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三章 夢想的行業

梁秋實很安靜,畫稿交上去,助手也暫時進入休息期,沒有什麼工作,他消失不見了。

另一個助手小魚倒是給時吟打了一個電話,在微信上問了一下情況,勸了她一會兒。

《零下一度》的週年會在週日,週六那天早上九點半,時吟家的門鈴久違地響起。

時吟現在已經被顧從禮訓練出生物鐘來了,每天一到早上九點多,必然要醒一次,但是醒過來和起床差別還是很大的。

顧從禮人進來的時候,時吟正坐在床上,無精打采地耷拉著眼皮,一臉不爽地看著他。

顧從禮從容地給她倒了一杯水。

時吟接過來:「你既然有鑰匙,為什麼還要按門鈴?」

「提醒你一下我要進來了,免得看到什麼奇怪的畫面。」

時吟一頓:「什麼奇怪的畫面?」

「有些人不是會習慣裸睡嗎?」顧從禮說。

時吟嘴裡一口白開水差點噴了。

她嚥下白開水,抹了一下嘴角:「下次不用按門鈴了,我沒有裸睡的習慣,謝謝您了。」

「真遺憾。」顧從禮的聲音淡漠,完全看不出半點遺憾的意思。

時吟翻了一個白眼。

他垂眸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每次早上他把她吵醒,她發脾氣的時候都很可愛。

那種和平日裡有點不一樣的、鮮活的生動,讓他忍不住想要一次次地這麼做,屢試不爽,令人上癮。

這麼無聊的事情,他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做。

時吟咕嚕咕嚕喝掉了一杯水,顧從禮接過杯子往外走:「你起來洗漱,換衣服,一會兒出門了。」

她頓了一下,坐在床上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著他:「啊?幹嗎去?」

「約會。」

說實話,時吟對顧從禮的「約會」沒有抱太大的期望。

她還記得他之前幾次所謂的約會,差點把她氣死。

當顧從禮把車子開到遊樂園門口的時候,她的下巴快驚掉了。

這還不如之前的呢。

時吟坐在副駕駛座上沒下車,她聽著車門的鎖被他開啟了。

顧從禮側過頭:「怎麼了?」

時吟耐心道:「主編,成年人的約會一般不會選在遊樂場。」

顧從禮平靜地說:「你們小姑娘不是都喜歡嗎?」

「我們小姑娘也不是都喜歡的……」時吟無力地靠在副駕駛座上。

那些懸掛式過山車、大擺錘,時吟看著怕得不行。她腿都軟了,心想自己進去大概只會選擇坐坐旋轉木馬。可是來都來了,她總不能說自己不想玩,回去吧?

時吟清了清嗓子,解開安全帶,抬手去開車門:「你先進去看看吧,應該會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就是不知道週末人會不會很多。」

她開啟車門,只來得及推開一條縫,懸掛式過山車剛好就在離門口很近的地方,呼啦啦一排呼嘯而過,尖叫聲此起彼伏,清晰得近在咫尺,從這裡甚至能看見上面的人倒掛著,頭髮全部垂下來的樣子。

時吟仰著頭,準備邁出去的腳頓住了,臉都白了。

顧從禮看了她一眼,忽然探過身去,手鉤著副駕駛座旁邊的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又抬手把她的安全帶重新拉下來,扣好,然後發動車子。

時吟眨眨眼睛,側過頭來:「不進去嗎?」

「人多,有點煩。」顧從禮淡淡道。

遊樂場離市區有點遠,來回用掉了很多時間,等兩個人再次回到市區已經十一點多了,顧從禮直接找了一傢俬房菜館吃飯。

餐廳裝修得很有格調和情懷,位置不多,隔斷很好,從燈光到桌椅、掛畫,各處充滿了一種舊上海灘的風情。

時吟其實挺能吃的,顧從禮吃的倒是不多。吃到一半,她起身去洗手間了。

她穿過長長的一條走廊,剛走到洗手間門口,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從左邊的男廁走出來了。

時吟愣了一下,停住腳步看過去。男廁門口站著一個男人,個子不高,矮矮胖胖的,臉很圓,一雙眼睛擠著幾乎看不見了。

用了十幾秒鐘的時間回憶,時吟想起來了,是之前新人賞頒獎典禮上,從後面往她身上湊的男人。

他好像是從陽文化的副經理?時吟一陣惡寒,只看著他就想起了當時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感覺,她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而他面前,梁秋實正側對著時吟跟他說話。他笑容可掬,梁秋實臉上倒是沒什麼表情。

時吟面色一沉,幾乎沒做考慮就走過去了:「梁秋實。」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梁秋實明顯愣住了,胖男人則愣了一下,然後露出近乎驚恐的表情,他急急忙忙地往她身後看。看到沒有其他人的時候,他才鬆了一口氣。

