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裡，以「療養恢復」為名住了三個月後，寒時終於被醫院院長親自恭恭敬敬地「請」出院：「喬院長，我覺得我還沒太恢復好。」
「寒先生，您如果想，現在立刻去報鐵人三項我都能給您開健康證明。」
「……我腿疼，不方便走路。」
「這輪椅我送您了，只要出院，您儘管可著勁兒讓丁小姐推您出門，繞c市轉三年我都支援——您要是把這輪椅磨破輪胎了的話，我讓人往您家裡再送三輛？」
「……我喜歡醫院的後花園，空氣清新，還有很多小孩子，有童趣，有助我恢復心理創傷。」
喬院長無奈：「您可別恢復了，您這三個月嚇哭我們院裡多少小男孩了？再住三個月，您是恢復了，全院小孩兒都得跟著有心理創傷！」
寒時不滿地看他一眼：「我還陪那些孤獨的老人家嘮嗑，為你們節省了多少護工的工作時間。」
喬院長感覺自己的血壓有點壓不住。
他做了兩次深呼吸，才保持住僵硬的微笑：「說到這兒，就是我最佩服寒先生的地方了——對著那些花甲古稀年紀的老人家，您是怎麼忍心跟他們說，您是丁小姐的備用出軌物件？」
站在窗邊裝石頭的丁玖玖終於聽不下去了，她轉回身看向院長：「抱歉，喬院長，給您添麻煩了，我來疏導他，麻煩您為我們準備辦理出院手續吧。」
喬院長大鬆了口氣，逃也似的離開了病房。
安靜裡，丁玖玖面無表情地看向病床上的人。
「備、用、出、軌、對、象？」女孩兒一字一頓地把發音咬出來，每出口一個字，她的聲調便壓低一分，到尾聲時，她的語氣冷得快凍成冰塊了：「我什麼時候承認過你這個身份了，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病床上，除了一身病號服，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像個病人的寒時輕眯著那雙桃花眼，笑：「領導的意思，是‘備用’兩個字能摘掉、讓我升一級了？」
丁玖玖氣笑：「你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當我的‘出軌物件’？」
「你不給我扶正，我當然只敢惦記這個位置。」
如果說這話時，這男人眼底不要壓著那點狼光，那這話的可信度聽起來還能高一點。
女孩兒無奈地背過身，收拾起病床旁的東西。
「扶。說吧，你想怎麼扶？」
病床上，男人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丁玖玖保研留在c大，併成了c大的一名行政輔導員。
熬過了最繁忙的開學前兩個月，丁玖玖終於找了個空閒的週末，接上正式出院的寒時，乘車回家。
路上，車內安靜。
坐在後座的丁玖玖扭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人：休閒版的白襯衫，淺藍色牛仔褲，髮型似乎是特意收拾成了青春又自然的風格，襯著那張俊臉，看起來跟個大學生沒什麼區別。
只是這個「大學生」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嚴肅。
丁玖玖莞爾，眼角輕彎下去：「是你要求來我家的，怎麼像是我逼你來的一樣？」
寒時轉回頭，面無表情地看她：「我緊張。」
丁玖玖失笑。
她趴身湊過去，伸手勾了下男生的臉：「那你這黑眼圈又是怎麼回事，第一印象想讓我媽媽覺得你是個喜歡通宵的網癮少年嗎？」
寒時非常擅長順竿爬，一見女孩兒過來安撫，立刻把自己窩了下去，貼到女孩兒頸窩裡蹭了下，聲音還怪委屈的：「我昨晚背開場白，一夜都沒睡好。夢見幾十個版本，都是阿姨拎著笤帚滿街追著要抽我。」
「我媽媽在你心目中，為什麼會是這麼兇悍的形象？」
丁玖玖笑起來。
寒時沒有回聲。
