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擾你們了,我回房間休息。」
周卓剛想說句什麼,丁淺卻已經轉過身去,直接上樓回自己的臥房了。
「……」
周卓有些失落地坐了回去。
方誌海也輕嘆了一聲,將目光從樓梯那兒收了回來。
……
丁淺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手機查了查顧景琛的航班,確定那飛機恰巧在一個小時前降落到目的地,她不禁唇角輕勾,點到了通訊錄去,撥通了號碼。
不過剛撥出去幾秒鐘,丁淺就後悔了。
她忙將電話結束通話,猶豫了下之後才調到了簡訊介面。
只是一條詢問簡訊還未發出去,她的手機就在掌心裡震動起來。
來電人正是顧景琛。
丁淺忙接起電話,「你怎麼打過來了?沒有在休息嗎?」
儘管語氣有些微躁,但那點歡欣卻是按捺不住地流露出來。
顧景琛在電話裡輕聲低笑。
「不等到你的電話,我怎麼捨得去休息?」
「……」
丁淺臉頰微紅,只是此時隔著半個地球表面的距離,她的膽子也大了許多——
「顧學長,我怎麼發現,你最近越來越會哄人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我這不是哄人,」顧景琛笑著接話,「我這只是遵循本心,有感而發。」
「……」
「至於為什麼是最近才開始,那大概是因為,我終於找到了那個能讓我有感而發的人了吧?」
「…………」
丁淺被顧景琛的話勾得半天都接不下去,最後只能懊惱地把自己扔到柔軟的大床上,然後滾了一圈捲進被子裡。
「可別憋壞了。」
顧景琛笑著打趣她。
丁淺動作驀地頓住,帶著一頭稍有些凌亂的栗色捲髮坐了起來,「你是不是在我家安監控攝像了??」
「……你想象力可真豐富。」
顧景琛失笑,「你已經到家了?」
「……嗯。」
丁淺悶悶地哼了一聲。
「沒有和伯父發生爭吵吧?」
「沒有。」丁淺搖了搖頭,然後才想起對方看不到,尷尬地停下動作,撥開了額前擋住視線的髮絲,「不過差一點……因為家裡有其他人在,我就先離開了。」
「……小星星。」
顧景琛喟嘆一聲,「你又把我說的全部忘記了是不是?」
「……」丁淺拽著那縷頭髮,耷拉下漂亮的杏眼來,「我沒有。」
「那你還陽奉陰違?」
丁淺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不高地:「我就是不喜歡他欺負你。」
電話對面沉默了一下,兩秒之後,男人按捺不住,笑出聲來。
「你怎麼這麼可愛?」
一聽自己在為他抱不平,他還這麼打趣自己,丁淺鼻子都要氣歪了。
「……你才可愛。」
顧景琛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音。
他清了清笑得微啞的嗓音,「小淺,我是你的男朋友,同時也是一個具備一切公民權利的成年人了。我希望你除了信任我的‘堅貞不二’以外,對我的抗壓能力和處事能力也提升一點信任度——這樣好嗎?」
丁淺悶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顧景琛輕笑:「那麼,現在你是不是要考慮一下,怎麼為自己之前的失禮向伯父道歉?」
「……」
丁淺想了想自己之前的態度,鬱悶地點了點頭,「那好吧,我去道歉……你早點休息,注意身體。」
顧景琛笑著應聲。
「你也一樣,同時還要保持心情愉悅……我可不想下次回去,看到我的小星星成了一顆小苦瓜。」
「……你才小苦瓜。」
丁淺終於露出點笑容來,然後她和顧景琛互相道別,結束通話了電話。
坐在床上反省了一會兒,丁淺走下床去。
在門外遇到家裡的菲傭,丁淺詢問:「客人離開了嗎?」
菲傭應聲:「周卓先生已經離開了。喬小姐還跟方董一起。」
丁淺點了點頭,衝菲傭笑了笑,然後往樓下走去。
下樓之後,到了會客廳外面,丁淺剛抬手要敲門,就聽見了裡面傳來一聲帶著泣意的女音——
「方董……我沒有想跟小淺搶周卓……我也認得清自己的位置!」
丁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一併滯住。
而房間裡的談話並沒有停止,方誌海沉靜的聲音傳了出來。
「喬染,你也是跟小淺一起長大的,甚至你待在家裡的時間,比小淺都久。我把你當作女兒看待,給你提供最優渥的生活條件,自問也不曾在其他任何事上為難或者委屈過你——但你明明答應過我,不會插足到小淺和周卓之間。」
方誌海的餘音一沉:「可你又是怎麼做的呢?」
「我沒有……」
「周卓都告訴我了。」方誌海打斷了喬染的話音,「之前那次晚宴,小淺中途離開,帶她走的不就是她那個學長嗎?——你說你沒有,那你告訴我,是誰把他帶進宴會來的?你讓他接觸到小淺,又是抱著什麼樣的目的的?」
「……」
方誌海的話音落下之後,會客廳內久久一片安寂。
門外丁淺慢慢倚到了牆上,栗色的長髮從她耳後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也遮住了她的神情。
唯獨能看見的是,丁淺抵在牆上的手,指尖都在輕輕地顫。
她竭力地深呼吸著,想要平復胸腔間衝上來的洶湧情緒;她很想進去質問她的爸爸——他為什麼自認為可以不需要詢問她的任何意見,就給她身邊的所有人劃定位置、貼上標籤?
