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
低沉的啞聲突然在耳邊響起,丁淺受驚側身,看清了顧景琛的面龐,這才按捺下本能的攻擊反應。
她無奈地舒了口氣,平緩心跳:「顧學長,從我背後接近這種行為,很有可能對你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
顧景琛挑了下眉:「就像董晟?」
丁淺也玩笑:「看在革命友誼的份上,我儘量不當眾那麼做。」
過了一秒,她微蹙眉,不解地望向顧景琛:「顧學長,你為什麼那樣稱呼我?」
——從初中就極度好奇的問題,至今沒能得到答案。
顧景琛與她對視,眼瞳深邃,似有深意。
兩秒後他掀起唇角,視線移開:「你猜。」
「……」丁淺轉身,「我該回去了。」
顧景琛點頭:「一起。」
丁淺一頓:「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
顧景琛似笑非笑地側眸望她——
「我們不是純潔的革命友誼嗎?」
「……」
丁淺認命,「學長請。」
兩人於是就真的一前一後進了包間。
顧景琛走在前面,身高腿長,氣場也足,一開房門,熱鬧的房間裡就由點及面,頃刻安靜。
這種時候,丁淺非常地不想露面,可惜走在前面的顧景琛站住了。
她要想關門進屋,非得繞開這人。
於是房間裡正準備帶頭招呼一下的方部長,就瞧見自己部裡新收的系花學妹,從他們自帶中央空調變冷效果的顧主席的身後,很是乖巧地走了出來。
眾人焦點頃刻轉移。
努力降低存在感沒成功,丁淺實施planb,一臉無害地迎著眾人注視。
她晃了晃手裡手機:「出去接了個電話,恰好遇見顧主席了。」
「嗯。」
丁淺身旁的人聲音低沉平靜。
她還沒等欣慰於對方配合,就聽見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顧景琛重複了兩個字——
「恰好。」
意味深長,不緊不慢。
丁淺:「……」
盯著顧景琛的背影,感受著房間裡莫名詭異起來的氣氛,丁淺暗惱。
——什麼革命友誼?
她看分明是階級敵人。
丁淺回到自己的位置,剛一坐下,就聽見旁邊張珊珊打趣——
「可以啊學妹,出去接電話都有這豔遇。」
「……豔遇?」
似乎沒聽出丁淺語氣之複雜,張珊珊笑道:「如果真能拿下顧主席,那你可就成了我們t大的不朽傳說了,拿出去都是我們技術部的活招牌!」
丁淺:「……」
——是她之前對技術部的職能有什麼誤解麼?
……
顧景琛來之前,房間裡的幾桌就已經吃得差不多,準備玩點遊戲。
這邊顧景琛一到,兩個部門的女生裡興致也高了不少。
外聯部素來是放得開也玩得歡的,副部主動站起來提議「傳紙巾」,其餘成員紛紛響應。
丁淺和宋瑤這般還未經歷過大學「薰染」的學弟學妹們,對這遊戲都是一臉莫名。
於是有人自告奮勇起來介紹遊戲規則。
遊戲規則算是簡單粗暴——
在場所有參與者圍成一圈,拿一塊桌上紙巾,依次傳給旁邊人,期間雙手後負,只能依靠嘴唇交接那塊軟綿綿的紙巾。
未傳遞成功,接受懲罰;完成單次傳遞過程的兩人的嘴中必須分別有紙巾碎片,否則同樣接受懲罰。
一聽完這遊戲規則,屋裡的學弟們多數興奮了。
丁淺是真的怔了一下,回神時宋瑤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裙襬。
「接不了,就認輸。」
丁淺給她做口型。
「為了增加遊戲趣味性哈,」外聯部那個副部還在逗笑,「男女混坐——顧主席身旁可就兩個位置,學姐學妹們大膽上啊。」
……嘖。
丁淺感慨而同情地瞥了一眼那外聯部副部。
——還真有不怕死的,就顧景琛那記仇的個性……
丁淺無意地望向顧景琛,然後身形一僵。
她視線落點所在,安靜漠然的男生正掀起眼簾,兩點漆黑微涼的墨色瞳仁恰是望了過來。
見與她對視,顧景琛唇角難以察覺地勾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之前那點淡漠的情緒。
唯獨他的下頜,似是無意地朝身旁輕輕一撇。
「革命友誼?」
男生薄唇微啟,眼瞳深沉地做口型。
「……」
丁淺把臉扭開。
這男人的危險係數,就像個炸藥包。
