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主編,幫幫忙!

她是真的不行。

時吟這輩子第二次知道不行兩個字怎麼念,第一次,是她高中決定去藝考的時候。

以前她會覺得,藝考都是文化課沒什麼出路,又想上好學校的學生才去選擇的。

直到真正進入那個世界,她才理解顧從禮那句「畫畫不是逃避,是選擇」。

從畫室裡出來的人,沒有一個泛泛之輩。

他們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更早地為自己的未來做出選擇,這選擇僅僅是出於喜愛和對夢想的執念。

那些為了逃避文化課程來學畫畫的人,即使到了這個新世界,以前該怎麼混還是會怎麼混,人生並不會因此發生什麼變化。

整整一個星期,時吟沒再見過顧從禮。

顧主編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沒有發微信,沒有打電話,沒露過面。不過新連載第一話分鏡草稿已經沒什麼問題了,時吟這邊的跨頁彩圖和原稿也暫時交不出,兩個人確實沒有什麼需要溝通的地方。

《echo》的原稿還剩十頁左右,梁秋實幫忙找的新助手在第二天到位,時吟熬了三四個通宵,完成了全部的原稿。

剩下的兩天時間,她全部用來畫跨頁的彩圖。

她對色彩的掌控能力本就一般,跨頁彩圖這種重頭戲,更是完全馬虎不得。

到了週六,時吟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了。

所以當天早上九點半,門鈴響起的時候,她甚至煩得想打人。

那門鈴依然是每隔三十秒響一下,不緊不慢,不急不緩,彷彿裡面的人不開門,它就能這樣長久、悠長地響下去。

時吟對這節奏隱約有印象,但是她現在睡眠嚴重不足,腦子裡全是糨糊和滿溢的怒火,並沒有剋制的念頭。

她甚至沒問是誰,快速開啟了防盜門。

顧從禮站在門口,修長的手指還懸在門鈴上方。

時吟靠在門邊上,歪著腦袋,眯著眼睛,皺起眉頭,睡眼惺忪地看著他,連叫他都懈怠了。

顧從禮看了一眼手錶,確實是九點半了。

他進門後,隨手關門:「是誰你都開門?」

「還有誰會這麼按門鈴?」時吟語氣裡的火藥味很重,帶著濃濃的鼻音。

顧從禮垂著眼,掃到她眼底青黑的陰影和帶著淡淡血絲的微紅眼白,眼神冰冷:「你昨天通宵了?」

時吟困得睜不開眼睛,壓著火氣耐著性子道:「我通宵五天了。」

他一頓,緩慢地眯起眼來,聲音放得很低,帶著詭異的輕柔感:「五天?」

「原稿和跨頁彩圖,週六之前交給你,不是你說的嗎?」時吟帶著強烈的起床氣,腦袋還暈暈乎乎的,煩得不行,語氣聽起來十分火大。

顧從禮突然不說話了。

時吟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聲音,緊閉的眼睜開了一條縫。

男人低垂著眼看著她,睫毛低覆,陰影下,淺棕的眸子看起來暗沉沉的,分辨不出情緒。

她眼睛一抬,他的目光就移開了,他從鞋架上抽了一雙拖鞋出來,很自覺地進了屋,將手裡的筆記型電腦放在茶几上:「去睡吧,我不吵你。」

時吟也沒心思跟他再多說話,幾乎是閉著眼、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臥室,隨手帶上了房門。

她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傍晚六點。

臥室裡的床氣味濃郁而柔軟,昏暗的房間一片寂靜,有那麼一瞬間,時吟有點恍惚,好像她被世界拋棄了。

她眨了眨眼,肚子咕咕地叫,飢餓感驅散了那種莫名的錯覺。她坐起來發呆了五分鐘,緩過來以後才慢吞吞地爬下床,握著床頭的空杯子走出臥室,去廚房倒水。

客廳裡也是一片昏暗,天空半暗,整個房子呈現出一種飽和度很低的灰紫色,只有茶几上一片長方形的亮光,像是一臺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而螢幕後面,緩緩伸出來一個腦袋。

聽見聲響,她的腦袋轉過來,昏暗光線下看不清對方的五官,只能看見眉眼的輪廓和稜角分明的下顎線條。

他薄冰似的聲線劃破寂靜:「你睡夠了?」

時吟手裡捧著一個空杯子,呆愣地看著他,嚇得後退了一步。

她完全不記得家裡還有一個人了。

時吟根本沒想起早上給這人開了門的事情,當時她整個人都是恍惚的,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張了張嘴,歪了下腦袋:「顧主編?」

