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茹玉擦著眼淚快步走開,沒等到拐角,就已經跑了起來。
靜寂的長廊,除了彼此相聞的心跳,又恢復了靜寂。
兩個人這樣的動作保持了許久,久到顧景琛忍不住擔心,再這麼抱著會把懷裡的人一直悶到昏過去。
他有點不捨得,但還是鬆了手臂。
結果懷裡那個明顯離著昏過去還差得遠,幾乎是他鬆開手臂的剎那,她就立刻蹦了出去。
還很有活力地躲開了將近半米。
「……」
顧景琛似笑非笑地望著女孩兒。
……看來還是抱的時間太短了,應該再抱一會兒的。
「我……先回去了。」
丁淺只覺著臉頰滾燙,毫不懷疑這會兒的溫度可以煎上一塊牛菲力。
撂下話音後,她轉身就走。
轉身的間隙裡,她聽見了倚著窗臺的男人輕笑了一聲。
帶著點低啞,性感得要命。
「……」
丁淺步伐都加快了頻率。
……再不離開,牛菲力也快煎糊了。
只不過到了拐角,她步伐一轉,迎面的月光從落地窗外嘩地一下灑了滿眼。
丁淺沒防備,腳下一停。
再次抬起之前,她沒忍住,轉回頭去——
「學長,之前撥來電話的那個手機號……也是你的吧?」
「……高中的號碼你還有印象?」
顧景琛意外地抬眸,繼而掀唇——
「我很榮幸。」
「……」
想想自己走出來撞見的告白、遞還手機時被驀地拉近的距離,丁淺咬了咬舌尖,小聲嘀咕了一句。
「……顧景琛,你太套路了。」
顧景琛的身形兀然一滯,等他回過神來本能地想抬腳去追時,拐角的女孩兒已經沒了影兒。
「……嘖。」
又安靜了許久之後的長廊裡,響起聲無奈而縱容的笑音。
帶著尚未恢復正常速度的心跳,男人沿著女孩離開的方向,抬腿跟了過去。
電腦裝機大賽結束,學生會這邊總算消停了幾天。
此時已然十二月初,這學期課時比較短的課程都已結束,令人應接不暇的考試接踵而來。
大一的課程多是淺顯的基礎課,難度不高,但勝在數量。
連著幾天的考試安排,加上之前因為學生會活動而耽擱的課程,也讓丁淺有些疲倦。
眼看著短期內的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終於可以長舒一口氣的時候,學生會又來了通知。
——這次還是全體會議。
上一門考得有點砸的宋瑤埋進被子裡嗷嗷地打滾。
丁淺笑也無奈,估計著是早有經驗的學長學姐們卡著時間,拎他們這些已經確定下幹事名額的新血液參與活動,除非想撂挑子走人,不然再疲憊也得頂上去。
她遂拖上宋瑤,兩人一起踩著時間點到了會議室裡。
離著會議開始時間沒剩兩分鐘,丁淺和宋瑤從會議室後門進來之後也沒出動靜,只無聲地跟各自部門的部長副部和成員打了招呼,就輕手輕腳地坐到各自位置上去了。
稍待片刻後,會議便正式開始了。
例行的前事總結裡,段勁峰重點表揚了技術部和外聯部聯手的電腦裝機大賽,丁淺作為新生中的負責人,當仁不讓地被推上活動的最高榮譽的位置。
只不過,當被段勁峰點名要總結一下比賽經驗教訓的時候,丁淺著實怔了一下。
——她可不知道還有這一環。
儘管來得突然,也沒什麼準備,但丁淺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之後,就在整個會議室學長學姐和同級同學的注目下,簡短而精煉地概括了整個比賽準備和舉辦收尾過程中的事情。
結束總結後,丁淺坐下的空當裡,看見主席團另兩位主席衝著段勁峰點了點頭。
段勁峰也滿意地看著她。
——那活像是看著自家園子裡越來越水靈的白菜的眼神,叫丁淺忍不住毛骨悚然了一把。
會議又進行了十分鐘的時候,丁淺終於知道了這次全體會議的目的——
「今年剛好是學校建校六十週年,校慶將在12月底開始。以校慶文藝匯演為最終代表性專案的整套校慶活動中,學校裡要求校學生會聯合全校所有學生組織,最大範圍調動學生積極性,擴大校內校外影響力……這對在座每一位學生會成員來說,都是一項光榮而艱鉅的任務。」
