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後天臨時有個初中同學聚會,可能要晚一天回家了。」
「初中同學聚會?你要回q市?」
「……嗯。」
「小淺,你自己回去……可以嗎?爸爸陪你一起吧?」
丁淺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然後才反應過來,方父顯然並不能看見。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真的沒問題嗎?」
「……我已經不是那個初中還沒畢業的小屁孩了,爸爸。」
丁淺故作玩笑道。
聽著丁淺的話音裡帶上了笑意,方父也鬆了一口氣。
「那我讓司機送你去機場——你們同學聚會有什麼需求嗎?比如想去哪兒,爸爸可以幫你們訂位。」
「不用了,爸爸。」
丁淺笑道,「他們已經確定好地點了。」
「嗯,那我知會老劉一聲,有什麼需要,你都隨時找他提,他會幫你解決。」
方父在電話裡沉吟片刻,似乎有些許猶豫:「小淺,你在學校裡……」
「爸爸?」
「算了,這個問題我們回來再談。不要在q市耽擱太久,好嗎?」
「好。」
丁淺的通話結束,剛收起手機,就聽見宋瑤似是無意地問了一句——
「小淺,你後天要去同學聚會啊?」
「嗯。」丁淺點了點頭,神情平靜,「剛收到老同學的通知。」
「你是要回q市?」
「對。」
「你們是中午去吧?晚上的話你自己太危險了。」
「別擔心,是中午,應該就一起聚個餐。」
「哦……」
宋瑤點著頭把注意力落回自己的手機,過了一會兒,她又有點糾結地抬起頭來。
「那你們是去吃飯嗎?……q市那邊我也想去來著,你們準備去哪家飯店,推薦給我吧?」
丁淺此時有些心不在焉的,也就沒注意到宋瑤神色的糾結。
她不假思索地接了話。
「黑天鵝餐廳,在q市一中的旁邊,服務和菜品都還不錯,你下次去可以嘗試一下。」
「哦哦,好。」
宋瑤把聽到的餐廳名字快速地輸入手機,同時偷眼看了下丁淺,確定對方並沒有什麼反應之後,她才微微舒出一口氣來。
不過過了一會兒她又擰了眉。
……果然如她所想,那個電話對丁淺的影響是十分明顯了。
不然她的這種問話方式,在平常的話,十次大概已經被拆穿了九次半了吧?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臨近寒假,學校裡的多數學生都趕在考試結束之後的一週內就會離校。
所以到丁淺在聚會當天離校的時候,t大的校園裡已經算得上冷冷清清了。
丁淺只帶了一隻小型登機箱,就出了寢室樓。
等在車旁的司機主動上前接過了行李,開啟車門送丁淺進車,然後才帶著行李放到了後備車廂。
丁淺一坐進後座,就看到了前排副駕駛上的人。
「卓哥?」
丁淺驚訝地看著對方。
坐在前面的周卓轉回了視線。
「方叔叔不放心,讓我送你到機場。」
「……」
丁淺聞言倒是鬆了一口氣。
「怎麼,」周卓從後視鏡里望著她,淡笑,「你以為我要一直陪你回q市?」
丁淺一噎,然後搖了搖頭:「卓哥現在應該挺忙的,我哪能勞煩你?」
「我看你不是怕自己勞煩我,是怕我跟著你耽誤你的事情吧?」
丁淺這一次搖頭搖得更快:「那怎麼會?」
周卓沒有再跟丁淺糾結誰勞煩誰的問題,將視線落回窗外。
「公司裡最近事情比較多,不然我也不放心你自己回q市。不過方叔叔已經通知老劉了,到時候他那邊會去接機,我也能安心些。」
「不用這麼麻煩吧?」
丁淺無奈,「我又不是第一次去q市,對那兒我比對t市都熟悉啊。」
「我管不了。」周卓瞥她一眼,「你去找方叔叔要求——不過,小心讓他反悔,想自己陪你去q市。」
「……」
丁淺預想了一下這個後果的可能性,然後就默默地縮了回去——
「嗯,你們安排得挺好的,就這樣吧。」
……
機場內。
從vip候機室離開之前,丁淺還是沒忍住,拿出手機來看了一眼。
0未接來電,0未讀訊息。
「……」
想想自己之前打了幾個都沒能撥通的電話,丁淺默默地把手機關了機,收了回去。
……也許是在廣告拍攝,實在太忙了?