但丁淺也知道,以她此時的情緒狀態,衝進去之後就只能讓事情朝著一個無法挽回的地步發展。
她想要的是那個她所期望著的結果……為了這個結果,為了遠在異國的那個人……
她應該也必須先按捺下來。
會客廳裡面的談話仍在繼續,丁淺卻沒有再聽下去。
她直起身來,轉頭回了樓上。
……
假期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年關眼看著也到了面前。
大年三十的早上,丁淺晨跑之後,習慣性地拿出手機,給顧景琛撥了網路電話。
不消片刻,對面便接通了。
「今年的最後一天了,顧學長。」
丁淺從跑步機上走了下來,跟門旁的菲傭點了點頭,便笑著走出了運動房,「廣告拍攝怎麼樣了?」
「一切順利。」
男人在電話對面帶著笑意接話,只是微啞的嗓音裡卻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丁淺臉上笑意一淡,線條漂亮的柳眉也蹙了起來。
「拍攝工作很累嗎?還是沒有休息好啊?」
「拍攝工作還好。」
男人停頓了一下,然後以極為隨意的語氣又接了下句——
「就是飛機遇了點氣流,導致昨晚我的睡眠質量不很高。」
「…………」
丁淺往外走的動作陡然停住,像是被人抽了機芯的器械,連著眨了幾下眼之後,她才終於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地驚道:「你回國了!?」
電話裡,聽出丁淺驚喜語氣,顧景琛輕笑了一聲。
「今年的最後一天,還是我找回我家小星星的第一年……怎麼能讓小星星自己一個人過?」
「——那你怎麼沒提前通知我啊?」
丁淺心裡雀躍得像是蹦進去了只兔子,撞得心口都咚咚地響,面上還想勉強保持嚴肅,但杏眼裡已經是繃不住的笑意。
「我本來想給你個驚喜。」
顧景琛似笑非笑地嘆了一聲,「結果你一來電話,我發現自己就忍不住了。」
「那你現在在哪兒呢?」
丁淺也不再慢悠悠地往臥室走了,改作小跑,帶著呼嘯的風掠過剛剛晨起的方父面前。
跑過去幾米之後她轉回頭來對著方誌海擺手——
「爸爸,我有點事,先出去一趟!」
方誌海還沒等答應,就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已經飛快地進了臥室,順手砰地一聲把門合上了。
方誌海對著緊閉的房門微微眯眼。
——他有多少年沒看見自己的女兒咋呼成這個模樣了?