過了幾秒，他才輕歪了下腦袋，從女孩兒頸窩裡側仰起臉，一副憂心忡忡的架勢：「你沒有跟阿姨說我和你的關係吧？」
丁玖玖點頭：「嗯，我只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遇到山體滑坡的時候，是你保護我的。我媽媽之前還一定要去醫院看你，考慮到第一印象，我把她攔住了。」
寒時露出一種劫後餘生的神情。
丁玖玖從未見這人如此不安又幼稚的模樣，忍不住逗他：「既然你這麼怕，不如我們打道回府吧？」
「不。」寒時毫不猶豫地拒絕，「說好要給我扶正的，領導你不能反悔。」
丁玖玖失笑：「好，給你扶正，我不反悔。」
一個小時後，車開到了丁玖玖家樓下。
從後備箱裡拎出了大包小包的禮盒和營養品，司機在旁邊都看得於心不忍：「寒董，還是我幫您拎上去吧。」
寒時聞言警惕地看向他：「我第一次上門，你想讓我給未來丈母孃留下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雞印象嗎？」
她突然有點後悔，上週出院前，就應該先拉著寒時去拍幾張腦部ct的……
上樓的時間裡，丁玖玖發現寒時的表情更加嚴肅了。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普通的上門拜訪，倒像是要上戰場，自帶一種悲壯的背景音。
丁玖玖莞爾一笑，眼神無奈地偷搖了搖頭。
到了家門前，為了給寒時一點準備時間，丁玖玖拿出鑰匙後一猶豫，便放了回去，轉而伸手叩門。
「……要來了哦。」她笑著打趣身旁的男人。
餘光落過去，男人修長的頸線明顯在話音落時多了一瞬的緊繃，緊張得目不斜視。
如果不是顧念待會兒母親嶽餘君就該來開門，丁玖玖覺得自己可能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了。
「來了……」房門內隱約傳來嶽餘君的應聲，幾秒後，面前的防盜門從裡面被開啟了。
站在最前面的丁玖玖笑著，甜甜地喊了聲：「媽。」
嶽餘君應聲，抬頭往丁玖玖身後看。
見門後面容慈善的女人看向自己，寒時手裡拎著的禮盒帶被他攥得一緊：「媽。」
丁玖玖憋笑差點憋到岔氣。
因為太緊張，順口隨著丁玖玖喊了「媽」的寒時表情微滯：「呃……阿姨……」
丁玖玖看不下去，笑著把還蒙著的母親往門裡推：「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朋友。他沒去過朋友家裡，第一次見朋友長輩，太緊張了，您諒解他一下。」
嶽餘君儘管還有些奇怪，但也勉強接受了這解釋，她躲開女兒的推動，輕拍了丁玖玖一巴掌：「只讓客人一個人拿東西，像什麼話？」
丁玖玖笑著躲開：「他不要我提的，護食一樣，說一定要親自給您送上來。」
嶽餘君也笑，過去接還僵在門口玄關的寒時手裡的東西：「你救了我們家玖玖，該是我去看望你，玖玖非得攔著——現在你來家裡做客，還帶這麼多東西，讓阿姨多羞愧啊？」
寒時這才勉強從方才的口誤尷尬裡脫出身。
見嶽餘君上前，身量很高的他自覺欠下身，將手裡禮盒放到門旁。
「……您是長輩，這是我應有的禮數。」
嶽餘君是有些近視的，之前隔著丁玖玖也並沒有注意寒時的長相，此時近前一看，她不由得愣了愣，伸出去接東西的手臂都在空中停了一下。
「……媽？」
一直觀察兩人的丁玖玖在旁邊出聲。
嶽餘君這才回過神，笑著對丁玖玖說：「你這朋友的長相真俊啊，有女朋友嗎，沒有的話我都想給他介紹一位了。」
丁玖玖怔了怔。
寒時的反應卻極快：「阿姨，我已經有女朋友了，多謝阿姨的好意！」
「這樣啊……」嶽餘君點點頭，「我鍋裡還煮著東西，先去廚房照看一下。玖玖，你招待客人，待會兒我們吃飯。」
「嗯。」丁玖玖點點頭，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的。