段勁峰的用詞帶著點玩笑,可卻沒哪個輕鬆得起來。
——校慶六十週年,校方的重視程度有多高,不用想也能知道。
偏偏他們這一屆就趕上了,無論是高年級的學生會幹部,還是新加入的大一干事們,都覺得有些壓力如山。
再加上時值期末……
一時之間,會議室裡算不上哀鴻遍野,但也能看得出愁雲慘淡來了。
對於大家的情緒,段勁峰並不覺著意外。
事實上,身為學生會主席,他比所有人的壓力都大了一圈。
所幸,他還有個十足的助力可以借用……
察覺到段勁峰的目光望了過來,顧景琛側眸。
一對上段勁峰那神色,顧景琛便是眉峰輕蹙了下。
……能讓對方這副模樣,必然是又有什麼難辦的點。
「校慶文藝匯演作為具有代表性和昇華性的活動,是整個校慶周的重中之重。」段勁峰輕咳了聲,「文藝社那邊,就由顧主席去跟林雨桐學姐交涉吧——只要能夠請到文藝社的全力支援,學生會這邊可以儘可能地提供便利條件。」
段勁峰這話音一落,原本嚴肅正經的會議室裡,其他人的神色——尤其是大二及以上年級的學生會幹部們——忽然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而正垂著視線的丁淺,驀然發覺,不知何時,許多人的眼神都若有似無地往她這兒落了過來。
「……」
丁淺無辜抬頭,眨了眨眼。
那些目光又嗖地一下收回去了。
丁淺不解地側了側腦袋,把之前段勁峰的話從記憶裡抓回來,從頭到尾審了一遍。
等想起「林雨桐」這個名字便是屬於本校校花——那個傳聞中跟顧校草拍拖很久的緋聞物件之後,丁淺終於理解了那些目光的用意何在。
想通之後,丁淺目不斜視地把視線壓下去了。
……嗯,跟她才無關。
會議結束之後,準備跟技術部眾人一起離開的丁淺,被顧景琛喊住。
在一眾「我們都懂」的曖昧眼神里,丁淺有些不自在地停了下來。
「我待會兒要去找林雨桐商談校慶演出的事情。」
顧景琛主動開口,「你……」
丁淺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她掩飾性地低了下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靜音狀態的手機。
視線一頓。
「抱歉,我先接個電話。」
在那幾條未接來電的提醒下,丁淺接了剛撥來的同一個號碼,順勢走到了一旁——
「卓哥?」
「嗯?你來我們學校做什麼?」
「……」
望著女孩的背影,顧景琛慢慢狹起了眼睛。
丁淺結束通話電話,轉身之後才發現顧景琛還站在原地,湛黑的瞳子一瞬不瞬地凝著她。
「……」
丁淺莫名心裡一虛。
不過想想會議上段勁峰提起來的事兒,她又不虛了,理直氣壯地直了直腰,走回顧景琛面前,微笑。
「學長,你剛剛想說什麼?」
顧景琛意味深長地看了丁淺一眼,唇角一掀。
……嗯,剛接完周卓的電話,「景琛學長」就降格到「學長」了啊。
「……」
這個不很熟悉的笑容,莫名地讓丁淺背後一涼。
顧景琛落回了目光。
「我之後要去文藝社協商校慶演出的事情,林雨桐是文藝社的社長。」
「啊,我知道林學姐的,t大校花,人美舞蹈也漂亮。」
丁淺一副笑吟吟的模樣,杏仁眼也熠熠地亮,「校慶演出這種千斤重擔,看來就要落在學長你一個人的肩上了。」
「……」
顧景琛沒接話,掀起眼簾來看著她。
丁淺噎了一下。
……她最受不住的就是顧景琛此時這個模樣。
那兩點凝了墨似的眸子清澈而灼灼地望過來時,眼神深邃而專注,薄唇會微微抿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似笑非笑。
簡直渾身上下每一處都詮釋著勾引的味道。
「我之前是想說……」
顧景琛終於決定不再繼續逗他快要帶著殼兒一起埋進沙子裡的小星星了,斂回視線。
「你跟我一起去文藝社,好嗎?」
「……啊?」
丁淺一怔。
愣過之後,她才回神:「可是林學姐不是你……」
「是什麼?」
顧景琛驀地上前了一步。
丁淺卡住。
……是什麼?
