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過幾次無意間的觸碰,他的手指總是很冷的,她還以為他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很冷。
她接觸以後才發現,事實好像和想象中的有些偏差。
時吟重新回到禮宴廳的時候,林佑賀已經排完隊了,正坐在門口玩手機,腿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漫畫書。
他塊頭大,個子高,看起來像從特種部隊裡面出來的,身上還帶著點兒野氣和兇性,和周圍一堆長相精緻的coser(角色扮演者)的氣質實在不太搭,難免有不少人往那邊看。
林佑賀倒也不在意,抬眼看見時吟回來,合上手裡的漫畫,塞進袋子裡,站起來,走到她旁邊,遞給她一個一模一樣的袋子:「給你的謝禮。」
時吟眨眨眼睛:「這是什麼?」
「《零下一度》的全套單行本,限量版,」林佑賀頓了一下,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然後垂著頭繼續玩手機,「還沒完結,歡迎跳坑。」
時吟:……
她道了謝,接過袋子,然後和他往外走。
出了搖光社大門,林佑賀轉過頭來:「你知道西野奈老師嗎?」
西野奈,一個人氣很高、出道很久、微博粉絲很多、作品廣受好評、粉絲遍地的漫畫家。
因為領域重合度不太高,時吟好像和她只在某個群裡說過幾句話。
她點點頭:「我知道啊,不過就認識的程度吧,沒說過幾句話。」
林佑賀:「我跟她關係還不錯,她剛說搞了一個小聚會,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玩。」
時吟:……
她很上道地說:「那你去吧,沒關係,我剛好要回家了。」
林佑賀瞅了她一眼:「你不去嗎?」
「我都不認識啊……」
「你去了不就認識了嗎?大家都在s市,以前都會一起出去玩玩。就你最神秘,好些人連時一老師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意味深長道,「而且網上現在盛傳,我不知道你聽說沒有,大家說時一老師三年不洗頭。」
時吟:……
這個圈子本來不大,好多漫畫傢俬下關係其實很好,尤其是同城的漫畫家,經常私底下一起出去搞個活動、聚個會,甚至一起旅行採風。
時吟在網路上認識的同行朋友也有不少,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在三次元見過面的。林佑賀是第一個,而且他是一個意外。
想了想,她答應了。連林佑賀都社交了,她有什麼理由自閉?
餐廳是一家特別適合朋友聚會的火鍋店,環境不錯,菜品味道也好,一進去一股濃郁的火鍋香氣飄散。林佑賀和時吟到的時候,包間一桌人已經坐得差不多了。
林佑賀進去,裡面的人吵吵嚷嚷:「糖老師,怎麼回事兒啊?你回回遲到。」
時吟跟著進去了。
女人纖細高挑,膚白貌美,長髮飄飄,氣質甜美又清新,站在林佑賀旁邊,像美女與野獸。
包間裡寂靜了,只剩下中間的銅鍋火鍋咕嚕咕嚕寂寞地冒著泡泡。
林佑賀彷彿沒感受到氣氛的異樣,依然是一張「你欠我三千萬什麼時候還」的臉。他揚了揚下巴,介紹道:「時一,《鴻鳴龍雀》的作者。」
坐在最裡面的一個女孩子眼睛忽然亮了,撲騰著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看著時吟:「時一老師你好,我是西野奈。」
時吟笑了笑:「西野老師好,久仰久仰,我很喜歡您。」
西野奈激動得眼睛都紅了,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我也喜歡您!我是您的粉絲!鴻鳴和龍雀太甜了,嗚嗚嗚嗚,太好看了!」
時吟:……
西野奈是一個特別健談的、討人喜歡的小姑娘。
她出道很多年了,看起來卻很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相秀氣,皮膚很好,帶著一點點漫畫少女的跳脫感。
大家是一個圈子裡的人,聊天完全不會有什麼壓力,一頓飯吃下來,時吟差不多認得人了。
西野奈是真的很喜歡《鴻鳴龍雀》,她拉著時吟說了好多話。林佑賀坐在旁邊,說起白天去了欺岸的週年會的事情。
西野奈聽見了,側了側頭:「欺岸?他現在怎麼開始搞這些東西了?」
「沒有,他沒去。其實是作品的週年會,回饋一下粉絲什麼的吧,好像是公司弄的,欺岸本人可能都不知道。」
西野奈擺擺手:「他知道也不會去的,那人是大爺,天王老子下凡都管不了他。」
聽起來她好像和欺岸非常熟。
時吟也不多話,安靜地聽著他們八卦,默默地涮羊肉吃。七點多鐘的時候,顧從禮給她發微信,問她晚飯吃了什麼。
時吟這才想起之前跟他說自己要回家了,結果跑出來玩兒。剛好那邊西野奈還在嚷嚷著一會兒去ktv。
時吟有點心虛,想了想,還是跟他說:我被朋友叫出來吃飯了,一會兒要和大家去ktv。
顧從禮沉默了。
時吟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覆,這邊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買單起身,三三兩兩一邊聊天一邊往外走。
火鍋店地段不錯,開在商場裡,旁邊是一家很大的ktv,一行人進去要了一個大包。
直到時吟找了一個沙發角落坐好,那邊林佑賀已經在點歌了,顧從禮才回復:哪家?
