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

——整、容、了?!

她別是個傻子吧!?

丁淺意想中的不悅反應,並沒有出現在男人的身上。

恰相反,顧景琛薄唇一掀,望來的那雙深黑的瞳子裡,像是點了兩盞星火。

「緊張?」

丁淺微怔。

「別怕。」

顧景琛低笑了一聲,嗓音低沉磁性,長長的眼睫遮了下去。

修長白皙的手指,似是無意地叩了一下桌面。

「不會吃了你。」

丁淺:「……」

——宋瑤,你d神人設崩了。

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旁觀了全過程,段勁峰到這會兒才回過神來,腦子裡一轉,笑意浮上臉。

他衝顧景琛眨眼:「顧主席,保安室電話還要嗎?」

「……」

顧景琛瞥了他一眼,唇角還留一點尚未淡去的笑意。

那雙眼瞳裡的情緒,卻是冰冰涼涼。

段勁峰縮了回去,心虛地清了清嗓子。

「咳,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們慢慢聊。」

段主席逃難似的沒了影兒。

辦公室裡只剩下了兩個人,彼此呼吸似乎都寂靜可聞。

認親結束,看來也被原諒了,丁淺正在想該用哪句作退場,能顯得比剛剛那位學長有誠意一點,就聽見那個低沉清澈的聲線微震。

「之前來找過我?」

顧景琛翻了一頁手裡的策劃案,似是無意地問了句。

丁淺斬釘截鐵:「沒有。」

顧景琛筆尖在空中一停,然後才落下去。

「嗯,那大概是段主席認錯人了。」

丁淺:「……」

她好像聽見有人話裡帶笑,是錯覺嗎……

所幸這個話題沒有繼續下去。

「明天二輪面試?」

「嗯。」

「好好表現。」

「謝謝學長。」

眼看著對話向著正常的結束軌道執行,丁淺瞥了一眼時間,靈光一閃。

乖巧笑容掛上臉:「顧學長,午飯時間到了,我有點餓了。要不……」改日再聊?

然後,丁淺親眼見著,顧景琛抬起視線看了一眼腕錶,點了點頭。

「嗯,我也餓了。」

「……」丁淺眨了眨眼,「我挺想請學長吃頓飯的,只可惜已經約了室友——」

「沒關係。」

顧景琛站起身,修長十指間,鋼筆咔噠一聲被蓋上筆帽。

而後,他抬頭望過來,瞳仁黝黑,又清澈乾淨。

「我不介意。」

丁淺:「……」

——可我介意啊!

然而剛請完罪,丁淺很有覺悟:「那我跟室友說一下。」

「一起走吧。」

鋼筆被擱在桌上,顧景琛單手插兜,邁開長腿走了過來。

丁淺想了想從行政樓一路到食堂,可能經過的人流量,她一把按住兜裡的手機,一臉歉意:

「抱歉學長,我忘帶手機了,要回一趟寢室——學長先去三食堂吧,我去那兒找您。」

這次沒給顧景琛餘地,丁淺以最快速度離開了對方視線。

拉著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宋瑤,剛到三食堂,丁淺就後悔了。

不遠處,顧景琛坐在一張四人桌旁,沐浴著半個食堂的「慈愛」目光。

——敢在這個時候走到顧景琛對面的,不是瞎子,就是真正的勇士。

丁淺生無可戀,問宋瑤:「你男神平常吃個飯,都這個排場?」

頓了頓,她補充了一句:「這個排場,還做得到不會消化不良?」

宋瑤目光復雜地看了她一眼:「我沒告訴過你嗎?d神從大一第一次進食堂,被人以一個高難度動作灑了一杯豆汁之後,就再也沒來過食堂了。」

丁淺睜大了一雙漂亮的杏仁眼,裡面寫滿驚歎:「一整杯?全灑身上了?」

「……」宋瑤:「你重點歪了。」

丁淺思考。

「如果我現在跟他說,我突然有事,來不了了……會怎麼樣?」

宋瑤毫不猶豫:「會死很慘。」

「那通知他換個地方?」

宋瑤思考了一秒:「……死狀能稍微好一點?」

丁淺面無表情地看她:「原來你男神在你心目中的定位,也不過如此。」她轉身,「……走吧。」

宋瑤跟上去,奇道:「不慫了?」

丁淺沒回頭:「突然想起來,我沒他手機號。plan到n也沒用。」

宋瑤不厚道地笑出聲。

玩笑歸玩笑,即便目光披身,丁淺走到半個食堂的焦點中心時,神情也乖巧得讓一旁的宋瑤都找不出一點瑕疵。

「顧學長喜歡吃什麼?」

聽見頭頂女孩兒溫軟的聲音,顧景琛之前被無間歇盯了十分鐘的鬱結一掃而空。

他抬起頭,漆黑的眼瞳裡映上女孩兒身影。

默然了兩秒,顧景琛輕啟唇:「你呢?」

沒想到會被反問,丁淺怔了一下才認真地想了想:「咕咾肉,石鍋魚,炒青筍,蒸粉。」

她停了一下,「三食堂的話,就這些。」

顧景琛點了下頭:「那我也喜歡這些。」

「……」

這是一個多沒誠意的回答?

丁淺遂轉移火力方向,笑意依舊清麗乖巧:「小瑤,你呢?」

被那聲小瑤激了一身雞皮疙瘩,宋瑤僵著臉,「我和你一起去就——」

「我知道了,還是上次那幾種是吧?」

丁淺抿唇一笑,轉身往食堂視窗走了。

宋瑤:「……」

——從未見過賣隊友都賣出如此速度的無恥之徒!

宋瑤正思考該怎麼開口跟d神說第一句話,就聽見清淡低沉的聲線微動。

「學妹坐吧。」

顧景琛站起身來,剛欲抬步,長腿一頓,側眸望向宋瑤:

「小淺喜歡什麼口味的飲品?」

宋瑤僵著脖子轉過去:「小……淺?」

顧景琛沉默了一秒,唇角微掀:「我以為,你們是這樣互相稱呼的。」

被那個連在定妝照上都從未見過的淺淡笑意閃了一下,宋瑤大腦空白地開口:「檸檬汁。」

「學妹喝什麼?」

「草莓汁。」

顧景琛點頭,從側旁取了托盤,走向水吧的視窗。

所以當丁淺抬著托盤回來,發現桌上只有宋瑤一個人時,語氣驚喜:「他走了?」

宋瑤幽怨抬頭,然後看著丁淺身後,表情扭曲了一下。

丁淺忽然有點不祥的預感。

一秒之後,她就聽見耳朵後面有個低沉磁性的聲音,帶著一點深藏的笑意:

「可惜,還沒有。」

「……」

丁淺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把托盤上的三套茶碗蒸放到了桌上,然後轉回身來,杏仁眼微勾,笑得乖巧。

「學長請坐,我去拿餐具。」

等她回到位置,兩張呈對角線的空位擺在面前——

顧景琛身旁,或者對面。

丁淺步伐停頓了一秒,然後面不改色地去了顧景琛旁邊。

「你的檸檬汁。」

身旁一杯飲品遞了過來,抵著杯子的五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漂亮得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謝謝學長。」