……她總不能說,是你前女友或者曖昧物件吧?
顧景琛沒等到她的反應,似乎卻難得地沒什麼耐心。
丁淺猶豫間,他手插著兜俯身下來,「說清楚,小星星——她是我什麼?」
男人的眼已經微微狹了起來。
丁淺:「……」
這種時候這麼稱呼……絕對算是犯規了好嗎。
丁淺組織了下措辭,才試探著開口:「嗯……就是有人說你們關係很好,林學姐對你有好感。」
「所以呢?」
「……啊?」
「她對我有好感,跟你能不能陪我去文藝社,有什麼關係嗎?」
「……」
丁淺蹙著眉死掉了許多腦細胞之後,才驀地靈光一現。
「我現在表面上畢竟是學長你的追求者,跟林學姐相處起來一定比較尷尬嘛。」
「啊……」
顧景琛直起身來,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
「是‘表面上’啊。」
「……」
丁淺無辜地眨了眨眼。
……好像,生氣了?
「既然是表面上,我不尷尬,你不尷尬,那就可以了。」
顧景琛垂眼,抬腿,「走吧。」
「等等……」
丁淺攔過去,糾結地咬了下舌尖,才開口:「學長,卓哥現在在我寢室樓下等我,說是有事情要跟我談,我剛剛以為沒任務……」
猶豫了下,她抬眸,心裡頗有些視死如歸的壯烈感。
「我就答應了。」
「……」
顧景琛慢慢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丁淺努力擺出還算乖巧的模樣。
……心虛感翻倍湧來。
半晌後,顧景琛罕見地嘆了一聲。
「你知道他喜歡你吧?」
丁淺本能地皺了下眉:「我不知道——是學長你說的。」
「你不相信我?」
「……相信。」
「所以你知道他喜歡你。」
「……」
這顯然是個沒給她反駁機會的陳述句。
丁淺心虛感鋪天蓋地地湧來。
對於女孩兒的沉默,顧景琛凝眸把人看了一會兒,最後又是罕見的第二聲輕嘆。
這一次,他抬起手來,動作很輕地在女孩額頭上點了下。
「……你啊,就氣死我吧。」
撲通。
「……」
丁淺懷疑,自己的心跳在這一個動作和一聲低語間,已經跳到天上去了。
等腦袋裡哄鳴的熱燙溫度降到了臉上,丁淺回過神來,驀地抬起視線,那人已經走出去好一段距離了。
丁淺說不清心裡這種又是微酸又是微甜,還糖稀一樣黏黏糊糊地纏在一起的情緒是個什麼狀態。
她只能循著自己的本能跑了過去。
到了那人身後,她一把把人拉住了。
力道像是體測扔那個鉛球。
顧景琛的身形被她拉得驀地一停。
然後那雙湛黑漂亮的眼瞳微怔地望了回來。
丁淺醒覺自己力度有些大了,臉一紅,收回了手。
「學長,我是想去跟卓哥說清楚的。」
「……」
顧景琛微挑了眉。
「我只把他當哥哥。」
「……嗯,所以呢?」
丁淺猶豫了下,放小了聲。
「所以……你別生氣啦。」
顧景琛目光一頓,繼而眼眸微亮,剛想說句什麼,卻見面前女孩兒說完話,轉身就跑了。
攔都攔不及。
……算了。
顧景琛微狹著眼,看向丁淺離開的方向。
……看在小星星難得主動跳出殼來的份上。
到了寢室樓下,離著尚遠,丁淺就瞧見了周卓等在石階旁的身影。
丁淺的步伐猶豫地放慢了下來,只不過稍一糾結之後,她還是走了過去。
「……卓哥。」
周卓一回頭時,望見的便是丁淺杏眼含笑的模樣。
……像是兩人之前毫無嫌隙。
周卓見狀,心裡鬆了口氣,但卻又好像升起了一種更大的失望。
「你今天怎麼有時間出來了?」丁淺笑容自然,「我之前還聽喬姐提起,最近公司裡特別忙,跟我抱怨連做保養的時間都沒有了——你不會就這麼欺負她一個姑娘家的吧?」
周卓聽見喬染的名字,微皺了眉,「公司裡還好,也沒聽喬染提起……可能是跟你開玩笑呢。」
丁淺點了點頭:「有可能。」
她又望了周卓一眼,笑著道:「不過喬姐可跟我親姐姐沒區別,你可不能欺負了她。」
「……」
周卓沉默了幾秒,似乎終於是對著話題的方向有些不耐煩了,他抬起視線。
「小淺,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
「……」
丁淺臉上笑意稍淡。
停了片刻之後,她應了一聲,「正巧,我也有事想和卓哥你說。」
周卓道:「那我們去外面找家咖啡廳,坐下來慢慢談,好嗎?」