看來老劉說得沒錯,確實是已經和她那個學長談上戀愛了啊……
而門內,丁淺聽了顧景琛報出地點,想了想之後道:「我記得那旁邊就有個咖啡館,你在那兒等一下,我這就過去接你吧?」
顧景琛聽電話裡丁淺不怎麼安生的動靜,不由低笑:「不用那麼急。」
丁淺腳步心虛地一停,「我沒急啊……還要先去衝下淋浴呢。」
「嗯,」顧景琛含笑應聲,「我等你。」
「好。」
……
大約半個小時後,丁淺就坐著私家車從方宅出發了。
臨走之前,她沒忘跟方父報備——
「爸爸,我中午有事,就不回來吃飯了。」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
方父看起來沒什麼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
「我知道啊。」丁淺看了一眼時間,似是無意,「不還有喬姐和卓哥陪你吃飯嗎?……放心,年夜飯之前我肯定會趕回來陪您跨年的。」
說完,丁淺也沒再猶豫,上了車就催著司機開車走了。
……
大年三十的t市,不少人已經回了老家過年,素來繁華擁擠的街面上,難得也露出幾分冷清的模樣。
丁淺坐的轎車停到了目的地的咖啡館前面的時候,街上飄起了點小雪。
她一下車,就看見了坐在咖啡館落地窗內的男人。
那人也看著她,笑意和熙,素來冷峻清雋的面部線條都柔和下來。
黑瞳微熠。
不知怎麼的,丁淺就有些侷促起來。
——若不是已經在那人的視線裡,她倒真想轉回去在車窗上照一照。
不知道她今天出門的扮相怎麼樣?
昨晚睡得有點晚……興許該畫個淡妝?
就這麼一路胡思亂想著,丁淺帶著點雀躍又帶著點磨蹭,走進了咖啡館裡面。
迎賓的男侍者溫和有禮地為她開啟了門,視線在落到女孩兒精緻漂亮的面孔時,不由地怔了一下。
回過神來,男侍者不失禮地微笑:「這位漂亮的小姐,請問幾位?」
「兩位。」
丁淺還未說話,一個低沉磁性的聲線就在侍者的身後響了起來。
侍者一怔,轉回頭去,正看見那位從進來之後就吸引了全部女性工作人員和客人目光的男人走了過來。
與之前一臉淡漠清寡地拒絕女客人要簽名時的模樣不同,此時的男人眼底滿是能將人溺沉的笑意。
那侍者還愣神的時候,丁淺已經踩著自己的小羊皮靴走了過去,她的視線也一瞬不瞬地掛在男人的身上,同時微勾著唇角應聲——
「嗯,是兩位。」
眼見著女孩兒走到了自己的面前,顧景琛唇角微掀,伸手過去,牽起丁淺的左手將她帶向了自己原本坐的位置。
丁淺初時剛進到這咖啡館裡還未覺察,剛坐下去沒幾秒,她就忍不住側了下頭。
本來就沒幾個的客人裡,有一半將視線立刻移了回去。
還有個例外的、長相頗為漂亮的成熟女性,向她展露了一個笑容。
……就可惜丁淺沒能從裡面感受到多少善意。
「怎麼了?」
見丁淺表情有些糾結,顧景琛跟侍者點完單之後,不解地看向她。
丁淺嘆氣:「沒什麼,我就是突然發現,我可能很快就要從全校女性公敵,上升為全國女性公敵了。」
「……」
顧景琛初時不解,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他眼底笑意一淡,轉眸看向咖啡館裡那些望來的視線,眼底微露不耐的涼意。
「如果你不喜歡,」他轉回來,說,「我們可以換個地方。」
丁淺搖頭。
「不用那麼麻煩。而且估計到了哪兒,效果都是差不多——你這段時間在國外拍攝,還不瞭解國內wanna&best的廣宣力度吧?」
說著話,她一指落地窗外不遠處的鄰街,笑道。
「那兒現在可都豎著你的大幅廣告牌呢。要不是你的私人資訊保密得嚴實,在外的定妝照和廣宣片又不多,他們沒敢確認——否則大概你一下飛機,就該被人圍堵了。」
顧景琛沒接話,眼底的涼意卻依舊分明。