等嶽餘君一進廚房，「乖巧安靜」地在原地的寒時立刻走到了丁玖玖的身旁：「我剛剛表現得怎麼樣？」
丁玖玖回神，笑著看他，「你是想問我你那一聲‘媽’喊得夠不夠響亮嗎？」
難得看寒時吃癟，丁玖玖笑意更壓不住：「挺響亮的，發音還特別標準，肯定讓我媽耳目一新。」
寒時：「……」行吧。自家小領導，除了慣著還能怎麼樣？
幫著嶽餘君把飯菜端上了桌，三人便在家裡的小餐廳內落座。
坐下之後，嶽餘君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之前玖玖都一直沒有跟我介紹，你這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丁玖玖看向寒時。
寒時應聲：「阿姨，我姓寒，寒時。」
旁邊丁玖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同時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石頭的那個石。」
寒時無奈糾正：「時間的那個時。」
說完之後，他就有點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嶽餘君的反應。
當初他被送到寒家那處別墅裡，嶽餘君照顧了他一段時間，很難說對他的名字是否還有印象。
而寒時的話聲落後，嶽餘君眼底掠過了然的情緒。她似乎並沒有太多驚訝，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情緒在裡面：「那你……就是寒老爺子家裡的那個小孫子吧？」
寒時心裡不安，面上嚴肅地點了點頭。
嶽餘君笑著嘆了口氣：「你們也算是有緣分……還能在支教的山區裡重新遇見，真是不容易啊。」
見嶽餘君似乎沒有太多反應，寒時和丁玖玖對視一眼，各自鬆了口氣，但丁玖玖又總覺得有些不安。
自己母親是如何的性格，她再瞭解不過了，從方才寒時進門，嶽餘君似乎就因為寒時的長相而對他的身份有所察覺……再加上上次寒老爺子來家裡，母親心思細膩，如果說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並不奇怪……
在丁玖玖的心不在焉裡，一頓午飯在緩聲細語中度了過去。
餐後，嶽餘君沏了茶，三人坐在客廳裡閒聊。
「寒時，我聽玖玖說，你是比她高一年級，是吧？」嶽餘君問。
寒時點頭：「是。」
「那你已經畢業一年了啊。」
寒時又點頭：「對。」
「你之前在國外住了一段時間？」
寒時又點頭：「嗯。」
丁玖玖在旁邊看得不忍直視。無論在什麼人面前，她都從來沒有見過寒時如此聽話到近乎乖巧的一面。
如果不是條件不滿足，她幾乎想把此時的畫面拍下來了……最好再給徐阿姨和寒叔叔一人寄一份。
至於寒老爺子就免了，老人家那麼大歲數，做事再過分，也不好給人氣出個長短來。
丁玖玖在中間神遊太虛，寒時卻全神貫注一絲不苟。嶽餘君的每一個問題，他都嚴陣以待。公司裡那些再大專案的談判，他也沒這麼緊張過。
嶽餘君又問：「那你現在是回國工作了？」
寒時在這個問題上停頓了下，最後還是實話實說：「我大學期間開始經營自己的公司，目前公司事務已交由職業經理人，逐漸開始接手家族股份。」
每一句話寒時都拿捏得小心適度，說完之後，他微微吐出口氣，看向丁玖玖。丁玖玖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嶽餘君微皺起眉，但並沒有說什麼。
她只話題輕鬆一轉，便帶到了寒時在國外的生活上，像是之前對對方的事業詢問也只是一時興起。
就這樣他們又交談了半個小時。丁玖玖坐在兩人中間，幾乎要在這「溫馨」的家庭氛圍裡睡過去了。還是寒時最先注意到丁玖玖的反應。