接過來之後,丁淺才覺得哪裡不對。

她抬起視線來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宋瑤——草莓汁。

然後她目光重新落回右手。

她作為一個左撇子,飲品放右手邊。

右邊那人是右撇子,飲品放左手邊。

兩杯透亮的檸檬汁和諧地排在一起。

丁淺:「……」

之後的一整頓飯,丁淺都吃得安靜如雞。

直到——

「哎?這麼巧?」

心理陰影的丁淺本能抬眸,然後發現來者並非董晟,而是學生會段主席。

丁淺剛松下的一口氣又提了回來。

果不其然,段勁峰視線在兩人身上一轉,笑呵呵地接了下句:「你們這進展——」

「拼桌。」

丁淺乾淨利落地截住了段勁峰的話音。

坐在對面的宋瑤目瞪口呆地看她。

身旁清冷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然後……

「嗯。是拼桌。」

男生唇角掀起一個難察的弧度,「……我先走了」

起身前,顧景琛垂眼望向隨身的包,邊角的位置露出半隻紅彤彤的蘋果。

他的「備禮」——

四年前。

初中部的恩師家裡急事,顧景琛被臨時抽調,去幫老師看自習。

他坐在講臺上翻習題冊的時候,突然聽見教室裡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

「咔嚓……」

顧景琛走過去的時候,丁淺還一邊抱著那個咬了一口的蘋果,一邊皺著眉鑽研難題。

思考的時候嘴裡不嚼,腮幫子鼓鼓的,跟只軟乎乎的小倉鼠一樣。

「同學。」

屈起的指節輕輕叩了叩她的桌子,顧景琛眼瞳漾著笑意:「自習課,不能吃東西。」

丁淺怔了一下,抬起頭來,笑得乖巧極了,「好的,學長。」

自習課後,顧景琛替老師佈置作業:「數學課代表是誰?」

軟乎乎的小倉鼠把手舉起來了。

顧景琛走過去,把老師留的紙條給她。

他剛要轉身,就看見了桌上那個只剩了個果核的蘋果。

「……」

「嗯,是拼桌。」

顧景琛唇角微掀,站起身來,「我先走了。」

「學長再見。」

丁淺努力維繫好本次見面的最後一點乖巧。

「啊,忘了。」

顧景琛長腿後踏,退了兩步,從拎著的雙肩包裡拿出一件東西,放在丁淺面前。

聲音乾淨,又帶一點低沉的笑意:

「這頓飯的回禮。」

一顆用透明彩紙包裝精巧的……蘋果。

耳邊有人笑意低沉。

「自習課,別吃。」

丁淺:「……」

午飯後,520寢室。

「都這樣了——」

宋瑤伸手指指桌上那顆蘋果,咋咋呼呼,「你還跟我說你倆沒關係?我能信?」

「真沒關係。」

丁淺伸出根蔥白的食指來,輕輕一撥,蘋果咕嚕嚕地轉了一圈。

宋瑤磨牙:「你還嘴硬?要是今天一起吃飯的是董晟那倒霉孩子,這蘋果你估計反手就扔他臉上了吧?」

丁淺無辜地眨了眨眼:「我是那麼暴力的人嗎?」

「行政樓下面你把人當場橫撂在那兒的事情都快傳遍全校了。」

「那是他先動手動腳。」

丁淺做了一個防衛動作,杏仁眼裡亮瑩瑩地漾著笑意,「我自衛反擊。」

宋瑤說不過她,轉過頭去盯著那枚豔紅的蘋果,半晌後噝地一聲吸了口氣。

再看向丁淺時,眼睛都睜大了不少——

「diva不會是你前男友吧?」

「真沒有,普通朋友。」丁淺看起來乖巧誠摯,「連手都沒碰過。」

「也是。」

宋瑤嘆了口氣。

「國外媒體都說diva性冷淡,襯衫釦子永遠不解開超過一顆……他能跟誰親親密密的,實在難以想象。」

丁淺垂下視線,眨了眨眼。

不難想象。

她至今都還能模糊地記得,頭頂搖曳的路燈,像星辰似的光,還有那雙離著很近,能叫月色都黯然的黑瞳微亮。

曖昧而親近的呼吸,低淺而好聽的笑音。

還有擦過嘴角的薄唇,留下火灼似的溫度,以及那句低沉微啞的無奈笑語——

……你還太小了,我的小星星……

「你們真沒任何情況?」

宋瑤抱著手機玩了一會兒,突然狐疑地抬頭問她。

「嗯。」

丁淺從那個星夜裡回神,眼角微勾,唇角淺揚,笑得無害乾淨且漂亮。

「特別純潔——的革命友誼。」

星期二晚上,三教地下教室,學生會技術部二輪面試。

無領導小組討論。

一組十四個人,圍著一張長桌坐了一圈,每人面前一張材料。

技術部這一次看來是全員出動,長桌外圍大半個教室,都散亂坐著低聲交談的學長學姐。

丁淺進門之後,見此情景,唇角一勾。

——相比第一輪,這一輪面試的壓力氛圍顯然有所不同。

都是套路啊。

丁淺拿起試題材料,笑著心想。

不過沒關係,只要有一顆打醬油的心,什麼壓力都是紙老虎。

丁淺所在的小組是第一組,坐下來之後,眾人都有些緊張,自我介紹結束後,一分鐘自由思考時間一過,整個教室就被爭辯的聲音擠滿了。

一場無領導小組討論耗時大約半個小時,丁淺很有拿出手機刷刷技術貼的衝動。

不過周圍那麼多學長學姐盯著,她還真不敢。

索性她就拿了一旁備用的簽字筆,在材料的反面勾了幾筆,然後托腮聽同組的人你來我往,互相打斷。

桌上火力最猛的有三個,兩男一女,話音幾乎毫不間歇,各持一個觀點,誰也不肯相讓。

其他人也竭盡所能地插話,同時,還有三個人在互不示弱地掐點報時。

等到二十五分鐘討論時間過去,三位勇士還是沒能達成共識。

眼看著該到結論點,三個人裡那女生提議:「一人一段吧。」

強勢的三人發言小組,在最後一刻勉強妥協。

結論結束,面試官們提問。

作為一個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過的參與者,丁淺自得其樂,只等著面試結束。

——她程式裡那段大迴圈寫了一半就出來了,多一秒都煎熬。

可惜,有人不想這麼輕易放她自在去。

「丁淺。」

這清冷低沉的聲音驀地響起,整個教室裡都安靜了一瞬,技術部的學長學姐們回頭望去——

地下大教室最昏暗的那個角落裡,兩條長腿隨意地搭著,抱臂的男生抬起頭,瞳子漆黑深沉,唇角微掀:

「全場只有你和郭銳一句話都沒有說過,能解釋一下嗎。」

丁淺輕鬆了一晚上的那根弦驟然繃緊,聽見那聲音之後就錯愕地抬眸。

就差在眼睛裡寫上「怎麼又是你」。

一晚上沒搶到發言機會的郭銳忙結結巴巴地解釋了幾句,緊張情緒溢於言表。

「嗯。」顧景琛仍是神情漠然,他視線稍一側,重新落回丁淺身上。「你呢。」

此間,丁淺已經淡定下來,她看向手裡那張羅列清晰的材料。

頓了頓。

其實不想解釋。

但是在顧景琛面前放棄?

怎麼想都覺得……意氣難平。

丁淺抬眼,聲音輕泠平靜,不疾不徐——

「組內成員發言熱情高漲,且基本面面俱到,我認為不需要重複相同觀點來浪費討論時間,所以只做了全程記錄。」

這時,技術部的副部長王宇佟接了話:「我記得郭銳也說你做總結了對吧?來,你們倆說說自己的總結。」

郭銳再次被點名,拿著自己的總結磕磕巴巴地講了起來,可惜重點混亂,也沒有成型的思路。

輪到丁淺,她看了一眼手裡條理清晰的記錄,按照討論進度簡單總結了一下,並在最後著重分析了三個主觀點的利弊與相應改進,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判斷。

高下立見。

之後有位學長面色不太好看地總結了一下,無非是組內時間控制不合理、合作性差、分工不明確之類的問題被強調了一遍。

張口閉口「你們這些小孩兒」,儼然為人師長之態。

最後宣告,這個命題是他親自篩選,但他們的表現實在令人失望。

只比學長學姐們低了一級的面試成員,多是垂頭喪氣,像一群鬥敗的公雞。

丁淺例外。

事實上,她聽了半分鐘,唇角笑容就涼下來了。

等那學長結束訓話,滿意地拿了旁邊一瓶水,剛準備喝,就聽見一個乖巧溫軟的聲音響了起來——

「學長,我剛好也有個建議。」

「……什麼?」

意外的視線聚了一身。

丁淺無所謂地站起身,一雙杏仁眼裡漾著笑意,話鋒卻不怎麼客氣。

「剛才在過程中三位同學的觀點爭執相信您也看到了,這還是在其他多數人無法充分表達的前提下,尚不能達成一致。」

她停頓了一秒,勾唇:「我認為,十四人無領導小組討論,本身就是一種資源浪費。適當減少人數,增加組數,最後進行觀點彙總比較,這才是可取之法。」

話音一落,教室裡安安靜靜。

唯獨角落裡那個絲毫不覺得意外。

漆黑如點墨的瞳子專注地看著燈光下的丁淺,片刻之後,他掀唇:「建議不錯。」

剛想發怒的學長,頓時啞了火。

丁淺不無意外地側眸,杏仁眼的眼角微勾,笑容乖巧得像只無害的貓,眸子裡水波輕漾:

