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韜眼睛一睜:「那怎麼行?!這是多好一個機——」
「王韜。」
清清冷冷的聲音在後座響了一聲。
王韜縮了縮脖子,只能不甘不願地把手機往回收。
正收到一半,王韜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一看來電顯示,王韜立時眼睛一亮,沒等後面顧景琛視線落過來,就立刻把電話接通了。
「喬總!」
那興奮的語調讓電話對面的喬染都愣了一下。
感覺到涼森森的視線從身後方向壓過來,王韜往座椅上貼了貼,然後小心地應答。
「……對,我們現在正在外面……哎,好。」
王韜開啟了車窗,把手機遞給了外面穿著黑西裝的男人。
「尚茗傳媒的喬總,讓您接下電話。」
那男人面無表情地接了過去。
「喬小姐……好,可以。」
等手機重新還回來,顧景琛乘坐的suv也就被放了行。
車順著被修剪齊整的人工草坪旁邊的長路,向著遠處方家老宅開了過去。
顧景琛雖不喜王韜的自作主張,但木已成舟,他也沒有再開口。
倒是副駕駛上的王韜,望著車外行經的景緻,開始感嘆起方家的雄厚實力來。
幾分鐘後,顧景琛下了車,有些意外地看見了在那兒等候的喬染。
喬染穿了一身豔紅色魚尾長裙,身體曲線被長裙裹得凹凸有致。她腳上蹬著一雙黑色尖頭小高跟,拿著黑色亮面手包,後盤的黑髮上用了與耳墜同款的淡金色飾品。
再加上妝容冷豔,本人又氣場十足,往那兒一站,不少客人都忍不住看上兩眼。
等其中幾位認出喬染身份,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寒暄。
旁人正在猜測尚茗傳媒的喬總親自等著接車的會是什麼人,就見著喬染眼睛一亮,向著剛剛停在階下的一輛suv走了過去。
而順著喬染的走向望去,站在車邊的男人神色清漠長身玉立,一套普通的深藍鑲緞塔士多禮服硬是被穿出了時裝秀的美感。再加上清俊不凡的外貌,立刻就讓在場女客都禁不住眼前一亮。
「喬總。」
意外情緒掠過深邃眼瞳之後,顧景琛神態平靜地向著喬染微頷首。
喬染豔紅的唇線一勾:「晚宴快開始了,走吧。」
顧景琛望了她一眼,抬步走上長階。
喬染臉上笑容一僵,須臾之後就恢復了淡定從容,轉身一同上了石階。
兩人走進二樓宴廳時,晚宴尚未開始,客人們多是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笑語。
喬染在方家地位一向不低,身為尚茗傳媒的老總,她也是光宇集團權力層的核心人物。雖然喬染年紀不過三十,但在場的客人們卻沒哪個會小視她的。
故而此時一見著喬染和一位男客並肩進了宴廳,不少人打招呼時,視線都若有似無地掠過顧景琛。
喬染沒有解釋也沒有介紹,而顧景琛就更不在意旁人如何估量。
「主人還沒登場。」
跟賓客們招呼過,喬染轉眸望向顧景琛,目光細緻掃過他的每一絲反應。
「不如我們先去露臺?」
至此,顧景琛終於有了今晚下車以來的第一個神情變化。
他微抬了眉,點墨似的漆黑眼瞳映上喬染的身影。
「喬總今晚若是有事相談,這個地點似乎並非最佳。」
「……」
見了顧景琛從下車之後的平靜淡定,就足夠讓喬染覺著意外,此刻被對方軟刀子這麼一戳,意外積累得多了,反而讓喬染起了一絲興味。
她豔唇一勾:「我確實有話說,你跟我上露臺。」
說完,喬染轉身,踩著黑色的小高跟啪嗒啪嗒地走人。
顧景琛神色漠然地看了喬染的背影一眼,抬步跟了上去。
等兩人上了露臺,喬染轉身倚在玉石的雕欄上,笑容滿面地瞧著裡面宴廳的景緻。
「這麼放心跟我上來?」
話音倒是衝著顧景琛去的。
顧景琛沒接話,微蹙眉望向喬染。
「你這般無趣的,真不知道她瞧上你哪一點……」
喬染輕聲嘀咕了句,也就此刻夜色滿身,燈火闌珊,她臉上的情緒才放鬆得徹底,帶著一點平素罕見的小女生的姿態。
顧景琛沒聽清她的話音,一雙黑瞳沉寂地望向對方:「喬總,您想談什麼?」
喬染聞言,側過身來,飽含笑意的眼眸將人盯住了:「你就不怕我對你做什麼?」
「……」