很可惜,她還沒有為革命友誼視死如歸的覺悟。
而此間,那外聯部副部引誘的話音之後,房間裡還真有了幾個蠢蠢欲動的。
「我……」
就在外聯部一個新學妹臉色微紅地要開口時,顧景琛驀然站起身來。
他走到椅子後面,單手將自己的空椅拎了起來,修長的腿邁開,繞著整個房間走了半圈。
「啪。」
椅子落地。
椅子旁邊面無表情的丁淺:「……」
她沒去就炸藥包,炸藥包來就她了。
而顧景琛之前動作間都神色淡漠,就好像只是原來那個位置坐得不耐煩了,起來換個地方。
唯獨等椅子落下後,他清雋的五官間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
「丁淺學妹,」他垂下眼簾,墨涼的瞳子漾著一點水中月似的笑意,往右手邊一瞥,「介意我坐這兒?」
「當然。」丁淺深呼吸,微笑抬頭,模樣乖巧,杏仁眼漂亮得像只無害的貓,「不、介、意。」
屋裡其他人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外聯部副部曖昧一笑,「趕緊的,其他人也就座了啊。」
丁淺右手邊本來就是一個男生,左手邊的宋瑤也被顧景琛隔開之後,兩人身旁都成了異性,完全不需要再換位置。
於是,丁淺只能保持一副乖巧完美的小表情,安靜地磨著牙等遊戲開始。
第一輪的第一個開始者,是轉勺兒決定,指向了顧景琛左邊的第四個人。
大概是因為在場一半都是沒玩過的,業務不很熟練,前三輪都沒等傳到丁淺這兒,前面就有人受罰了。
懲罰內容也是讓丁淺大開眼界——
用屁股在空中寫字、跟身旁人三百字以上不重複告白、選一名異性行吻手禮……
因為第三輪是在丁淺右邊的男生接紙巾時失敗,重新傳遞的第一環就在丁淺面前。
看著那片完整的紙巾,丁淺微垂著眼簾,專注而小心地接了過來。
轉向顧景琛時,她心裡鬆了口氣。
這片紙巾此時除了她咬著的一角,以及被之前那人咬掉的一小片外,毫無缺損,傳遞起來應該沒什麼難度。
轉身後,避無可避,丁淺近距離欣賞了下。
眉峰凌厲,眼窩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抿。
……這人是畫出來的吧?
丁淺正腹誹著,顧景琛驀然有了動作。
他俯身過來。
有一瞬間,丁淺覺得自己幻視似的看見男人淡漠緊抿的唇角輕輕地挑了一下。
不等思索,她就見對方放棄了左右兩個稍一側臉就能咬到的紙巾稜角,奔著最下面的那一角,徑直俯身。
丁淺情不自禁地輕吸了一口冷氣。
由此,本就軟塌塌地垂著的紙巾,最下面那一角幾乎貼到了她的鎖骨上去。
男人俯身的動作一頓,撩起視線,眼瞳幽深地望了她一眼。
丁淺:「……」我是無辜的,你信麼。
房間裡的眾人也目不轉睛地盯了過來,有人鬨笑著擎起手機來。
閃光燈咔嚓一亮,顧校草壓著上身傾在女孩兒鎖骨之前、眼簾微掀而眸光深邃的照片,就被定格下來。
一感覺到被拍了照,丁淺就要轉身去阻止。
「……別動。」
身前那人驀地啞聲道。
女孩兒背脊一僵,最後還是停住了身形,乖乖地等顧景琛取紙巾。
兩人之間距離愈來愈近了,近到丁淺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那人微灼的呼吸吹拂在鎖骨上。
然後輕輕一勾,似有溫涼撫過頸上肌膚一處,紙巾一角被那人捲進唇舌之間。
動作停住。
丁淺不解,垂目望去。
伏在她身前與鎖骨平齊的位置,男人正掀起眼簾,自下而上慢慢撩起視線。
含著紙巾的薄唇微抿。
眼瞳漆黑,深邃得惑人。
丁淺不自禁失神,屋裡其他人也呆住——
平素的清漠淡然不復,此時的顧景琛,連每一根眼睫都透著令人唇乾舌燥的勾引味道。
嘶然一聲輕響,紙巾被從中間分離。
顧景琛直身回去,薄唇間銜著一片紙巾,視線也從丁淺臉上收回。
那人清雋五官間重歸淡然清漠,之前令人心跳超速的畫面彷彿只是他們的錯覺。
像是令人窒息的海潮從身周退卻,丁淺吐出了紙巾,然後輕輕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當真是個炸藥包。
——被看一眼,能要了命。
房間裡其他人這才紛紛回神,諸多頗有深意的目光在丁淺身上掃過。
丁淺悉數無視。
遊戲而已,顧景琛和她都遵照規則辦事,誰還能說了閒話去?