趁嶽餘君轉身去添水，寒時壓低了聲音問女孩兒：「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丁玖玖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揉了揉眉心，帶點鼻音：「昨天專業裡有個活動審批，我們這幾個導員全都加班呢。」
寒時皺眉：「怎麼不早點說？那我們可以改天再來……你不回房間休息一下？」
丁玖玖軟著嘴角笑：「我倒是準備早說，一看你緊張的樣子，哪還說得出口？」
寒時仍皺著眉：「那你回臥室睡午覺吧？」
這次，丁玖玖還沒來得及接話，嶽餘君就轉過身來了。
寒時立刻稍稍繃直身，一臉「我什麼也沒說」的表情坐回去，只趁空隙偷偷給丁玖玖眼神示意。
丁玖玖笑，裝作沒有看到，轉過身去接嶽餘君手裡的茶壺：「媽，我來吧。」
嶽餘君沒有拒絕，鬆手任她拿了過去。
丁玖玖傾身給嶽餘君的茶杯裡添茶。
嶽餘君在旁邊不緊不慢地張口：「玖玖啊，清子最近怎麼沒來看我了？」
「……不知道，他工作忙吧。」丁玖玖轉去往寒時那邊，餘光瞥過去，不意外地看著男人的表情差點沒繃住，那雙桃花眼裡更是露出點介於狼和狗之間的兇光。
丁玖玖憋住笑，倒茶。
嶽餘君抿了一口，端詳著手裡的茶杯，問：「我看清子也沒女朋友，你和他好像挺合適的啊。」
丁玖玖手裡的茶壺一抖，茶水濺出幾滴，落到茶几的玻璃面上。然後她錯愕地扭回頭，看向嶽餘君：「媽？」
這可絕不是嶽餘君會說出來的話——更何況是當著客人的面……
和嶽餘君對視的第一秒，丁玖玖就懂了。
她放下茶壺，輕吸了口氣，剛準備開口，就聽耳邊撲通一聲。
丁玖玖扭過頭去看，前一秒還在沙發上的寒時，此時已經雙膝著地，跪在自己腳邊了。
男人微垂著眼，白淨修長的手放在膝蓋後。那些緊張和不安終於退離，他低聲卻沉穩地開口：「阿姨，我喜歡您的女兒——不，我愛她，懇請您能把她交給我，這一生我對她的感情至死不渝。」
丁玖玖怔然。
嶽餘君也愣在了原地。
嶽餘君確實從認出寒時後，就隱約察覺到了兩人的來意。但她也著實沒想到，在自己故意試探後，寒時會有這樣的反應。
回過神，嶽餘君搖頭失笑：「我以為你們準備跟我循序漸進地交代，結果……你倒是乾脆。」
這會兒已是深秋，地瓷磚上最涼，丁玖玖想伸手去拉寒時，然而顧忌著嶽餘君不開口，寒時怎麼也不會起來。她只能伸手拽了拽嶽餘君的袖子，有點心疼地小聲喊：「媽……」
嶽餘君擺擺手：「你起來說話，我家小門小戶，不流行動不動就跪的那一套。」
聽出嶽餘君話裡有話，寒時分毫沒有猶豫：「玖玖是我最珍惜的人，沒人能讓她跪，誰家都不行。」
嶽餘君笑了笑：「寒老爺子呢？」
「他更不能。」
寒時咬得字字清晰。
嶽餘君眼底掠過點詫異，似乎有些意外寒時對於寒老爺子的態度。
在她的印象裡，寒家就是寒老爺子的一言堂，老人家說一不二，全家上下會喘氣的沒一個敢說不。如今看來，似乎出了個例外了。
「那你們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
「是，阿姨。」
「他沒有反對？」
「寒家那邊，不再有任何事情能影響到玖玖和我的感情。也是因為這樣，我才來懇請您將玖玖交給我。」
嶽餘君心頭最沉的那副擔子放了下去，面上的笑容也就輕鬆了許多。她甚至有些玩笑地問：「那按你剛才說的，我這個當媽的讓她跪，是不是也得徵求你的意見？」
寒時被問得一蒙。他抬頭看了丁玖玖一眼，眼神很是糾結。
丁玖玖轉開頭，袖手旁觀。
寒時悶悶地低下目光。他還是低聲說了實話：「您有什麼事對玖玖不滿，先找我也行的……實在不行，我替她跪。」
嶽餘君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好，你說的，我替她記下了。行了，起來吧，地上涼。你再跪一會兒，我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兒啊，嘴巴就要撅得能掛油瓶了。」
