導致他說什麼都掛著那股子懶懶的味道。

但聽了這句話的沈彤,卻緩緩從座位上坐起來了。她沒聽錯的話……他是準備找個地方睡覺?現在車上幾個陌生人,要一起去找個地方睡覺?

她還沒想明白這事兒,車已經慢慢停了下來。前座的人貼著靠背活動了一下關節,揉揉頭髮,逸出一聲低嘆。

活像個少爺,說風就是雨,懶散輕慢,好像對什麼都不上心,也沒什麼需要擔心,人生的首要任務是讓自己活得高興。

聶江瀾熄了火,目視前方,言簡意賅地敲定:「就這兒吧。」

沈彤往外一看,「可棲客棧」四個字,在夜色下平靜得晃眼。趙萱倒是很積極,從左手邊找了把傘,開了車門下車。

沈彤一個人坐在位置上,還有點沒回過神來。下一秒,出現在左邊車門處的是一雙比例頗好的大長腿。她側頭,目光略抬,看到指尖勾著車鑰匙的男人。

他揹著月光,聲音一如既往地掛著慵倦:「還不下車……是準備在車裡過夜?」

對著他半明半昧的身影,沈彤怔了半晌,片刻後緩嘆一聲,罷了,也再沒有旁的選擇,事已至此,只能進客棧……住一晚。

男人收了傘,走在她身前,傘尖淌下的水在地上劃出蜿蜒曲折的水跡。他肩線平直,脊背硬挺,比例很好,身材也不錯。

定好了房間,三人緩步上樓。客棧的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咿呀軟響,像浸了水吳儂軟語,連絲帶縷。沈彤和趙萱住在二樓,他住在三樓。

就在二三樓交界處,沈彤忽然聽到一聲小小的碎響,像是什麼東西掉下來,滾到了她的腳邊。低頭一看,是粒白色紐扣。

她垂身,拾起紐扣的時候,男人也恰好從三樓樓梯上走下來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襯衫,除了第一顆釦子全都扣緊,而此刻,第二和第四顆釦子間已經有什麼東西松開來,隱約得見胸肌間的凹陷。

沈彤攤開手:「你的嗎?」

「嗯。」看向她手心那粒紐扣,聶江瀾似乎是有些不解,還有些不爽,眉頭微微蹙著。

紐扣給他之後,沈彤和趙萱進了房間。

一進房間,趙萱就開始搖頭,嘖嘖稱奇:「他那件襯衫巨貴的,我沒想到大幾千的襯衫還會掉紐扣。」

沈彤倒見怪不怪,笑道:「幾萬的包都會褪色,越貴重的東西越得金貴地養,便宜東西才耐磨。」

「好了,不說這個了,」趙萱難以忍耐地咳嗽幾聲,「你先去洗個澡吧,我動作慢,你先洗完我再去。」

沈彤點點頭:「行,剛好我洗完去煮點薑絲可樂驅寒。」

她動作的確快,進洗手間後三下五除二脫掉衣服,然後把衣服洗好,扔去烘乾機上,再開始洗澡。等到澡洗完,衣服也烘得差不多了。

換好衣服後,沈彤下樓買了三瓶可樂,等她再進客棧的時候,發現客廳裡坐著個人。

客棧燈小,但好在佈置得很有感覺,木桌上還有油燈擺設著。男人伸手點起油燈,燈火葳蕤,因為他背對著她,她只能看見桌上擺的那些銀色器具。

……是在做什麼解剖嗎?

沈彤上了樓,轉角處終於能看見男人在做什麼。不是解剖,對他而言,這是比解剖難一百萬倍的東西。

他左手一根針,指腹捏在針孔下面,右手拿著一根絲線,試圖將線穿過狹窄針孔。男人眉間皺得幾乎可以夾死一隻蜻蜓,神情很凝重,陣仗很龐大,氣氛很肅穆,動作很考究。

沈彤想,應該馬上就會成功了吧。

五分鐘後,她終於忍不住走下樓梯,站在他面前,提醒道:「線端要沾水,不然很難穿過去。」

「水?」聶江瀾終於挪開目光,覺得眼眶發澀,但這並不影響他對接下來要說的那兩個字的嫌棄:「……口水?」

「……」沈彤停了停,繼而道,「普通的水也可以。」

沈彤把可樂放在一邊,拿著桌上水壺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想了想,她在他右邊坐下,還是決定自己來做會比較快。