然而。
「我認罰。」
顧景琛聲線平靜,扯下了唇間那塊還剩了半張的紙巾,沒再向下傳遞。
這一瞬間,丁淺就覺得自己身上匯聚的目光沉了三分。
……有刁民想害朕。
丁淺絕望而面無表情地想。
外聯部副部張晉生不覺意外,反應極快地拿起手機,懲罰軟體的介面送到顧景琛面前。
「顧主席,抽一個唄。」
顧景琛抬頭,伸手在手機觸屏上一點。
張晉生拿起來一看,樂了——
「壁咚在場一位異性,對視六十秒。」
副部話音一落,全場目光落到了丁淺身上。
剛拿起水杯啜了一口,平壓內心躁動的丁淺身形一僵。
在場異性一片,都看她做什麼。
而且……六十秒?
這怕是要搞集體謀殺。
滿桌唯獨顧景琛垂著眼簾,視線沒動。
他右手修長白皙的五指在桌上輕輕一叩,餘光瞥見身旁女孩兒微滯的身形。
「罰酒吧。」
低沉乾淨的男聲在房間裡響起。
拒絕接受所抽懲罰的,可以用罰酒替換,這在開始前就有宣告。
只不過第一個壞了懲罰規則的,罰酒六杯,而且必須連續喝下,不能停頓。
——這可不是誰都有勇氣挑戰的事情。
站在顧景琛身後,張晉生目光隱晦地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他想多了?
張晉生又想起顧景琛之前望著女孩兒的一幕,撇了下嘴角。
嘖……怎麼可能沒問題?
剛剛那眼神,可分明都快把人吞下去了。
兩個部門把今晚的行程安排得緊,趕完這場就要去ktv唱歌,美其名曰「為各部門選拔歌唱人才」。
丁淺主動跟部長方昊請了個假。
「頭暈?」方昊驚道,「沒什麼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被方昊嗓門一放,房間裡不少人看了過來,丁淺尷尬而無奈,搖了搖頭:「沒事,應該就是喝了幾杯,不太舒服。」
「哦,那就好。」方昊點頭,繼而轉身看了看自己身後那些人,玩笑道:「哎,學弟們,到你們表現的時候了,我們‘部花’身體不舒服,誰來當個護花使者啊?」
「部花」失笑:「護駕的不用,我自己能回。」
她話音剛落,顧景琛往外走:「我剛好回校,一起吧。」
沒給丁淺拒絕餘地,最後一個字音時,顧景琛身影已經出了房門。
丁淺只得跟眾人道別,也出門去。
身後複雜注目無數。
丁淺出門拐進樓梯間,靠在護欄上的男人抬起視線,唇角微勾:「走吧。」
原來是在等她。
丁淺腳下一頓:「我自己——」
「這個點了,」顧景琛視線往窗外濃重夜色裡一瞥,望回來時眸光淡涼,「誰放心你自己回校?」
這一刻男人神情嚴肅,語氣也平直,清俊面龐上不帶半點笑意。
倒真像是個威嚴深重的學長。
丁淺剛這麼想了三秒不到,就聽見先一步轉身下樓的顧景琛一聲低笑。
「更何況,我們部花還長得這麼漂亮。」
丁淺:「……」
人生第一次,被誇到膽戰心驚啊。
下到樓外,一輛敞著門的suv上,穿了身斑點休閒西裝的小個子男人走了下來。
隔著還有十幾米,丁淺就聽見這人壓著聲兒的低嚎——
「我的diva少爺,什麼名流盛宴讓您非得翹了double的慈善晚會啊,您還——哎?這位是誰?」
小個子男人的目光好奇而警惕地看向丁淺。
——他看著有點眼熟。按理說長得這麼出彩,即便只是個小明星,他也應該印象深刻才對。
可偏偏只覺得眼熟,想了半天都想不起來。
「我的經紀人兼助理,王韜。」顧景琛側向丁淺,簡短介紹了句,「上車吧。」
丁淺衝王韜禮節性地頷首,進了車裡。
王韜還傻在車外:「diva,你事業可剛起步,別玩兒女情長這一套啊。」
顧景琛多餘的一秒停頓都沒有,跟在丁淺身後進了車裡,然後神情淡漠地看了王韜一眼,把車門拉合。
吃了「閉門羹」的王韜只能哀哀地跑回副駕駛。
上車之後,顧景琛說了一句「回學校」,就再沒開過口。倒是王韜,開始和丁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丁淺有點心不在焉。
明明能接下wanna&best這種國際奢華品牌級別的廣告,但顧景琛的職業狀態卻是比她想象中差了不少。
……經紀人還要兼職助理,一個小型慈善晚會都得細心準備……
丁淺眉心微皺。
難道是開罪經紀公司高層了?