她發了一個定位給他。
兩分鐘後,他發了兩條語音過來,兩條語音都不長,就幾秒鐘。
周圍音樂聲很大,時吟捂住一邊的耳朵,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調了聽筒模式,貼到耳邊聽。
他那邊倒是安靜,聲音清冷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乖乖等我。」
「不許和別的男人說話。」
從搖光社到這邊差不多半個小時的路程,時吟收到顧從禮的微信以後在包廂裡等他。
大包有三個麥克風,兩個沙發上的,還有一個立式的,前面一塊臺子,此時西野奈正站在臺子上唱《美少女戰士》的主題曲。
唱到一半,她把時吟拉起來和她站在一起。
時吟不是那種善於交際的性格,尤其面對一群今天剛認識的人,雖然有幾個在網路上講過話,但是第一次見面,多多少少有點放不開。
她拿著麥小聲唱了兩句,聲音很輕,旁邊有男人嚷嚷:「奈奈,你的嗓門太大了吧?時一老師的聲音聽不見了!」
「時一老師大點聲啊!」
時吟笑著搖了搖頭,把麥克風放在一邊,很快麥克風被另一個人拿走了。
她一側頭,看見林佑賀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之前排隊買到的《零下一度》漫畫,旁若無人地在那裡看。
他一臉平靜,彷彿完全沒聽到耳邊的鬼哭狼嚎。
時吟剛想過去,又想起顧從禮的那條語音。
「不許和別的男人說話。」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總覺得這個男人有時候好像有點詭異的可愛,但是她總不可能真的這輩子只跟他一個異性說話吧?
時吟走過去,那邊一首歌唱完切掉了,西野奈從臺上蹦躂著跑過來:「小糖啊,出來玩,你在這邊自己偷偷用什麼功呢?」
她一垂眼,瞥見漫畫內容,「咦」了一聲,翻了兩頁:「你真的喜歡欺岸?」
剛好切歌,下一首歌前奏還沒響起,很安靜的一段時間,所有人都聽見了她的話,轉過頭來。
林佑賀臉色變了變,眉頭一擰,兇相畢露:「誰真的喜歡他了?」
他這個樣子是很兇的,但是西野奈看起來完全不害怕,她笑眯眯地抽出手機:「你這麼喜歡他,我叫他過來試試看嘛,也許他閒著無聊就來了呢?」
林佑賀的表情僵住了。
西野奈笑眯眯地舉著手機逗他:「要不要啊,要不要啊,我打個電話?」
林佑賀:……
林佑賀別過頭去:「你愛打不打……」
西野奈很早就開始畫漫畫了。她以前在日本留學,在那邊做過一段時間的助手,後來回國開始畫自己的東西,也經歷過國漫最黑暗的時期。非要算起來,她比欺岸入行的時間還要早一點兒。
今天一行人裡有兩個和她差不多時期的。
西野奈撥電話過去,有人將音樂聲音調小,等了很長時間,西野奈才「喂」了一聲。
兩個人聽起來好像還挺熟的,不過西野奈是這樣的性格,好像跟誰都很熟。時吟他們聽不到那邊的聲音,講了幾句話,就看見西野奈把手機放下來,開了擴音。
男人的聲音清冷,淡淡的,簡單兩個字,好像帶著一點兒不耐煩:「不去。」
時吟一頓,頭皮發麻。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雖然只有兩個字,不過一秒已經完全足夠了。
半個小時前,這把嗓子的主人還在跟她說,讓她乖乖等他。
時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定在原地一動不動,幾乎屏住了呼吸,後背汗毛都立起來了。
沒人注意到她,大家的興致被一通電話吸引了。西野奈笑眯眯地道:「你真的不來嗎?有兩個可愛的小後輩是你的粉絲,今天好像剛去了你的一個什麼週年見面會的,沒見到人很傷心呢。」
那邊的人沉默了。幾秒鐘後,他淡淡出聲:「我知道了,十分鐘。」
掛了電話以後,西野奈神奇道:「我都還沒告訴他在哪兒呢。」
「你現在給他發條資訊告訴他一聲唄,他的意思可能是十分鐘後出門吧?」一個男人大大咧咧地癱在沙發裡,「不過我多久沒見過欺岸了啊,」他嘆道,「我上次見他是哪年的事兒了,那時候我還在搖光社。」
西野奈翻了一個白眼:「除了編輯部,這人還在第二個地方出現過嗎?說實話,我這電話就是打著玩玩的,完全沒想到他真的會來啊,嚇死寶寶了。」
時吟一臉呆滯地站在原地,聽著他們說話,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接下來的十分鐘,她像夢遊似的坐在沙發卡座裡發呆。
剛剛是給誰打了一個電話來著?