丁淺正想著,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還沒來得及看清來電顯示,丁淺就立刻接起了電話——
「學——」
「小淺,下機之後記得給我來電。」
周卓的聲音在手機裡響了起來。
丁淺愣了一下,垂了眼簾。
半晌後,她應了一聲。
周卓卻是聲線微冷。
「你在等誰電話呢?」
本就心情一起一落而鬱鬱寡歡,丁淺一聽這帶點質問的口吻,忍不住幽幽一句頂了回去——
「我男朋友的。」
周卓:「……」
沒等對方再接話,丁淺跟負責接待的專人指了指自己的登機箱,站起身來。
「我要登機了,卓哥再見。」
停頓三秒仍未等到回聲之後,丁淺結束通話了電話。
飛機在十一點左右到達了q市。
下了飛機,丁淺謝絕了航空公司的接送服務,在航站樓外見到了已經等候多時的專車。
「丁小姐。」
和司機一起迎上來的劉茂生笑容滿面。
丁淺將登機箱拉給司機,然後轉回來向著這中年男人微微頷首,「劉叔叔。」
「丁小姐客氣了,您跟方董一樣,叫我老劉就行。」
劉茂生主動上前給丁淺拉開車門。
片刻之後,流線漂亮的車體從泊車區開了出去。
「丁小姐,已經給您安排好酒店了,您是回去休息,還是先送您去哪家餐廳用餐?」
「我中午有約。」
看著窗外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空,丁淺心裡情緒蕪雜叢生。
等那些有點模糊卻又好像無比清晰的往事都從眼前淡去,丁淺才轉回頭來,看向副駕駛上的劉茂生,唇角淺勾。
「劉叔叔,直接送我去一中旁邊的那家黑天鵝餐廳,我和初中同學有個聚會。」
劉茂生答應了一聲。
丁淺將目光重新落了出去。
車窗上映著的女孩兒臉上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浮於面,卻未進眼底。
……
轎車停在了黑天鵝餐廳外的門廊下。
侍者主動上前拉開車門,丁淺道謝下車,剛準備開口,就見著副駕駛上的劉茂生跟著走了下來。
丁淺一怔。
「劉叔叔,我自己——」
「丁小姐,這是方董的吩咐,我也不敢違背。」
劉茂生說完,又頗有眼色地接話,「不過您放心,我另訂包廂,絕對不會掃了您的興。」
見劉茂生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丁淺只能點了頭。
丁淺報上了之前孫清茹發給她的包廂資訊,劉茂生與負責接引的侍者開口:「旁邊的包廂,我訂一間。」
那侍者點頭,拿了話機詢問前臺,結束通話之後才一臉歉意地對劉茂生道:「這位先生,實在不好意思,今天的包廂都訂滿了,您看……?」
劉茂生聞言皺了眉,「臨近那間包廂的是什麼人訂下的?你給我那人聯絡方式,我自己來處理。」
那侍者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麼個回覆,愣了一下之後才猶豫著開口。
「抱歉,這位先生,按規定我們不能透露客人任何資訊。」
劉茂生眉頭一擰,臉色就有些差了,他伸手拿了手機就要撥號,一旁丁淺往這兒走了一步。
「劉叔叔,您不用折騰了,爸爸那邊我會自己解釋的,有需要我再聯絡您就是。」
劉茂生望來:「不行,丁小姐,您自己一人來q市,如果真出了哪怕一點差錯,我也沒法跟方董交代。」他想了想,「這樣,我在大堂等您,這樣如何?」
丁淺見劉茂生怎麼也不肯鬆口,心裡暗歎,但也只能強笑應下。
劉茂生這才肯放丁淺跟著負責接引的侍者一起離開。
須臾之後,丁淺到了包廂門外。
走在前面的侍者主動敲門推開,將她請了進去。
過了玄關,進入包廂正堂,微喧的房間裡瞬時安靜下來,原本正在說笑的眾人一齊望了過來。
看清了走進來的人,房間裡不少男生眼前一亮。
丁淺裡面穿了件葡萄酒紅的天鵝絨長裙,皮質的腰封收裹出她纖細有致的腰身,外面則是一件淺灰色羊絨大衣,直壓雙膝,腳踩一雙小羊皮黑色短靴,露出雙腿修長筆直;一頭栗色的微卷長髮披在身後,襯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精緻漂亮。