丁淺正思索著,副駕駛上王韜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王韜接起電話,說了不到幾句就臉色微變,等通話一結束,他立刻給司機做手勢,改導航儀目的地:「掉頭。」
後面顧景琛眉峰微蹙,睜開眼:「去哪兒?」
「尚茗傳媒公司,光宇集團旗下那個。」王韜答得飛快,「那邊剛好有一支kura年底的新品廣告,原定演員在拍攝前耍大牌違約,光宇正在緊召試鏡。」
顧景琛薄唇緊抿,眸色微涼:「先送她回校。」
「這種加急試鏡可是越快越好啊小祖宗!」王韜見後視鏡裡顧景琛神色冷然,不由轉回頭來,看向丁淺,「這位小姐,不然我們先把你放在這兒,你打車——」
「王韜。」
顧景琛驀地開口,聲音冷得像是要掉冰碴子。
丁淺眼見顧景琛要起怒,無奈插話:「我先跟你們過去吧,等你試鏡結束,一起回校。」
顧景琛未語,側眸看向她,眉峰仍是微蹙。
「頭不暈了?」
丁淺笑得眉眼微彎:「只喝了三杯,還不至於……找個離開的藉口罷了。」
顧景琛眉間褶皺鬆了下來,他把那俏皮的笑深深看上一眼,轉開了視線。
見丁淺這麼乖巧懂事兒,王韜對這女孩兒的好感度也增加了幾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丁淺心裡窸窸窣窣的那棵小草還是沒忍住,探出個芽兒來。
「顧學長是全約簽在了光宇,還是在別的公司簽了代理?」
聽丁淺主動開口,顧景琛有些意外地將視線落到她的身上。
只不過沒等他開口,王韜有些驚訝地接了話。
「你還知道全約和代理呢?」
顧景琛雖未開口,但望來的眼神里顯然也有這樣的微訝。
「嗯,瞭解過一點。」丁淺,「我聽宋瑤提起過學長之前拿了wanna&best的秋冬廣告,以為你不是國內的經紀公司……」
「確實不是。」
王韜截斷了她的話音,笑呵呵地道:「diva是在海外一家經紀公司簽了代理合約。」
聽出王韜明顯不想讓自己知道太多的疏離感,丁淺乖巧地點了點頭,窩了回去。
畢竟,的確跟她也沒太大關係。
丁淺能覺察到的,顧景琛自然不會無感,他抬起視線,涼涼淡淡地瞥了王韜一眼。
王韜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我是簽在星娛。」
清冷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內聽起來尤為磁性動聽。
丁淺有些驚訝,把視線從車窗外移到了身旁那人身上,她眨了眨眼:「星娛?」
窗外掠過的碎光和樹影裡,女孩兒漂亮的臉上帶著一點讓人心癢的訝意。
「……」顧景琛輕輕摩挲過膝處的布料紋理,然後才點了點頭,「只簽了三年的代理合約而已。」
用了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訊息,丁淺好奇地問:「星娛這種實力,代理合約都肯給wanna&best這種資源的話,應該是很重視你才對……那你為什麼要回國?」
顧景琛抿了下唇,沒說話。
坐在副駕駛的王韜忍不住了:「小姑娘,你也覺得他完全在揮霍資源對吧?我也不能理解啊!」
顧景琛的沉默讓丁淺心跳稍頓了一下。
她有點後悔。
實在不該問的……大概交淺言深了吧。
若是放在別人身上,她怎麼也不會有這個好奇心,更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而顧景琛……抹不去的過去,總能輕易地影響一個人。
似乎察覺了丁淺的情緒變化,顧景琛驀地轉了一點角度,看向身旁的女孩兒。
剛從溫暖的洞穴裡探出腦袋來的小星星,又要縮回去了。
他眼底掠過些深沉情緒。
「回來,拿畢業證。」
丁淺聽見這回答,實實在在地愣了一下——
簽了星娛那種巨頭,還要回來拿畢業證?
