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禮面色不變:「我現在做漫畫主編。」
二姨面上隱隱有了幾分得意,卻沒表現得太明顯,只笑道:「也挺好的,工作喜歡就好,我倒覺得這種普通一點兒的反而更好,我那個準女婿啊,跟我女兒一個性子,心氣兒高,剛回國的時候,那些小公司高薪聘他他都看不上,左挑右挑才挑上現在這個。」
二姨喜滋滋地說了一個公司的名字,顧從禮微頓了一下,抬了抬眼,又垂眸。
二姨不僅熱情和八卦,還有著當代家庭婦女特有的敏銳,顧從禮的這個小動作被她捕捉到了,她連忙問:「小顧也聽說過這家公司?」
顧從禮慢慢地放下茶杯,禮貌點頭,淡淡道:「聽說過,是我爸開的。」
二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時吟垂下頭去,偷偷摸摸笑了一聲,被坐在旁邊的時母戳了戳肚子。她趕緊躲,邊躲邊悄悄瞥了一眼旁邊二姨沉下來的臉色,壓下笑意。
她這個姨媽心腸不壞,人也熱情,就是嘴巴碎了些,還有一點點虛榮心,家裡人早就習慣了。平時大家懶得搭理她,讓她自我興奮一會兒就好了。
果然,二姨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將信將疑:「哎喲,小顧你們家是開公司的呀,你是富二代啊!你怎麼不在自己家裡的公司上班,跑去做別的啦?」
顧從禮微微笑了一下,非常低調:「工作喜歡就好。」
顧從禮一直待到吃完晚飯,其間,時吟和時父一句話都沒說。
都說女兒像爸爸,時吟跟時父長得像,父女倆一起板著臉的時候尤其像,就是時父是真的板著臉,時吟則是裝模作樣。
飯後,顧從禮離開了,時吟送顧從禮下樓。時父坐在沙發上,手撐著腿,偷偷摸摸往門口瞄。
他看見時吟站在門口穿鞋,大衣太長,她又懶得蹲,背對著他蹺著二郎腿,顧從禮熟練地彎腰,幫她把皮靴拉上去。
時吟落腳,跺了跺,轉過身來,男人再幫她圍上圍巾。小姑娘笑得明媚,拽著他的手給他開門,兩個人一道出去了。
時母在門口送顧從禮,然後砰的一聲關上防盜門。
時父冷哼一聲,抬起食指指著門口抖啊抖:「你看見了嗎?這丫頭跟我板著臉板了一晚上,轉臉笑得跟一朵花兒似的,她是不是故意氣我?」
時母白了他一眼:「你不也板著臉不跟女兒說話嗎?大過年的,女兒帶男朋友回來,你耍什麼性子?讓人家男孩子怎麼看?」
「呸!」時父瞪著眼,「我同意了嗎?我同意了嗎?你看誰談場戀愛像他們這麼膩歪?還提鞋、圍圍巾!不就下樓送個人嗎,還能冷死人?」
時母四下看了一圈,自言自語道:「吟吟是不是把醋罈打翻了,屋子裡怎麼這麼重的酸味?」
時父唰地站起來,奓毛了:「誰酸了?」
時母一副很懂的表情:「你說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女兒男朋友的醋也吃。你不就是看囡囡跟你板著一張臉,不跟你說話,跟人家小顧有說有笑,膩乎得不得了,心裡不舒服了嗎?你自己要跟女兒鬧彆扭,怪誰啊?」
時父不說話了,蔫巴巴地坐下來。
時母將沙發上的靠墊擺正:「我看這小夥子挺好的,模樣真是好,家教也不錯,聽著還是一個富二代,各方面條件挑不出錯來,吟吟能找到這樣好的,我也是沒想到。」
時父又火了:「什麼叫沒想到?怎麼就沒想到?吟吟哪兒配不上他了?吟吟能看上他那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他還不趕緊偷著樂?」時父啪啪拍桌子,「富二代怎麼了?長得好怎麼了?我看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只配給我的寶貝提提靴子!」
時吟在家裡過了一個異常舒適的年。
雖然在同城,但是她畢業以後回家的次數有限,一隻手數得過來,更多的時候是時母去找她。
晚上她送完顧從禮回來,一進門就看見時父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