丁淺在一旁瞧得輕笑:「你如果不喜歡被曝光,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份職業呢?」
「……」
這個問題讓顧景琛落過眼來,眸光深沉地看著她。
丁淺一怔:「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說。」
顧景琛沉默了一會兒,答道:「我會簽入星娛,確實有別的原因。等時機合適的時候,我會全部告訴你,好嗎?」
看著顧景琛深邃的瞳子裡微微折射著的情緒,丁淺點了點頭。
「嗯。」
兩人在咖啡館裡坐了許久。
丁淺聽顧景琛講自己在國外拍攝遇到的事情,時不時被逗得捂著嘴巴杏眼彎彎。
而每當看見丁淺笑得開懷模樣,顧景琛就會忍不住跟著掀起唇角來。
以致好一段時間內,兩人都是這咖啡館裡一道極其漂亮的風景線。
直到話題裡的時間線漸漸到了眼前,丁淺無意間瞥了一眼手錶,這才發現時間已經接近中午。
——就坐在這個咖啡館裡,兩個人面對面,竟然不知不覺地過了一上午。
丁淺顧不得感慨,抬起亮瑩瑩的眸子看向顧景琛。
「午餐你想去哪兒?」
顧景琛看她:「隨你決定。」
丁淺也沒推辭,點了點頭。
顧景琛招來侍者結了賬,兩人一起出了咖啡館。
「讓司機送我們過去吧。」
丁淺側眸看向跟自己牽著手的男人。
「嗯。」
於是兩人走向路邊停車區的轎車。
車裡的司機注意到丁淺的露面,忙下車為兩人開門。
等到兩人都坐進車裡,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神情恭敬。
「小姐,方董說請您和這位先生一起回家宅用餐。」
丁淺原本正面帶笑色地與顧景琛交談,聽見了司機的話之後,她腳下一停。
視線轉了過去。
「什麼時間?」
女孩兒漂亮的眉線皺了起來。
司機猶豫了下,說:「現在。」
丁淺面露不虞,伸手去包裡取手機。
只是手機還沒拿出來,她的手腕就驀地被人拉住。
丁淺抬起頭來。
男人黑色的瞳子裡透著一點了然的亮色和淡淡的無奈。
「你想做什麼?」
聲線也是乾乾淨淨的低沉動聽。
丁淺抿了抿唇。
……他那麼好,她怎麼捨得他去家裡受其他人給的輕視和委屈?
就算是爸爸也不行。
「……我不想回家裡。」丁淺抬頭,唇角漾著淺淺的笑意,「我好不容易才跑出來的。」
「只是因為這個?……你確定?」
丁淺那個「是」字還沒出口,就看著顧景琛俯下身來,拉近距離地看著她的眼睛。
於是這個「是」字,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我不想你去我家。」
丁淺耷拉下眼簾來,看起來沒精打采的。
「你這樣說,我會很傷心的。」男聲輕笑。
「……」丁淺懨懨地抬眼,顯然沒心思跟他玩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景琛容色稍正,眸光專注:「你不說出來,我就不能確定你的想法。」
丁淺沉默了兩秒,抬起下頜來,認真地看著顧景琛。
「我爸爸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你能看出來的。」
聽丁淺終於把壓了半個寒假的抑鬱心結表達出來,顧景琛釋然地一笑,他伸手動作很輕地摸了摸女孩兒的頭頂。
「他不同意,是這一秒之前的事情,你怎麼知道之後不會有改觀?」
丁淺不回聲,只拽下了他的手臂,然後一語不發地看著他。
女孩兒的目光很堅定。
顧景琛知道,丁淺從來都是個有自己主意的,小事上她會裝傻,但真遇上讓她很重視且在意的問題,是怎麼也不能哄得她回心轉意的。
他只能換個切入點。
「我不夠好嗎?」