這房間裡安靜了許久,眾人才回過神來。
不遠處之前被圍拱在中間的一個女生站了起來,掩去眼底複雜的情緒,臉上稍濃的妝容倒也托起清秀的五官。
她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
「幾年不見,丁淺你變化果然很大啊,我都有點認不出來了呢。」
與此同時,q市國際機場航站樓外,側顏清雋的男人邁著長腿,披著身旁竊竊的注目走了出來。
他拉開一輛計程車的車門,俯身坐了進去。
「先生,去哪兒?」
「黑天鵝餐廳。」男人唇角微掀,望向窗外,聲線低沉動聽,「謝謝。」
孫清茹等人訂的這間包廂裡,正堂最中間就橫著一張宴用長桌,此時七七八八快要坐滿了人。
孫清茹親暱地拉著丁淺走回了自己原來的位置,她指了指左邊的空椅。
「丁淺,你就坐在我旁邊吧。」
這宴會長桌兩側並沒有人就座,看眾人圍著的架勢,顯然也是以孫清茹為中心。
感受著整個房間裡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打量和估摸的情緒落在自己身上,丁淺的心情並不算好。
但見孫清茹笑臉相迎,丁淺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她點了點頭,「嗯。」
「哦對了,我給你介紹下。」
孫清茹一拍手掌,笑呵呵地挽住了自己右側椅子上的男人,一臉甜蜜地往那人的肩上靠了靠。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安昉宇。」
丁淺面帶微笑,抬眼望了過去。
只是視線甫一落上去,她就怔了一下。
初一落眼,這個男人的五官模樣,似乎與高中時的顧景琛,有五分相似。
尤其是此時一件白襯衫搭出來的乾淨模樣,就更讓丁淺覺著熟悉。
——如果剛開學,顧景琛是這副形象氣質,她絕對不會犯認不出來這種低階錯誤的。
丁淺不由思緒飄向海外的失神模樣落進了孫清茹的眼底,讓她的唇角勾了起來。
眼底有淡淡的冷意蹭了過去,只不過很快就被孫清茹遮掩一空,她重新端起一副笑模樣,轉向安昉宇。
「昉宇,我跟你提過,這位就是丁淺——是我初中時候最好的朋友了呢。」
安昉宇主動衝著丁淺點了點頭。
「丁小姐,你好。」
丁淺醒神,回以頷首。
她神色間的一絲不自在,讓孫清茹捕捉了去,唇角笑容於是更張了幾分。
「之前不是給你發過簡訊,說可以帶家屬了嗎?」
孫清茹笑眯眯地貼上幾分來,有些過於濃郁的香水味頃刻就蔓延在丁淺的周身——
「難不成,我們丁大美女現在還是單身?」
丁淺微一蹙眉,但很快就不著痕跡地掩飾了去。
孫清茹說完之後一動不動地望著她,那雙戴了淡藍色美瞳的眼睛眨也不眨。
丁淺心裡情緒蕪雜,到最後只一笑帶過。
孫清茹見狀,以為丁淺是預設,很是驚訝而誇張地捂住了嘴巴。
「丁淺真的還是單身啊?」
她轉身招呼了一下長桌旁其他熱切聊天的同學,「哎,我們丁大美女可還是單身,你們要是有什麼想法,可都得抓緊機會了啊!」
丁淺本想去攔,只是孫清茹開口極快,等她再覺著不愉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聽見孫清茹的話音而望了過來。
「那可不敢——!」
有男生玩笑地抬高了音量,「丁淺同學初三那會兒可就是出了名的冷美人,整天被殘忍拒絕的追求者都能從五樓教室門口的窗戶一直吊到一樓去。」
「就是,這我們可追不起。」
「當初丁淺得算是初中部收到情書最多的了吧?」
有個女生冒出頭來,好奇地問了一句。
「確實該是初中部最多,但如果放眼學校,跟有一位沒法比。」有人搖頭晃腦地玩笑著,「想當初顧大校草在我們學校高中部那會兒,雖然是隻聞其名,但聽說那每天的告白信可是能鋪滿他們教室對著的那條長廊階梯了。」