似乎是對這個問題和眼前沒有進展的態勢感到厭煩,顧景琛眉峰一鎖,清漠的目光帶起一絲凌厲的冷度,「如果沒有——」
「我認識丁淺。」
喬染笑眯眯地把這句話吐了出來。
顧景琛話音戛然而止。
他一個字沒說,可倏然鬆開的眉心,已經足以讓喬染讀出足夠的東西了。
——愛情確實是一種無法掩藏的東西。
以致於不過是對方的名字,就能頃刻間讓一個人所有的情緒柔軟下來。
……真神奇。
喬染想著,抬手指了指宴廳吊頂旁的圓弧樓梯。
「我想說的有很多,不過要等主人出現才行。」
「……」
丁淺的名字成功安撫了顧景琛所有的焦躁,連最令他煩悶的社交宴會都變得可以忍耐。
所以這一次他不再蹙眉,只等著主人的出現,以及喬染將出口的交談。
幾分鐘後,當穿了一條深黑露肩後v曳地長裙的女孩兒,挽著生日宴的壽星走出來的時候,顧景琛才知道了喬染一定要等到此刻的原因。
顧景琛怔滯地望著那個方向,女孩兒面上的微笑得體大方,帶著他所不熟悉的疏離溫度。
如果不是這張臉上精緻的五官,讓他已經熟稔到閉上眼睛也能描摹出來——大概他都要以為自己見到的是另一個人。
到下一秒,驚怔的情緒淡去,顧景琛的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他想起了兩人之前的對話。
……父親開的是賣碟片唱片的店?
國內娛樂巨頭的光宇用這個描述來代替的話。
——似乎也沒什麼毛病。
一旁的喬染卻是看得神色複雜。
如果說最開始顧景琛的淡定只讓她覺得意外,那麼此刻驚怔之後的笑意,便足夠讓她驚豔了。
因為她看得出來,對方的笑意裡不摻半點蕪雜,只是一種單純的見到、想到自己所掛念的人時,由心而發的愉悅情緒。
……單純到讓她豔羨。
喬染尚沉浸在某些記憶裡未能自拔,顧景琛卻已經回過神來。
「所以,喬總想談什麼呢?」
喬染回神,眸色微涼。
「談可能性。」
「……」顧景琛抬眸望她,眼瞳墨黑深邃,眼底尚有笑意未淡。
與她之前見著的diva,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喬染心裡感嘆,她想,她大概能理解那個小妮子為什麼會喜歡上對方了。
有什麼理由不呢?
儘管心裡如此想著,喬染還是按著原計劃開了口:「說實在的,我今晚見到你,覺得很意外。」
「你是個model,還是簽在星娛旗下——哪怕只是代理合約,你已經踏進了這個圈子。但你的身上……」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啟唇:「或者說你的眼裡,少了一樣東西——在娛樂圈,幾乎每個人都有的一樣東西。」
顧景琛抬眼,眸光沉淡:「什麼東西?」
喬染紅唇微動,一字一頓:「慾望。」
然後她解釋:「想往上爬的慾望。」
顧景琛沒接話,視線轉開了。
喬染則是看向宴廳內,然後勾唇笑了起來:「這裡面,每一個來到這兒的客人,都是抱著各種各樣的慾望而來,但這無可厚非——因為人本來就是種貪婪的生物,索取是本能,索取更多是生存意識。」
她收回目光,落在顧景琛身上:「而在娛樂圈裡,本能和生存意識,因為這個圈子的特殊性,被放大了。」
她唇角笑意愈發張揚,「可我很好奇——無論是那天試鏡,還是今天的晚宴,我在你身上都看不到任何慾望的存在……踏進這個圈子裡,卻不想著往上爬——這本身就是一種近乎悖論的存在啊。」
顧景琛仍未做聲,只是背脊的禮服線條微微繃緊,似乎在壓抑著什麼情緒。
沒得到回應的喬染並不生惱,反而是笑得更燦爛了幾分。
「我想了想,看起來沒有慾望背後的可能性,有兩種——其一,你真的淡泊名利到不食人間煙火了;其二,你只是把你的慾望很好地偽裝起來了。」
喬染一停頓——
「但很可惜,第一種人,壓根就不會踏進到這個圈子裡;而第二種人,他們的貪婪……可比其他人都強烈得多。」
話鋒及此,顧景琛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起視線來,眸光裡帶著一點冷寂的溫度,如不波的幽深古井,靜謐得讓喬染都有一瞬的心驚。
