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總長舒了口氣,這才算是回到人類能理解的事件範疇裡了啊。
寒時轉身要往房間裡走,剛過一半又轉回來,眉微一挑:「昨晚的暴雨,沒什麼安全隱患吧?」
林總一愣,隨即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哪能啊!我們都是嚴格按照安全標準建造的,不存在任何偷工減料!」
說完之後,林總的臉色先微微變了。
方才的事情給他的心理衝擊太大,讓他腦子裡這兩天緊繃的弦兒都鬆了一下,怎麼就……
他心虛地抬頭,正對上寒時似笑非笑地望下來的目光。他被看得心裡一哆嗦,背後冷汗直冒。
盯了對方几秒,寒時輕眯起眼,笑:「好,既然沒什麼問題……那趁此機會,一起去看看吧。」
林總心裡叫苦,但面上只得連聲應了下來。
這片山區的夏季原本就多暴雨,經過昨晚下了大半夜的大雨,從四合樓通往新建學校的水泥路面早就被洗刷一新。只是路兩旁的溝裡積水很多,看起來格外泥濘。
寒時打著「審查學校建設工作」的旗號,在一堆負責人的擁躉下進到新建的學校裡。
操場上一幫支教老師擼著袖子收拾院裡的積水。
寒時的目光掃過一圈,既沒有看到學生,也不曾見丁玖玖的身影。
面無表情地端凝了半分鐘,寒時側過身,看向身旁那個姓林的負責人:「你們之前不是說,校區建設基本已經完成?」
負責人吃不透這話裡的意思,只得小心擦著汗,賠笑應聲:「是的,寒先生。」
「既然已經建成,這種基本的排水工作為什麼還需要支教老師來做?沒有正常的排水疏通系統?」
負責人繼續擦汗,「排水疏通這個……這個……額……」
後面有人連忙接話:「這個是外包專案,也在收尾工作裡,暫時還沒有完成。」
「外包專案?」
寒時嗤笑了聲。
他轉身,微微躬身過去,拍了拍那開口的負責人的肩膀,笑得溫潤無害:「你們還真是拿我當什麼也不懂的二世祖糊弄了,嗯?」
「……寒、寒先生——」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和拍在肩頭的那兩巴掌,差點把那林總壓得跪下去。
「沒關係,」寒時笑笑,眼神卻冷,「把你們這整個專案的所有借貸賬目全送回總公司,我不怕麻煩——哪怕調一整個會計部門高薪加班一個週末,我也一定幫你們把這些爛賬捋清!」
說完,寒時徑直往裡走。
那幾個負責人慌了,連忙喊著「寒先生」就要上前追,卻被寒時隨身帶的保鏢直接攔在了身後。
進到校區裡面,寒時面上的冷意緩和了許多。
校區內的多數支教老師,在這兩天都已經聽說也見過了這位來歷不凡的審查代表。此時與他照面,紛紛打起了招呼。
裡面有些面皮薄的女生,在和他對視後還會忍不住紅了臉。
寒時走了半圈,仍未見丁玖玖的身影后,便索性從旁邊拉了一個男生詢問:「你們丁老師不在學校?」
那男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丁玖玖師姐吧?」
「對。」
「她在那個教室裡。」男生伸手,指了指教區最深裡,貼著山前樹木草叢的一間矮房。
「剛剛有個同學過來,說總覺得那間教室後面有動靜,丁師姐就跟著過去看了。」
「……有動靜?」
寒時皺眉。
「具體什麼情況我也不清楚。」
「好,謝謝。」
寒時邁開腿走向這男生說的那棟矮房。
其餘保鏢去攔那些負責人了,還有一個跟在寒時邊上,此時也面色不善:「小寒總,山裡暴雨原本就危險,我們還是儘早離開吧。」
寒時瞥他一眼,敷衍地嗯了聲。
兩人前後走到了那房前,還有幾個女生在外面清掃積水。見寒時近身,其中一個最先抬頭,然後慌忙拽了拽另外兩人。三個女生都有點興奮又不好意思地看著走過來的男人。
寒時習以為常,開口:「你們丁師姐在這間教室裡?」
「……對,」最先看見他的女生開口:「丁師姐剛進去,估計還——」
話聲未落,幾人頭頂突然傳來轟隆一聲悶響,像是夏日裡的悶雷一般。
但寒時臉色卻突然變了。