「謝謝顧學長。」

顧景琛身形難以察覺地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垂了視線,眼底笑意淺淡。

……實在,太有欺騙性了啊。

經過將近四個周的新環境適應,丁淺在大學內逐漸恢復了自己習慣的作息。

凌晨六點,她睜開眼,關了震動手環,起身換了一套運動服。

輕聲洗漱之後,她開啟門就要往外走,身後聲音把她攔住。

「你要出去啊?」宋瑤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一臉未醒的懵懂,「這是幾點?」

「六點一刻。」

丁淺看了看手腕上的運動手錶,「我去跑步。」

「你不是個技術宅嘛,技術宅不都是窩在家裡拯救世界的嗎?」宋瑤揉了揉臉,咕噥。

被宋瑤的迷糊樣逗得輕聲一笑,丁淺道:「技術宅拯救世界的前提,是要能活到那時候——跑步練習可是最好的防身手段,沒有之一。」

「去吧去吧,」宋瑤嫌棄地擺擺手,「拯救你的世界去。」

丁淺莞爾一笑,出門向著操場慢跑過去。

清晨的外出是一種享受,碧藍如染的天空,和絲絲縷縷形狀各異的雲絮,一切節奏都隨著呼吸慢慢悠長。

這時候聽不見白日的喧囂和吵鬧,再普通的景色看起來都會美麗很多。

t大的操場上已經有不少頭髮花白的老人,皆是精神矍鑠,壓腿、慢跑、快走,各式各樣的活動都能看見。

反而是真正的年輕人,要少了許多。

所以一旦有那麼一個,身材再出挑一些,總是比較扎眼的。

——以致丁淺在剛邁入橡膠跑道,第一眼看見顧景琛時,就有一種掉頭離開的衝動。

只不過穿了一身漂亮簡單的灰底粉紋運動上衣和短褲的丁淺,露著一雙修長勻停的白皙美腿,一點都不比顧景琛的回頭率低到哪兒去。

兩人視線落到對方身上的時間差,大概連一秒都不到。

「……學長好。」

已經被發現,避無可避的丁淺揚起臉來,迎著走來的身高腿長氣勢迫人的男人,笑得無害乖巧。

一點都看不出來——三秒鐘前她還想拔腿就跑。

「晨練?」

顧景琛走到了她身旁。

丁淺點了點頭。

顧景琛微挑了下眉,依舊不見什麼情緒:「怎麼之前沒見你來過?」

丁淺飛快地思考了兩秒,笑顏如初:「我今早起早了而已,睡不著起來走走……學長是每天都來吧?」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丁淺已經在考慮以後該去哪兒跑步了。

顧景琛微微眯了下眼,視線在丁淺那一身半專業級的運動裝備上掃過,然後意味深長地掀了唇角。

「起床困難?」

「額,」丁淺猶豫了一秒就決定自毀聲譽,彎眼笑,「對,起床困難。」

「沒關係。」

男人伸手,動作不疾不徐地握住了丁淺的腕錶,隔著一條薄薄的皮質錶帶,將她的手腕託了起來。

丁淺怔了一下,本能就想掙脫:「顧學長?」

「現在是六點二十五。」

顧景琛掀起眼簾,墨瞳溫涼,眸裡漾著晨光似的斑駁笑意——

「以後每天早上六點,我打電話叫你起床。」

他一頓,唇角微掀:「免費服務。」

丁淺:「……」

「以後每天早上六點,我打電話叫你起床……免費服務。」

近在咫尺的漆黑深邃的眼瞳裡斑駁著戲謔的笑意,高大的男生逆著初起的朝陽,熹微的晨光在他清雋的五官輪廓上鐫了一層薄薄的光。

丁淺看得有點眼暈。

沉默了兩秒她輕咳了聲,轉開視線。

「我沒帶手機,而且剛換新號,還沒記住。」

顧景琛眼瞳深沉地看了她一會兒,啟唇,報出了一串手機號。

丁淺怔住:「你怎麼……」

「學生會那邊的申請表,我看見了。」

顧景琛說話時神情恢復了平素的淡漠,卻是驀地上前了半步,上身傾下一點角度來。

「我本來以為你只是緊張。」他微微眯了下眼,眼底有一刻的危險情緒掠過去,「但你怕我?」

丁淺沒想到顧景琛會挑開這層表象,與男生對視了一眼之後,她翹起唇角:「顧學長,你誤會了。」

「那為什麼躲著我?」

丁淺很想反駁,但對上那雙點墨似的眸子,她猶豫一下後還是實話實說。

「顧學長,無論學習還是生活,我一向喜歡最簡答案和最快路徑,對麻煩敬而遠之——你瞭解的。」

原本眉眼間情緒微涼的男人,似乎是被最後一句話取悅了。

他眼瞳裡波瀾輕泛,光色熠熠:

「……嗯,我瞭解。」

丁淺並未注意,繼續道:「我的室友是你的粉絲,所以我知道你的身份。」

她若有所指地停頓,盯著那雙映著自己身影的湛黑眼瞳。

「——d神。」

顧景琛難得意外地怔了一下,回過神後,他左邊的眉峰微微一揚:「你職業歧視?」

「……」

丁淺艱難地跳過了這一噎,杏仁眼裡露出點無奈的情緒。

「我相信憑藉顧學長的能力,再加上wanna&best的助力,很快就會成為國際一線男模。而我……」

她適可而止,以一個乖巧而伶俐的笑意避開了可能的尷尬。

顧景琛理解地點了點頭。

丁淺心裡微松,正要再客套一句,就見男人抬起視線,清雋的五官間並無情緒,卻足夠驚豔。

「所以,‘特別純潔的革命友誼’,都是騙人的?」

丁淺懵了一下。

半晌後她才回過神來:「——你怎麼知道的?!」

「昨天食堂,」顧景琛毫無偶像包袱地往旁邊的器材上一倚,右腿微屈,腳尖抵地,「有人拍了照片,傳到學校的貼吧。」

「……然後呢。」丁淺隱隱生出種不祥的預感。

「你室友比我助理反應都快。」

顧景琛唇角微掀。

「有理有據,還錄了兩句問答,不知誰說的‘革命友誼’,傳到帖子裡了。」

丁淺:「……」

——她決定了,回去後就幫貼吧管理員封了宋瑤的mac地址,造福人類。

「我還挺珍惜這份革命友誼的。」

顧景琛面上情緒不顯,五官稜角漂亮而分明。

「如你所見,我沒什麼朋友——尤其是‘特別純潔’的那種。」

「對,」丁淺本能地懟了回去,「她們都是想睡你。」

顧景琛一頓。

他側過臉來,似笑非笑,晶亮的眼瞳像無瑕的黑珍珠。

丁淺:「……」

所以說,習慣性毒舌,總有一天會把自己埋進坑裡。

沒等丁淺想好什麼補救措施,側臉望來的男生稍稍傾身,那張挑不出瑕疵的俊顏靠近了幾分。

丁淺初一回神,便是呼吸可聞。

她本能欲退,卻被顧景琛摸了摸額髮——

「嗯,難得遇見個不想睡我的,我會好好珍惜你純潔的革命友誼,丁淺學妹。」

說完,顧景琛掀唇,轉身離開了操場。

微風拂過,吹淡了額髮上微灼的熱意。

丁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抿了下唇,臉色微紅地上了跑道。

……怎麼辦,她好像也想了一下。

二輪面試結束,順利晉級的面試者們,都收到自己已成為學生會準幹事的通知。

之後考察期一個月,合格的晉升正式幹事,不合格的走人。

確定兩人都暫時安全後,宋瑤高興地表示要出去慶祝下,丁淺那兒卻收到了新通知——

晚上六點,技術部與外聯部部門聯誼聚餐。

巧的是,宋瑤就是外聯部的準幹事。

「六點出去,估計要十一點回來,」宋瑤撇嘴,「今天的慶祝是泡湯了。」

「五個小時的聚餐?」

正跟一個bug殊死奮鬥的丁淺視線不轉,冷漠臉:「我寧可抱著我的本本孤獨終老。」

「那可不行。」宋瑤笑著把她從電腦桌前拉起來,「部門第一次聚會就這麼不給面子,你是想下個月就被刷掉嗎?」

「如果刷人的標準是看聚會出席率的話,那這部門我不進也罷。」

儘管話是這麼說的,但到了五點四十五的時候,丁淺還是跟宋瑤一起從寢室出發了。

到了集合點,宋瑤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然後才很遺憾地收了回來。

「找誰呢?」丁淺問。

宋瑤垂頭喪氣地把下巴墊到了丁淺肩上:「d神啊,還以為他這次也會跟著技術部來聚餐呢。」

「d神?」

旁邊一個女聲突然插進來。

丁淺和宋瑤望過去,是技術部副部張珊珊好奇地湊過來:「你們在說顧主席?」

「學姐你也知道?」宋瑤眼睛微亮。

「學生會里大二大三的基本都知道吧。」

張珊珊笑著點頭,「具體也不太清楚,畢竟我們這些也是剛接觸這位顧主席。剛開始顧主席空降,我們是聽段主席介紹——履歷輝煌,工作能力了得,休學前是組織部部長,這次回來也是校團委的老師力薦。」