這個問題讓丁淺怔了一下,但還是本能地先開了口:「你當然很好了,沒有瑕疵。」
像是為了對自己的話表示肯定,丁淺還搖了搖頭,重複了遍:「一點都沒有。」
這副認認真真的誇獎模樣逗得顧景琛唇角微掀。
但他還是壓住了笑意,正色:「那麼在這方面,你為什麼總也不信任我呢?」
「……」
丁淺無話可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點了下頭。
「那我們……一起回去吧。」
「嗯,我們一起。」
……
回方宅的路上,顧景琛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丁淺原本就神色微肅,看起來比顧景琛還緊張兩分,一聽這聲響,立刻將目光移了過去。
顧景琛餘光見到她的反應,側眸過去戲謔地望了她一眼,然後才拿了手機出來。
他接起電話。
「adela?」
聽見電話對面的聲音,顧景琛的神色間難得掠過一抹怔忪。
只不過須臾後又恢復了正常。
對面說了什麼,他聽後唇角微掀:「對,我已經下機了,現在要去吃午餐。」
丁淺不由好奇地看了過去。
顧景琛不知聽了什麼,笑著轉回來與她對視。
「是,確實是跟我漂亮的未婚妻一起。」
「……」
猝不及防地被冠上了「未婚妻」的名號,丁淺著實呆了兩秒,然後無辜地眨了眨眼。
「這次沒機會去你推薦的那家了,」顧景琛伸手過來,輕輕攥住了她的,「我要去小淺的家裡拜訪一下伯父。」
……
「不必,我自己可以處理好的。」
……
「嗯,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顧景琛側過臉去,被自己握著的小手的主人還是一臉無辜地看著自己。
「顧學長,你能解釋一下,什麼叫‘未婚妻’嗎?」
「……」
顧景琛低笑一聲,「我在那邊的追求者太多,用敬愛的‘未婚妻’大人做了一下擋箭牌,她們才能接受這個說法。」
丁淺聞言,便對電話裡的那個女人做了一個「賊心不死」的判定。
只不過她面上滴水不漏,點了點頭就轉了回去,聲音輕飄飄的——
「嗯,顧學長一向受歡迎,我都知道的嘛。」
顧景琛在丁淺拖得三米長的尾音裡愈發壓不住眼底笑色。
「你吃醋了?」
「吃醋?」丁淺輕輕地哼了一聲,「我要是為一個追求者就吃醋,那恐怕剩下的人生也沒有什麼可做的其他事情了。」
顧景城笑:「聽你親口承認願意跟我共度餘生,我很榮幸。」
「……」
丁淺杏眼微睜,「誰親口——」
話音出來不過半句,丁淺就拽回了記憶裡之前自己脫口而出的「剩下的人生」,不由懊惱地看了顧景琛一眼,轉開臉去。
從顧景琛的方向看去,女孩兒的耳尖泛著微微的粉意。
前排駕駛座上的司機面無表情地從中央後視鏡看了後座上的這一對情侶一眼。
……單身狗大概沒有人權。
從車剛過了方宅外面的圍欄,沿著長路旁經大片的草坪往老宅開去時,丁淺就開始跟顧景琛介紹起自己家裡的情況來。
「卓哥是方家之前的老管家的孫子,那位老管家當初對我父親有過恩情,但具體是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
丁淺神色微緊地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宅子,又轉回來繼續,「喬姐是父親收養的女兒,這個我之前跟你說過——所以今天這頓家宴,沒有意外的話,他們應該都會在。」
顧景琛點了點頭,黑瞳含笑:「你別緊張。」
丁淺嚴肅臉:「我不緊張。」
說完之後像是怕顧景琛不肯相信,她又轉過臉來,「真的不緊張。」
「好好好,你不緊張。」顧景琛應和。
可看他眼角都笑得微彎的模樣,哪裡有半點相信的意思?