他抬頭看向房後矮山:「山體滑坡!組織所有學生迅速撤離!」
寒時幾乎在第一秒鐘就厲聲出口,旁邊的保鏢嚇蒙在原地,被他一腳踢在小腿上:「快!」
校區裡的學生終於回過神,尖叫聲前後響起,所有人瘋了一樣地往校外衝。
這剎那間,那保鏢也終於回過神,伸手就要去拉寒時:「小寒總,您快跟我——」
只是他伸出去的那隻手卻拉了個空,寒時已經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最前面的教室裡。
「小寒總——」保鏢回過神,目眥欲裂,想箭步衝上前。然而就在他愣神的那十幾秒間,攜裹著大量泥土砂石和樹木的山體滑坡,已經洶湧著拍上了這矮房的後牆和房頂!
見此情景,保鏢咬牙扭頭往回跑——他拿出吃奶的力氣,憑著最佳的身體素質一口氣跑到了校外安全地區。保鏢喘著粗氣,嘶啞地衝那些呆住的負責人咆哮:「救援!——還不快給我調救援隊!」
哇的一聲,不知哪個學生先哭了出來,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負責人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去打電話——
爛賬出錯,他們捲鋪蓋走人。
可寒家的獨苗如果折在他們手裡……他們幾個恐怕命都保不住。
而此時,被山體滑坡完全淹沒的矮房裡。
頭頂的房體,撐不住的土石瓦礫撲簌簌地落下。
已經塌了大半而只餘方寸的牆角桌下,寒時緊緊地抱著身下的女孩兒。
他額角冷白的皮膚上,此時被方才衝進來時砸落的土石蹭出了殷紅的血。
丁玖玖已經抓著他的襯衫泣不成聲:「我求求你……求求你寒時,你別管我……我求你你別管我了好不好……你別這樣,寒時……我不要……我不要你這樣——」
寒時撐在女孩兒旁側的手臂已經有些血肉模糊,昏暗而難以視物的光線下,他只聽得到女孩兒哽咽得快要上不來氣的哭聲。血順著額角淌下來,讓本就模糊的視線更朦朧,他抬起無恙的那隻手一把抹開,然後伸下去鉤住了女孩兒的頸。
他自己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再擋不住什麼落下來的土石。
寒時將哭得打嗝的女孩兒單手抱得更緊了,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丁玖玖……不許再哭了。」
女孩兒伸手在他背上只能摸到灼得她要瘋了的黏稠血跡,她死死地咬著唇瓣,把那些嗚咽憋在快要炸開的氣管裡。
她埋在男人的懷裡哽得絕望:「你為什麼要進來……你渾蛋……誰要你擋的——」
寒時悶咳了聲,喉嚨裡滿是血腥的鐵鏽味道。
他貼著女孩兒凌亂的髮絲間的耳垂啞聲地笑,字字卻咬得狠戾:「老子沒死……就不准你受一點傷。」
病房安靜。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洩入,在窗臺上擱著的花盆裡灑下明媚的暖意,房間裡只有儀器細微的電流聲音。
丁玖玖坐在床邊,眼睛旁邊還帶著餘紅,正眨也不眨地看著病床上仍在昏迷中的人。
她坐了不知有多久,動也未動。直到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丁玖玖終於有所察覺。
她的眼皮動了動,慢慢抬起望過去。進來的徐婉晴面有疲色,但神色不算沉重。丁玖玖心裡先鬆了口氣:「……阿姨,主刀醫生怎麼說?」
徐婉晴走到床邊:「已經順利度過術後危險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了。」
丁玖玖情不自禁地攥緊了手:「……太好了。那醫生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會醒?」
「這個還要看個人恢復,不過你也不需要太擔心。」徐婉晴皺眉,「玖玖,你從昨天到今天中午,應該都沒有休息過,真不需要去睡一下嗎?」