時吟根本沒看他,直直看著梁秋實:「這麼巧,你也來吃飯?」

「是啊。」他乾巴巴地說。

時吟側過頭看向胖男人,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這位看著有點眼熟啊。」

梁秋實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目光游移,沒說話。

胖子表情忐忑,似乎有些不安,他低聲和梁秋實說了幾句,才笑呵呵地道:「那我先走了,梁先生,以後再聯絡。」

梁秋實點了點頭。胖子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

時吟和梁秋實站在洗手間門口的走廊上,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沉默地看著對方。

過了半晌,時吟吐出一口氣來,淡淡問:「你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他皺起眉。

「這是你最近一段時間工作一直心不在焉,背景人物畫得一塌糊塗的原因?」

時吟又難過又生氣,火氣伴隨著失望一層一層往上躥。

她強壓下火氣,歪了一下頭,心平氣和地說:「你不想做我的助手了可以直接跟我說,你想畫自己的作品,我可以幫你介紹我認識的、靠譜的編輯,我不會不讓你走的,你不用揹著我找這種垃圾公司的垃圾管理層,這對你的發展沒什麼好處。」

時吟快氣死了,之前她還覺得自己忽略了他,甚至準備下次見面找他談談心,現在完全不想了,她只想把他腦子撬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這感覺就像你辛辛苦苦養大的小孩突然進入了叛逆期,你跟他講也沒用,他不僅不聽,還不好好學習,考試不及格;考試不及格就算了,想讓他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為什麼不及格吧,他倒好,揹著你去找街頭的小混混了。

幽靜、雅緻的私房菜館,男廁所門口,時吟抱著手臂,平靜地看著他:「你想去從陽?」

梁秋實沒說話,眼神有些閃躲。

熱水壺座在火上,裡面熱水沸騰,壺蓋咕嚕咕嚕響,壺嘴裡冒出熱氣。

時吟氣笑了:「你想去從陽,這個公司的底你探過嗎?」

梁秋實:……

「你知道這個公司的規模、渠道、平臺嗎?你知道他們能給你什麼資源嗎?」

「他們會給我的第一期連載封面彩圖,也會重點推我的。」

時吟靜了靜:「什麼?」

「他說看了我投新人賞的作品,覺得我不應該被埋沒,從陽剛好在這塊有缺口,沒有什麼出名的作者,資源都可以留給我,競爭壓力也比較小,也承諾了我會考慮出單行本。」

梁秋實抬起頭來,聲音有些低:「我知道從陽不能跟搖光社比,但是它在業內也算有點名氣吧,而且這兩年勢頭很猛。」

時吟:……

時吟用了十幾秒的時間來消化他這番話。

「勢頭很猛?那你知道它為什麼發展那麼快嗎?剛剛那個男人,你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她說到一半,想起新人賞頒獎禮梁秋實並沒在,當時發生的事梁秋實不知道。

時吟強裝鎮定地說:「你看他長得那麼猥瑣,一看就不靠譜。」

梁秋實抿了抿唇:「他就算不靠譜又能有多不靠譜?人家畢竟是上市公司的部門經理。有出版社主動來找我,說喜歡我的作品,你知不知道這對我們這種普通人來說是多麼難得的機會?難道因為有風險我就不去試了嗎?」

「退一步來說,我當然知道搖光社好,但是就算我接受你的推薦去搖光社,競爭那麼激烈,資源就那麼一點兒,我一個小新人能得到什麼好的資源?你能保證給我封面彩圖嗎?《赤月》或者任何一本週刊、月刊會重點推我嗎?我連自己能不能順利連載都不知道。」

時吟啞然。

梁秋實眼睛紅了:「你這種天才懂什麼,你給人做過助手嗎?每天只能打雜、貼網點、畫別人的東西,不能有自己的思想,這種感覺你懂嗎?」

「你第一部漫畫就拿獎了,然後直接出道,一入行就是老師,你當然不知道我們助手過的是什麼日子。」

「你不要因為自己幸運,就覺得機遇是那麼容易就有的行嗎?你知不知道這行有多少人從十幾歲開始就幫別人畫畫,給別的漫畫家打雜,每個月就領著一點兒錢,當助手貼網點,一貼就貼了一輩子?」

走廊上一片寂靜,沒人說話。

梁秋實情緒有些激動,他平穩了一下呼吸,調整好情緒,忽然狼狽地垂下眼:「時一老師,我們每一個人最開始進入這個行業都是因為熱愛,也有夢想,也有滿腔熱血。沒人會甘心做一輩子助手,可是現狀就是殘酷,能被人拿著作品找上門來,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是天上掉餡餅的事情。我沒有挑剔的理由和資本,就算是坑,我也想跳進去試試看。」

話說到這個份上,時吟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漫畫行業有多艱難,她不是不知道。

最近幾年已經好了太多,二次元普及,國漫崛起,勢頭正盛。幾年前的中國漫畫市場真的是一片蕭條,偶爾曇花一現有爆紅的作品,這種也只是多少年才能出現幾個而已,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絕大多數漫畫家,錢少活多,勉強溫飽,一身職業病,有上頓沒下頓,前途渺茫。

更多的人甚至不能稱作漫畫家,因為他們沒法靠自己的漫畫養活自己,靠幫別人畫定製漫畫為生。

定製漫畫是什麼樣的呢,就是別人讓你畫什麼你就畫什麼,你永遠沒辦法畫自己的東西,相當於槍手或者畫工,跟漫畫家這個夢想中的詞相距甚遠。

梁秋實說的是實話。

每個人都是為了實現夢想踏入這個世界,推開期待已久的門扉,然後被現實打得萬念俱灰。

時吟沒身處那段灰暗的時代,她開始畫漫畫的時候,國漫已經有了起色。她確實幸運,一齣道就遇到了靠譜的編輯、靠譜的公司,沒走過什麼彎路,出道處女作雖然一直不溫不火,在中上游徘徊,但也一直平穩地連載到了完結,沒被腰斬過。

就像梁秋實說的,他不是沒感覺到不安,但是僧多粥少,找上門的機會太難得,就算前面是懸崖,也讓人忍不住想要跳下去看看,萬一成功了呢?