丁淺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苦下臉來:「怎麼辦,我好像真的有點緊張……」
「這是你帶我見家長,即將面對考驗的也是我,怎麼你表現得像是反過來的?」
顧景琛笑得難抑,「伯父那麼可怕?」
「……」
丁淺睨他一眼,不肯說話,轉過臉去了。
顧景琛也不再逗她,笑著俯到她耳旁。
「其實看你這麼緊張,我很開心。」
「……」
丁淺面無表情地轉回來,「我要翻白眼了。」
「真的,不是逗你。」顧景琛低笑了一聲,餘音放輕,「因為你越是緊張,我越能夠感覺到你對我的在意和擔心。」
他稍一停頓,藉著兩人之間的距離,順勢在女孩兒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一觸即離。
「沒什麼比這更讓我開心的事情了……有你的在意和擔心陪著我,所以我一點都不會緊張。」
「……」
丁淺的心跳驀地加快了幾個倍速。
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因為緊張,只是單純地因為身旁的這個人。
片刻之後,車在方宅的正門外面停了下來。
侍者上前開啟了車門,丁淺和顧景琛走下,然後一起來到了石階下面。
喬染和周卓並肩站在那兒。
兩人望著牽著手走過來的這一對,表情眼神都是無比地複雜。
「喬總,周先生。」
顧景琛神情淡然自若,「好久不見。」
喬染目光復雜地看向顧景琛。
兩人幾個月前,因為方誌海的生日晚宴而在這裡碰過面。
喬染那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過了才幾個月,她就要再一次站在石階下引這人進宅。
若說喬染還對著顧景琛問候點了下頭,周卓對顧景琛便算得上不理不睬了。
他只看了丁淺一眼,就轉回頭往石階上走去——
「方叔叔等很久了,進來吧。」
喬染跟上。
顧景琛側眸與丁淺相視,唇角微掀,兩人於是也跟著走了進去。
方宅的餐廳裡,幾人順序而入。
餐宴的長桌,方誌海坐在主位,左右兩旁各留下了兩張來開的空椅。
四個位置上擺滿了用餐的一整套刀叉湯匙。
面對這場面,其他人還沒什麼反應,丁淺的神色就先有些不愉。
她攥了攥手,側過臉去看了顧景琛一眼。
「回來了?」
方誌海看起來神情也自然得很,落到顧景琛身上的目光沒起一點波瀾。
似乎這個跟著自己寶貝女兒牽手走進來的,就只是一位普通的客人。
「伯父,初次見面,冒昧打擾了。」
顧景琛微微俯身。
方誌海視線在他身上稍停,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時間不早了,都坐下來吧。」
方誌海開口,視線向一旁稍轉,對站在那兒的菲傭吩咐了一聲,「讓他們上餐吧。」
菲傭應聲,轉身往餐廳外走。
於是偌大一個餐廳內,餐宴長桌四周,只剩下了相對靜默的五個人。
丁淺慢慢地呼吸了一下,剛提了一口氣準備開口,就聽見坐在主位上的方父驀然出聲。
「小淺,你也已經十九歲了,我希望你能在明年跟周卓訂婚,你覺得怎麼樣?」
「…………」
整個餐廳內有兩秒驟然的安寂,連呼吸聲都不聞。
回過神來之後,四個人同時看向了方誌海。
「爸爸!」
丁淺神色難看,登時就要站起身來。
顧景琛在猛一抬眸而撞見方誌海的審視目光時,受驚加速的心跳便是一頓。
到丁淺開口這幾秒之內,他的思緒已經被自己強迫性地冷靜下來,然後飛快地轉了幾圈。
而丁淺話一齣口,他便在心裡嘆了一聲。
開卷考試,還沒有正確答案參考,更不知道命題規律。
——對他來說,這大概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所面對的最困難的一次考試了。
「小淺。」
兩人相鄰而坐,距離也並不遠,顧景琛手腕一側,便輕輕蓋在了丁淺的手背上。
丁淺臉色難看地轉向了他。
顧景琛幅度很輕地搖了搖頭。
他在意她。
所以他最不能容忍她因為自己而眾叛親離。
丁淺在顧景琛的目光安撫下,才總算慢慢平靜下來。
方父說了那句話之後,就一語不發地看著兩人。在見到丁淺的情緒從驟起到漸平的過程之後,他一時目光復雜地看向顧景琛。
顧景琛也沒有逃避這個話題。
安撫下丁淺之後,他先抬眸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的周卓,然後才望向主位上的方父。
「伯父,餐桌上不是個適合談論正事的場合,您認為呢?」
「……」