「真有那麼誇張?可別是大家開玩笑吧?」
「怎麼沒有?」被反駁了的人看來一臉慨嘆,「而且你們看之前wanna&best家的廣告了嗎?真沒想到顧校草竟然不過四年,就已經走到了令我們這些人都得仰望的高度了啊,如今這粉絲和愛慕者,估計就更是數不勝數了吧?」
「我看過——那支廣告拍得是真的帥!」有人接話。
「我記得初中那時候,丁淺跟顧學長關係最好的。」
孫清茹似是無意地,抬頭插了一句。
「我也記得!」
有個男生激動地拍了下桌子,「當初有一次,顧學長還因為什麼事情,課間操的時候直接進了我們班教室找丁淺,把全班都嚇了一跳呢。」
「對,那次顧學長脾氣可差!我還是第一次見他臉色那麼沉,當時嚇得都沒敢說話。」
「這麼說起來,」有個男生隔著老遠衝丁淺笑得促狹,「難道那會兒丁淺同學跟顧學長竟然是男女朋友關係嗎?」
丁淺聞言一怔,過了片刻,她搖頭:「不,那時只是普通朋友關係。」
「……」
一旁,孫清茹神情複雜地瞥了她一眼,笑容似是有些遺憾,「那就可惜了,我還覺著顧學長那會兒對你有好感呢,若是當初你們能在一起,現在跟別人談起來——給wanna&best這種國際奢侈大牌拍過秋冬廣告宣傳片的是前男友什麼的……想必也增光不少啊。」
丁淺這次沒回答,她只慢慢掀起眼簾來,平靜地看了孫清茹一眼。
孫清茹面上笑意一僵。
丁淺收回了視線去,心裡笑嘆了一聲。
……以為是來彌補遺憾的,卻沒曾想,摔碎了的拼不回去,想粘在一起,也不過只是徒勞地增添一些醜陋的痕跡罷了。
何必呢?
不該來的。
見話題當事人聊興不大,眾人也就沒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恰是菜品被一一送了上來,眾人的注意力遂轉到了這黑天鵝餐廳的消費昂貴上。
曾經的班長指著面前的裝盤玩笑:「這還是孫清茹的面子夠大啊,不然就這兒的消費和預訂,哪裡輪得上我們?」
「班長,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
孫清茹笑著擺了擺手,「再說了,同學們這麼多年沒見過面,就碰上這麼一次合適的機會,怎麼也得選個有意義的地方才對吧?相比起來,這點消費就不算什麼了。」
「真白富美。」
班長隔著老遠一挑大拇指,「不敢比不敢比。」
孫清茹笑得溫婉。
……
一個多小時後,眾人用餐基本結束,孫清茹拉著旁邊的安昉宇親親暱暱地度過了一整局午飯時間,等其他人似乎都待得有些悶了,她才笑眯眯地問了一聲。
「側室就是桌遊娛樂之類的,我們要不要過去玩幾局狼人殺?」
「沒問題啊!」
眾人紛紛響應。
丁淺卻是有些倦,她身體稍稍一傾,看向眾人。
「我實在有些累了,桌遊活動就不參加了,抱歉。」
「別啊,丁大美女不參加,那我們這遊戲可就直接砍了一半的趣味性啊。」
丁淺暗歎一聲,面上微笑維繫:「真抱歉,我——」
話音未落,她的手機震動起來。
丁淺垂眼一望,螢幕上來電顯示赫然是「男朋友」三個字。
原本因為這場聚會而一直失落漸沉的心,像是被裝了什麼馬達,騰地一下飛了起來。
丁淺匆忙道了一聲歉,就拿著手機往包廂套房內的洗手間走去。
雖然她離開的步速稍急,但並不妨礙眾人從她臉上看出一點真實的愉悅情緒。
「這種情況,」有人笑眯眯地分析,「就算不是已經有男朋友,那也差不到了。我看,咱們還是別惦記了吧?」
有人嬉笑應和,孫清茹在旁微笑看著,眼底的情緒卻有些不平起來。
勉強壓制著坐了片刻,孫清茹沒忍住,站起身來。
「我過去看看。」
洗手間內。
丁淺接起電話,「學長。」
對面男聲驀地一聲低笑:「‘學長’?我們之前怎麼說的?」
「……」
丁淺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對面梳妝鏡裡自己身影,小聲而快速地叫了一聲。
「……景琛。」
帶著明顯的被取悅情緒的笑聲在她的耳邊響起。
那人聲音本就低沉且動聽,如今彷彿抵在她耳邊的曖昧啞笑,讓丁淺的臉頰情不自禁就微微灼熱起來。