定下心神來,喬染神情微凜,竭力保持笑意不變:「那麼,顧先生,知道了丁淺的身份之後——你覺著高興嗎?或者說,你該覺著欣喜若狂?」
「……」
顧景琛瞳孔輕輕縮了一下。
bingo。
喬染在心裡面冷冰冰地笑了一聲。
——年輕的時候,人容易有一種特別可笑的東西,叫膨脹的自尊心。
越是那些看起來清傲淡漠的人,這方面越是不堪一擊。
她竭力無視了心裡那種失望的感覺。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想象中的對方的惱羞成怒乃至甩袖而去完全沒有發生。
不但如此,顧景琛甚至還掀了唇角,望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原來喬小姐對我的判斷,是第一種……淡泊名利到不食人間煙火?您謬讚了。」
「……」
這一次,輪到喬染瞳孔一縮。
——她以為是自己看透了對方,卻沒想到,答案正相反。
「看來激將法對我沒什麼作用。」
顧景琛唇角微掀,瞥一眼宴廳裡那道黑裙人影,轉回來,「那麼,談過慾望的可能性之後,喬小姐還想談什麼?」
望著對方沉默半晌,喬染嘆了口氣。
她抬眼:「我承認,因為你太年輕,讓我輕敵了。」
喬染下巴一抬,視線瞥向宴廳裡,穿著深黑曳地長裙的女孩身旁不知何時出現的男人。
她唇角再次出現的笑意已是涼薄:「周卓,方家已經去世的老管家周雲生的獨孫。周雲生過去對方董事長有恩,周卓更是方董事長看著長大的——換個說法,方董事長早十幾年前,就已經為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準備好了最佳的夫婿人選。」
喬染停住,似笑非笑地轉向顧景琛:「現在你覺著,你有多大的可能性呢?」
「……」
顧景琛沒回答,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兩道人影,眼瞳裡情緒起伏交迭。
「金童玉女,對嗎?」喬染笑著在一旁火上澆油。
顧景琛驀地啟唇,聲線低沉。
「……你喜歡他。」
喬染僵住了。
回過神來,她睜大了眼扭頭去看顧景琛。
但那是個陳述句,不是問句,開口的人甚至目光都沒往她這裡落上半分。
「這才是你今晚邀請我來宴會的真正目的吧?」
說到這兒時,顧景琛才將視線往喬染方向一瞥,宴廳裡燈火照進露臺,輝映著他漆黑深邃的眼瞳裡光影明滅。
「我不喜歡被人利用,喬總。」
說完,顧景琛直起身,抬步要往宴廳裡走。
「diva!」
今晚第一次,喬染有些失聲地在顧景琛身後喊住他:「你要做什麼?」
顧景琛沒回頭,他的視線往下去。
從他的角度望向那個方向,穿著深黑長裙的女孩兒,後v處露著弧度優美的後頸與背線,白皙如玉的肌膚也彷彿吹彈可破。
與宴的賓客裡,不乏幾位時常以目光「無意」掃過。
顧景琛眸色微沉:「她穿得有點少……我去給她加件衣服。」
抬步欲起之前,顧景琛的動作又頓了一下,他稍稍側臉,餘光瞥著身後的喬染。
「有件事,喬總說錯了。」
喬染堪堪回神:「……什麼?」
「我有慾望,也足夠貪婪。」
話間,顧景琛的目光焦點落回宴廳中的女孩身上。
看了幾秒,他唇角輕掀,眼神柔和地微哂。
「我只想要她。」
作為一個技術宅,丁淺最不喜歡眼前這種場合。
也有時候她會覺著,正是因為不喜歡這種客套虛偽的平和與算計,她才會喜歡上程式。
至少0和1從不欺騙,它們只把最直白和真實的世界展現在你的面前。
而不同於只有0和1的數字網路,現實世界裡永遠遮遮掩掩。
丁淺抬起手裡的香檳杯,輕抿了一口,微微沾了亮澤的唇輕勾弧度,眼底笑意微涼。
就好比此刻這個和樂的晚宴上,每一個客人無論心情如何,又謀算著什麼,但掛在臉上的無一不是隨時可以拉出去拍一張登報照片的完美笑容。
在這樣的宴會里,大家默契地戴上同一張面具,永遠別想看見會有哪個像那人一樣神情漠然……
等等。
丁淺唇角笑意僵住。然後緩緩地,把視線重新移回去。
「……」
望著隔了十幾米,眸色微沉而神情淡漠的男人走過來,丁淺只覺得剛剛嚥下去的一口香檳的複合果味直直地衝了上來。
後勁酸爽。
……所以,是她愧疚感太重結果產生幻覺了?