她拿過他右手邊的線頭,剪刀剪去前面已經被他折騰得劈叉的線,然後食指沾了點水,在新線頭上輕輕一捻。縮成一條的線尖端很細,幾乎一下就穿過了針孔。

男人挑了挑眉,簡單對她那種天生的性別技巧表示了驚訝,而後,非常非常自然地遞上了自己那件襯衫。

沈彤沒有怨言地接過,反正他對她也有一載之恩,縫個釦子只算是小事一樁,只不過……

沈彤看著手上的東西皺了皺眉:「線是黑色的?」

聶江瀾以手支頤,還是很悠閒的模樣:「怎麼?」

「襯衣是白色,縫黑線會很醜,而且你底下的扣子也是白線縫的。」

「但是老闆只有黑線了。」聶江瀾搭著眼瞼,「那怎麼辦,我總不能這樣出去吧。」

沈彤掃了一眼。此刻坐在他身側,要看到點兒什麼簡直是難以避免的事。她咳嗽一聲挪開目光,思索片刻後站了起來。

聶江瀾:「怎麼?」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行,休息一下馬上回來,記得快點上正片,我不愛看廣告。」

「……」

不過一會,沈彤拿著自己的襯衫坐到他身邊,然後捏住領子,用針開始拆自己襯衫衣領上的白線。

他沒料到:「拆東牆補西牆?」

「不一樣,你這是現在要穿的,我這個只是裝飾。」而且他的衣服比她的貴,再說了,聊當還他個人情,就算是拆她的整件衣服去補他的,她也不會說半個不字。

很快,裝飾物被拆完,一整條白線就在沈彤手中被剝離出來,她把白線泡進水裡,等它軟了之後再拿出來,線立刻平直如新。

看著她這種神奇的操作,他倒是睡意全消,來了興致。

沈彤很快把釦子縫好,剪掉線頭:「短時期內應該不會掉了。以後脫衣服別用扯的,好好解,釦子就不會鬆了。」

聶江瀾:「……」

她別是裝了天眼?還能猜出他平時怎麼脫衣服?

遞過衣服後,沈彤看著他的表情,沉默一秒:「通過釦子看出來的。」

「行,」他不鹹不淡一抬眉,「謝了。」

要分開時,沈彤想了想,還是同他道:「等下晚點睡,我有東西要給你。」

上樓之後,可樂剛剛好煮好,沈彤倒好,喊趙萱起來。趙萱沒說話,只是「唔」了聲,不清不楚的。

沈彤想了想,幾乎是靠著直覺探出手,摸了摸趙萱的額頭。手下溫度滾燙,大概是今天雨淋得太厲害,所以發燒了。

趙萱不願意去醫院,也沒燒得那麼厲害,所以沈彤決定給她買藥回來。

屋外雨依然下得很大,樹葉被雨點拍打出極響的啪嗒聲。沈彤看一眼外面堪稱災難的雨勢,腳步頓住,折返,上了三樓,他「今夕何夕」的房間前。

站在房間門口,沈彤抬手敲了敲門。

「誰?」

「我,」沈彤在腦內艱難地搜尋出一個形容,「剛剛縫衣服那個。」

門很快被開啟,還伴隨著蒸騰的霧氣從房間內湧出。男人垂著精緻眉眼瞧她,許是想起來她剛剛說有東西要給自己:「怎麼了?」

沈彤咳嗽了聲,儘量讓自己厚臉皮地說出這個不情之請:「和我一起的女孩子發燒了,我想去給她買點退燒藥,但是雨太大沒法出去,就想問問你……能不能把你的車借我開一下?我買到藥立刻就還回來。」

說完之後,她也覺得這個要求被滿足的可能性太小了。如果是普通的車就好了,她還能找點東西抵押一下……但好死不死,對方開的是路虎,目前搜刮出她的全部家當外加兩臺單反相機,還趕不上人家一個零件貴。

「這就是你要給我的……」聶江瀾沉吟半晌後,選了個合適的詞,「禮物?」

沈彤這才想起來:「我要給你可樂驅寒的,剛剛太著急給忘了……」

他沒搭腔,轉身就往屋子裡走。一碼歸一碼,雖然覺得可能會被拒絕,但立刻被這麼不留情面地拒絕,沈彤心裡還是有點不服輸。

她決定再爭取一下:「我真的開過去買了藥就回來,那女孩兒還病著,我不可能丟下她。如果你還不信,那,那我把我的東西都抵押給你。」

說著,沈彤褪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走到他身後:「這個戒指雖然不是特別貴,但是對我來說很重要。你看我食指上這條淺淺的印子就知道我一直戴著它了——我現在把這個抵押給你,車就借我開一下,行麼?」

