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二章 跟她回家

——時父啪啪拍桌子:「富二代怎麼了?長得好怎麼了?我看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只配給我的寶貝提提靴子!」

顧從禮確實很照顧她。

但是食髓知味這種事兒,真的不是一個好東西。

第二天,她被身邊人大的動靜弄醒了。

她睜開眼皮子看了一眼,掃見男人站在床邊,流暢的肩線、寬闊的背肌,和她看過的雜誌男模不太一樣,他皮膚偏白,身材卻特別好。

時吟迷迷糊糊地重新閉上眼睛,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她朦朧感覺到床邊微微塌了一下,有人握著她的腿塞進被子裡,又將滑落的被子拉過肩頭。

再次醒來已經日上三竿,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設計簡約的黑色吊燈,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

顧從禮不在,臥室裡只有她一個人,床腳凳上放著一件女士睡袍。

她跑到地上撿起手包,翻出手機來,又噔噔噔地跑回床上。

抽了枕頭靠在床頭,時吟把手機開機,給顧從禮打電話。那邊響了兩聲,顧從禮接起電話,聲音低沉:「你醒了?」

半分鐘後,臥室門被人推開,他拿著手機走進來,走到衣帽間,拿了一套淺灰色的睡袍出來,走到床邊遞給她:「我的睡袍你穿不穿?」

時吟瞪了他一眼。

顧從禮面無表情。

時吟裹上床單一躍而起,跪在床邊,兇巴巴地說:「別的女人的睡袍你留到現在,還拿來給我穿,你是不是不想要女朋友了?」

顧從禮側頭瞥了一眼那件睡袍:「這是我媽的睡袍。」

他接著掃了一眼床頭櫃的抽屜:「那些,」他的下巴點了點,「是給你準備的,草莓味的。」

時吟的臉紅了,她默默地爬回床角,將睡袍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放回凳子上,表情肅穆。

顧從禮好笑地看著她,將手裡的衣服罩在她的腦袋上:「穿好衣服出來吃飯。」

時吟慢吞吞地將他的睡袍套上,領口拉嚴實,帶子系得緊緊的,眨巴著眼睛道:「週末你要去看阿姨嗎?」

之前,顧從禮每週末都會消失一天,電話、簡訊全部聯絡不到他,時吟覺得他是一個有秘密的男人,還經常腦補他腳踏兩條船,每個週末都和另一個美人你儂我儂的場景。

後來她仔細想想,以顧主編陰晴不定的性格,恐怕不會有第二個女人能在他手下活過三分鐘,她也就放心了。

顧從禮安靜了兩秒,點點頭:「嗯,我們一起?」

時吟撓撓頭,抿著唇看著他:「阿姨以後會喜歡我嗎?」

小姑娘跪坐在床上,抬著小腦袋不安地看著他,身上穿著他的睡袍,裹著他的被子,長髮軟軟地披散在肩頭,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樣子。

顧從禮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會。」

他想不到這個世界上有誰會不喜歡她。

時吟跟著顧從禮看過白露兩次,兩次都沒敢進去,只站在門口遙遙地看過白露幾眼。

女人安靜地坐在床上或者站在窗邊,每次一有動靜都會迅速看過來,淺色的漂亮眼睛閃著明亮的光。

然後她在看清來人的時候,眼睛裡面的光亮會緩慢地一點一點熄滅。時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心情。

她現在大概瞭解了事情的始末,知道白露在等誰,會覺得不忍。可是知道歸知道,她每次想到顧從禮的時候,都會非常非常難過,眼睛像浸泡在水裡,酸澀得想要落淚。

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這樣的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失望,他該有多難過啊!

難過的情緒積累得越來越多,人會變得麻木,還是會將這些情緒深深藏起來,不讓別人窺探呢?