丁淺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然後她才微蹙了下眉,歉意道:「我下午還有些事,學校旁邊就有一家,我們就去那兒可以嗎?」
周卓面上終於露出點笑色:「嗯。」
他伸手就要去幫丁淺拿包。
丁淺本能地退了半步,回過神來才有些尷尬地抬頭。
正撞上週卓不解的視線。
丁淺心裡哀嘆了一聲,面上卻未現,只莞爾一笑。
「我可不至於連個包都拎不動的。」
「……」
周卓收回了有些微異的目光,點了點頭,「那我們走吧。」
初冬的暖陽掛在落光了葉子的光禿禿的樹枝上,薄薄的陽光沒什麼遮掩地落了下來,但還是帶著將雪的微涼。
丁淺數著腳下塊狀的方磚,和周卓一起走向了校外不遠處的咖啡廳。
進到咖啡廳中,熱情的侍者走了上來。
丁淺的目光在屋內巡了一圈,最後指了下離著門極近的、也是相對最沒什麼隱秘感的一張桌子。
「卓哥,我們就去那兒吧。」
周卓點了點頭,先一步走在前面,然後再自然不過地給丁淺拉開了椅子。
「嗯,喝點什麼?」
「摩卡。」
丁淺笑得杏眼微彎。
「摩卡,兩杯。」
周卓走到了丁淺對面,一邊向侍者開口,一邊坐了下去。
等侍者離開之後,周卓說:「你剛剛不是也有想談的事情嗎?你先來。」
丁淺沉默了下。
在顧景琛的提醒之後,她大概終於找到了自己那種屬於女性的特有的敏感。
所以此刻,對於周卓今天約談的目的,她便彷彿能瞧見隱隱的輪廓。
所以她覺得自己有必要阻止周卓說出來。
但讓她先開口……
丁淺有點犯難。
「如果你不方便講的話,我就先談談我想說的事情?」
周卓溫柔地望著坐在對面的女孩兒。
「……我需要組織下語言。」
丁淺面上維持笑意,心裡反反覆覆地深呼吸。
——她可能還需要一定的心理素質加強,才能面不改色地把自己在追求一個男生的事情表達出來。
等到這種情緒終於被丁淺醞釀到了一個合適的高度,她張開口——
「其實我——」
「啊。」
便在這時,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走到了桌邊。
垂眼望下來的男人唇角微挑:
「……真巧。」
「……」
這個聲音熟悉得讓丁淺幾乎是瞬間就放空了剛剛鼓起的一腔勇氣。
她頗有些生不如死地抬起頭來。
「……景琛學長。」
這個稱呼,讓丁淺對面坐著的周卓,和顧景琛身後不遠處站著的林雨桐,同時皺了下眉。
顧景琛卻不意外,他再自然不過地應了,轉頭看向侍者,點了點丁淺身旁的空位。
唇角一掀。
「拼桌。」
說完之後,顧景琛轉回視線來,望向丁淺。
「介意嗎?」
丁淺:「……」
假如她有給出肯定回答的權利的話。
然而,跟顧景琛對視了幾秒之後,丁淺選擇乖巧地搖頭。
「不介意。」
顧景琛兩人遂一起坐了下來。
「這位是……?」
落座之後,林雨桐目光復雜地看了丁淺一眼,就含笑望向了顧景琛。
丁淺很自覺地接了話音,回視林雨桐,笑意明媚。
「林學姐你好,我是丁——」
「她是我的。」
顧景琛驀地開口,截住了丁淺的話音。
迎著三個人微愕的視線,他看向丁淺,一點笑意從那雙墨黑的瞳子深處點了起來——
「追求者。」
丁淺:「……」
她就知道。
「追求者」三個字落下,整張桌上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丁淺面無表情地接受其他三人的目光檢閱。
在深含了無比哀怨的眼神只得到一個含笑注視的回應之後,丁淺生無可戀地轉了回去。
「……他說的是真的?」
周卓似乎費了好大力氣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看著丁淺的目光盛滿了不怒而威的氣勢。
丁淺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卓哥……這也是之前我想跟你說的事情。」
「……」
周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按捺下快要爆發的情緒,他冷冷地看了顧景琛一眼,才轉回頭望向丁淺。
「方叔叔是不會同意的——他根本沒有資格做你們方家的女婿。」
丁淺柳眉一皺,抬眼:「卓哥,我喜歡什麼人,從來都不需要你們那一套標準來衡量資格。」
