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時藥只覺得從頭髮絲到手指尖都是僵硬的。這樣的聲音停在耳邊,她連點頭都不敢,只愈發緊地攥起了衣服。

只有這堅硬的地面能給她一點點安全感。

她有些艱澀地開口:「我是怕你被他們——」

「有那個時間,你不如擔心你自己!」

男生的聲音冰冷而嘶啞,他指腹尚流連在女孩兒的唇邊,微微屈起的食指將她的下頜勾了起來。

女孩兒因恐懼而緊緊閉上的眼睫輕輕地顫著,戚辰冷聲。

「睜開眼。看著我。」

「……」時藥搖了搖頭。

感覺託在下頜上的手指收緊,她還是屈服地抖開了眼睫窗外已經亮起的路燈將光投了進來。

微醺的燈下,戚辰稜角分明的五官間仍是面無表情的冰冷——半點都沒被這暖光柔和。

時藥有些委屈。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前兩天還好好的,她開始喜歡這個雖然偶爾冷冰冰有些嚇人、但也會關心她保護她的哥哥……而今晚她也只是想保護他而已……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所有事情都被自己搞砸了一樣。

連他看她的眼神都變得更加冰冷和兇狠了。

「從今天起,跟我保持距離。」戚辰直視著女孩兒的眼睛,近乎一字一句,「不然我不保證下次會做出什麼——聽明白了?」

時藥腦子裡早就一片漿糊了。

但她還是用力點點頭。

戚辰的眼睛裡掠過複雜而剋制的情緒去。

再無一言,時藥只聽桌椅被兇狠地推到旁邊。一陣腳步聲離開後,閱覽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時藥緊張地看向閱覽室大敞著的門的方向,外面那道身影已然遠去。

她沒看見的是,離開的男生垂在身側的雙手狠狠地握成了拳。

白皙如玉的指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僨張綻起。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眸裡也像是壓抑著某種幾乎沒頂的情緒,暴躁得駭人。

……

「你說辰哥是真看上時藥了嗎?」

高二七班的教室裡,朱房雨坐在課桌上,疑惑地踢了踢前面的凳子。

凳子旁邊半倚著牆站著的王琦峰擰起眉,「我怎麼知道?」想了想,他神情有點不自在地伸手揉了揉脖子,「不過多半是。……我這脖子到現在一聽時藥的名兒,還覺著好像被捏著似的——我他媽當時真以為自己要掛了,那手勁兒……要命。」

「可我這兩天天天觀察,沒見他倆有什麼互動啊……之前辰哥剛進班,看兩人也不像是熟悉的樣子。總不可能就幾天時間就喜歡上——」

朱房雨話沒說完,教室後門突然崩開了。

門咣地一下撞到了牆上,震顫著擺了一會兒才停住。

門外的男生身形不停,大步走了進來。

「臥槽嚇我一跳……誰他媽——」朱房雨剛蹦出嗓子眼的話,在對上進來的人那陰沉得快擰出墨汁的眼神的瞬間,就全數又咽了回去。「辰、辰哥……?」

「……」

戚辰掃了兩人一眼,一字未發,直接攥著拳回了座位。

他一把拎過還靠牆放著的背包,近乎粗魯地扯開了拉鏈,然後把裡面的淺藍色保溫杯和一隻白色的貼著外文標籤的瓶子取了出來。

朱房雨縮了一下脖子,轉回頭輕輕踹了王琦峰一腳,壓低了聲兒小心翼翼地問:

「這他媽什麼情況……」

「……」有戚辰在場,王琦峰難得沒跟朱房雨發火,他只拍了拍被踹髒的褲子,沒好氣地說,「我哪兒知道你就問我。」

朱房雨撓了撓後腦勺,小聲感慨說:「剛剛辰哥進門那眼神嚇死我了,跟要殺人似的……臥槽,他不會跟他們打完一架了吧?」

「……」

王琦峰沒搭理身邊這隻激動得差點滾下桌的胖子,只皺著眉看向戚辰那兒。

他目光停在那隻被擰開倒出來點東西后放到桌面上的瓶子,猶豫了兩秒才嘀咕著說:「那個……好像是個藥瓶。」他轉頭一拍朱房雨,「朱胖,用你那二五眼看看,上面寫的啥字。」

「你他娘才二五眼,老子這是2.5的眼!」朱房雨壓低了聲音瞪王琦峰,轉過頭看了兩秒之後,又沒好氣地轉回來了,「看得清最上面那排粗體字,可惜看不懂寫的什麼——鳥語,連英語都不像。」