丁玖玖抬頭,露出個有點憔悴的笑:「阿姨,我想陪著他……等親眼看著他醒過來,我才能安心。」
徐婉晴:「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先垮掉的。」
「困了的時候,我會趴在床邊休息一下的。」
見丁玖玖執意,徐婉晴也沒有再勸,只又補了一句:「寒時的爺爺今早得的訊息,已經坐著私人飛機在來的路上了,你……」
丁玖玖沒有急著開口。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病床上的人,每一條白色的繃帶與紗布的痕跡都讓她的眼睛和心裡刺痛。
看完之後,她才抬起頭,神色平靜。
「阿姨,這次我不會再做逃兵了。」女孩兒的臉上甚至浮起了一個極淺的笑容,「昨天一天我都渾渾噩噩……守在手術室外的時候我對自己發誓——只要他能活下來,哪怕他成了殘廢甚至是植物人,我都一定要和他在一起——相比於昨天壓在那廢墟下面時我所身經的那個地獄,再沒有什麼能把我嚇退了。」
徐婉晴的目光慢慢定下。須臾後,她笑:「需要我幫你給寒時的爺爺帶句話嗎?」
丁玖玖微怔了下。
徐婉晴莞爾玩笑:「開戰之前,先震懾敵方,這是心理戰術。」
丁玖玖也回過神,眼角彎下去,聲音平靜:「好,那就請阿姨幫我轉達寒老先生——昨天,差一點我就一無所有,所以從今以後,我無所畏懼。他如果還想用那些手段,我奉陪到底。」
丁玖玖稍作停頓,隨即也玩笑似的說了句,語氣卻認真:「——他如果想送寒時進監獄,那今後所有的探視機會,我都提前佔了。」
徐婉晴的笑容更甚。
「這你倒是不用擔心……」她若有深意地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有些人如果不是自己掉鏈子,現在應該跟老爺子坐在談判桌兩頭才對。」
丁玖玖一愣。
未等她反應,徐婉晴擺了擺手:「好好照顧他。」
女人轉身出了病房。
不知道是不是丁玖玖的「戰前放話」起了作用,當天寒老爺子到了醫院,只站在病房外,一邊聽著主治醫生小心翼翼的彙報,一邊面無表情地審度著房間病床上差點被包成木乃伊的孫子。到最後聽完,他也沒進門,轉身離開了。
從頭到尾,他始終把丁玖玖當作空氣一樣的存在。
丁玖玖並不在意,甚至還鬆了口氣。她現在只想守著這人醒來,不想再鬧出任何不愉快的插曲。
所幸,丁玖玖並沒有等上太久。
傍晚五點四十左右,從病房外走進來的丁玖玖走到桌前抽了紙巾,擦乾手,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她轉回身,正準備走到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腳步就突然僵在了原地。
丁玖玖睜大了眼睛,有些呆滯地和病床上的人對視了幾秒:「你……醒了?」
寒時眨了眨眼,他剛準備開口,突然便見女孩兒頭也不回地往病房外跑。
寒時正愣著,又見女孩兒一陣風似的折了回來,伸手去按病床旁的護士鈴,她著急慌亂,全無理智。
寒時還從來沒有看過丁玖玖這樣的一面。只是看著看著,他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寒老爺子早便把主治醫生替換成了寒家的私人醫生,她這邊一按鈴,門外護士站的就連忙跑去通知。
兩分鐘後,寒家的私人醫生便走進病房。
做了一些基本檢查,醫生點了點頭,跟旁邊的護士交代了一些醫囑後,回頭問病床上的寒時:「寒先生,情況就這些,您還有什麼想要了解的嗎?」
寒時原本一直盯著床邊的丁玖玖,而丁玖玖則一直緊張地看醫生,此時聽到醫生的話,她才連忙去看病床上的寒時。
寒時聞言皺了下眉,笑著問:「別的傷處沒什麼關係,醫生,我的臉沒毀容吧?」
醫生被問得一愣。他給寒家做私人醫生這麼久,可沒聽說小寒總是個這麼自戀的性子啊?