方誌海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視線壓了回去。
見方誌海沒有直白地為難自己,顧景琛也是心下稍松。
片刻之後,之前的菲傭進門,以她為首,後面跟了四個上餐的傭人。
家宴開席,一道道菜端上而後撤下,很快就有新的菜品再次魚貫而入。
顧景琛雖不知這餐桌禮儀是不是試卷上的第一題,但總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一頓午餐在四個人的心不在焉的狀態下終告結束。
最後一道菜品撤下去後,方誌海用餐巾不疾不徐地拭過自己的嘴角,然後垂著視線站起身。
「顧先生,請你跟我進書房一敘。」
「我也要去。」
丁淺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
「……」
方誌海已經離開餐桌兩步的身形一頓,他皺著眉扭過頭來,不贊同地看著丁淺。
丁淺神色堅定地回視。
方誌海沒說話,又看向顧景琛。
顧景琛心裡無奈一嘆。
生活裡也有一種試題,你明知道對方想要的正確答案是哪個,但往往你沒辦法做出「正確」的那個選擇——
「抱歉,伯父,這件事上,我不想小淺因為不知情而猜疑和擔心……所以我尊重她的想法。」
方誌海一瞬不瞬的目光漸漸威重,但見到最後顧景琛也沒有改變說法的意思,他便收回了視線。
「行,那你們兩個就都進來吧。」
話音一落,他抬腳出了餐廳。
身後丁淺和顧景琛對視一眼,顧景琛唇角輕掀,稍一點頭。
丁淺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沉又重地呼了出來。
「走吧。」
帶著上刑場的悲壯感,丁淺神情肅穆地跟上去了。
顧景琛眼底笑意擴散,沒忍住伸手在女孩兒頭頂上輕揉了一下。
「別犯傻,小星星。」
「……」
剛鼓起計程車氣被這輕和的一揉而卸掉了大半,丁淺沒好氣地轉過頭來瞪了顧景琛一眼。
漂亮的杏眼的眼角都帶著點怒氣。
顧景琛沒再和她逗弄,示意了下餐廳的門,兩人一起走了出去。
而餐廳內,沉默了整個用餐時間的周卓驟然放下了自己手裡的刀叉。
金屬與瓷器碰撞的刺耳聲音在整個餐廳內迴盪。
片刻之後,他僵著臉站起身來,從餐廳的另一道側門直接離開。
喬染坐在那兒神色黯然了片刻,有些無力地倚到椅背上去。
書房內。
方誌海坐在自己的單人沙發上,神情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和顧景琛牽著手走了進來。
他的視線在兩人臉上分別掃過,最後一頓,停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沉吟片刻,他開口。
「你們這種表現,會展現給我一種你們在向我示威的感覺。」
對這話,丁淺神色不自在了一瞬,但這一瞬之後,她就再坦然不過地挺胸抬頭,同時給了方父一個不怎麼善意的眼神。
大概等同於「這是您自己應得」的意思。
方誌海倒沒跟她動氣。
對於自己這個寶貝女兒有多倔,方誌海比誰都清楚。
他伸手一指自己左手一側的長沙發。
「坐下來談吧。」
顧景琛頷首:「謝謝伯父。」
他牽著神情還不太善意的丁淺坐了過去。
而令方誌海眸色微頓的是,顧景琛是本能地走在了前面,然後坐在了距離自己稍近的一側。
丁淺跟著坐到了他的旁邊。
方誌海之前受丁淺因顧景琛與自己頂撞影響而產生的一點不愉,也在這個動作裡消散了八九分。
他輕嘆了一聲。
「按理來說,我是相信我的女兒,也就是相信她看人的眼光的。」
顧景琛點頭,沒急著接話。
這種句式的後面,必然是跟著一句「但是」的。
方父沒辜負他的期望。
「但是,對伴侶的選擇是一個能夠影響其後整個人生的重要問題,我沒辦法說服自己——去贊同她作出一個我並不看好的決定。」
見方誌海有意地停頓下來,顧景琛點頭。
「我理解您的想法。」
「不。」方誌海搖頭,「你不是一個父親,你也還從來沒有身為一個父親過——所以你沒辦法理解我是什麼感覺。」
顧景琛搖頭:「您誤會了。」
他視線稍抬,「我從不準備從您作為一個父親的角度出發去思考這個問題,我只找我們的共性。」
「……」
方誌海沒說話,但目光卻顯然是在讓顧景琛繼續說下去。
顧景琛側眸,墨瞳含笑地看了丁淺一眼,然後才轉了回來。
「我跟伯父您的共性就在於,我們對小淺的最在乎。」
「……」
方誌海眸光一頓,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丁淺一眼。