王琦峰眉心擰了個結,「看起來不像普通藥啊……辰哥身體有毛病?」

「有毛病動起手還這麼狠?」

朱房雨半真半假地哆嗦了下,跟著他目光一轉,「哎?那不是時藥的水杯嗎?」

王琦峰一愣。

「……哪個?」

朱房雨聲音壓得愈發低了。他伸手指指「就淺藍色那個。上次時藥要去打水,就拿的這個。」

彼時,戚辰剛用水送下了手裡的藥片。

他擰上杯蓋,對著手裡的杯子沉默了兩秒,然後才背起包走了出去。

教室後方。

「……」

朱房雨和王琦峰表情複雜地一同收回了目光。

朱房雨摸摸下巴,「還真是……不一般的關係啊?」

王琦峰沒說話,下意識地揉了揉脖子。

經過了前一晚上的事情,在家裡本來就沒什麼交集的兩人在學校中也沉默到了冰點。

熬過了半上午,忍無可忍的時藥捏著昨天才到手的深藍色水杯站起身。

不等她張口,坐在外面的男生已經直接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甚至連看她一眼都沒有。

「……」

看著那道背影走遠,時藥心裡被又委屈又氣惱的酸澀情緒漲得滿滿的。

最後那些情緒都轉為失落,她低著頭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剛進到長廊,她便被身後的人撲住,拉到一旁。

在學校裡會跟她這麼親暱的,不做旁人想,只會是孫小語。

果然也沒等進入時藥視線,孫小語就已經挽住她手臂從後面湊過來低聲問「你跟我男神怎麼啦?」

時藥沉默了下,若無其事地轉回來:「什麼怎麼了?」

「在我面前就別裝了吧?你倆今天那低氣壓,尤其我男神,嘖嘖,你沒看今天上午你倆周圍都沒個敢上課說話的麼?」

「……」

時藥很輕地皺了下眉。

她確實沒看,也沒那個心思。

孫小語又湊過來,聲音壓低了,「不過我聽說,昨晚的架沒打成啊?宋明遠,就是郭雨琪認的那個哥哥,現在在學校裡到處汙衊我男神‘臨戰脫逃’呢。你跟我說句實話,昨晚是不是你把他拖走了?」

時藥抿了抿唇,沒言語。

「你不說我也知道,」孫小語笑著搡了搡她,「我男神可以啊,才來幾天就把王琦峰和朱房雨這倆刺頭給收服了?——他倆今上午可沒閒著,不少人已經開始傳你這紅顏禍水的小話了,說我男神就是為了你才要打架又為了你才沒打成的。」

一聽這話,時藥本能地皺起了細細的眉。

或許……那人就是因為預料到這個,才那樣反感和排斥的吧?

到底還是她多管閒事了嗎。

「不是我八卦,」孫小語仍在她耳邊絮叨著,「我實在是太好奇了。你跟我男神到底是什麼關係啊?你瞧昨天在郭雨琪面前他護你那護寶貝兒的模樣,說你倆沒關係,肯定沒人相信啊。」

時藥心裡一緊。

面上她故作輕鬆地笑笑,「沒什麼的。只不過戚辰他心比較軟,也很善良,昨天看不下去我們被郭雨琪欺負吧。」

「嗯……雖然那已經是我男神了,但公正地說,當了這麼多天的同學,我還真沒從他身上發現‘心比較軟’和‘善良’這兩種屬性。——而且我相信,那些被他直接無視拒絕的女生們一定也沒發現。」