她急於解釋的一長串語句讓聶江瀾勾了勾唇角。

「我又沒說不借你,」他有點好笑地開口,「那麼緊張做什麼。」

沈彤把戒指放在桌上的時候,才注意到他是在收拾東西。

他把東西裝進外套口袋,從椅子上拎起那件外套,朝門外走去:「路況太差,你對車也不熟,危險。」

感覺到沈彤站在原地,他頓在門口,回身看她:「發什麼呆?走吧,我送你。」

門外雨落得還是很大,絲毫沒有要停的趨勢。

也是,她駕齡不久,對車也不熟,萬一出什麼意外人車皆損,他開車是最穩妥的辦法。

看他沒開導航直接上了路,沈彤不由得提醒道:「不用導航嗎?」

「來的路上經過了一家藥店,我還記得,不需要導航。」說完這句,他又說了句什麼,但沈彤沒有聽清。

男人雖然還是那樣駕駛,跟之前沒什麼兩樣,但光色掩映下的臉頰,比之前又順眼了些。沈彤抱臂,靠著窗子,睏意漸漸襲來。

眼瞼下墜的瞬間,她掐了自己手背一把,讓自己清醒過來。而後又往上坐了點,試圖用動作喚醒身體,讓它別再倦怠。

以前就算是在y市內打車,她都會盡量控制著自己不要睡得失去意識,更何況這種陌生環境,更是應該打起一萬分精神,免得出現意外。

沿路,她看著窗外夜色,想起剛剛在房間裡,趙萱還特意發了條朋友圈,紀念自己第一次坐七位數的車,還問沈彤坐過沒有。

仔細說來的話,豪車沈彤倒是坐過很多次,只因以前在《長歌》拍攝劇組,大家都要賣她幾分薄面,故而經常捎她去片場。組裡藝人又大多豪奢,房車不過是再常見不過的東西。

就在她的胡思亂想中,車抵達了藥店。她開門下車,聶江瀾也和她一道進去了。

藥店的電視正在播放娛樂節目:「高人氣綜藝《急速燃燒時》擬定於下月開播,超吸引人的硬班底加上一線人氣嘉賓,令人想不期待都很難。只是說好有五位固定嘉賓,到現在也才公佈了四位,最後一位神秘嘉賓節目組依然沒有公佈,實在是吊足了觀眾的胃口。」

沈彤腳步頓了一頓,她有好幾個朋友都在這個綜藝裡工作,她自然也有所耳聞。未公佈的那位神秘嘉賓是誰,她也很是好奇。

身後的男人腳步也停了停,她沒注意到,滿心都記掛著退燒藥的事,跟店員說清了自己的訴求。

店員拿藥的時候還不免感嘆:「你們不是本地人吧?這邊這段時間雨多,你們來幹什麼的啊?」

「我來山上攝影的,正準備走就被大雨困住了。」沈彤搖搖頭,無奈地嘆一聲。

「你是攝影師呀?這裡經常忽然暴雨,我們都習慣了。」店員笑笑,看向沈彤身後的人,「那你呢?」

沈彤也不由得轉過頭,去看身後男人。他是標準的衣架子身材,加上一張臉好看得出眾,收銀臺的幾個小姑娘頻頻竊竊私語著朝他看。

經人這麼一問,沈彤才發現,自己也並不知道他是來這裡做什麼的。看樣子不像是來拍照的,這裡也沒景點,所以更不可能是來旅遊的。

能讓隨心所欲的少爺,在大雨天氣走這麼複雜迂迴山路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但少爺卻並沒有直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語調稍抬道:「我?我想問問,你們知不知道哪裡有壓縮餅乾賣?」

沈彤:「壓縮餅乾?」

「嗯,就是那種被關起來,沒法吃飯的人能隨身攜帶的。」

「當……零食吃嗎?」不然買這麼奇怪的東西幹什麼?

「誰沒事吃那種零食,」男人眼瞼都沒抬,「買來續命的。」

沈彤:???

很明顯,藥店的人並不知道哪裡有壓縮餅乾賣,所以最後,只有沈彤提了一袋東西。聶江瀾先上車點火,沈彤結了賬之後也準備上車。站在車外的時候,沈彤聽到裡面的男人在打電話。

「大雨要封路,我有什麼辦法?不如你去指著老天爺鼻子問問——為什麼要把聶江瀾困在這裡?」

「買壓縮餅乾當然是怕餓死。」

「我知道,這裡離麓池不遠,我會盡量快些去的。」

「你交代給我的任務?」男人輕嗤,「什麼任務?」

那邊聲音立刻大起來了,激動地說了起來。才說兩個字,聶江瀾回頭看沈彤上了車,隨便講了兩句收尾,便掛了電話。

低頭檢查藥品的時候,沈彤還是覺得有點兒奇怪。他不願意回答為什麼來這個偏地方就算了,可為什麼要還買壓縮餅乾?還說要給被關起來沒法吃飯的人吃?