時吟摸摸鼻子,脫了鞋,將外套掛在門口玄關的衣架上,沒說話,直接進屋。她走到一半時,時父咳了兩聲,她的腳步一頓。
她看起來柔和,其實不太好相處。時母曾經說她的性子和時父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時父當時不支援她畫漫畫,兩個人在書房裡噼裡啪啦茶杯、花瓶摔了一通,時父放下狠話,她就真的不回來,到現在父女倆一通電話都沒打過。
也不是沒有親戚什麼的,包括時母都在說,她是小輩,那是爸爸,她總不可能讓長輩來跟她服軟,主動來跟她和好。
時吟覺得有些事情是要分情況的。如果時父現在說能夠尊重她的事業和愛好,那讓她跪下道歉都可以。
客廳裡燈光明亮,時吟租的公寓不大,裝修屬於簡約風,因為一直以來只有她一個人住,所以很多地方和家裡不一樣。
牆壁上的蘇繡掛畫、毛筆字,茶几上歷史方面的書籍,沙發角落矮桌上放著的毛線筐,包括房子裡的味道,都是她熟悉的、家裡的味道。
時父坐在沙發上微垂著頭,手裡拿著他最喜歡的紫砂壺茶杯,眼睛瞟來瞟去,就是不看她。
時吟突然有點想笑,笑完她又覺得鼻子有點兒酸。
都說女兒是父親上輩子的情人,女兒像小姑娘一般,都跟爸爸關係比較好。
時吟不知道別人家的女兒是怎麼樣的,但是相比起來,她確實跟爸爸關係更好。
他很古板,也不怎麼愛笑,小時候她總覺得他嚴格,他會看著她寫作業,也不讓她出去玩。
他很溫柔,會在她生日的時候翻著說明書給她烤蛋糕吃,雖然烤得很難吃。他還會在聖誕節的時候訓斥他們這些小孩兒過外國節,然後晚上偷偷地把禮物塞到她桌子的抽屜裡,第二天再假裝不記得這件事。他的性格彆扭得不得了。
從畢業到現在,時吟一次都沒見過時父。
有的時候時吟會想,他最近身體好不好,但是轉身就忙起別的事情來,把他拋到腦後了。
時吟眨眨眼,猶豫了一下,走到茶几旁邊,聲音低沉道:「爸……」
時父亂飄的視線收回來,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還知道跟我說話?」
時吟垂頭摳著手指甲,不語。
時父白了她一眼,皺著眉,表情十分憤懣:「你現在大了,畢業了,自己能賺錢就長本事了?我說你什麼了?我不就說你那工作我看不上嗎?我說什麼了?你跟我鬧彆扭到現在,你這個脾氣像誰?」
「您還說讓我要畫出去畫,不畫完別回家。」時吟小聲說。
時父被她噎住了,啪啪拍桌子:「我就說你這麼兩句,你一年沒跟我說話!」
時吟弱弱地辯解:「您也沒理我……」
「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還得去給你賠禮道歉?」時父瞪大了眼睛,額角青筋暴起,「而且你今天把男朋友帶回來是什麼意思?故意甜甜蜜蜜給誰看?你不就是想氣我嗎?你不搭理我,然後跟男朋友卿卿我我的,他還給你提靴子、系圍巾。你二十多歲的人了,自己不會系嗎?你也不嫌丟人!」
時吟:……
時母坐在旁邊翻了一個白眼。
時吟張了張嘴巴,又閉上,然後眨眨眼,試探性問道:「爸,您吃醋啦?」
時父一躍而起:「我多大人了還吃醋?」
時吟乖乖巧巧地垂下頭,然後「噢」了一聲。
一時間沒人說話,時父瞪著她。良久後,他忽然別過頭去不看她:「有時間你再帶男朋友到家裡坐坐,今天人多,我們沒來得及說上話。」
時吟:「咦?」
「咦什麼咦?幾點了你才回來?」時父指著表,「你下樓送個人送到春晚開播了,趕緊洗澡睡覺去。」
時吟:……
時吟跟方舒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方舒覺得很能理解。
「時叔叔的性格不就那樣嗎,他那麼疼你,從前只有他細心呵護的寶貝女兒有男朋友了,這就算了,女兒竟然跟男朋友關係這麼好,這也算了,女兒跟男朋友親親密密卻一句話不跟他說,他得多氣!」