時藥:「……」

表情黯然了兩秒,時藥便推了推孫小語,「好啦,回去吧,別八卦了。」

「我才沒有呢……」

儘管這樣說著,孫小語還是陪時藥轉身往回走。

這一轉身,卻是恰好迎面撞見了也要回教室的戚辰。

他一齣現,教室外面「蹲守」的女生也亮起眼。

孫小語則興奮地推了推時藥,「說曹操曹操到,快上啊藥藥,當著她們的面宣誓主權去!」

時藥有點頭疼地看了孫小語一眼。

如果能避開的話,她現在巴不得和戚辰一眼都不相見——畢竟昨晚這人冷漠地讓她跟自己保持距離,言猶在耳,她沒那麼厚臉皮。

然而兩方相對,中間就那一個門,找地縫都沒得鑽。

時藥心裡嘆了口氣,強撐著表情和孫小語往那兒走。

幾乎和戚辰同時到了門外,她神色微滯。

「戚……」

第二個字尚未出口,時藥只見面前那片衣影毫無留戀,直接拂了過去。

那人彷彿只當她是一團不慎擋了路的空氣。

身後某個角落有兩三個女生嗤笑了聲,低聲議論著。

「哎,傳聞裡新任校草的女朋友就是她吧?」

「搞什麼……看起來根本不認識啊。」

「那也不一定,聽說兩人是同桌,可能倒貼呢。」

「嘻嘻,有道理哦……」

連一向神經大條的孫小語臉色都微微變了。

「他這叫什麼態度……」

她拉著時藥往裡走,邊走邊安撫,「藥藥你彆氣啊,這些男人都是大豬蹄子,變臉跟變天似的……你別理他。」

時藥勉強笑笑,「他不是你男神了麼?」

孫小語哼了聲,「讓我們藥藥不開心的都是大豬蹄子,男什麼神,我宣佈他已經被我扔下神座了。」

時藥猶豫了下,到底還是開口解釋了句。

「跟他沒什麼關係。他之前就提醒過我離他遠點,是我自己想多了,閒事也管多了……好啦,要上課了,小語你回座位吧,我也回去了。」

孫小語望著那個方向翻了個白眼,然後才轉回來。

「你等著,過兩天我就去找班主任,申請把我們的座位調回來——離那個禍害越遠越好。」

時藥無奈笑笑。

下節課上課的數學老師進了教室,兩人這才分開,時藥回到座位旁。

那人仍舊沒看見她似的,起身讓位,然後坐回。從頭到尾,一個字的交流都沒有。

時藥原本輕鬆了些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在這樣的冷暴力下,本來就對數學提不起興趣來的時藥上課後幾乎是全程走神。

直到「……時藥,時藥!」

「啊?……啊,到。」

被數學老師不怎麼和善的語氣叫回神,時藥慌忙地站起身。

數學老師眯著眼打量了她幾秒,面色不善地拿粉筆戳了戳黑板上剛謄抄的一道題。

「你上來,把這道題解了。」

「……」

時藥頓時心裡叫苦。

他們數學老師年紀輕輕,素來喜歡搞些創新——譬如每節課幾乎都會放一道自己出的題,往往解題構思精巧或者需要獨闢蹊徑,難度也是一貫地高,通常全班都未必能找出個一節課時間內做得出來的。

老師也往往只是給他們啟發新思路,只臨堂講解就算了——沒想到她今天卻是撞槍口上了。

時藥心裡苦巴巴地挪上了講臺。

從老師手裡接過粉筆,時藥就開始對著那道如同天書的題發呆。

這樣磨嘰了一分鐘後,數學老師開口了。

「做不出來?」

「……嗯。」時藥喪氣地點點頭。

數學老師聲音一冷:「做不出來還走神發呆?我以為你什麼都會了呢。」老師轉頭看向全班,「有誰想到方法了嗎?」

「……」

這種時候,永遠是班裡最安靜的時間——落針可聞的安靜。

老師又轉向時藥。

「這樣,只要請得到同學幫你解出這道題,並且把你教會了,你就回座位——請不到的話,這節課剩下的十幾分鍾,你就站在講臺上聽吧。」

老師這話一落,班裡不少學生臉色古怪了下。

然後教室某個角落裡響起幾聲刻意的咳嗽,還有人乾脆偷偷轉頭看向戚辰。

時藥也下意識地望向了座位。

坐在那兒的男生背脊筆直,眼瞼半垂,睫毛淡淡地在眼下瓷白的皮膚上搭了片陰翳。

清俊的五官間一片淡漠,戚辰對老師的話全無反應,像是根本就沒有聽到。

「……」

時藥驀地攥緊了指尖,低下頭去。

不許難過……時藥。

你不能這麼沒出息。

他也沒義務幫你……

心裡一遍一遍反覆告誡自己,時藥掐得手心都疼,卻還是壓不下那些委屈翻了倍地、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昨晚突然的怒火、今天一天的冷漠、走廊上女生們的議論、到此刻全然陌生的無視……這些畫面和聲音交疊著衝撞時藥的心,難受得她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就當……

就當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人、沒有過這個哥哥好了。

以後再也不要理他,再也不要看見他,再也不要因為他擔心和難過……

……可這麼一想,怎麼心裡更難受了?