這一大串的無解謎團連在一起之後,託看過的那些法制欄目的福,沈彤的腦海裡,順利浮現了一些不好的畫面:昏暗的小房間裡,有人被餓得面黃肌瘦……

還沒到客棧的時候,車又停了,他說他餓了,要去買吃的。

等他完全走進店裡,沈彤想到那通充斥謎團的電話。聶江瀾是他的名字吧?那麓池是他要去的地方嗎?

手指快過思維,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搜尋欄裡打下了「麓池」二字。那是個比這裡更加偏僻的地方,山路九曲迴腸,山林良多,地勢複雜,也沒什麼景點。

他去這種地方幹什麼?沈彤繼續往下滑著手機看有關麓池的新聞。

——「花季少女被拐賣至麓城,三十歲終與父母團聚痛哭失聲。」

——「靠走私人口致富購買豪車,麓池犯罪團伙被警方一舉緝獲!」

……沈彤看了一眼身下的座椅。

就是這時候,男人剛剛說過的那些模稜兩可的詞浮現在腦海裡。關起來的人吃的?沒法吃飯?怕被餓死?交代的任務?

不會真是拐賣犯吧?

因為車裡悶,沈彤特意開了一半窗戶透氣。這個新聞看得她毛骨悚然,幾度不能呼吸,一抬臉,窗外一張淡然面孔。沈彤反扣手機,被新聞裡的情緒感染,聲線有點顫:「你怎麼站外面了?」

夜色模糊她的五官,唯獨那雙眼清亮得緊,彷彿頃刻間進入緊張狀態。

聶江瀾覺得好笑,但又覺得眼下不是什麼笑的時候,他抬手,把剛剛順手打包的粥扔進她懷裡:「你說呢?」

她木然地看著手裡的東西,抿了抿唇道:「……謝謝。」

一下午沒吃飯,這會兒真覺得餓極了,看著蓋子,想吃,可又覺得不能吃。倒也不是不信這個男人,但畢竟才剛剛認識,他的所作所為又這麼地……奇怪,讓她有些摸不準自己該做什麼。

她抱著藥,微微蜷起身子,想起母親告訴自己,獨自出門在外,警覺些總是沒錯的。

聶江瀾坐上駕駛座,點火時想到一些莫名的碎片段。

比如最開始他的車停在她面前,她明顯猶豫了一下;車上,她一雙杏眼圓睜,像是在反覆確定正確路線;剛剛明明困了卻強迫自己清醒;以及搜尋裡彈出的那個莫名奇妙的新聞……

還有此刻,看著這碗粥的眼神是渴求的,表情卻透著不從的踟躕。好像他真有可能對她做什麼似的。

雖說女孩子在外,防備點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交談間也能感覺到她對自己並無惡意。但這樣一面信任他,又一面不讓自己太信任他的人,他還是頭一次見,真是矛盾得讓人不得不起點別的心思。

「需不需要我給你根銀針?」他似是覺得有意思,回頭,眼尾輕抬。

沈彤往車門處靠了靠,對他奇怪的問句表示疑問:「給我針做什麼?」暗號嗎?

他語調緩慢,尾音輕咬:「銀針試毒——讓你檢查一下這粥裡,我下毒了沒有。」

「……」

沈彤輕咳一聲,掩飾著。自己的警覺也不算明顯,除非是觀察力很強的人,不然是不會察覺到的。

不過這也確實怪不得她,法制節目看多了,犯罪手法層出不窮,他講的那些話又委實太可疑……

她捧著粥,舌尖舔了一圈上唇,斟酌著道:「抱歉,謝謝你今天接了我們,還帶我來買藥。」

「沒用。」男人語帶輕散。

沈彤眉間不易察覺地一凝。

「是什麼讓你覺得,」男人懶洋洋地反問她,「道了謝,就不會被拐賣了?」

她又眨眨眼,臉微紅:「我不是那個意思。」再說了,新聞又不是她寫的,她小聲腹誹。

他搭著眼瞼沒說話,調頭,車一路駛入墨色黑夜裡。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雨出人意料地停了,此刻晨曦微光暖意融融,葉面上未被蒸發的雨珠曬著日光。

簡單整理之後,他們再度上車,準備出發。

上車之後,沈彤丟擲早就準備好的問題:「你是準備開車去哪裡?我們看看在哪裡下車比較好。」

「b市,」男人聲線淡淡,「你們呢?」

「y市。」

「正好我要路過y市,到時候分岔路口放你們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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