時吟覺得很有道理。第二天,她狀似無意地在吃早飯的時候透露了一下自己和顧從禮吵架了的事情,陳述了一下顧從禮低三下四地給她道歉,卻被她痛罵了一頓的過程。果然,時父頓時人逢喜事精神爽,偷偷摸摸地開心了一整天,中午甚至親自下廚,邊殺雞邊哼歌。
男人真是神奇的物種。
新年過去,初七那天,時吟回到了她的小狗窩。
《鴻鳴龍雀》的單行本番外、跨頁彩圖、封套、內封,她在年前已經畫好並全部交上去了,只留下一個作為隨書贈品的海報沒畫完,她留著在過年期間畫。
她和時父好不容易和好,兩個人心照不宣,她也不想踩雷,在家裡從來沒提過自己工作方面的事情,就連海報都是她出門在咖啡廳裡畫的。
時吟一直很喜歡這家咖啡廳,離她家不遠,坐落在市中心一條很有異域風情的街道上,位置有些偏,人不多。一個人的話,就算把東西放在那兒去洗手間也沒什麼問題。
單行本的製作週期和過程比起雜誌連載來說步驟只多不少,漫畫原作者把原稿發給責編,由責編確認過一遍以後進行分頁,製作成一種叫作「臺割」的檔案,然後影印下來,重新發給原作者,進行作者校正,也可以稱為初校。
初校完成以後,原作者將修正稿發給責編,設計師進行目錄、扉頁、封面等等的排版設計,在這個過程中,在截稿日期以前,編輯和原作者要做的就是反覆地進行校對修正,直到確定原稿完全沒問題,敲定封套、內封以及腰封的色校以後,交到印刷廠進行印刷。
整個過程其實是非常漫長且煩瑣的,再加上印刷廠雙休日和節假日是休息的,有什麼問題需要溝通和意見交流只有在工作日的時候進行,週期往往會拉得很長。
時吟出《echo》單行本的時候,每天和趙編輯訂正原稿,進行封套色校,一天一天熬下來,頭髮大把大把地掉,現在換了顧從禮,時吟輕鬆了不少。
男人充分展現出他可怕的行動力,效率十分高,並且很多事情比如漫畫裡的主要人物介紹和一些小劇場的cut,時吟懶得做,乾脆直接丟給他了。
顧從禮倒是很樂意接受任務,甚至會主動提出幹活兒,順便收點「勞務費」。
所以,當某天晚上某個人再次收了一筆鉅款,饜足地抱著筆記型電腦坐在床邊幫她做主角人物介紹排版的時候,時吟躺在床上,忽然有些惆悵。
她總覺得自己很虧,明明一般這種小事很多編輯會做的,她好像莫名其妙預設了是自己的活兒,然後把自己賣了。
時吟默默地裹著被子從床上一拱一拱地爬起來,長腿一伸,手臂撐著床頭,隔著筆記型電腦看著他:「我怎麼感覺自己有點虧啊?」
她的聲音沙啞,一副剛被欺負過的樣子。
顧從禮沒抬眼,懶洋洋地「嗯」了一聲,聲線比平時略微低沉:「哪裡虧?」
時吟抬手敲了敲他的筆記型電腦邊緣:「我以前出的單行本,編輯有的時候也會幫我寫人物介紹的,到你這裡怎麼要收費了呢?」
她累得不行,使不上力,表情憂鬱又沉痛:「畫漫畫是多麼神聖的事情,怎麼能用來交易呢?我怎麼能跟你做這種骯髒又齷齪的交易呢?我的良心好痛,我的職業道德全部被你玷汙了。」
顧從禮像沒聽到一樣,一隻手順著她的膝蓋滑到大腿,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她的屁股:「你累不累?」
時吟搖了搖頭:「還好。」
他最近都很照顧她,一般一次就過,雖然還是有點兒累,但是至少能留她小命一條。
顧從禮點點頭,儲存檔案,合上筆記型電腦放到一邊的床頭櫃上,然後摟著她的腰把人往上撈,另一隻手順著被子的邊緣探了進去。
時吟嚇得直往後退,她從他懷裡竄出來坐到床上,然後抬腳踹他:「顧從禮,你不要得寸進尺啊!」
顧從禮翻過身,抬手握上她的腳把她拉回來,輕輕笑著:「最近我對你太溫柔了,重來。」
時吟:……
——你這是有什麼奇怪的癖好嗎?
這天顧從禮如願以償,成功滿足了他的變態癖好。
迷迷糊糊入睡之前,時吟心想,明天早上起來,她第一件事是把顧從禮的三十歲生日錄入手機日曆重大事件裡,定一百個鬧鐘提醒自己,她要一天一天地倒數,然後在那天敲鑼打鼓、彩炮齊鳴,慶祝他終於到來的寶貴的三十歲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