連丁玖玖也疑惑。
醫生遲疑了下:「這個當然沒有,除了額角髮根位置會有一點傷痕……寒先生是覺得臉上哪塊區域不舒服嗎?我們要不要再進行一遍儀器排查?」
「不用了,沒毀容就好。」寒時微勾了唇角,轉向丁玖玖,「能勾人出軌的一般都是顏值高,為了等你眷顧,我也不能毀容啊,對吧?」
白緊張了好幾秒的丁玖玖氣得想捶他——都什麼時候了,這人還記得這件事?
而旁邊的私人醫生和護士,看向丁玖玖的目光頓時也變得十分複雜了,既有人之常情的探究和八卦,又包含著對人性淪喪的道德譴責。看得丁玖玖逐漸面無表情,偏她還沒法辯解。
等醫生護士離開後,丁玖玖坐到了病床邊的椅子上。
她並不說話,放任病房裡安靜得像是那人仍未醒來。
寒時等了一會兒,笑問:「生氣了?」
「嗯。」女孩兒坦誠得讓寒時有些意外。
「是因為我剛剛的話?」
「……你明知道是因為什麼。」
寒時無聲地嘆了口氣,桃花眼的眼角微微揚著,看起來慵懶又散漫,笑得都不正經了:「可就算是再給我一次、十次、一百次的選擇,我還是會這樣做。這你就生氣了,那以後的幾十年我們怎麼辦?」
丁玖玖一怔。
回神後,她赧得臉頰微熱,不自覺地轉開目光,低聲:「誰跟你……以後有幾十年……」
寒時卻認真地看著她:「我沒有在哄你,我是說真的。」
丁玖玖轉眸看他。
寒時:「哪怕告訴那個時候的我,我一旦進去,以後就再也沒機會睜開眼睛看你了——那我還是會進去。」
丁玖玖的呼吸微滯,她攥緊了指尖:「你這樣……有沒有考慮過,如果你真的出了事,那我怎麼辦?」
一提到這個,寒時眼底的溫柔卻陡然凍成了冰塊。
「想過。」他面無表情,輕眯起眼,「一想到很有可能會便宜了林晏清那個王八蛋,我就覺得自己能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
丁玖玖哭笑不得地嘆氣,有些無奈:「你明明已經知道了,我和他只是騙你的了吧?」
寒時聞言,面上的情緒一滯。須臾後,他看向丁玖玖。
兩人對視了幾秒,寒時向旁側轉開眸子,啞聲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想要一直瞞我、拿他做藉口搪塞我……怎麼就放棄了?」
「因為你是個瘋子。」
這一句話間,女孩兒的眼圈驀地紅了起來。
她扭開臉,壓下了情緒上驟起的波瀾,才重新轉回去:「……而且是個執迷不悟的瘋子。」
寒時垂眸,笑:「我是。」
「我以為的為你好,我為你考慮的那些……你全然不顧,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偏執的瘋子了,寒時。」
寒時笑得更加愉悅,他抬眼看向女孩兒:「很高興你終於認識到這一點了,玖玖。」
丁玖玖垂眼看著他。
今天以前,她從來沒有在這個角度觀察過寒時。不得不承認,她面前的人生了一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能稱之為「禍害」的臉。
flower裡,她還記得自己對這張臉的第一印象——滿臉刻著「薄涼」,偏一雙尾線半勾的桃花眼,猶如一件藝術品。
他後來那些謔弄與親近於是一併被她打為「多情」,只想敬而遠之,卻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就陷在裡面出不來了。
她以為的薄情偏是最專情也最深情,甚至到了不顧生死、執迷不悟的程度,這大概是flower裡那晚上的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曾預料到過的事情。