時藥憋屈又惱恨地在心裡罵著沒用的自己。

她太過專注於控制自己的情緒,於是也沒注意到,教室裡被幾個學生偷偷瞧著的方向,始終安靜的男生抬起了眼。

他眼神平寂地看著講臺。

然後隨著女孩兒慢慢繃緊的身形,和幾乎要哭出來的微微泛紅的眼圈,男生沒有情緒的俊美面龐上,終於有壓制不住的躁意浮現。

……要哭了。

不該管、也不能管。

已經超出了安全範圍,他該把昨晚放出來的東西一點點壓回去、然後才能保持安全距離。

這種時候最理智的選擇就是無視……

「看來班裡是沒人能幫你。」數學老師拿起粉筆,「那沒辦法了,你就站——」

「……老師。」

桌椅被推挪而響動,眾人視線焦點的男生站了起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我來。」

……去他媽的理智。

那簡單平靜的「我來」兩個字讓全班學生都愣了下。

講臺上的時藥更是在聽見的第一秒就忍不住抬頭看向戚辰。那人仍舊沒看她,從座位到講臺,目光都不曾往這兒落半點。

但時藥還是心裡軟了下。

在戚辰經過數學老師、踏上講臺後,班裡的學生像是都突然醒過神,一個接一個的,從後排開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響了起來。

聽那動靜,像是恨不得把肺都咳出來似的。

而坐在中後排的孫小語託著下巴望著臺上那一高一矮兩個人,不由磨著牙感慨:「我算是看出來了啊,確實是‘心比較軟’又「善良」……只可惜那點軟和善良,都攢你一人兒身上去了,半點沒給我們這些閒雜人等分啊。」

而講臺上,在底下同學的咳嗽聲裡,時藥有些莫名地臉紅。

不過意識裡還是記得昨天這人的話,她抬腿就想往旁邊走,好給那人讓位置。只是沒想到第一步還沒邁出去,她就被走到面前的男生喊住了。

「兔子。」

「……」

時藥臉色一紅,有點不能置信地仰臉看向戚辰。

她敢保證,戚辰剛剛的音量雖然不大,但絕對足夠前面一兩排甚至老師聽見了。

然而在她的目光裡,側顏俊美的男生只神色淡漠地看著黑板上的題。

他下頜微抬,從稜角分明輪廓深邃的側臉線條,延伸到修長的脖頸,窗外映進來的陽光給這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美的像幅畫卷。

——能印進腦海裡、時隔多年再拿出來也栩栩如昨日、纖毫畢現的那種畫卷。

畫卷里人那薄而豐潤的唇輕輕張合了下:「……」

時藥呆看了兩秒,就見那人微蹙起眉,轉過頭垂眼壓下了視線。

「發什麼呆?」

「啊……哎?」時藥猝然回過神,腰板繃直,臉色卻從兩頰一直紅到粉白的耳垂上去,「我、我沒聽清你剛剛說什麼……」

她聲音越到後面越小,幾乎快要忍不住想找條地縫鑽一鑽了。

戚辰把白淨修長的手掌伸到她面前。

深褐色的瞳仁裡隱隱有光。

「我說,粉筆給我。」

「哦。」

時藥連忙把手裡的粉筆遞給了他。

戚辰收回手,目光一併拉回到黑板上。

「你可以下去了。」

他抬手,粉筆尖下一個接一個的數字和符號流利現出,那字跡看起來漂亮得不像是在做題,更像是在繪畫。

只不過時藥卻沒太有心思欣賞這個了,她只聽見戚辰最後那句雲淡風輕的話。

老師都沒開口……

時藥看向數學老師。果然便見她略一挑眉,「戚辰同學這麼有自信嗎?」

戚辰修長手指下粉筆未停。

「做不出來的話,我替她站就是了。」

這話一齣,班裡頓時又咳成了一片。

數學老師有些表情古怪,又似笑非笑地看了時藥一眼。

年輕老師素來沒老教師那些古板,即便聽得出貓膩也沒說什麼。她抬手衝時藥擺了擺,然後打趣說:「既然有人主動替你擔責,那你回去吧,時藥。」

時藥臉色早就紅成了一片,此時連話也顧不上說,匆匆點了下頭就趕忙下了講臺。

臨走到座位前,她還聽見數學老師的聲音追在後面「這解題思維和速度——你們啊,別光咳嗽,都好好學著點!還有你啊時藥,別以為這就沒事了,下次再在我的課上發呆走神,十個戚辰這樣的同桌也救不了你。」