丁淺無意識地鼓了鼓腮。
不過好像……也沒毛病?
丁淺那個小動作看得顧景琛一怔,而後一點笑意染進他湛黑的眼瞳裡。
「…還好回來了。」
「什麼?」
丁淺似乎聽見身旁的人一聲低語,不解地轉過去,卻只來得及看見那人唇角微掀的笑意,和望向窗外的清俊側顏。
顧景琛沒再回答。
他看著車窗上女孩兒纖細勻稱的身影。
很想把那影兒從窗上拉下來,然後抱進懷裡。
最好還能輕輕親一親。
車停到了尚茗傳媒的地下停車場。
顧景琛下車,沒理會旁邊急得像熱鍋螞蟻的王韜,轉頭看向丁淺,凌厲的眉峰微微蹙了起來。
「司機也要上去——你真不下車?」
丁淺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我就在車裡等。」
「不怕?」
丁淺聞言失笑,環顧了一下車外安寂而昏暗的停車場,轉回臉來時,杏仁眼裡盡漾著水光笑意:
「如果有壞人,我能一打三,讓他們跪一圈叫爸爸。」
顧景琛眉頭沒松,也沒接話,湛黑的瞳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眸光像是沾了夜色的涼。
丁淺收斂了笑意,雙手放到膝蓋前,下頜還往裡扣了扣,一副乖巧到不行的模樣。
「我從小學就短跑冠軍了;而且尚茗的安保做得很好,停車場監控也沒有死角,不會有事。」
顧景琛這才神色稍緩,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撥弄了兩下。
丁淺的手機響了起來。
沒等丁淺伸手去拿,顧景琛開口:
「我打的,有事回撥。」
丁淺點頭:「嗯。」
顧景琛這才跟著王韜往外走。
隔著老遠,王韜跳腳的聲音傳回來:「diva少爺啊,您是擔了保姆的兼職嗎?那也不用恨不得綁在身上吧?在尚茗傳媒的地盤還能讓人搶了去怎麼的,您自己出門都沒見這麼上心啊……」
「安靜。」
那人音色清冷淡漠,乘著停車場裡微涼的夜風,一直吹拂過耳。
丁淺心裡卻暖了起來。
她拿著沒有放回的手機,將那一串陌生的數字存了下來。
指尖稍停。
本來鍵入的「顧學長」三個字,在她猶豫了一下之後,一個一個地刪掉了。
丁淺唇角微勾,慢慢地輸進去另外四個字:
掐絲琺琅。
點了儲存之後,丁淺從通訊錄裡翻了另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響鈴不到三秒,那邊接通了,乾脆的女聲傳了過來:
「小淺?」
「喬姐,是我。」丁淺應聲。
「我有好久沒見著你了,上了大學之後,可再一步都沒踩過喬姐的辦公室啊。」電話裡的女音似嗔似怨,玩笑的意味很是明顯,「怎麼今天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丁淺指尖摩挲了下手機微涼的背殼,猶豫了下。
「我聽說,尚茗最近有支kura的新品廣告,在臨時試鏡?」
「嗯?林文軒片場翻臉的事兒鬧出去了?」
電話裡女音一肅,帶著點和之前嫵媚截然相反的冷厲。
「不是。」丁淺接話,「原來臨時耍大牌的是林文軒?」
丁淺努力在記憶裡翻找了一下這個藝人的形象,所幸這人最近出鏡率都高得厲害,沒費多久工夫她就把人想了起來。
想到那人形象和定位,丁淺心裡的把握也大了點。
「原來你不知道?」對面語氣稍緩,又復玩笑,「那你怎麼突然問起廣告的事情來了?我記得你對這些可都不怎麼關心。」
丁淺一頓,直言:「我有個朋友剛上去試鏡了,定位應該跟林文軒相近,但形象氣質和長相都比林文軒高了一大截。」
「比林文軒高一大截?」聽了這話,喬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哪位朋友這麼厲害?這要真是有這樣的寶貝在,你該早跟我提,我也好儘快把人籤進來嘛。」
此時一聽喬染口氣,丁淺就曉得對方沒相信。
不過林文軒是光宇力捧的新人,除了脾氣差了點,其他方面當真出彩,喬染以為她在玩笑也是情有可原。
丁淺勾了唇角:「晚了,他一年前就被星娛簽了。」
「……星娛?」
那邊安靜了一下才響起回聲,「星天娛樂?你確定?」
丁淺停了一下,然後給了肯定回答:「不會錯。」
「星娛的咖位來公司試鏡,那我怎麼完全沒收到訊息?」
丁淺默然,似是想到了什麼,杏仁眼裡情緒涼了一瞬。