年會過後,臨近過年,年前的這段時間是每個公司最忙的時候。

搖光社的所有雜誌除夕特輯是提前出的,漫畫部門只有《逆月》一本是週刊,休刊一期,而《赤月》作為月刊,是不休刊的。

員工照常放假,雜誌不休刊,也就是說所有工作要在半個月內做完。

好在雜誌的製作週期都是提前的,約等於《赤月》編輯部全體年前無休止地玩命地加班,換來過年期間的半個月假期。

時吟這邊開始準備《鴻鳴龍雀》的單行本,隆冬二月,就連s市也飄了幾場雪下來,雖然剛落地就化得差不多了,但天氣依然陰溼入骨。

越臨近過年,時吟想得越多。

以前她不知道,所以沒考慮過這些,覺得顧從禮理所當然是和她一樣要回家過年的,可是現在,他那麼討厭他父親,怎麼可能回去?

大概他每年都是一個人過年。一想到這點,她的心思免不了活絡起來,越想越多,甚至腦補了一番他每年過年的時候,外面響起煙花爆竹聲以及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徒留他一人在空曠冷寂的家裡,手裡拿著一桶泡麵,站在床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無限淒涼地祝自己新年快樂。想著這些,她都快落淚了。

於是某天晚上,時吟趴在桌子上畫稿子,顧從禮坐在旁邊沙發裡工作,她忽然抬眼:「主編啊。」

顧從禮「嗯」了一聲,看著筆記型電腦沒抬頭。

時吟狀似不經意道:「我之前跟我爸吵了一架,然後放了狠話說今年不回家了。」

顧從禮一頓,抬起眼來。

時吟垂著眸,聲音低低的:「所以你除夕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餃子?我還可以陪你放個鞭炮,爆竹聲中一歲除!」

顧從禮平靜地看著她,良久沒回答。

時吟想,如果有人這麼對自己說,她應該會很感動。

半晌後,他輕聲道:「時吟。」

時吟「啊」了一聲,趴回桌子上,一下一下戳著數位板,傲嬌道:「我反正跟我爸吵架了,也沒有特地想……」

顧從禮說:「市內不讓放鞭炮。」

時吟:……

除夕這天,時吟還是回家了。

時母提前一個星期開始打電話,苦口婆心,威逼利誘,軟硬兼施。

「你跟你爸就是兩頭倔驢!他說不讓你回來,你就真不回來,坐個地鐵回家來來回回兩個小時不到啊,你跟他彆扭什麼?」

「他就那麼說,你還不知道他嗎?其實他想你呢,那天我跟他說你辦了個什麼書會,他還偷偷上網看那個影片來著。」然後她話頭一轉,「他不想讓你畫漫畫,讓找一個正經工作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畫漫畫能畫一輩子呀?你以後不畫了,難道去喝西北風啊?」

時吟懶洋洋道:「媽……」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高興聽這個,」時母嘆了一口氣,「媽媽不說了,你給我回來啊,聽見沒有?媽媽的菜譜都擬好了,到時候我燒你喜歡吃的菜,家裡一共這麼三口人,過年你還不回家,你不回家你想去哪兒啊?你想氣死我呀?」

時吟沒說話,時母突然頓住了,安靜了幾秒,忽然道:「你是不是要跟你那個小男朋友回家過年?」

時吟:「我沒有,他應該不回家過年。」

「平時二人世界還不夠你過的,你們過年都分不開嗎?」時母揚聲道,「時吟,我警告你,你不要給我搞什麼同居之類的事情!你們倆才在一起幾天呀?就算要住一起也得帶回來給我們瞧過了再說,聽見沒有?過年你把他帶回來給我們瞅瞅。」