「可你是方叔叔唯一的親生子女——我和喬染誰都不能跟你相提並論,你怎麼忍心讓方叔叔——」
話音到此戛然而止,周卓到底顧忌有外人在場。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之後,才冷眼望向丁淺。
「小淺,我希望你知道,方叔叔能放任你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情已經是他的最大讓步了,你不能在這件事上也這麼任性。」
「卓哥,我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接受什麼樣的未來,都應該是我自己的事情。」
丁淺的眉眼間神色稍涼,「我不是那個需要你們來為我做判斷,來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走才對的孩子了——你和父親不需要、也不應該再直接決定我的人生方向。」
「可你還年輕——」
周卓的語氣稍急,收到旁人目光後,他便攥著拳,按捺下來,只是雙目仍舊緊緊地盯著丁淺——
「小淺,你的年紀還小,很多事情你都沒有經歷過,你如今所作出的決定,很有可能讓你在將來感到後悔!——到了那時候你該怎麼辦,你還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嗎?」
「對,我還年輕。」
丁淺點頭,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地望著周卓,「與你和父親相比,我永遠都是年紀小或不懂事的那個,可這又怎樣呢?」
她輕輕地吸了口氣,復又開口。
「我可能會後悔——但如果能夠選擇,我更願意因為自己而後悔。」
丁淺的聲音愈發地放輕,但每一個字句都帶著年輕的堅定——
「至少,等到幾十年後,回憶起我所活過的一生——我願意後悔自己做錯了什麼,但不想後悔自己因為膽小、懦弱,甚至還沒有邁出第一步,就只敢縮回到你們搭起來的那個保護圈裡而錯過的任何事情。」
她的手抵上桌面,女孩兒從來沉寂在心底的情緒,在這一刻表露得讓周卓心驚——
「卓哥,你說每一個人在死之前,是會悔自己做過的——還是悔那些自己心心念念、卻終是退縮不為的呢?」
「…………小淺,你不要想說服我了。」
周卓神色冷寂,「在這件事上,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可能退步——因為這關乎你和方家未來的全部。」
話音一落,周卓沒有再給丁淺解釋的機會,直接起身,去前臺結賬,然後轉頭出了咖啡廳。
「……」
丁淺本也想跟著起身追出去,只是剛站到一半,身旁的人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
想起顧景琛那句話,丁淺嘆氣:「非常清楚了。」
「那你這是故意要氣我?」
男生輕一挑眉。
丁淺噎了一下,坐了回去。
顧景琛唇角一掀,伸手摸了下丁淺額髮。
「聽話。」
「……」
桌對面,林雨桐神色有些微尷尬地望著這兩人。
似乎是才注意到林雨桐的目光,顧景琛轉了回來。
「抱歉。」
林雨桐體貼地抿著唇笑了一下:「沒事,不用客氣。」
顧景琛搖了搖頭,似乎有些無奈地看了丁淺一眼,轉回來。
「我們的一點私事,不該耽誤林社長的時間。」
林雨桐:「……」
她忽然有點笑不出來了。
丁淺在旁邊同情地看了林雨桐一眼。
……有些人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總有能讓你下一秒就快哭出來的功力。
不過這邊還沒同情完,再想想下次自己回到家裡有可能需要面對的局面,丁淺就覺得有點腦仁兒疼。
她側了下臉。
「景琛學長,你們是要談校慶演出的事情的話,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顧景琛側眸望她:「你留下來,負責會議記錄吧。」
「……」
丁淺懵了一下,「我什麼筆或者本都沒帶。」
「手機帶了嗎?」
「……帶了。」
「聽話。」
「……」