丁玖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緩抬頭。
「我不逃了,寒時。這一次,無論結果、無論過程,我會一直站在你身旁。」
寒時甦醒的第二天中午時,病房裡來了電話,說是寒老爺子已經到樓下了。
接電話的是寒時,聞言他側過視線,看向在病房另一側窗前站著的女孩兒。
盯了幾秒後,他點頭:「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寒時枕著那隻完好無傷的手臂,仰進病床裡。
空氣裡安靜須臾,窗前給花兒澆完水的女孩兒轉回身,不經意地問:「什麼電話?」
「沒什麼,公司的事情。」寒時笑著說。
「嗯。」丁玖玖不做他想。
「領導,我想打個申請。」
丁玖玖奇怪地轉回身:「怎麼了?」
寒時輕眯起眼:「我突然有點想吃城東一家港式點心了。」
丁玖玖想了想:「我幫你去買?」
寒時莞爾:「謝謝領導。」
丁玖玖總覺著哪一環節不太對,但並未生疑心,只當是這人在病號階段的小任性:「具體什麼地址,我現在去。」
寒時晃了晃手邊的座機的聽筒:「我讓司機在樓下等你,他知道地址和我的需要。」
丁玖玖怔了怔,心情詭異地走了出去。如果不是這人剛醒來一天,她可能要懷疑,對方是準備支開他跟別的什麼人來一場病房幽會了,而且支開的理由還如此蹩腳不走心……
丁玖玖心情複雜地走到電梯間。她伸手剛想要去按下行鍵,便見面前的電梯梯門突然開啟,一行人走了出來。
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寒家老爺子,在幾個西服保鏢的前後左右簇擁下,從梯廂裡走了出來。
迎面對上,丁玖玖一怔。
寒老爺子也眯起了眼。
空氣沉默幾秒,丁玖玖衝對方一欠身,便低垂著眼進到梯廂內。
梯門緩緩合上,這部電梯此時還是上行。
空氣裡尷尬幾秒後,她聽見後排同乘電梯的陌生人低聲交談:「剛剛那什麼情況?」
「……上海灘?」
「那老大爺氣場有點強。」
「看起來跟我爺爺年紀差不多,我剛剛真想偷偷拍張照片給我爺爺看看——少跳點廣場舞,多練練身板,多帥!」
丁玖玖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就在身後那兩人的插科打諢裡,慢慢鬆了下去。
她想回到病房裡,和寒時「並肩作戰」,但既然支她出來是他的決定,她便也尊重他的意見。
寒老爺子隻身進門,讓那幾個穿著西裝的保鏢都站在了門外。
他進到病房裡的時候,正聽見他那孫子靠在床頭打電話。他聲音懶洋洋的,還很不正經。
「c市郊區的公路這麼多條,你隨便載她上去轉一轉。」
「轉到什麼時候?嗯……一個小時後如果我沒給你打電話,那你就直接載她回來。」
「車裡給她放歌,她最喜歡聽那個小白臉的……」
「算了,還是換個女歌手。」
「——如果有人給她打電話或者她給別人打電話,你耳朵放尖一點,做好篩選。」
「怎麼篩選還要我教你?」
「女的放過,男的看情況放過……那個叫林晏清的,聽見他的名字你直接給我把車裡的訊號遮蔽器開啟。」
寒老爺子終於聽不下去,黑著臉敲了敲手裡的柺杖。
寒時沒給什麼反應,只稍停了一下:「有什麼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
說完之後,他才將座機話筒擱了回去。