「看來是被底下人攔藏了啊。」喬染也猜著了,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沒個正經,「你朋友在星娛那邊得罪人了,才要回國發展?」
「我不清楚。」丁淺搖頭。
「好吧,既然我們丁大小姐都開口了,我哪能不聽命。」
尚茗傳媒高樓11層,執行總監辦公室裡,喬染將手裡的檔案一扣,火紅的豔唇揚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那我就下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朋友,能請得動我們丁大小姐親自出馬啊。」
「別提我。」丁淺忙追了一句,「也別跟我爸爸說。」
喬染開門的動作一頓,瞭然笑意浮上唇角:「喲,這還真是有情況?——那我可得如實彙報,不然丁大小姐被拐跑了,方董還不扒了我一層皮去?」
「喬姐,你就別開我玩笑了。」
丁淺笑道:「真有情況,我會只跟你打個電話?」
「嘖,你這是給我提前發狗糧的意思啊。」
喬染邊笑邊往電梯間走。
路過的職員見著她的笑臉,有點微驚地問好,喬染點了點頭,徑直去了電梯間:「你那朋友是哪位?身高模樣?」
「diva。」丁淺莞爾一笑,「嗯……長相,應該是最帥的那個。」
「聽你這麼力捧,那我還真是得好好看看,這是長成什麼天人模樣,把我們大小姐迷成這樣。」
「對對對,迷得我暈頭轉向行了吧。」
丁淺洗不白,索性跟著一塊往黑裡抹——
「把持住你的少女心啊喬姐,別惦記上我學長才是。」
「你這丫頭。」喬染笑罵了一聲,「我進電梯了,晚說。」
喬染到試鏡現場的時候,場內幾個試鏡老師都愣了一下。
畢竟,一支kura的新品廣告,說輕不輕——否則之前請不到林文軒這樣的當紅炸子雞,可說重也不重——至少,不該值當他們喬總親自下來觀場。
「喬總。」選角導演快步走了過來,「您怎麼親自來了?」
喬染不輕不重地點了下頭,視線在場中候選席環了一圈,沒看見什麼相貌氣質出彩的。
她心裡剛笑小妮子情人眼裡出西施,就見著了場中正在試鏡那人。
喬染怔了一下,然後眯起眼來。
選角導演在一旁一瞧見喬染表情,心叫壞事。
沒等他多做對策,喬染就斜飛過一眼來:「上面那個的簡歷,拿來我看看。」
選角導演臉色一苦,可也只能去拿了過來。
喬染翻了一下,笑了,可惜這笑容不帶半點溫度。
「行啊你們,」她抬眼瞥著選角導演,「星娛出身,給wanna&best廣宣過的咖都敢隨便當掉了?」
選角導演支吾:「喬總您有所不知……這個diva難處理得很,不肯配合裸上身,開襟都不接受,我們也是……」
「是我記錯了?」喬染眸光冷冽,「——難不成kura已經轉向,不玩高階成衣,轉內衣方向了?」
選角導演卡殼:「不是……」
「那你讓他脫什麼?!」
喬染的聲音驀地提起,驚了在場眾人一下。
工作人員都有幾分瑟瑟,連場中已經準備下臺的顧景琛,都抬起視線看了過來。
喬染這會兒發完火,轉頭正對上顧景琛目光。
喬染上下把人打量了一遍,陷入沉思。
……她那位大小姐,眼光確實不錯。
相貌身材氣質、可塑性與鏡頭感,俱是極品,也難怪年紀輕輕、履歷單薄還沒什麼專業背景,就能拿下w&b的秋冬廣告。
只是越是這樣,她反而越不敢倉促決定。
——她能瞧出是極品的,星娛沒道理不能。
這樣的人如果是被封殺,那一定不是惹出過什麼小亂子。
她還得查查才行。
想到這兒,喬染拍了拍掌,「今天試鏡到這兒,都回去等通知。」
眾人不敢異議。
喬染臨走前冷颼颼地瞥了那選角導演一眼:「瞞著我做手腳?再有下次,你就滾回家吃自己!」
丁淺窩在車裡,有點昏昏欲睡的時候,車門從外面開了。
帶著地下停車場的一點微涼溼氣,顧景琛坐到了她旁邊。
「拿下了麼?」丁淺隨口問了一句。
事實上,有喬染出馬,她不覺得會有什麼意外。
顧景琛神情寡淡:「待定。」
「……」丁淺微挑眉。
看來真是開罪了什麼厲害角色麼。
丁淺正琢磨著,憋了一晚上的王韜終於忍不住在前面開口了:「diva,今晚你和試鏡老師這種衝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要想在這條路走下去,總是要露的——漂亮的肌肉線條本來就是男模賣點,你——」