張珊珊停頓了一下,對宋瑤笑言:「後來大家幾番打聽,才知道顧主席休學是去做廣告模特,還有個狂熱粉絲追到學生會辦公室去了呢。」

宋瑤遺憾:「我看其他人都不太清楚。」

「哈哈,那肯定了。」張珊珊說,「學生會里有個妹子拿這事去誇過本人,結果顧主席當場一句‘我不喜歡公私混談’——從那以後,學生會里可再沒一個敢提的了。」

「貼吧也找不到志同道合的粉絲團。」宋瑤沮喪道。

丁淺接話:「學校貼吧是學生會秘書處管的。」

不是個疑問句,張珊珊一怔,「學妹怎麼猜到的?」

「不是猜。」丁淺唇角微勾,看起來溫和無害得像只小奶貓,「秘書處那邊郵件的ip,恰好跟貼吧管理員的常用ip有重疊。」

「還有這種疏忽啊。」張珊珊笑著搖頭,「秘書處那邊多是技術盲,改天去幫他們做一下ip偽裝。」

丁淺笑而不語。

事實上她只說了一部分,ip重疊只是引起她好奇的一點苗頭,她是在摸進了校園網路管理系統,從郵件、貼吧兩處鎖定了同一個mac地址之後,才確定下來的。

「哎?你不是從來不玩貼吧嗎?」

宋瑤突然想起這個問題,好奇問道。

丁淺微笑,側過身來,杏仁眼裡笑意微涼:「託你的福啊,小瑤。」

「……」

那輕飄飄的尾音,讓宋瑤在大夏天裡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人齊了。」

不遠處,技術部和外聯部兩個部長招呼了一下——

「出發!」

喧鬧的飯店包房裡,丁淺的手環震動起來。

低頭看了一眼之後,她跟旁邊的張珊珊打了聲招呼,從包裡拿出手機,起身往外走。

恰是門在丁淺身後關上時,房間裡方昊看了一眼手機簡訊提示,表情一僵:

「顧主席說他要來?!」

房間裡死寂了一瞬。

不知誰呆呆地說了一句:「顧主席不是從來不肯參加聚餐這種活動嗎……」

丁淺走到長廊,兩側房間裡仍舊有吵鬧聲傳出,丁淺索性腳下一拐,直接走向旁邊的樓梯間。

趴在圍欄上,看著落地窗外的夜色與斑斕的萬家燈火,丁淺接起了電話。

「爸爸,晚上好。」

「哎,好,好……小淺啊,什麼時候回家?我讓老劉去接你好不好?」

「……爸爸。」

丁淺無奈地翹起唇角,伸出指尖輕輕抵在玻璃窗上,輕輕地划動:

「我剛開學,還不到一個月呢。」

「爸爸不放心。之前讓你回家住,有宋阿姨照顧,你又不肯。」

「學校寢室挺好的,室友人也很可愛。爸爸不用擔心。」

「那小淺這週週末回來?爸爸都一個月沒見到寶貝女兒,快成孤單的空巢老人了,你還不肯回來,唉……」

丁淺叩了叩玻璃,無奈地彎著嘴角,「好,我週末一定回去看望您這位不惑之年的空巢老人。」又與父親聊了幾句,丁淺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趴在圍欄上呆呆地出神。

窗外的月光和燈火,勾勒出女孩兒纖細勻稱的腰腿線條。

枕著荷花袖下露著的白皙手腕,漂亮的小臉在深淺變幻的光暗裡影綽,看起來恬靜而美好。

顧景琛掛上助理的催命電話,從樓梯間走出來時,看見的就是眼前畫卷似的一幕。

原本冷淡漠然的清俊五官間,唇線情不自禁地稍掀起來。

許是夜色惑人?

顧景琛心想著,走上前,他稍一傾身,從後俯到女孩兒耳側:

「……小星星。」

女孩似是受驚,側過臉來一瞬,杏仁眼睜得微圓,溼漉漉的眸子像只無助的麋鹿。

顧景琛瞳色一深。

——無關夜色。

該是美色惑人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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