然後寒時神色懶散地抬了眼,望向寒老爺子:「傷重,起不來,您別見怪。」
寒老爺子鐵青著臉。自家獨苗孫子死裡逃生,他本想溫和一點,結果這小子根本沒準備跟他玩懷柔戰術。
寒老爺子哼了一聲,走上前到床邊。就近便有一張椅子,看起來挺舒適的,他剛準備坐上去,就聽他「起不來」的孫子出聲了:「那是我家領導的,我不愛看別人佔著——您換個位置。」
寒老爺子氣得血壓直往上升。等終於落了座,老爺子雙手扶著柺杖,眼不斜視地沉聲:「你可真是出息了,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的命都往裡搭?」
寒時笑了笑,眼神冰涼:「為了這個女人,我搭一輩子。」
「我當你在國外待了這一年半,是消停了,結果卻是跟我憋大的呢?你真當董事會里某些人在搞的那些小動作,我不知道?」
「就算您知道了,又如何?」寒時應得漫不經心,「到這一步,我也沒想再瞞您了——我們大可桌上見分曉。」
寒老爺子面上的怒意慢慢收斂,那些虛浮的情緒散去,他凝眸看向自己的孫子,眼神里微閃著冷意:「為了她,你真想要跟我開戰。」
「這是您逼我的。」
寒時毫不猶豫。
「你就那麼確定自己能贏?」
「我當然不能確定。」寒時笑了,抬眼,「我從來不覺得自己一定會贏。因為她就是我的軟肋——你們用跟她有關的任何事情,都能夠威脅到我——而這一點,您屢試不爽,不是嗎?」
寒老爺子冷笑了一聲:「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跟我鬥,你不會有勝算。」
寒時冷笑:「但同樣,我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會輸。您逼我可以,但最好別把我逼急了。」
他話聲一停,薄唇微咧,這一笑莫名地戾氣森然:「託您的福,我長到這麼大。在寒家這樣一個冰冷的牢獄裡,您到底養出了什麼樣的瘋子,您恐怕自己都不瞭解吧?」
寒老爺子的臉色陡然沉了:「牢獄?如果沒有寒家,你能有你這時候的一切?」
「是啊,沒有寒家——我怎麼會有我這一切!」
寒時的聲量猛地一提,他面上的笑意悉數收斂,攥緊了拳便支起身:「如果沒有寒家,我父親、母親、夫人——他們每個人都不會是現在的模樣!」
聽寒時提起子輩,寒老爺子的臉色微變。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寒時凌厲的目光:「你還是知道了。」
寒時動作過大,有些牽到了傷口,他擰著眉仰回去。
寒老爺子的目光閃爍了許久,才慢聲道:「既然你知道了,那就更該明白——當初為了寒家,我可以放棄你的父親;如今為了寒家,我一樣可以放棄你!」
「是嗎?」寒時卻驀地笑了起來,「我家小領導,那時候便是這樣被您騙過去的吧?」
寒老爺子捏緊了柺杖:「你什麼意思?」
寒時嗤笑:「她是關心則亂,我不會。事實上我根本不在意跟您拼個魚死網破……不過您真的能放棄我嗎?」
寒老爺子的臉色徹底變了。
「當年威脅我父親,您就算折了這個兒子也沒關係,大不了再生一個——這是您的原話吧?」寒時笑著,慢慢撐起身,「那現在呢?如果我折了,您是準備讓您那個暗暗恨了您幾十年的獨生子為您生個小孫子呢,還是準備自己親自趕著八十大壽抱個小兒子?」
被戳中了死穴,寒老爺子的面色鐵青。
寒時冷笑著仰回去:「真抱歉——可惜您經營了一輩子、為之不惜眾叛親離的寒家,到頭來,只有我能幫您繼承下去。」