「我不喜歡。」
顧景琛的聲音一如平素,清冷得帶點漠然。
聽懂了兩人的意思,丁淺恍惚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想起早上操場,這人說的話。
……「如你所見,我沒什麼朋友,尤其是特別純潔那種」。
曾經那個乾淨恣肆的少年,真的變了嗎。
如果沒有,骨子裡那麼清傲的一個人,怎麼會選擇去做模特呢。
丁淺發散著思維,想象顧景琛這一年來可能遭遇過的不公,一時心裡愈發不愉。
於是,本來正因前事而神情微冷的顧景琛,忽然察覺坐在身旁的女孩搭上了他左邊的座椅扶手。
他側過臉去。
丁淺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開口都有點語重心長——
「不要怕,我保護你。」
那莊嚴得像是在說「我願意」的語氣,讓副駕駛上喝水的王韜沒忍住,狠狠嗆了一口,咳嗽得驚天動地。
「……」
丁淺這才回過神來自己剛剛神經短路,說了什麼。她頓了頓,然後默默地把纖白的小爪子從顧景琛身旁挪開。
試圖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顧景琛一怔之後,卻掀起唇角,眼瞳漆黑而深沉。
「……好啊,你保護我。」
他似是無意地垂下左手去,觸過女孩兒離開前的指尖。
「你說的,我記得了。」
suv開進了t大,上了主幹道。
途經食堂,王韜想起之前顧景琛的提醒,轉過頭去對司機道:「減速,這裡限速10。」
司機本能地去緩踩剎車。
後排丁淺卻停了一秒,思考了一下之後疑惑地看向王韜:「我們校內,限速20,不是10。」
「啊?」王韜張了張嘴巴,「diva之前說了,主幹道是限速10啊。」
丁淺好奇地轉向顧景琛。
顧景琛掀了下眼簾,又垂回去,掩住情緒起伏的湛黑眸子。
「記錯了。」
聲音平靜,毫不心虛。
「……」王韜神情扭曲了一下:「你當初讓我減速不會就是為了看你暗——」
「安靜。」
顧景琛八風不動地截住了他的話音。
王韜:「……」
本著護花使者的原則,黑色的suv一直開到了女生公寓的樓下。
顧景琛先下了車,往旁邊側了身,給丁淺讓出位置。
丁淺剛踩上地面,一抬頭,就看見了迎面走來那烏壓壓的一群人。
——剛剛結束聚餐活動的外聯部和技術部。
而看見了三小時前就已經離開,此時卻和他們同時出現在學生公寓樓下的這兩個,對面學生會眾人也是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三秒。
回過神來,有人低聲起鬨。
「說是頭暈,原來是拐著我們顧主席出去約會了啊。」
有個女聲在人堆裡似是玩笑著道了一句。
丁淺眉一挑,抬眼望過去。
外聯部的部長,杜佳佳。
聽之前介紹,還是跟他們顧主席同專業隔壁班的同學。
雖然不知道怎麼開罪著對方了,不過……
這眼藥上得,可真是漂亮。
丁淺剛準備開口,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似乎無意地往前邁了一步,單手插兜,夜色下的側臉清俊得近乎冷漠。
「我臨時接了試鏡,多耽誤了一會兒。」
顧景琛頓了下,寒涼的目光往杜佳佳身上一瞥,「下次,是不是應該和杜部長提前彙報?」
杜佳佳臉上笑容一僵,視線轉向顧景琛。
其他人也有些意外,畢竟不喜提自己私事是他們顧主席一貫做派,今天偏偏破了例。
例外集中得太多,也難怪有人會心裡不平。
已經被解了圍,丁淺也就沒再多說,她衝顧景琛彎眼一笑:「謝謝顧學長,學長再見。」
然後望著那些人禮節性地一點頭,丁淺轉身進了公寓樓。
顧景琛收回視線,進了車裡。
suv徑自離開。
安寂了許久的車內,王韜從後視鏡觀察了兩眼後面闔目休息的男人,狀似無意地開口。
「今晚這位是你學妹麼?長相氣質很好啊。」
後排,倚在沙發座裡的顧景琛睜開了眼。
「不是。」
「不是?」王韜奇道,「我之前聽見她喊你學長啊?」
顧景琛掀起唇角,瞳仁黝黑,修長有力的指節輕輕叩了下左邊的扶手。
「我跟你說過的。」
窗外夜風漸起,帶著那笑意散開。
「是高中的暗戀物件。」
丁淺先到寢室,宋瑤後腳一回來就炸了。
「啊啊啊啊丁淺!——你還敢說diva不是你前男友!!」