顧從禮「嗯」了一聲。

時吟反應過來了,噔噔噔地跑到門口,把手裡的水杯放在小吧檯上,去開客廳的燈:「你怎麼不開燈啊?」

「我沒想到你會睡到天黑。」

咔嗒一聲,燈開啟了。長時間沉浸在昏暗光線下的兩個人齊齊眯了一下眼睛。

顧從禮一直對著電腦還好,只適應了一瞬間,就抬起了眼眸。

剛睡醒的姑娘穿著一件吊帶睡裙,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腳丫疊在一起蹭啊蹭。她低垂著頭,一隻手揉眼睛,凌亂的長髮軟趴趴地垂下來,遮住白白、小小的一張臉。

等了一會兒,她適應了光線才抬起頭來,又抬手拍了拍額頭,往臥室走:「你再等一會兒,我洗個臉清醒一下。」

進了臥室,時吟關上門,靜了五秒,對著黑暗的臥室眨了眨眼。

顧從禮在她家待到了現在,就坐在外面的沙發上,對著他的筆記型電腦。

而她,在臥室裡睡覺。

這好像不是很科學。按照重逢以後他被她摔了門以後轉身就走,被罵一句傻子記恨了地久天長的行事作風,此時他的耐心不但沒有讓她心生感動,反而讓她毛骨悚然。

不過歉意她還是有的,畢竟他等到現在是真的。

時吟不好意思再磨磨蹭蹭洗澡了,飛快地洗臉刷牙。她準備出去的時候動作一頓,垂著頭,看見自己身上套著的蕾絲邊吊帶睡裙。

她默默地後退回衣櫃前,翻出了內衣穿好,換上t恤和運動短褲。

所以說,顧從禮這種讓人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的責編到底為什麼會存在?

哪裡有消失一個星期以後,突然一聲不吭週六大早上就來作者家的責編,哪裡有?

她一邊默默腹誹,一邊開啟了臥室的門。她補足了睡眠,整個人神清氣爽,除了肚子餓。

她蹦躂著進了廚房,端起水壺準備接水去燒,發現水壺沉甸甸的。

她眨眨眼睛,扭開壺蓋,發現水壺是滿的,蒸汽升騰,溫熱的。

時吟伸長了脖子:「顧主編,你燒水了嗎?」

顧從禮的視線仍然定在電腦上,沒抬頭:「我不想渴死。」

時吟把水杯倒滿,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半杯水,然後放下杯子往工作室走。

她這房子原本是兩室,房間都很大,一間改成工作室兼書房,裡面三面牆,書架的高度一直到天花板,從古今中外名著史典到各國漫畫都很齊全。她開了燈去開電腦,把畫好的原稿和彩圖都傳給了顧從禮,然後才出來,走到他旁邊,看著他接收並開啟。

「主編,你這電腦續航能力可太好了,什麼型號的?」時吟由衷地問。

「六點了,」顧從禮答非所問,停了一下,莫名其妙問道,「你餓不餓?」

時吟老實地點點頭:「有點兒。」

她突然想起來,又「啊」了一聲:「主編,你怎麼解決午飯的?」

「外賣。」

時吟想象了一下顧從禮開啟app軟體訂外賣,取回來以後,捧著一盒十幾塊錢的盒飯的樣子,覺得有點兒神奇。

他以前留給她的一直是神仙形象,不需要吃喝的那種。

她回過神來,還是不好意思:「讓你一直等了我這麼久,晚上我請客吧。主編,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顧從禮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今天週六,你不出去嗎?」

時吟茫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啊?我不出去啊。」

「哦,」他突然笑了,將電腦往前一推,人靠進沙發裡,淺棕的眸子裡一片清淺,「那在家吃吧。」

自從大學畢業以後,時吟沒再和誰在家裡一起吃過晚飯。

以前在寢室的時候,她是和室友一起去吃飯。大二她搬出來住,這種穿著居家服盤腿坐在沙發上,「你吃什麼」「看你,你想吃什麼」的對話就再也沒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了。