寒老爺子眯起眼,目露冷光:「對,你說對了。你比你父親有優勢,我不會再像當初對你父親一樣,無所顧忌地對你了——但你別忘了,你自己也說過,你是有死穴的——丁玖玖,那個女孩兒,你確定自己能一輩子都護她周全嗎?」
病床上,年輕男人的眼角輕抽了下。
即便對這威脅早有意料,真正被提及時,寒時還是幾乎壓不住心底洶湧的戾意。
他的眸光寒氣凜冽:「……如果您從我身邊帶走了她,那麼接下來的我的一生,不管是幾十年還是幾天幾秒,我會拼盡我的一切,讓您苦心經營的寒家毀滅。」
寒老爺子捏著柺杖的手一抖。
「到了那時候,您的勝算還會有多大呢?」寒時嗤笑了聲,慢慢抬眼,瞳孔冰冷,「我猜是0。因為屆時我便徹底無所顧忌,只要能打敗您,我連自己都可以撕碎了扔進鱷魚堆裡。」
寒老爺子壓抑著顫抖的手僵了許久,終於再也忍不住,重重地握著柺杖叩敲地板:「為了一個女人!就為了一個女人!你想讓整個寒家給她陪葬?」
寒時的語氣平靜,眼神如死水毫無波瀾。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咬準了每一個發音:「你敢動她,那所有人都別活。」
——砰!老爺子將手裡的柺杖狠狠地砸了出去,被他直接摜到了牆上。
他怒極起身,一言不發地轉頭出門:「好!好好好!我就等著看,你們能走到哪一步去!」
病房門被摔上。
寒時面上的冷意一退,他疲倦地鬆了口氣,仰回身去,終於到了這一步了……
落入窗內的陽光下,男人薄薄的唇線微微勾起來。一座大山從心頭卸下,再加上身體上的傷勢,這一瞬間,他有些近乎虛脫的感覺。
早知道就不把她支出去那麼遠了,寒時皺了皺眉。
這個想法冒出來沒多久,他索性直起身,從旁邊拿過話筒,撥出重撥鍵。
對面接到電話的司機有點驚訝:「小寒總?」
「到哪兒了?」寒時擰著眉問。
司機在對面蒙了幾秒:「剛上路沒多久啊。」
「送回來。」
司機:「啊?」
寒時沒好氣地說「啊什麼啊,十分鐘內,我必須要看見我家小領導重新站在我面前——不然你就回家啃自己吧。」不等司機加足油門往回衝,他又聽寒時遲疑了下,「算了……也不用那麼急,穩著點開,我家小領導的安全第一。」
司機無語了,他這老闆,怎麼總一秒一個主意?
經歷了這次山體滑坡的突發意外,c大的支教學生不得不中途回返;而新校區建設的收尾工作擱淺,徐婉晴也派了心腹重新介入資金調查。
於是寒時和丁玖玖兩人,便徹底各自「解職」,並因為原計劃的安排,同時進入了自由狀態。
兩人一個乖乖當「傷員」,一個安安心心地在醫院裡照顧「病人」。
那場塌方給寒時造成的傷口,多是四肢位置的皮外傷,不見得有多嚴重,恢復起來卻十分麻煩。
在寒時的主動要求下,醫院提供了一副輪椅。於是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醫院專供病人散心休息的後花園中,不少病人還有家屬就常常看到這樣一個場景——
個子嬌小的女孩兒推著輪椅,前面坐著個穿病號服的男人。男人那張俊美又張揚的臉上時常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與誰言談都是如此——唯獨在不經意地望向女孩兒時,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會盛上最繾綣的溫柔情緒。
相貌出彩的年輕人總會博得額外的關注。
兩人在這後花園裡出現沒幾天,常來這邊散步療養的其他病人,就已經對他們有些熟悉了。