而直到顧景琛距離她已不足五米,丁淺確定幻覺存續的時間不會這麼長,她手裡的香檳杯往旁邊一放,捋了一下長裙轉身就走。
——如果不是這裙子實在礙事,她還能發揮出競走的速度來。
曳地長裙和裙下的小細跟鞋,再加上身後追著的人天生長腿的優勢,離了宴廳眾人視線不到幾米,丁淺還是被人攔在了廳側的長廊裡。
——即便是這段距離,也是有人不緊不慢欲擒故縱,直到脫離大眾視線才陡然上前。
看見停在面前的那雙線條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長腿,丁淺默然了一下。
然後她努力含住下頜,以期不被對方看見自己的臉,聲音也壓得軟軟的,聽起來跟個嬌嬌柔柔的小姑娘似的——
「先生,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顧景琛原本清漠的神情沒能繃住,他唇角掀了起來。
盯著面前那顆拼命壓低的小腦袋,他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
兩人距離本就不遠,這一步之後,丁淺幾乎覺著自己的額頭要靠到男人的胸膛上去了。
她本能地要往另一邊繞開,還沒能動作,就聽見腦袋頂上有個清清冷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今晚如果躲開了,那以後跟我說話,就都用剛剛的那個語氣。」
「……」
丁淺頓住。
都用那個語氣?
——那大概不用幾次,她就先把自己膈應死了。
而顧景琛說到這一步,丁淺心裡自然半點僥倖都不存了。
她沮喪地揚起臉來,聲音聽起來也蔫蔫的。
「……顧學長,晚上好。」
——開場白慫得很,還帶著一種莫名的債多不壓身的鹹魚感。
這種自我認知讓丁淺無語了下,只不過她很快就被面前男人與之前樸素打扮不同的裝束給抓住了焦點。
版型設計幾乎千篇一律的塔士多,也能被他穿出走在時尚潮流前列的大牌新秀的美感——而她之前卻沒注意到對方存在?
大概是眼瘸了吧。
丁淺絕望地想。
「嗯,我挺好的。」
顧景琛接了她的話,墨色眼瞳裡情緒微閃,「尤其是被人扔在學校門口之後。」
丁淺:「……」
——但這個男人的記仇程度,跟他的外表真的是天差地遠啊!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丁淺面上卻乖巧:「我給學長你發了道歉微信,不過學長好像沒看到?」
能讓自己不失禮、對方也不顯得計較的臺階被丁淺遞了出去。
「看到了。」
顧景琛大大方方地,一句話把臺階踹開,黑色眼瞳一瞬不瞬地瞧著丁淺。
「不想回。」
「……」
丁淺嚥了一口老血。
……好好好,你長得好看,你說的都對。
抱著最後一點希望,丁淺試探地問:「那學長是什麼時候來的?」
說話時,丁淺不得不揚起臉來。
——男人實在高挑,偏又站得近,以致她今天只有三公分的小高跟完全形同虛設。
顧景琛沒急著開口。
長廊裡的燈光是暖杏色的,帶著一點微醺的暗意。
揹著一處壁燈的女孩兒杏眼微睜,溼漉漉的眸子是好看的琥珀色,瑩粉的唇因心緒而微抿著,恰到好處的妝容愈發襯得五官精緻,像是個昂貴的瓷娃娃。
——讓人很想伸出指尖去輕輕觸一觸,但又生怕會把她蹭了摔了。
顧景琛的瞳色深了一層。
「今晚的香檳甜嗎?」
「啊?」丁淺怔了一下,這個問題讓她措手不及,懵了一下才本能地搜尋了味覺記憶,「還不錯。」
「……」
顧景琛的視線在女孩兒瑩粉而微溼的唇瓣上停留片刻,而後移開,他把幾乎出口的話壓了回去。
兩人之間倏然沉寂,丁淺在此刻也從被對方帶著跑偏的方向裡轉了回來。
她沒忍住又問了一遍。
「學長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顧景琛瞥向她,點墨似的瞳仁裡,又恢復了平素沉淡的不波。