班裡轟的一聲笑開了。

「……」

儘管知曉老師只是打趣,但時藥還是感覺自己臉頰的溫度又上升了一個新境界——大概可以煎蛋秒熟的那種了。

經過了數學課的事情,時藥與戚辰之間瀕臨冰點的關係稍稍緩和。

但也只是稍稍而已。

多數情況下,時藥覺得自己在戚辰那兒還是相當於一團空氣一樣的存在。倒是她發現孫小語之前說的沒錯,朱房雨和王琦峰好像越貼戚辰越近了。

尤其是這天打水回來的時候,時藥非常清晰地聽見,站在自己和戚辰座位外的朱房雨喊了一聲「辰哥」。

戚辰看起來反應平平,似乎已經習慣了對方這樣的稱呼。

時藥心情複雜地回了座位。

猶豫了會兒之後,她趁著課間從抽屜裡翻出了手機。螢幕上有條新訊息顯示,似乎是中午時候關慧小姐發給她的。時藥因為一下午沒看手機,險些錯過這條去。

她快速摟了一眼。是媽媽讓她和戚辰說一聲,晚上跟她一同坐司機的車回去。

——之前出於各種原因,戚辰從來沒跟時藥一起上下學。他不說,時藥便也沒問過。

看了這條簡訊,時藥本想跟戚辰說一聲。上課鈴卻恰好在此刻打響。

時藥猶豫了下,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等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課,時藥正準備等前後桌同學走了以後再開口,便見朱房雨抱著個籃球走了過來。王琦峰也晃晃蕩蕩地跟在後面。

兩人停下,「辰哥,下節活動課估計沒什麼安排,一起去操場玩球唄?」

三中的活動課偶爾會做一些實踐類,比如花園除草什麼的;但多數情況下,還是安排給學生上自習或者體育課。

戚辰聽了兩人的話,眉一皺,張口就要拒絕。只是過了須臾,他神色莫名地瞥了時藥一眼。

時藥被他看得一愣,無辜地回望對方。

然而戚辰卻把目光收回去了。

「好。」他站起身,單手扯了黑色外套出了座位,「走吧。」

孫小語過來的時候,正撞見時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

「嘿!藥藥,想什麼呢?」

「……思考一個哲學問題。」時藥慢吞吞地趴到了桌子上,把自己想象成一張攤在熱鍋上餅,語氣眼神都蔫得很。

「哎喲,可以啊,受我男神薰陶這麼久,都會思考哲學問題了?」

時藥:「……??」

時藥:「你前天不還說他們都是大豬蹄子,怎麼今天他又成你男神了?」

「那不是前天我剛說完,我男神就在課上證明了自己跟那些大豬蹄子不一樣嘛……」孫小語呲牙笑笑,「行啦,別喪了,難得兩週才能碰一次活動課,我們去學校裡玩去!」

「不去……我要去操場。」

孫小語愣了下,然後表情古怪起來。

「可以啊我的藥藥,剛剛還看我男神和朱房雨他們拿著籃球走了,你這後腳就會主動出擊了?這麼說過去還真是我小看你了,嘖嘖……」

「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時藥瞥了一眼已經黑屏的手機,皺著臉滿目愁苦地站起身,「我該怎麼跟他開口呢……」

「開口?開口什麼?快說我聽聽!」

「……」

兩個女孩兒的聲音漸漸離開了教室,順著走廊下樓去了。

活動課和體育課性質不同,班主任沒安排的話基本就是自由活動,學生們散漫的很,也沒有老師管束。

此時操場上就成了多數學生的聚集地,各年級各班級的都有,三五聚成了群。

進了操場以後,時藥都不需要費心張望,一眼就能瞧到戚辰在的地方。

原因無他,這籃球場上一方聲火爆、其他都冷冷清清的場面,實在是太過明顯了。

「走,別慫啊藥藥,來都來了。」

孫小語拖著心裡打退堂鼓的時藥往那兒挪。

時藥眼神有些糾結。

……「離我遠一點。」……

……「別再來招惹我。」……

男生冰冷的話聲像是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時藥眼神微變,然後驀地伸出手拉住了孫小語。

「小語,我先不過去了……你陪我在跑道上散散步聊聊天吧?」

孫小語疑惑不解地看著時藥,打量了幾眼,確定時藥真是不想過去,她只得點點頭。

「既然你不想看,那就算了。」

兩人在操場上散了會兒步,困於晚夏仍是高溫,繞了幾圈,兩人便挑了個涼快的地方坐了下來。

這片高臺階的休息區還坐著不少學生。

這邊時藥和孫小語坐下沒多久,就聽見身後高几層的臺階上,幾個女生小聲議論著。

「你們瞧見了嗎?郭雨琪好像也來了。」

「真來了,哪兒呢?」

「還能哪兒,籃球場新校草那邊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粉厚得快把自己臉當面板了……」