於是,接下去的一個下午,原本不屬於這個小型會議成員的丁淺同學就被迫充當了記錄員的角色。
——偏偏託顧主席的福,她明顯覺著自己這個小記錄員比對面林社長的戲份還多。
幾個小時下來,丁淺都有點佩服還能維繫笑容的林雨桐了。
等到這個小型會議基本結束,在這白日短了許多的季節裡,窗外天空已然擦黑。
「顧主席。」
林雨桐站起身來,沉吟了很久,才目含希冀地看向顧景琛——
「今晚我想請你一起吃晚飯,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呢?」
高挑漂亮的女生的眼眸裡似有深意。
顧景琛動作一頓,繼而掀唇。
「抱歉,我之前就已經和小淺約好了。」
丁淺:「???」
林雨桐笑意微滯,卻似乎仍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丁淺一眼,然後才輕咬貝齒轉了回去。
「那明天晚——」
「抱歉。」
不等林雨桐說完,顧景琛壓著她的尾音開口,抬眼。
墨色的眼瞳裡清冷沉寂,冰冰涼涼。
「都被她預約了。」
還懵著的丁淺被摸了摸頭頂。
「……那打擾了。」
林雨桐強笑,轉頭快步離開了。
等對方身影已經消失在馬路對面,丁淺收回了視線,感慨頗深地看了顧景琛一眼。
「怎麼了。」
顧景琛未抬眼,將桌面上的材料整理起來,聲音乾淨也淡定。
「……沒什麼。」
丁淺翹著唇角趴了回去,「我就是發現……原來你還跟以前一樣。」
收拾材料的修長十指驀地停住。
女孩兒未看見的地方,男人掀起眼簾望著她。
「我以前什麼樣子……你還記得?」
「怎麼可能不記得?」
丁淺低呼著直起身,「尤其是特別無情地拒絕別人的時候,跟剛剛一模一樣。那時候我就覺得——」
說到這兒,丁淺驀地合了嘴巴。
「覺著什麼?」
「……沒什麼。」
顧景琛的指節叩了叩桌面,唇角也掀了起來。
「說實話。」
「……」
丁淺心虛地避開視線,「就是覺得,不管以前還是以後,會喜歡上你的女生實在……有點慘。」
空氣陡然沉寂了幾秒。
令丁淺愈發不安的這幾秒度過之後,她才聽見那個低沉的聲線再次震響——
「原來,你一直都是這麼覺著的。」
顧景琛的唇角掀起一個帶著無奈情緒的弧度。
「可我也會有喜歡的人啊。」
丁淺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伸手指了指桌子對面,已經空餘了的位置上。
她開口:「可能是因為我見過太多了——林學姐這種在其他女生眼裡看來也很完美的型別,學長也拒絕過不止一個了吧?其他各種各樣的就更多……」
丁淺眨了眨眼,「記得中學那時候,學校女生們私下最流行也是爭議性最大的話題之一,就是顧校草到底喜歡什麼型別的女孩兒——或者說什麼樣的女孩兒才能逃脫被慘拒的尷尬局面——結果最後都沒人能說出答案。」
說到這兒,丁淺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當時有個得票最高的答案,說顧校草根本不可能喜歡人類。」
「……」
顧景琛嘆了一聲,不知因何而起,「那你投的哪一票?」
「啊?」
丁淺愣了一下,不解地轉頭看向顧景琛。
顧景琛重複:「不是投票了嗎,我會喜歡什麼型別的女孩兒——你投給哪一種答案了?」
「啊,這個。」
丁淺淡淡一笑,眼底卻有些情緒掠過去。
「我當時被一個……朋友拉著,投給了她所屬的那種型別。」
顧景琛抬眸。
「那現在呢,你知道答案了?」
還沒從回憶裡完全拔回神來的丁淺聞言一怔,繼而笑道:「我怎麼會知道?」
「那我告訴你答案。」
顧景琛神色平靜,唯獨一雙墨黑的瞳子裡情緒翻湧,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入其中。
丁淺情不自禁地失了下神:「……什麼答案?」
顧景琛頓眸,一字一句。
「我喜歡你。」
「……」
話音落下剎那,驚慌複雜交織的情緒從女孩的眼底飛快地掠了過去。
看清了丁淺的反應,顧景琛心裡無聲一嘆。
……到底不捨得把她逼得太緊了。
男人垂了視線,坐直回去,薄唇微動。
「——這種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