那是被觸及某個內心最柔軟角落時,他的本能反應。
顧景琛繼續:「因為這種共性,我覺得我跟伯父您,在許多問題上的看法應該是一致——至少是相近的。」
方誌海點了點頭,收回視線:「年輕人,你的口才很好,思維也很靈活——但這並不能改變我的根本看法。」
稍一停頓,他說:「出於對你的尊重,也是對小淺的尊重,我並沒有調查你的家庭環境和成長曆程。」
「爸爸!」
從之前進了書房就一直在按捺自己情緒的丁淺,在聽到這句話時終於忍不住了。
她始終記得一中老師王恩杉含糊表達的顧景琛的家庭問題複雜,這兒就如同她的一個雷區。
——她都不敢靠近的雷區,卻被她的父親一下就給點著了。
丁淺臉色難看,音量也微高:「如果這就是您要談的問題,那麼我認為這次談話完全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了——事實上,您並沒有讓我看到您的絲毫尊重。」
她深吸了一口氣,「您剛剛的話,讓我對您很——」
剩下的兩個字差一秒脫口而出的時候,顧景琛驀地側過身來擋住了方父的視線,同時指腹抵在了女孩兒的唇瓣上。
這也是他第一次用很嚴肅的目光認真地看著她。
然後顧景琛慢慢搖了搖頭。
越是至親的人,有些話越不能說;因為一旦說出之後,那可能會成為餘下一生都無法再修補的裂痕。
而被阻止了衝動話音的丁淺也回過神來,她有些神色複雜地咽回了那個詞,然後垂眼坐了回去。
顧景琛這才心下稍安,收回了手和視線,重新轉了回來。
方父望著兩人的目光就更是複雜了。
停頓了幾秒之後,他才再次出聲:「之前我在觀察你,也從喬染和周卓那兒瞭解過你,但僅限於此。在我的這些印象裡,你的表現——無論是思維談吐,還是言行舉止,或者更深的心性人品——我都能看得出,你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和禮儀薰陶。但讓我猶豫的是,你的職業選擇。」
說到這兒,方誌海目光淡淡地掃了顧景琛一眼。
「如果我記得不錯,你是以代理合約性質,簽在星天娛樂旗下?」
「……」
顧景琛的神色間難得出現了幾秒的猶豫,須臾之後他微微點頭。
「對。」
方誌海問:「那麼,我請問顧先生一個問題——你認為,這個職業的變動性是否會影響到你以後生活的規劃呢?」
顧景琛抬眼:「會。」
方誌海對於他的毫不遮瞞和毫不逞強都表現出了贊同,但他還是繼續發問——
「那你認為,在你選擇這樣的職業前提下,我如何放心地把自己的女兒交給你呢?」
稍一停頓後,他補充:「畢竟,血緣後代上,我只有女兒這一個親人;而天宇集團,最後勢必會是她自己一個人的。」
此話間,方誌海一瞬不瞬地看著顧景琛面部的每一絲反應。
話音落下之後,他遺憾而慶幸地收回了視線,同時又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來。
沒等顧景琛回答,方誌海笑嘆而感慨地重新掃視了他一遍——
「你確實令我感到新奇。喬染對我說你沒有屬於年輕人的慾望,我還表示了極大的質疑——如今看來,她說的是對的。」
方誌海道:「顧先生,你確實不像是一個與我女兒年紀相近的年輕人。」
顧景琛垂眸,沒有繼續這個評價話題,只重新轉回。
「伯父,我承認,我的這個職業選擇使得未來的變數會比較大;而我也很可能在與星天娛樂的合約到期之後,選擇不再續約。」
「……」
方誌海尚未作出什麼反應,旁邊丁淺卻是眸光一滯,「為什麼不再續約了?」
顧景琛自然猜得到她的心裡想法,他輕笑著望向身旁的女孩兒。
「不只是因為你的緣故。」
須臾後,顧景琛又轉向了方誌海:「我的家庭情況比較複雜。簡單來說,我的父母在我十四歲離婚;而離異的第一年內,他們就我的撫養權問題發生了極大的爭執——不過不是為了獲取,而是為了……」
顧景琛稍停,選了一個不過分尖銳的詞彙——
「贈予。」
方誌海的神色微動。
丁淺則是怔忪地望著顧景琛的側顏。
一滯之後,心疼的情緒就從胸口的位置洶湧而出。
顧景琛卻是依舊神情淡然自若,彷彿口中講述的是另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作為經濟補償,我的父母都在我成年之後向我饋贈了一定數額的資產……而我的職業,是我的母親對我的職業期待——這是我選擇成為一名model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