「這麼說,她是真喜歡我們新校草啊?」

「肯定是,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厚著臉皮纏人,之前被當眾拒絕還邀架了,雖說事後沒打起來……不過她也真是好意思啊,要我肯定是沒臉再出現在戚辰面前了。」

「哈哈得了吧你,今天就你最興沖沖來看球——誰不知道你是看球還是看人啊?」

「喂喂當眾拆臺過分了啊!」

「不過她打扮成花兒也沒用,我看新校草一副帶髮修行的架勢,半點眼神都沒分給那些女生啊。」

「這才是應該的,校草可不就是大家的麼?」

「……」

孫小語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等她們換了話題她才轉回來。

剛準備跟時藥八卦一下,孫小語就發現時藥正一臉苦大仇深地盯著自己的手錶。

孫小語被那眼神里的哀怨噎了一下。

「怎麼?你這是……跟這塊表有仇啊?」

時藥沉默了兩秒,「還有十五分鐘放學。」

「是啊。不對……我怎麼聽你這語氣這麼不情願?想多上幾節課?」

「……」

時藥沒說話。她咬了咬牙,在心裡給自己加油打氣了半分鐘後,拍了拍孫小語的肩,「保佑我。」

孫小語還懵著,時藥已經站起身扭頭往籃球場的方向走了。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帶著點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

時藥算運氣好,過去的時候戚辰正在場下休息;但也算運氣不好——除了他坐在休息長椅上,前前後後還有好幾個小姑娘也貼在那兒。

不過只能瞧見女生們的嘴巴開開合合,被圍在中間的人神色淡漠得近乎冰冷。

時藥能從那雙褐色的瞳仁裡瞧出明顯的、幾乎要壓抑到極限的不耐煩。

奇怪……什麼時候她這麼瞭解這人情緒了……

時藥心裡古怪且犯難,但此時想想關慧小姐安排給她的任務,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於是在圍觀眾人那「瞧,又是一個送上門的」看熱鬧的眼神里,時藥慢吞吞地挪到了戚辰的身旁。

這場面叫眾人一愣。

連場上打籃球的都分了神。

之前湊上來的女生再多,包括那郭雨琪在內,也沒一個敢近身到一米內的。

唯獨這個看起來小小一隻的女孩兒,偏生膽子最大,能盯著那麼冷的低氣壓走到戚辰面前去。

不管下場如何,這份勇氣他們是佩服的。

沒等眾人想完,離著近的就聽見那個女孩兒聲音低軟地開了口「戚辰……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我們能換個地方麼?」