時吟:……

時吟暫時還沒有把顧從禮「帶回去瞅瞅」的打算。成年以後,時吟跟時父每一次的交談最終會以不愉快告終,如果顧從禮在,她和時父真的吵起來了,大家會有些尷尬。

時父是很疼她的,從小到大,她跟時父激烈地吵過兩次,一次是因為高考選擇學校的事情,一次是因為畢業以後的工作問題。

就這兩次吵架,吵得雞飛狗跳,父女倆互相不說話。

時吟家親戚挺多的,七大姑八大姨湊一大堆,她是家裡最小的,小的時候聽到過不少事,哪個表哥學習好,哪個表姐考了985高校。

她家盛產學霸,哥哥姐姐都是無論在哪裡唸書都拿獎學金的人,她成績也還成,從小到大沒掉出過第一考場。她原本以為遵循著既定的道路,讀書、學習,考個好大學,學個規規矩矩的、家長眼裡「有前途」的專業,那就是她的人生。

直到高一,她遇到了顧從禮。

顧從禮幫她緩緩推開了另一個世界的門,這個世界裡堆滿了黑與白,堆滿了線條和油彩。

最開始,她沒發現這個世界對自己有什麼吸引力,她的停留完全是因為顧從禮。但是這裡就是有這樣的魅力。

她喜歡鉛筆的筆尖畫在紙張上發出的沙沙聲,喜歡顏料擠在調色盤上時發出的輕微聲音,喜歡線條從彎曲難看到平滑的過程,喜歡嶄新的畫架帶著的木頭味兒。

她選擇去藝考的時候,幾乎全家人在阻攔她,親戚們一個一個過來跟她做思想工作:「金融好、法律好、醫科好,清華、北大好,你放著大好前程保送名額不要,璀璨未來不追,跑去學這個東西,考什麼藝考,你腦子抽風了嗎?」

時吟覺得挺有意思的。

這世界上的人大多如此,自己覺得是正確的道路,是最好的選擇,就覺得別人也應該跟他想法一樣。

他們大概覺得自己是天神或者上帝,是世界的中心,自己就是真理,是所有人人生前進道路上的風向標,一旦有人的選擇和他們的認知相悖,他們就要過來找找存在感,拼命宣揚自己的「真理論」。

時吟全程表情都很冷淡,因為都是長輩,太過分的話她不能說,她只能全程平靜地跟每一個試圖來勸阻自己的人重複一句話:「北大很好,但是我不想去。」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更何況時吟有信心,就算是半路出家,她也能做到不比任何人差,考上全國最好的藝術院校。

事實上,她確實做到了。

時吟跟顧從禮說起這件事兒的時候,顧從禮正在開車,聞言輕笑了一聲,並不發表意見。

除夕頭兩天,她回家過年,顧從禮送她到家門口。

都到門口了,顧從禮不上去一趟好像不太好,於是顧從禮右手提著給二老買的東西,左手拎著時吟的包,跟著她到了她家門口。

顧從禮原本是想打個招呼就走的,結果門一開,露出時吟二姨一張如花的笑臉。

看見時吟的時候,二姨笑得一臉驚喜:「吟吟啊,你還知道回來喲!」

時吟笑著問了聲好,往客廳裡頭一瞧,果然,三姑六婆齊聚一堂。

二姨有著當代家庭婦女特有的熱情和八卦精神,她看見站在時吟身後的顧從禮,笑問道:「這位是?」

時吟摸摸鼻子:「我男朋友。」

二姨「哎呀」一聲,一個勁兒地盯著顧從禮看,大著嗓門道:「他長得真好!」引來客廳裡一眾親戚的矚目。

五分鐘後,顧從禮和時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像博物館裡的展品,沐浴在各種各樣的眼神中。

時吟很不自在,顧從禮倒淡定得很。他是處在什麼樣的環境都可以遊刃有餘的人,言談舉止都挑不出差錯。

時吟家到她這輩女孩少,就二姨家一個表姐和她。表姐學歷高,是一個海歸,前幾天剛領了男朋友回來見過家長。在她進屋之前,二姨正把那位準女婿誇得天上有、地上無,說兩個人在國外相識,對方工作也好,是私企管理層,還翻出手機來給大家看相片,直誇他儀表堂堂。

比較的心理誰都會有,顧從禮一進來,直接把照片裡的那位比下去了,他長得確實太好了。

二姨心裡不是滋味,笑著問:「小顧做什麼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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