「你回q市了?」
丁淺一怔,「……你怎麼知道?」
顧景琛輕笑道:「宋瑤告訴我的。」
「……」
想起自己答應聚會之後,宋瑤心虛地拉著自己問東問西的模樣,丁淺嘆了一聲:「這丫頭,真是妥妥的敵方臥底。」
「我算敵方?」
「……」
單聽這聲音,丁淺都能想到對方眉峰稍抬、垂眼望來的模樣。
她被自己的想象哽了一下,「不算,是友軍。」
丁淺正欲再說句什麼,洗手間的門驀地被人從外面推開。
丁淺抬眼望去。
孫清茹走了進來,衝她一笑。
丁淺眸色微沉,稍側了下臉,壓低了聲音與顧景琛道:「我這邊還有點事,待會兒給你回電話?」
「好。」
男人含笑應下。
丁淺結束通話了手機,轉了回去,正對著走到洗手檯邊的孫清茹。
「原來你已經有男朋友了啊?」
孫清茹將手伸到自動出水的龍頭下,似是無意地笑著開口問道。
丁淺瞥了一眼手機,應了一聲,「嗯。」
「那怎麼不叫來一起吃個飯?」孫清茹邊洗著手,邊笑盈盈地抬眸望過來,「還怕我跟你搶人不成?」
這玩笑間的情緒,讓丁淺微蹙了眉。
孫清茹笑意一收:「我可不是你——搶別人男朋友這一點,我做不出來。從前你對我做的那——」
「夠了。」
丁淺兀然出聲,打斷了孫清茹的話音。
孫清茹一頓,神情微獰地看她。
丁淺面色不變:「孫清茹,我今天來,本來是以為你已經看開之前那些事情了……如果能有解開死結的機會,我也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但今天到這兒之後,我才發現,原來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固執和自私。」
「你說什麼?」孫清茹臉上笑意徹底消失,神色都漸漸冷了下來。
丁淺淡淡地看著她,語氣也如目光平靜:「我從來沒有搶過你的男朋友。」
孫清茹冷笑:「當初你跟顧景琛——」
「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他甚至對你的所有印象,最初都只是因為我說過。」
丁淺面無表情地將這些埋在心底多年的、傷人且傷己的荊棘挖了出來,牽肉連骨,卻帶著痛且快意的感情湧了上來。
「我知道你喜歡他,我甚至因為你而刻意迴避和他的見面。」
想起過去自己犯傻的行徑,丁淺自嘲地笑著,轉開了臉,「可我告訴你,孫清茹,你喜歡他,不代表他就是你的——你告白被拒,更不該把錯推在我身上。」
孫清茹眼眶微睜:「可當初他是為了我才跟那些人打了一場架!因為把那個跟我有仇的人打進醫院,他還被全校通報批評!」
「……那不是為了你。」
丁淺慢慢轉回視線,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你少來騙我!」
孫清茹驀地嘶聲,提高的音量震得這洗手間都回音重重:「你不就是想減輕自己的負罪感?!——丁淺,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你就是個搶了別人男朋友的賤人——你還想回來——」
「砰」地一聲巨響,洗手間的門被人轟然踹開。
走進來的男人臂彎間掛著黑色大衣,清俊不凡的五官上此時冷如冰封,連那雙墨色的瞳子都帶著雪融似的潺潺涼意。
他身後,滿室安靜而震驚的同學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兒。
——無論是之前從隔音效果並不好的洗手間裡傳出來的對話聲,還是這個幾秒之前突然進入包廂的男人,都讓他們覺著有一種天崩地裂似的震驚感。
而少有地暴怒之後,男人單手挽著大衣,大步走了進來,有些令人毛骨生寒的眼神從孫清茹身上劃了過去,他的目光最後跟丁淺對視。
他在微怔的女孩兒面前站定,俯身,有些無奈而洩憤似的伸手把女孩兒壓進了懷裡。