她沒切身感受過樑秋實所感受的,所以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看著他這麼一頭熱地栽進去,有太多的人因為一時衝動前程盡毀。

時吟不知道從陽文化怎麼樣,但是這個副經理絕對不是會幫人走上正途的良人。

良久後,時吟才看著他,低聲說:「我確實沒當過助手,也沒有考慮過你的心情,沒察覺到你情緒出現了問題,這點是我作為你的朋友的失責。」

梁秋實垂著頭,肩膀小幅度顫抖了一下。

「接下來的話你可能會有點反感,但是我得跟你說清楚。我雖然只能算是入了門,但是作為你的半個前輩,我想對得起你叫我的這一聲‘老師’。我沒法兒勸你什麼,我只能說這個世界上其實是有無限可能的。你大概覺得自己現在沒機遇,但是隻要有付出,不會真的完全沒有回報的,最好的總是在後面。」

時吟頓了一下,平靜道:「你可以急,但要保持頭腦清醒,別急功近利,別誤入歧途。」

時吟回去的時候,顧從禮已經吃完飯了,正坐在座位上玩手機。

看見她過來,他抬了抬眼:「我差點報警了。」

她恍惚地坐下,茫然地看著他:「啊?」

「我叫警察把你從洗手間馬桶裡撈出來。」

時吟:……

她有氣無力地捏著筷子,夾了一根黃瓜絲塞進嘴巴,像小倉鼠啃瓜子一樣,牙齒一下一下地咬。

顧從禮抬眼看著她:「你怎麼了?」

時吟眼睛發直:「我剛剛遇到我的助手了,就是之前那個你見過的人。」

顧從禮頓了一下,棕眸暗沉。

「他好像要跳槽了。」時吟繼續說。

「哦,」顧從禮神情恢復淡漠,垂下頭去玩手機,緊繃的嘴角放鬆下來,看起來還帶著幾分愉悅,「鑰匙拿回來了嗎?」

時吟一愣:「什麼?」

「他不做你助手了,難道還拿著你家鑰匙嗎?」

時吟:……

時吟覺得這個人的關注點不太對勁兒。

時吟:「正常情況下,你不是應該問一下為什麼嗎?」

顧從禮其實根本不在意為什麼,他只想讓她那個助手趕緊滾蛋,能今天滾就別拖到明天。

他心情很好,配合著她問:「嗯,為什麼?」

時吟惆悵地嘆了一口氣:「他被挖腳了。」

「挖得好。」顧從禮淡淡道。

時吟一臉疑惑。

「我是說……」他平靜地說,「好眼光。」

時吟覺得顧從禮這個人好像醋勁兒挺大的,每次她一提到梁秋實,他那個眼神和氣場都會變得異常恐怖,會給她一種再說下去就糟糕了的感覺,所以她之前有稍微注意甚至刻意避免。

可是這次她實在不知道跟誰說好,她太憋屈了。如果梁秋實最後真的去了從陽,發展得好還好,萬一被坑了,她會鬱悶死。

她把前因後果簡單地跟顧從禮說了一下,他垂著頭安靜地聽完了,全程沒發表什麼意見,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沒有。

等她說完,他才問:「從陽?」

「對,從陽文化,這家公司我沒了解過,據說最近勢頭還挺猛的,挖了不少漫畫家和作者過去。」時吟厭惡地皺起眉來,一想到那個胖子,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而且那個經理就是上次新人賞上那個胖胖的男人,噁心死了。」

顧從禮漫不經心的淡然態度終於發生了一點兒改變,他微眯了一下眼睛:「新人賞上的那個胖男人?」

一瞬間,顧從禮身上散發出陰寒涼意。時吟愣了一下,眨眨眼:「他好像看起來不太想遇到我的樣子,一看見是我立馬跑掉了。」

顧從禮忽然展顏笑了,輕輕說了一聲:「他當然不想遇到你。」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是溫柔的。時吟卻覺得有點冷,無意識地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她捏著筷子,低垂著頭,忽然想起那次夏季新人賞頒獎典禮上的情形。

男人輕飄飄地折了那人的手腕,拖著往外走,彷彿拖著沒有生命的死物。

時吟當時沒反應過來,後來想起來,她下意識地不想去深究那些事情。那些令她有點不安的東西,總會給她一種如果自己靠近、深入、瞭解後,顧從禮這個人在她心裡的形象會被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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