倒是他的唇角難察地微掀了個勾人的弧度。
「大概,在你挽著伯父下樓的時候?」
丁淺抿了抿唇。
當被打臉已成習慣。
……嗯,這次是真的債多不壓身了。
有了這種視死如歸的覺悟後,丁淺反而淡定下來了。
她扭頭,望了一眼宴廳方向,渾然不知自己動作間,後v長裙光裸處拉伸出如何漂亮的頸背曲線。
「那,我們回——」
「你的衣帽間在哪兒?」
顧景琛聲音驀然響起。
丁淺一怔,轉回來,有些不解地望著顧景琛。
但她還是抬臂指向了長廊盡頭。
停在面前的女孩的手臂纖細,漂亮的線條襯著白皙的膚色,顧景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向著長廊盡頭走去。
丁淺還未回神,就被拉進了自己的衣帽間裡。
房門未關,恰在此時,行經的侍者瞥見丁淺被人拖入衣帽間的一幕,忙繞過去到門前。
「——丁小姐?」
門內兩人同時望來。
一個清雋俊挺,深藍鑲緞禮服襯得氣質不凡,另一個漂亮驚豔,純黑修身長裙勾出嫵媚曲線。
這分外和諧的一幕讓侍者失語了下。
等他回過神來,忙低下頭退出去。
「抱歉,打擾兩位了。」
臨走之前,侍者還把衣帽間的房門特別體貼地帶上了。
丁淺:「……」
——總感覺對方好像領悟了什麼奇怪的資訊?
丁淺還在糾結於該不該追上去讓對方忘記那些奇奇怪怪的猜測,她的身旁,顧景琛已經拉開了一處壁櫃的亮面絨質的長簾。
目光掃過一遍裡面的上衣裙褲,沒搜尋到目標物,顧景琛長腿一邁,走到另一旁。
他伸手去拉那簾子。
一旁剛剛糾結完的丁淺一看見這一幕,幾乎是本能地拎起長裙,一步擋到了顧景琛和壁櫃之間。
只是簾子還是被拉開了一半。
深淺顏色各異的外搭露了出來。
顧景琛卻微抬了一側的眉峰:「你擋什麼?」
「……」
丁淺自然不會說,這簾子再過去半米就是她的內衣和睡衣的擺置之處,哽了一下之後,她皺眉。
「學長找什麼?」
沒等到答案,顧景琛也不執著。
他的視線從女孩兒的肩上抬起,落到被擋了一下的絨質亮面長簾上,然後又勾了回來。
他向前俯身,視線在各式各樣的外搭裡掠了一遍,便定格在其中一件薄款的灰色長絨皮草披肩上。
丁淺卻是身形微僵,稍稍向後勾著肩背。
——男人和壁櫃之間本就不剩多少距離,此時被俯身貼靠,丁淺幾乎能感覺到拂在自己頸側的微灼呼吸。
於是當顧景琛伸手取了那件披肩,剛準備直身時,就不經意地瞥見了跟自己稍稍錯身的女孩微紅的小巧耳廓。
「……」
原本即將後移的重心,再次壓住,顧景琛好整以暇地望著丁淺,深邃的眼瞳裡帶著一點輕淺的戲謔。
感覺到顧景琛的動作突然停住,丁淺身形愈發有點僵了。
顧景琛沒忍住,側過臉輕笑了一聲。
近在耳側的笑聲低沉微啞,帶著難以言喻的動聽和勾人,丁淺覺著自己臉上的熱度立刻又爬了一個境界。
——大概再給她一個火星,她就能上天了。
顧景琛笑過之後,垂手搭上了丁淺的手腕,不等她反應便摸住了脈搏。
「心跳,」他的聲線喑啞含笑,「……好快。」
「……」
丁淺往後縮了縮。
顧景琛眼底壓抑著的某種情緒深沉如墨,卻在此刻像是被扔進了一個火星,然後頃刻間掀起了燎天的焰光。
他俯身壓過去,啟唇——
「砰!」
衣帽間的門被人從外面驟然開啟,露出臉來的周卓望著眼前這一幕,神色沉冷。
他身後縫隙間可見之前的那個侍者,此時也猶疑無措地看著裡面。
側背對著房門的顧景琛懶懶地撩起眼簾,目光在落地窗上映著的來人的影上掠過。
他唇角一掀,按在女孩兒脈搏上的手向上移,在丁淺抬眼望見站在門外的周卓之前,先一步遮住了她的雙眼。
之前俯身壓近的動作,終於在兩人相貼之前停下。
「小星星。」
顧景琛埋在女孩兒的頸窩,聲音低沉微啞,笑意隱約。
「……你躲什麼?」
落地窗上。