「你不是一向伶牙俐齒嗎?被人汙衊成這個樣子都不還口——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嗯?」
到這會兒,丁淺才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輕輕地掙扎了下,在男人懷裡抬起臉來,琥珀色的眸子帶著瀲灩的水色,像是隻偶遇在晨間的無辜的鹿。
「你怎麼來了?」
「我如果不來,那關於當年你突然開始冷落我的原因,是要被你瞞上一輩子才行?」
顧景琛垂眼,諸多情緒在眼底微涼。
「……」
丁淺之前被孫清茹的話音激起來的全部委屈在此刻並作酸澀一齊湧上眼眶。
她動作有些僵,但還是慢慢地把臉埋進男人的懷裡。
鼻翼間熟悉的清香令她心安,也令她卸防。
那些積壓了很多年的酸澀和苦楚把她此時的心浸成了一塊海綿,輕輕地擠一下,都有許多的淚要湧去她的四肢百骸。
她曾想解釋,她也曾想挽回,她不想失去那唯一陪伴在她身邊的、唯一曾分享過她所有歡笑與淚水的朋友。
直到最後,她才驀然發覺,原來以為這份友情不可或缺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可即便如此,站在身後的那個女孩——能夠不憚以最惡劣的詞彙來侮辱她的這個人,不還是她回憶起初中、回憶起所謂「朋友」時,唯一能想到的人麼?
所以她覺著委屈,覺著難過,覺著想像刺蝟一樣豎起自己的刺來。
但是,只要保護好自己那麼扎傷對方也無所謂的人,終究不是她啊。
於是到了最後,千言萬語哽在喉口,也只剩了一句。
「她是我……曾經唯一的朋友了。」
丁淺攥著顧景琛的袖口,聲音壓不住地抖。
顧景琛垂眸看著她,眼底情緒紛繁。
「不,她算不上。」
「……」
丁淺欲抬頭,卻被顧景琛伸手壓回了懷裡,然後她聽見額頭抵著的堅實胸膛微微地震動,男人的聲線帶著冷硬的質感——
「當初我打斷了那個人的胳膊,是因為他傷了小淺——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在孫清茹不可置信的神情裡,顧景琛垂眼,沒有溫度地補上一句——
「如果你不是小淺的同學,我連看你一眼都懶得。」
從未在這個男人口中聽到過的近乎刻薄的口吻讓丁淺怔住,她剛想說什麼,就聽見剛剛還生硬堅冷的聲音,帶著微灼的氣息俯到她的耳邊。
只是這一次,他的語氣溫柔而縱容。
「你不想做的,都讓我來做;你不想說的,我會替你說……所以,以後不要再被任何人傷害到了,好嗎?」
顧景琛和丁淺一起從洗手間裡走出來的時候,丁淺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身後的門牌。
然後她尷尬地哽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門上那個穿著小裙子的人形。
「……這是女用洗手間。」
「所以呢?」
顧景琛看起來神情倒是平靜得很,深黑的瞳子裡情緒微沉,還帶著點沒來得及化開的涼意。
「你就這麼進去了……」丁淺比劃了一下,似乎是自覺心虛,越到後面聲音越小,「還是踢門進去的……」
顧景琛側眉一揚:「那如果有下次,我記得敲門?」
丁淺理虧,剛準備轉移話題,就聽見頭頂上那聲音微涼地繼續——
「不過很難,我聽不得有人侮辱你。」
他的視線帶著徹骨的寒意從身後還僵滯著的孫清茹身上一掃而過。
薄唇微掀。
「……再有下次,大概就不是隻踢門這麼簡單了。」
幾句話後,他們已經站到了包廂的正堂內,餐桌邊的昔日同學們都有些面色尷尬。
但也有不少女生是眼睛透亮地瞧著顧景琛,連眨都不帶眨的。
「抱歉,掃大家興致了。」
顧景琛一走出來,就對餐桌旁的眾人微微頷首。
原本房間裡還沒人敢開口——畢竟當初在他們的印象裡,高中部的顧大校草可不是什麼平易近人的個性。
只不過此時顧景琛主動打破了靜寂,就有人忍不住小心地接了話——
「顧……學長?能這麼稱呼您嗎?」
顧景琛看向開口的那人,點頭,「大家都是校友,你們又是小淺的同學——怎麼稱呼都隨意就好。」