時吟覺得主編中午就是吃的外賣,晚上還吃外賣實在是不太好,提議道:「主編,要不我們出去吃吧?」

顧從禮掃了她一眼:「隨你。」

她撲騰著從沙發上跳下來,想了想,又坐回去:「算了,我們還是點外賣吧,我沒洗頭。」

顧從禮像早料到了一般,動都沒動,平靜地看著電腦:「嗯,隨你。」

「那你吃什麼?」

「隨你。」

「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沒有,我都可以。」

時吟點點頭,翻著手機上的app介面:「那我隨便點餐了。」

男人沒說話,一副全神貫注的認真模樣。

時吟看他這樣也不好偷懶,《鴻鳴》的原稿她還沒開始畫,再加上他現在就坐在這裡,像檢查作業的老師一樣守著她,她訂好外賣以後,就乖乖跑到書房裡去了,準備開始畫新連載的初章原稿。

房子裡很安靜,兩個人一人一個空間,各做各的事情。時吟畫著畫著漸入佳境,全神貫注地捏著筆勾勒出人物,完全沒注意到周圍。

直到門鈴聲響起。時吟抬起頭來,客廳裡顧從禮已經站起來去開門了。時吟聽見外賣小哥活潑的聲音和男人平靜的一聲謝謝,安靜了幾秒後,防盜門被關上了。

時吟趕緊握著筆低下頭去,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

顧從禮一隻手提著兩個袋子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她房間的門框。

時吟一臉蒙,抬起頭來,努力表現出一副「我超棒,我一直在努力畫畫,完全沒分心,你找我幹什麼」的表情,茫然道:「怎麼啦?」

男人面無表情地提起袋子,高高舉著,上面標誌性的紅白黑肯德基老爺爺正對著她展露燦爛的笑容:「你點的外賣?」

「對啊,」時吟露出燦爛的笑容,「我還點了兩杯巧克力聖代,他給你了嗎?應該還沒化吧?」

顧從禮沒理她,轉身走出去,手裡的袋子往小吧檯上一放,將冰淇淋塞進冰箱,站在廚房門口開始捲袖子。

時吟跟著他出來,看見他不緊不慢地捲起袖口,然後開啟了冰箱保鮮層。

她愣了一下,趴在小吧檯上看他:「主編,你不喜歡吃漢堡嗎?」

顧從禮掃了一圈她家的冰箱,裡面有啤酒、汽水、酸奶、巧克力,還有一個豆乳盒子的甜品,蔬菜什麼的一律沒有。

可想而知,這個女人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他皺了一下眉,正要開啟下面的冷凍層。時吟小聲說:「我家沒什麼食材能炒,你不喜歡吃漢堡的話,我再給你叫個別的吧。」她的聲音聽起來蔫巴巴的。

顧從禮轉過頭來,看見她趴在隔斷廚房和客廳的小吧檯上,長髮披散下來,順著桌沿垂下去。她抬著眼睫,烏溜溜的杏眼小心看著他。

這眼神極其熟悉。

顧從禮關上冰箱門,轉身走過來,從袋子裡翻出了一個漢堡:「就這個吧。」

時吟彎起嘴角。她其實有私心。

主編吃外賣的美好景象她沒來得及看,看看他吃漢堡的樣子豈不是更美滋滋!

時吟覺得自己還是很善良的,她還沒點麥當勞的巨無霸呢。

她趴在吧檯上,看著他把漢堡從盒子裡拿出來,緩慢地開啟包裝紙,捏著送到唇邊。

然後他停住了,抬眼看著她。

時吟眼睛明亮,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顧從禮平靜地問:「你想讓我餵你?」

時吟差點被口水嗆著。

她咳了兩下,耳尖發紅。她用力揉了兩下胸口,莫名其妙好像被撩了一下的少女心在身體裡蹦躂著,遊蕩了一圈兒以後快速回到原位,前前後後沒用兩秒鐘。

時吟非常懂事地接話:「我想得美。」

顧從禮:……

吃過飯後,顧從禮的電腦沒電了,他跟時吟說了《echo》最終話和夏季新人大賞的事情,然後走了。

時吟的工作本來就沒有雙休日一說,但是編輯有,顧從禮加班加了一天,讓時吟不由得有些擔憂地掃了一眼他的頭髮。

趙編輯之前只在截稿期快到的時候才會加班,只帶了她一年,頭髮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掉了不少。

顧從禮走後,時吟將這個憂慮和方舒分享了。她將手裡的筆一丟,靠在椅子裡打字:同桌,我感覺顧從禮要禿了。

方舒秒回一個問號。

時吟:唉,我們好好聊天。我真的覺得他要禿了,你看我這麼多編輯,有哪個頭髮是濃密的?