「媽媽,那個哥哥又來了。」
坐在一條長椅上,穿著病號服的男孩兒踢了踢腿,伸手指向路旁。
似乎是聽見了小男孩兒的話,那人還抬頭看了過來,漆黑的眸子裡像是落了碎星似的,在光下漾著微熠的光。
這年輕母親與對方對視了幾秒,不由得臉微紅了下,連忙伸手拽開了男孩兒的手臂,同時向對方點頭招呼:「寒先生。」
寒時禮節性地點了點頭。
年輕母親身旁,胖乎乎的小男孩兒還頗有點鍥而不捨的精神。方才的話沒從媽媽那兒得到回應,他便好奇地抬頭看向寒時:「哥哥,你怎麼又來了?」
寒時未及開口,旁邊的年輕母親回過神,連忙拉住男孩子,低聲說:「因為哥哥跟你一樣,要多曬太陽,才能恢復好身體啊。」
小男孩兒被壓制了話語權,聞言委屈地癟了癟嘴:「可他已經好了,才不需要呢……」
年輕的母親一愣,繼而有些懊惱地看著自家孩子:「怎麼能這樣說話?」
小男孩兒更委屈了:「我看見了。就前天,那個漂亮姐姐不在的時候,那邊有個臺階,這個哥哥是自己站起來,把輪椅放下,然後又坐上去的!而且他還撒謊呢!漂亮姐姐後來回來問這個哥哥,他說是醫院裡的醫生幫他從旁邊推下來的——我看到了,他騙人!」
年輕母親頓時尷尬地看向旁邊輪椅上的年輕人。
然而那人像是全無所感,單手撐著顴骨,似笑非笑地看著小男孩兒:「誰是漂亮姐姐啊?」
小男孩兒被他那神情看得有點害怕,往自己母親身後躲了躲,然後才梗著脖子:「就……就那個幫你推輪椅的姐姐。」
「她很漂亮嗎?」
「嗯……很漂亮。」
「你喜不喜歡她啊?」
小男孩兒不好意思地往回躲了躲,才小聲說:「喜歡……」
寒時微微一笑:「喜歡也不是你的。」
第一次感受到成年人毫不掩飾的惡意,小男孩兒呆住了。
「而且你不能叫她漂亮姐姐。」
「為、為什麼?」
「因為她要和我結婚了啊。結婚以後,她就像你的媽媽一樣,以後你要喊她小阿姨。——你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嗎?結婚的意思,就是隻有我一個人可以喜歡她,她也只喜歡我一個人。我還會把她藏起來,一眼都不給你看。」
男孩兒瞪大眼睛,癟了癟嘴,幾秒後,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寒時志得意滿。
在旁邊路過的老人嫌棄的目光裡,他單手轉著輪椅走了。
幾分鐘後,姍姍來遲的丁玖玖在一片樹蔭下找到了寒時。
她停腳時,表情古怪地問:「我剛剛怎麼聽人說,你跟一個只有五歲的男孩兒吵了一架,還把人小孩兒氣哭了?」
寒時聞言揚起下巴,桃花眼微眯起來,一臉求誇獎的得意:「嗯,我贏了。」
丁玖玖:「寒時,你可真是越活越年輕了啊。我下次是不是得推著你去嬰兒房找人吵架?」
寒時委屈:「那小胖子覬覦你,我才只讓他哭了幾聲而已。」
「覬覦?」丁玖玖被他的話噎了一下,「……他才五歲吧?」
寒時聞言,立刻面無表情,目露冷光:「階級情敵,就要從小掐死在搖籃裡。」
丁玖玖:「……」行吧,你有病你說了算。
女孩兒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把男人的碎髮揉得凌亂:「走吧,寒小孩,姐姐送你曬太陽去。」
「只曬太陽不行,病好得慢。」
「嗯?那要怎麼樣?」
「要抱抱。」
「你別要抱抱,要點臉吧好不好?」
「不要。」
「咦?」
「要臉做什麼,我只要我家小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