壁櫃旁的兩人交頸相錯,彷彿在接一個綿長而親密的吻。
周卓的面色鐵青,儘管他抓在門把上的手背已經迸起青筋來,但自小受到的教養和管制,還是讓他壓抑下自己的怒意,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避開了衣帽間裡的場景。
而當他的腳步聲稍作之後,衣帽間裡,顧景琛也放下了遮住丁淺雙眼的手,退了一步。
丁淺抬起眼眸來看他。
琥珀色的眸子清澈乾淨,褪去了之前的驚怔,這一刻的女孩看起來平靜而淡然。
她的目光似是無意地從門口掠了過去,然後落回到顧景琛身上。
丁淺唇角微翹:「學長拿到想要的東西了?」
「……」
顧景琛默然地看了丁淺一眼。
他想過她會有的很多反應,但眼前這一種顯然不在其中。
——溫婉得體,甚至說得上波瀾不驚。跟之前模樣截然相反,就好像那些赧然的表現都是她的偽裝。
「學長如果沒有其他事情,」丁淺似乎也不在意對方的沉默,「宴會那邊我不能離開太久,就先回去了。」
說著她便抬腳,要和顧景琛錯身而過。
只是剛走出一步去,她的手被人攥住。
丁淺的指尖難以察覺地顫了一下。
顧景琛回眸望向她,正撞上女孩兒同樣望來的視線。
琥珀色的眸子裡,那些勉力維繫的平靜與淡定之下,他像是看見了一隻在林間受了驚的鹿。
顧景琛心裡一軟,垂眼,鬆手。
「宴廳裡空調太涼。」
他將手中的淺灰長絨皮草給丁淺披上,扣住前面那枚漂亮的鏤空玫瑰搭扣。
「……好了。」
修長乾淨的十指從身前移開,丁淺低聲:「謝謝學長。」
話音一落,她轉身往外走去。
背影匆匆。
顧景琛過了片刻才從早就消失了人影的房門處收回了視線,他垂下眼簾,望著自己似乎還殘留著令人眷戀的溫度的指掌。
漆黑的眼瞳裡情緒微閃。
「……還是太急了嗎。」
一向漠然得彷彿不在意任何事情的男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輕輕地嘆了一聲。
旁人都瞧不見的這一刻,他沒再掩飾自己的失落和無奈,眉心微微擰著,像是個迷了路的忐忑的小孩。
……太在意。
所以總是無法自信,踏出每一步都患得患失。
情緒平復之後,顧景琛也抬步走了出去。
衣帽間的門被他隨手帶上。
向著宴廳的方向身形一擰,顧景琛剛走出大約十幾米的距離,他右前方的長廊分支節口,一個倚在牆上等了很久的人邁步出來。
自然便是面色不善的周卓。
「你是喬染帶進宴會的?」
周卓初一開口,聲音便帶著不加掩飾的冷意。
顧景琛權作未聞,仍舊不疾不徐地向著宴廳的方向走。
兩人即將擦肩而過的一瞬,周卓的神色裡多了一絲怒色。
「幼稚無禮,一事無成……你連靠近她的資格都沒有,我想你最好有這自知之明。」
顧景琛步伐驀地一頓。
他的身形停在了周卓旁邊,兩人肩膀之間的距離也不過餘下幾寸。
周卓站得一動不動,等著這個年輕的男人向自己衝動發難。
然而他等了半天,就聽見那男人重新抬步。
「哦。」
一個字孤零零地施捨在身後。
「……」
一種被輕蔑無視的羞恥感頃刻沖刷了周卓的心頭,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感覺來自於一個比自己要小五六歲的年輕人,因而一時惱怒得連教養也拋在腦後。
他猛然轉身,看著顧景琛背影,冷聲怒道:
「如果你是貪圖尚茗的一點資源,我會讓喬染撥給你——可如果你覬覦不可能屬於自己的東西,那我保證,你會失去你現在還擁有的一切!」
「……」
原本準備直接走人的顧景琛,在聽見對方的某個措辭之後,步伐戛然止住。
逆著長廊微醺的壁燈,他兀然側身回眸。
深黑的眼瞳裡隱著森然的寒光。
眨眼之間,年輕的男人身上之前懶散漠然的情緒一掃而空,望來的眼神甚至讓周卓都有一剎那不自覺的屏息。
——彷彿被什麼猛獸驀地扼住咽喉。