最先開口那人興奮地點了點頭,只不過還沒等繼續說話,就被別人搶了白——
「顧學長,能問下你跟丁淺什麼關係嗎?」
開口的是之前就很活躍的一個男生,他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幾乎整桌人八卦的目光都望了過來。
眾人眼神熠熠地等著答案。
丁淺覺著自己心音都抖了一下,只不過沒等她開口,身旁的男人就抬手在她的頭頂輕輕地揉了一下。
耳邊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和縱容——
「原來這還不夠明顯麼?看來我這個男朋友做得有點失職了。」
這話音一落,屋裡都善意地起鬨。
「哎?丁淺之前不是表示沒男朋友嗎?」
有人趁亂髮了聲。
丁淺指尖一頓,揚起下頜,琥珀色的眸子裡情緒微涼:「我是沒有言明,但不代表我沒有——」
她話音未落,顧景琛往這兒一壓,溫灼的指腹拭過她的唇角。
丁淺一怔,抬眸,無辜地看向顧景琛。
顧景琛眼神一深。
「……口紅有點蹭花了。」
丁淺:「……」
她對天發誓,她今天根本沒抹口紅。
顧景琛此間已經轉了回去,視線正落在之前開口的那個女生身上,他薄唇微啟,眼底笑意微涼。
「同學,玩笑話不要隨便說……萬一小淺真不肯做我女朋友了,你可負不起這個責。」
「聽這話,是顧學長你追的我們丁淺嗎?」
有個八卦的聲音立刻跟了上來。
顧景琛側眸望過去,神情有點意味深長,還有點危險——
「‘我們丁淺’?」
被這眼神一盯,開口那個立刻玩笑告饒:「不不不,我口誤,是顧學長你一個人的丁淺——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
顧景琛笑意極淡地收回了目光,「嗯,我追的,從高三開始追,追了這麼多年才成功。」
「……」
丁淺身形一頓,抬眼望過去。
但男人的眼瞳一如平素墨色深淺,光影斑駁。
她實在看不出,他是玩笑,還是認真的。
「可是顧學長,wanna&best官網不是宣稱你已經出國開始下一輪廣告片的拍攝了嗎?那你怎麼會出現在q市呢?」
聽清這問題,顧景琛似笑非笑地轉了回去,目光從眾人身上一掃,最後還是落點在身旁的女孩兒臉上。
「我追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成功了,當然要隨時小心——她這麼好,萬一我不在的時候,被人騙走了呢?」
「……」
在眾人的哄聲裡,丁淺的臉頰已然紅成了蘋果。
只不過相比於她,有人就更是面色漲紅了。
只不過是氣的——
孫清茹踩著高跟鞋咔噠咔噠地從洗手間裡走出來,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把拿起了桌上的手包。
在眾人尷尬的視線裡,她冷笑了一聲,目光在丁淺身上狠狠地剜過去。
僵持幾秒之後,她轉開視線哼了一聲。
「真抱歉,今天這些人裡有我實在不想請的一位,她的費用還是自己去結吧!」
包廂套房的角落裡,一直安靜的侍者有些尷尬地抬頭看了丁淺一眼。
「……」
丁淺望著孫清茹的眸光,終於剝離了最後一絲溫度。
她開啟手包,拿出一張黑卡來,走到那侍者面前,遞了過去。
「買單。」
丁淺回頭,在眾人望著那張黑卡而微愕的視線裡,她的目光在孫清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再不帶任何情緒地退離。
「包括……孫小姐的那份。」
等侍者拿出pos機完成了支付,丁淺收回黑卡,轉身回到了顧景琛身邊。
「我累了,」她抬頭,眸光溫軟,「我們走吧?」
「嗯,聽你的。」
與眾人簡單作別之後,丁淺和顧景琛兩人並肩離開。
到最後一刻,丁淺也沒有再回頭看孫清茹一眼。
劉茂生此時心情有點複雜。
——他是看著他們丁小姐一個人上去的,可怎麼到走的時候,就成了兩個人了呢?