她說著說著有些憂鬱:也許等他開始脫髮,我對他的非分之想就要灰飛煙滅了,畢竟我對他的愛意好像是建立在顏值上的。

方舒嘲笑她:你還有空哀悼你那點兒非分之想?顧老師佈置的作業寫完了?

時吟:……

時吟惆悵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三十幾頁分鏡草稿,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山更比一山高。

作業是寫不完了,她這輩子都寫不完了。

八月將近,時吟又一次正式踏上了趕稿的旅途,整個人忙到神經衰弱,睜著眼睛的時候,一定是抱著數位板的,就連吃飯、洗澡這種事情,都被她控制在十分鐘內。

梁秋實對於她這種節奏已經習以為常了,閒的時候每天在家裡閒得長毛,忙起來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可以直接帶睡袋過來。

新來的助手卻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陣仗,最開始幾天還能勉強跟上節奏,後來乾脆哭唧唧要辭職了。

時吟現在正忙得焦頭爛額,一個助手真的忙不過來,還要抽時間安撫新助手——這小姑娘頭髮蓬亂,嘴唇發白,眼睛裡佈滿血絲,左手抓著右手手腕,撕心裂肺道:「老師,我真的不行了!我三天沒好好睡覺了!」

時吟正抱著數位板,埋頭刻苦地趕稿,聞言擺擺手,語重心長道:「想做漫畫家也不是這麼容易的,這種強度的工作你都沒辦法適應,以後你出道了根本堅持不下去的。」

新助手剛大學畢業,懷著一腔熱血想畫漫畫,雖然她是美院畢業的,但是之前沒有過任何畫漫畫的經驗,投過兩次稿統統石沉大海。

聽時吟這麼說,她猶豫了三秒,然後沉痛道:「老師,我不畫漫畫了。明天我就去找一個廣告公司的設計工作。」

時吟:……

說好的滿腔熱血,為了夢想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呢?

時吟想了想,放下筆,嚴肅道:「你等一下。」

說著,她拿出手機給趙編輯發微信:趙哥。

趙編輯:時一老師,怎麼了?

時吟:主編在嗎?

趙編輯:在啊。

時吟:你幫我拍張他的照片,或者你相簿裡有沒有他的照片,發一張給我行嗎?

趙編輯:……

趙編輯覺得時一老師是不是趕稿趕瘋了,他沒事兒存男人的照片在手機裡幹什麼啊。

趙編輯無語了,就這麼開啟了微信自帶的相機,手機往主編桌子那邊一舉,咔嚓一張照片,然後傳送。

趙編輯:你要幹什麼?不要侵犯我們主編的肖像權。

時吟淡定地點開了照片,載入出來。

男人安靜地坐在長而寬的巨大辦公桌後,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腦,長眼、薄唇、高鼻樑,神情冷淡又漠然。

時吟儲存了這張照片,開啟p圖軟體,打算再給他美化一下。她對著看了半天,無從下手。

就連微信自帶的相機都對長得好看的人不一樣,它自帶美顏和柔光。

更可怕的是,時吟覺得這個男人動態的時候更好看。

她將手一抬,把這張照片往小助理面前一舉,聲音輕柔,誘惑道:「等這次交完稿,他就是你的。」

小助理不用看就知道她要幹什麼,反應十分淡定:「時一老師,我也是美院出來的,美院的男生長得帥的可……」她眼一抬,頓住了,視線黏在螢幕上,「這是?」

「《赤月》主編,我的責編,等我交稿的那天,他會過來取稿子。」

大概吧,時吟在心裡默默補充。

「他本人……」

「他本人比這個還要帥,絕對無美顏、無柔光、無ps,現場偷拍的。」

小助理點點頭,甩甩手腕,麻利地重新走回電腦後面,一屁股坐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女強人的精幹光輝,哪裡還有一點點剛畢業的青澀:「老師,第十四頁畫完了你發給我。」

時吟:「嘿嘿嘿。」

梁秋實:……

梁秋實覺得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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