再過須臾,那張清雋完美的面龐上,唇線輕輕一掀。
煞人的目光漸淡,而男人的眼底仍不見丁點笑色,只餘令人背後微栗的涼意——
「別那樣形容她……真難聽。」
「……」
周卓神色一變。
顧景琛已然沒了繼續交談的興趣,他轉身往宴廳走去,只剩一句餘音在長廊裡盤繞。
「至於其他的,無論想搶走什麼……隨你們的意好了。」
藉著宴會的名頭遁了的丁淺,卻是一齣房門就奔著跟宴廳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到了長廊盡頭,沿旋轉樓梯上了三樓,丁淺踏上了老宅裡面積最大的露臺。
沒等她放鬆下來,就見著一點猩紅的光色在夜景裡微微閃爍。
——已經有人在了。
藉著身後不遠處的燈火,丁淺將對方的身形瞧得分明。
「喬姐?」
丁淺有些意外地開口問了一聲。
喬染之前似乎正心神走脫,突然聽見丁淺的聲音,也是頓了一下才轉過身來。
丁淺此間已經走近,看清喬染塗著紅色甲油的手指之間,夾著一根細長的香菸。
顯然,也是那點猩紅的來源。
初時的怔滯之後,喬染已然笑得嫵媚漂亮。
「我們的丁大小姐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你今天可是宴會的第二主角。」
丁淺猶豫了下:「上來透口氣。喬姐你呢?」
喬染沒回答她的問題,視線隨著丁淺走近,落到了她的肩上。
喬染半是玩笑著,伸手拂過了丁淺身上的長絨披肩。
「真體貼啊?」
丁淺腳步一停。
「顧學長……是喬姐請來的?」
「‘顧學長’?」喬染重複了一遍,繼而紅唇一揚,「你是說diva啊?」
沒等丁淺回答,喬染夾著香菸掩著紅唇笑道,狹長的桃花眼微微一挑:「難道你不想見到他?」
如果是在這場宴會之前,她一定會斬釘截鐵地說一句「不想」。
可到了此刻,話在喉口,丁淺卻突然卡了殼。
她的腦海裡不可遏制地浮現出幾分鐘前的畫面。
甚至,那低啞微沉的勾人嗓音彷彿還在咫尺之間。
「……」
丁淺悶悶地哼了一聲,趴到了一旁的躺椅上。
「我覺著我完了。」
喬染:「嗯?怎麼了?」
「我正在走向罪惡的深淵……」
「你是來的路上撞著腦袋了嗎我的大小姐?」
喬染哭笑不得。
丁淺沒理會她的調侃,扭過臉來,夜色裡杏眼微閃,表情卻是一等一的嚴肅。
「你說,我有沒有可能是單純地覬覦他的身體?」
喬染笑得眼睛微狹:「你這覬覦可算不上單純了。」
丁淺自顧自語,又轉了回去。
「那我跟那些想睡他的大概沒什麼區別了……我果然是在走向罪惡的深淵啊。」
見丁淺越來越跑偏,喬染忍不住碾了手裡的香菸,語氣淡淡。
「你覺著周卓長得怎麼樣?」
「……卓哥?」
丁淺緩緩地把頸子扭過來,想了想:「帥啊——禍害了多少好女孩,嘖……」
「哦。」
喬染似笑非笑——
「那你覬覦他的身體嗎?」
丁淺:「……」
詭異的沉默之後,丁淺慢慢地扭開僵硬的細頸。
這個問題的答案後面似乎隱藏著更可怕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得先緩緩……
喬染卻沒有要放過丁淺的意思,她上前了兩步,繞到丁淺面前,一個轉身,倚在了圍欄上,正對上丁淺的視線。
「你在怕什麼,小淺?」
丁淺沉默了一會兒,枕著自己的手臂,輕聲。
「喬姐你記得,我初中的時候跟你說過……我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嗎?」
喬染點頭,繼而玩笑:「你那時候的性子……也只有那一個朋友吧?」
丁淺接話:「對啊,只有那一個朋友。」
「你提過那麼多次,我想不記得都不行。叫孫……」喬染皺著眉想了想,打了個指響,「孫清茹——對吧?」
「對,孫清茹。」
丁淺慢慢地重複了一遍。
……
「丁淺,你也太孤陋寡聞啦!顧景琛可是我們一中的頭號男神校草!」