是欺岸吧?是那個單行本千萬銷量,代表作人氣堪比《死亡筆記》,粉絲無數,創作鬼才漫畫家欺岸嗎?
可是那個聲音……那個聲音,這個世界上會有兩個人聲音完完全全一樣嗎?
也有可能是因為開擴音,多多少少會造成聲音上的失真吧?
時吟還記得,幾個星期前她是怎麼跟梁秋實說的。
「我只是單純地覺得他的作品挺有趣的。」
「我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他。」
「這仇不共戴天,不可原諒。」
時吟:……
時吟忽然抱著腦袋痛苦地哀號了一聲,低低的聲音被音樂聲掩蓋。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來,拿起手機出了包廂,往洗手間走去。
這家ktv裝修得很高檔,廁所男左女右,外面的洗手池兩排在一起,大理石砌成的長條形水池上面鑲著大面的鏡子。
時吟從洗手間裡出來,走到水池邊,擠泡沫,沖掉,然後抬起眼來看著鏡子裡的人。
c家號稱越夜越美麗的粉底液真的名不虛傳,她在外面待了一整天,臉上完全是自然的光澤,半點沒脫妝、卡粉。
時吟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水池邊緣,看著鏡子裡的人眨了眨眼睛:「時吟,你淡定一點兒,這不科學。」
「再說欺岸老師半年多前還在畫畫呢,他不可能一邊做主編一邊……」
時吟的話頭停住了。
欺岸忽然斷更,《零下一度》畫了一半直接休刊的時間是半年多以前。
時吟再次見到顧從禮,知道他成了自己的新責編兼《赤月》主編的時候是四五月份,至今半年多。
她還沒來得及感受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鏡子裡出現了第二個人。林佑賀抱著手臂站在旁邊,從鏡子裡看著她:「你剛剛說話了嗎?」
時吟心裡咯噔一下,慌忙轉過身來:「啊?我沒有。」
林佑賀點點頭,走到她旁邊的水池邊開啟水龍頭。
水聲嘩啦啦響起,時吟後退了兩步,抽了兩張紙巾,吸乾淨手上的水珠,然後準備走。
水聲停了,林佑賀走到她旁邊,也抽了兩張紙,忽然道:「上次我跟你說過的那件事情你有考慮過嗎?」
時吟腦子裡現在全是顧從禮和欺岸這兩個人或者這一個人的事兒,心不在焉:「嗯?」
林佑賀將用過的紙巾丟進垃圾桶,又問了一遍:「所以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啊?」時吟茫然抬頭,「什麼?」
「咱們倆談戀愛的事兒。」
時吟:……
時吟愣了五秒鐘,回過神來後驚恐地看著他:「什麼東西?」
「我和你談戀愛這個提議。」林佑賀平靜地重複道,「我之前已經跟你說過利弊了,就新人賞頒獎典禮的時候,我們倆同行,不存在沒有共同語言的問題,而且工作上也可以互相幫助,我可以幫你改掉畫風問題,你也可以幫我分析一下女性在戀愛中……」
時吟高舉雙手打斷他:「蘋果糖老師……」她弱弱道,「我以為你當時是開玩笑的。」
林佑賀面無表情,看起來卻凶神惡煞,彷彿收高利貸的人的臉:「我看起來像有幽默細胞的人嗎?」
時吟心想:我看你挺有幽默細胞的。
兩個人站在走廊邊,洗手池旁邊,大眼瞪小眼地「深情」對視了十幾秒。
時吟長嘆了一口氣,耐心地說:「蘋果糖老師,你是一個好人。」
被髮了好人卡的林佑賀沉默地看著她。
她頓了一下,又道:「其實我有男朋友的……」
林佑賀還是沒說話。
時吟有點不確定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再說點兒什麼。
林佑賀點點頭,身形微動,轉身走了:「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