「……」

這一次的安寂裡,眾人的表情已經不是佩服,而是震驚了。

這片籃球場上一半人的目光都盯在這邊。

時藥心裡有些緊張。

她本來想等戚辰打完球后再說,只是眼見一堂課過了大半這人也沒有離場的意思,她只能選了這時候。

而旁邊站得最近的女生都豎著耳朵聽他們的動靜,她自然也沒法將關慧小姐喊他一同去吃晚飯的事情直接說出來。

時藥捏著指尖等了幾秒,感覺得到各種各樣的目光盯著自己,如芒在背。

最重要是,戚辰仍舊一字未發。

他到底還是不想跟自己在學校裡有任何牽扯吧……

時藥眼神微黯。

「你沒時間的話,就算了。」

又停了三秒,她抿了抿嘴巴,轉身往來路走。

只是剛踏出一步去,她的手腕就被人攥住了「對我就這麼沒耐性?」

身後的聲音帶著點運動之後的疏懶和喑啞,尾音微微勾著,好聽的緊。

怎麼突然又……

時藥有些不解地抬頭,卻見她前面圍觀那些女生正一個個目光復雜地看著兩人。斜對面聚了一群人的地方,郭雨琪看向這裡的眼神更是快要實質化成刀片了。

——顯然這不是個計較的好地點和好時間。

時藥心裡嘆了聲氣,她轉回頭看向男生。

「我有事想跟你說,但是在這裡不太方便……」

「那就到外面說。」

只見戚辰站起身,從旁邊撈起了外套和淺藍色水杯。然後他懶洋洋地衝著場上看向這兒的朱房雨等人示意了下,便拉著時藥直接在眾人視線裡離開。

從頭到尾這些動作做下來,握在她手腕上的手都始終沒有放開。

以至於直到走出籃球場,時藥都感覺自己背後還有敵意的目光粘著。

夕陽底下,她莫名地打了個激靈,像是抖掉了那黏了一身的視線之後,才總算放鬆下來。

她的反應落進了戚辰的眼底,勾起那瞳仁裡一點笑意的漣漪。

只不過在女孩兒看見之前,戚辰便側開臉。

「……什麼事?」

時藥掙扎了下,把自己手腕從那人五指間解脫出來。

「媽媽喊你一起去家宴……以前家裡每個月也都會去一次的,所以……」

時藥尾音收住。

不知道怎麼的,前一秒還算神態溫和的戚辰,在聽到自己的話後卻是瞬時冷了眸色「家、宴?」

他唇角一扯,眼神嘲弄地轉開,「你還真是把我當親哥哥了啊。」

他邁開長腿直接往回走,冰涼的話聲甩在身後。

「不去。」

時藥愣了下,回過神趕忙追上去。

她本想伸手去拉戚辰的手腕,只是剛要碰到,又自己縮了回來。

「媽媽她囑咐我一定帶你過去的,今晚家裡沒其他人,唐姨也放假了,你自己——」

戚辰的身形停住。

他甚至沒側過視線看時藥,只聽得聲線愈發凜冽「這跟你沒關係。」

說完,男生又往前走了。

站在原地的時藥又氣又惱又委屈地看著戚辰修長的背影,只覺得酸澀的情緒瞬間漲到了大腦裡,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地衝著那背影喊了出來:

「……什麼叫跟我沒關係!你到底有沒有把我們當家人?!」

戚辰的身形戛然一停。

發洩完了心裡的情緒,時藥的理智回籠,剛喊出口的話讓她自己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她低下頭去,臉蛋漲紅,小聲囁嚅著:「對、對不起哥哥……我不是……」

幾秒後,她聽見安靜的空氣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

時藥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在她的視線裡,男生側回身,薄薄的唇挑起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

只是那雙深褐色的逆著光的瞳仁裡卻像是藏了冰。

她聽見他用那樣的眼神和笑容問自己「你真想……讓我做你的哥哥,是麼?」

「……」

時藥怔在原地。

這個問題讓她有些茫然,似乎有一層若隱若現的薄霧覆在這個問題的前面,讓她迷惑也不解被隱藏在其後的……好像有些危險的情緒,到底是什麼。

和女孩兒怔然的目光對視了片刻。

戚辰自嘲一笑。

「好啊……既然你這樣希望的話。」

他轉回身,響著夕陽走去,身後的影兒越拉越長。

「那今後我便只是你的哥哥,時藥。」

時藥說的家宴,是時家每個月都會有的活動。說到底,就是時藥的父親時恆那一輩,兩男一女三家人聚到一起聯絡聯絡感情。

以往每月一次,聚在時藥大伯時毅家裡,大家早便是駕輕就熟。

然而這一次多了一個戚辰,顯然就讓家宴的氣氛稍微有些變化了。

晚上六點多的時候,時藥家裡的司機把她和戚辰從學校接到了時毅家中。

時毅家裡同樣是座獨棟別墅,外面安保一放行,家裡就得了通知。一家人沒在忙的,都紛紛出去表示對這位家庭新成員的歡迎。

毫不知情的時藥一下車,就先被這陣仗驚了下。

「爸媽、大伯母、姑姑姑父……你們這是做什麼啊?」

關慧小姐笑眯眯地把自己寶貝閨女掰到一邊,「一邊玩兒去,別擋著你哥。」

然後時藥就聽關慧小姐跟家裡其他幾位長輩把戚辰誇成了個天上有地下無。

時藥撇撇嘴,備受冷落後還是隻得自己灰溜溜地進了花園,然後邁過樓梯入了玄關。

在玄關換完鞋走進正廳,時藥發現了大伯和姑姑家的堂姐和表弟。

堂姐時雲正在那兒恨鐵不成鋼地戳表弟的腦門「你這腦子是木頭雕的麼?怎麼就這麼鈍啊?」

表弟剛要回嘴,聽見了動靜就機靈地抬起頭「二姐!」

時藥笑著應了聲。她走過去,低頭看看錶弟正在做的試卷,「怎麼,晚上作業?」

「昂,」表弟一聽頓時蔫了,「數學好難啊,大姐教的不好——我都聽不懂!」

「嘿——你還怪起我來了!」

時雲頓時惱了,追著一早落跑的表弟就要打。

時藥哭笑不得又有些羨慕地看著兩人。

同樣的親屬關係,她卻始終很難這樣自然地融入到裡面去。

什麼時候也能……

「哎,二姐,我聽說你多了個哥哥啊!」

打鬧累了,表弟趴在沙發上亂沒形象地倒仰著頭看時藥「我來的路上就聽我媽說,你哥是個妥妥的學神,高二數學期末試卷滿分進的三中,其他各科也都很強勢,性格還特別穩重,長得也好看的不行……總之就是沒缺點——真的假的啊?」