……
「丁淺,你竟然跟顧景琛認識啦?!」
……
「你沒事吧丁淺?都怪我,我不該招惹上那些人的……」
……
「丁淺,你知道嗎?顧景琛竟然因為我的事,把那些人打到住院了!」
……
「丁淺,你說我明天去跟他告白好不好?」
……
「你讓我噁心……我們以後再也不要見面了……」
……
最後一幅畫面從腦海裡掠過,丁淺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
夜色裡浸著的無盡涼意,像是在這一瞬,都順著這口氣寒透了她全身的每一個毛孔。
讓人忍不住從心底微栗。
原來越是那些藏在歲月深處不願回憶的、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事情……越是歷久彌新。
丁淺尚未回神,腳腕上突然震了震。
喬染聽見了聲音,視線瞥過去,望見丁淺從長裙下露出的白細腳踝上微微閃光震動的智慧環。
她嘴角抽了下:「這是做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腳鐐呢。」
丁淺已經起身,往露臺外走去。
「每次家裡的宴會都是長戰線作戰,我當然得做好準備,你看這不就來電話了?」
「把你忙得……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喬染笑嘆了一聲。
兩人於是一起去了丁淺的房間,丁淺取了手機,翻看了通話記錄。
「誰這麼念念不忘?」
喬染在旁打趣。
丁淺微蹙眉:「我室友……不過這個時間來電話……」
丁淺想了想,便直接回撥過去。
沒一會兒,手機那頭就通了。
「丁淺——!」
沒等丁淺出聲,宋瑤已經搶在她前面開了口——
「我們寢室裡進小偷了!」
「……」
丁淺著實怔了一下。
等宋瑤在電話對面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講了一堆,丁淺這才回神。
「我這就回校,你別急,也別怕,在寢室裡等我回去。」
宋瑤顫著聲線應了聲後,丁淺掛了手機,望向喬染。
「喬姐,我學校裡出了點急事,要回去一趟,爸爸那兒你幫我解釋一下。」
說著話,丁淺拎著手機跟一旁的包就往房間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匆匆回頭:「啊,再叫個司機開車到老宅側門等我。」
「……嗯,你去吧。」
看出丁淺確實有些匆忙,喬染簡短應聲。
她想了想,從隨身的黑色手包裡拿出了手機。
翻了一下通訊錄,找到其中字母d一欄的某個人,撥了出去。
幾分鐘後,丁淺下了樓,向老宅側門走去,邊走邊順手摘了造型師給她掐上的晶鑽頭飾,栗色的長卷發披了下來。
然後,她蹙著眉低頭看了看。
——之前聽見宋瑤聲線抖得厲害,還帶著哭腔,她都把著裝的不便忘了乾淨。
如今下樓一路「坎坷」,才想起曳地深黑長裙的繁複。
眼見著就到了側門,她實在不想耽誤時間再回去換。
只猶豫了一瞬,丁淺就俯身拎起裙襬,攏到大腿露半截的位置,將之收成兩束,而後紮成花結。
用力一拉,花結貼緊。
再邁步間,果然便是一身輕鬆。
丁淺心情稍好,也未在意一旁侍者呆滯的目光,讓對方開了側門,直接邁步出去。
只可惜出師未捷——
丁淺剛踏出側門一步,抬眸間不經意看清了「司機」模樣,差點就直接摔到臺階下面去。
而倚靠在車身上,眼簾微垂的男人聽見聲音望過去時,正撞見了神情微呆的女孩兒——披著淺灰色披肩,下身黑色裙襬包了半截,還裸露著雪白而修長勻稱的雙腿。
本就漆黑深邃的兩點瞳仁,在這一瞬之後,更是幽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