「敢。」丁淺誠懇抬頭,「看我口型——真、的、不、是。」
憋了一晚上的宋瑤顯然不會就此退縮。
「那就是你現男友!」
「不要被你們高度近視還不肯接受治療的部長帶了節奏啊。」
丁淺嘆了口氣,一臉關愛地看著宋瑤。
「今晚聚會那種種行為暫且不表——」宋瑤炸毛,「就剛才在樓下,diva往前邁那一步,一副‘老子的人誰也不能欺負’的男友力爆表狀態——你還跟我說你們是革命友誼?!」
「……」丁淺面無表情,「你還好意思提這個梗?」
宋瑤心虛地往回縮了一下。
「託你的福,」丁淺繼續保持面無情緒,「你d神被你的澄清回覆帖吸引,今天就用這個梗,三步一懟五步一坑折騰了我一天。」
宋瑤聞言,眼睛瞪大了——
「你還說你跟diva沒關係,你以為我d神誰都懟嗎?」
對上自家室友那副「被懟是你的榮幸」的腦殘粉表情,丁淺努力勸說自己不反手把枕頭糊過去。
她冷漠臉:「哦,懟我一天辛苦了,替我謝謝他。」
宋瑤又在床上滾了幾圈,終於恢復正常,坐起身來,表情嚴肅:「我思考過了。」
丁淺瞥她一眼,唇線淺勾,手裡專業書翻過一頁,視線落回。
「跟剛決定了人生大事似的。」
「是人生大事,不過不是我的。」宋瑤一臉慷慨就義,「經過我的深思熟慮——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我得不到d神,那我的室友能得到也是好的!」
「喝高了還是沒吃藥?」
丁淺眼也不抬,似笑非笑——
「學校東門往南三百米就有家寵物醫院,獸醫裡的特級三甲——我早給你準備好它家預約電話了。」
「……」
被噎了幾秒,宋瑤突然悶哽了聲。
丁淺微怔,抬眸:「真要預約?」
宋瑤沒看她,沉默了兩秒才敷衍:「我剛剛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好疼。」
丁淺無奈:「那看來是醫院專門來出診了。」
「哈?」宋瑤懵。
「只是這屆護士扎針水平不行。」
宋瑤愣了兩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最後乾脆抱著肚子哈哈笑著躺回了床鋪。
「真好哄。」丁淺搖頭感嘆。
宋瑤悶在被子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忘控訴:「你又撩我!」
「就算成了工科生,你也不能自暴自棄亂用詞。」
丁淺說完,抬起視線來,在宋瑤的床上落了片刻。
此間,團在那兒的人都一動不動,也沒再出聲。
丁淺嘆了口氣,把手裡書一合,起身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宋瑤的短髮。
「你沒失戀,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跟他都沒有除了朋友之外的任何關係。」
「……會有的。」
宋瑤埋在被子裡,不知什麼時候不笑了,聲音也悶悶的。
丁淺的指尖頓了頓:「別多想。」
「……他喜歡你。」
丁淺愣住。
等到回神,她無奈勾唇:「你會讀心術?」
宋瑤抬起頭來:「diva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維護過哪個人。」
「因為我跟他認識啊。」
丁淺伸手捏了下宋瑤的臉頰,笑道:「他以前可不是你收藏的定妝照上那種冷冰冰的模樣。」
宋瑤想了想,雖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但一時卻說不上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重新開口:「我支援你拿下他。」
「喂,」丁淺玩笑,「我哄人耐心一向不多,別得寸進尺啊?」
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經歷,丁淺微微狹起眼來,「如果之後又被我發現了什麼奇奇怪怪的帖子,別怪我幫你永久封號。」
「……」
宋瑤沉默了幾秒,往邊上滾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