「什麼叫我哥哥,你見了也要叫哥的。」時藥笑著睨他一眼,「至於你總結的確實沒錯,他大概是最完美的‘別人家的孩子’——你以後的人生可能要陰影長存了。」

「不——要——啊——」

表弟徹底埋進沙發裡哀嚎起來。

「還沒進門就聽你叫喚,」姑姑不怎麼和藹的聲音從玄關傳進來,「再吵你今晚就去跟樂樂一起睡。」樂樂是大伯父時毅家裡養的一條金毛。

「……」

表弟於是立馬閉了嘴。

「你們幾個小的,過來。」

大伯母也發了話。

時雲、時藥、表弟李天昊三人立馬有一個算一個,乖乖巧巧地過去站了一排。

「戚辰,我介紹你認識下——這是時雲,今年十七,比你小一歲;這是李天昊,姑姑家的兒子,今年十五。」

大伯母說完看向時藥三人,「你們,叫哥哥。」

看著戚辰的臉陷入呆滯的時雲回過神,喜笑顏開:「哥哥好!」

李天昊有點沮喪,但也跟著喊了一嗓子。

然後長輩們的目光落到時藥身上。

正魂遊天外的時藥被聚焦的目光看的一愣,回神,滿眼茫然:「我、我也要叫?」

她偉大的母親關慧小姐叉著腰無比溫柔地笑笑,「你不是最該喊的麼,瑤瑤?」

「……」時藥默默地哆嗦了下。

然後她遲疑一秒,就直接乖乖地衝著戚辰弓了弓腰,「哥哥好。」

這動作讓幾位長輩都愣了下,然後一片鬨笑。

笑聲裡,難得耍趣的時藥也軟著嘴角直起身。

卻正撞進一雙幽深的褐瞳裡。

她愣了下,還想再去細細摸索其中那點複雜的情緒,只是沒來得及——戚辰神色淡淡地轉開了視線。

沒一會兒,專程自己下廚的大伯父時毅就端上了準備好的飯菜,一家九口人坐在餐廳長桌四周。

時毅作為長子,代表時家對戚辰表示過歡迎之後,家宴也就正式開了。

時藥坐在戚辰的身邊,一整頓晚餐都吃得有點食不知味。

聽著身邊的男生從容淡定地應對著那些叫他們這些晚輩最為頭疼的詢問,看他微笑、問候、彬彬有禮……不知怎麼的,時藥只覺著陌生。

明明她跟他重逢也沒有多久,但她偏就很篤定地知道:這樣的戚辰不是戚辰。

她甚至冒出些離奇的想法——如果此時把手覆到這人的心上,想來那裡該是一片毫無起伏的冰涼。

時藥莫名地有些心疼。

然後她嘆了口氣,回過神抬起眼全桌不知何時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一個人。

時藥懵了懵。

「……怎麼了嗎?」

坐在她對面的關慧小姐衝著某個方向抬抬下巴。

時藥眼神落過去,然後,「……」

誰能告訴她,為什麼她的筷子會挑著一塊魚肉,穩穩地落在戚辰的盤子裡??

「哈哈,以前都不知道,原來我們瑤瑤這麼會關心人啊。」

大伯母笑著說道。

桌邊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

「……」時藥已經一個字都憋不出來了。

她臉色漲得通紅,磨磨唧唧哆嗦著筷子把手收回來。頭也越來越低,幾乎恨不得要埋到胸骨裡。

在這讓她羞惱到快要自燃的笑聲裡,時藥驀地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撫上她的後頸。

聲線帶著低沉的笑,戚辰安撫地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

「謝謝。」他的舌尖輕輕抵住上顎,眼底洶湧的情緒被強硬地壓了下去。戚辰啞笑了聲。

「……瑤瑤。」

「……」

儘管很懷疑這人此時的動作看起來大概像是在摸一隻貓,但時藥仍舊忍不住心裡軟成了漿。

還咕嚕咕嚕地冒起了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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