方董當時描述的那個需要被限制靠近丁小姐的物件……似乎就是長成後座那副不像凡人模樣的那個男人了吧?
「……」
劉茂生瞥了一眼後視鏡,「丁小姐,需要先送這位先生去哪兒呢?」
丁淺猶豫了下,轉向顧景琛:「你是不是要趕回去繼續拍攝了?」
「不用這麼急。」
顧景琛唇角微掀,「我晚上再走也來得及。」
「……」
丁淺眼眸微亮,「那我們下午怎麼安排?」
被這句「我們」極大地取悅之後,顧景琛心情都好了許多。
「你想回一中看看嗎?」
丁淺只想了兩秒,就立刻點頭:「好主意。」
她轉向前座,「劉叔叔,送我們去q市一中,停到東門,之後你們離開就好,我晚上可以自己回酒店。」
劉茂生皺眉:「這怎麼行?丁小姐,你自己一個人太危險——」
顧景琛抬眸:「我會送她回去的。」
劉茂生:「……」
——那樣更危險了好嗎?
似乎是看透了劉茂生的心理活動,顧景琛似笑非笑地垂了眼簾。
「送她回去後我不會逗留,您可以放心。」
這次輪到丁淺一默。
三秒之後,她靜靜地把臉扭開。
唯獨從側面也能看見的她微紅的耳尖,暴露了她此時絕不平靜的內心波瀾。
車沒停到東門,顧景琛就拉著丁淺下了車。
下車之前牽起來的手,一直到轎車重新沒入車流中,都沒有再放開。
丁淺的思緒有些微紊,正在各種古怪念頭叢生的時候,她感覺到身旁的男人驀地停住了步伐。
丁淺本能地抬頭,然後有些不解地望了過去。
顧景琛正眼瞳含笑地盯著某個方向。
丁淺順著他的視線往那個方向看去,然而什麼也沒看著,再轉回來瞧一瞧顧景琛面上難以遮掩的笑意,丁淺不由毛了一下。
「……你看什麼呢?」
顧景琛似笑非笑地收回了視線,落在丁淺的身上。
他沒急著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也丟擲了一個疑問句——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嗎?」
丁淺一怔:「不是一中禮堂——你去初中部給我們作演講,後來我代表初中部採訪你的那次嗎?」
顧景琛失笑,抬起手來,豎起了三根手指。
丁淺把這人骨節分明也白皙修長的手掌細緻地觀摩了一遍,還是不明所以地看向顧景琛。
「什麼意思?」
「意思是,」顧景琛低笑,「在那之前,我見過你三次。」
「哈?」
丁淺驚得手都鬆了,直接退了半步。
過了一會兒她才搖頭,「怎麼可能,我完全沒有印象啊……」
「第一次就是在這兒。」
顧景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聲音帶著點笑意。
「你當時收拾了一個搶別人包的十幾歲的學生,就在我面前。」
丁淺懵了一會兒,費勁地想了很久,才勉強從記憶裡翻出那些零碎的片段。
只可惜這些片段裡,顯然對顧景琛的存在並沒有進行儲存。
「……」
丁淺臉頰微紅,有些不自在地問出自己的擔憂來——
「那時候……我在你眼裡是什麼樣子的?」
「是初中部女生模樣,大概……」顧景琛往前踱了兩步,停住,墨瞳藏笑,「蘿莉有三好?」
丁淺一噎,半晌後咬了咬舌尖,輕輕磨了下後牙,漂亮的琥珀眸子睜得微圓——
「你才身嬌體軟易推倒呢。」
走在前面的顧景琛側過身來,唇角微掀,眼瞳黑亮:
「嗯,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