聽出這話裡的同意，寒時頓時喜出望外：「謝謝媽！」
嶽餘君幽幽地嘆了口氣：「年輕人，性子不要這麼急啊。」
寒時：「口誤了……謝謝阿姨。」
趁寒時起身去洗手間的工夫，嶽餘君還是有些不安，伸手拉了丁玖玖一把：「我尋思著，你們應該還沒膽大到瞞著我偷偷把證領了吧？」
丁玖玖：「真沒有的，媽。」
嶽餘君鬆了口氣。
丁玖玖心虛地轉過去，他們確實還沒有領，但是快了。
領證的前一天，寒時被丁玖玖放了鴿子。
c大因為一次校內寢室安全隱患突擊大檢查比例不合格，大一新生各班的負責導員集體加急開會。
挨完領導的批評後，新人導員們頂著一頭包，還要再去給自己負責的幾個班級開班會傳達。於是提前幾天約好的領證前的情侶約會，就這樣泡了湯。
丁玖玖那邊忙得腳不沾地，連哀怨的時間都沒給寒時留下，通知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留寒時一人，孤零零地站在c大校門外來來往往的人潮裡，面無表情。
這樣站了約莫有一分鐘，寒時的手機響了起來。
接起電話，秦樓在對面幸災樂禍：「領證前一天被放鴿子，寒董，你這婚姻路看起來是不太平順的預兆啊？」
「……滾。」寒時低罵了句，罵過之後，他也無奈地勾了勾嘴角，「你現在的訊息靈通，都用在監督我上了？」
秦樓：「寒董，你可真別自作多情。只是我家書書上次和你們家那位領導一見如故，這前後事情還是書書從你家領導那兒聽到的，這才讓我來安撫你兩句。」
寒時撇了撇目光，似笑非笑的：「‘書書’？樓爺，你以前可沒這麼膩歪人，肉不肉麻。」
「你好，你不肉麻，上次也不知道是誰喝多了，抱著女朋友跟只大型犬似的往上蹭，一口一個小領導。」
寒時：「你是不是忘了你那次應酬完喝高了，跑去宋書公司求婚又求睡的事情了？」
兩個妻管嚴男人隔著電話，對對方發起了沉默而持久的無聲鄙夷。
最後，還是站在秦樓旁邊的宋帥實在是聽不下去，嘀咕了聲「真愛使人智障」，便賠著笑從他表哥那兒拿走了手機：「小寒總，啊不，寒董……我這估計得有一段時間改不過口了，」宋帥自嘲，「今天有時間，一塊出來聚一聚唄，怎麼說也是最後一個單身日了，我聽我哥說你還特地讓助理給你推出了兩天的空檔——這空都空了，兄弟們陪你辦個單身party啊。」
寒時嗤笑了聲：「不是一直只有你單身嗎？」
宋帥：「……」這就不是能聊人話的。
回顧了十秒兩人多年的兄弟情，宋帥才說服自己忍了方才那句話。他裝作暫時性失憶：「樓爺問過了，估計今天您家那位小領導都不會有什麼時間出校門。領證前一天，寒董不會想懷著被放鴿子的心情，自己悶一天吧？」
寒時的目光陰鬱地看了c大的校門一眼，轉過身往外走：「地址。」
為了玩得盡興，宋帥等人專程找了一間私密性很好的小會所。
說是會所，但稱為酒吧也不為過。唯一和其他酒吧不同的，就是這裡只接待會員顧客，非會員邀請一律不能入內，會所內私密性極佳。
只是這間會所的地理位置頗有些遠，在c市的近郊區。
寒時被司機送到會所門外時，秦樓正等在會所門廊下。
寒時下車，目光掃過一圈，才邁開腿走上前。
秦樓迎他，微挑了眉，似乎有些訝異：「第一次來？」
「嗯。」寒時漫不經心地應了。
秦樓扯了扯嘴角：「你這兩年是踐行二十四孝男友了，還是在過苦行僧的日子啊？」
寒時颳了他一眼，薄唇微勾，笑容輕蔑：「我樂意。」
秦樓一撇嘴，擺出副懶得和他計較的模樣。
兩人行經門廊入內，安保見是秦樓領的客人，只安靜地向兩人欠身，半句要攔的話都沒有。
經一段長廊入內，盡頭穿著制服的侍者恭敬地推開門，內裡的情景曝於眼下。
寒時腳步一頓，皺眉，側頭看向身旁的秦樓：「沒清場？」
秦樓還未開口，裡面迎出來的宋帥接聲：「清場？清什麼場啊，寒董，多點陌生人才能多點情趣啊，就我們幾個的話，那多沒意思？」
寒時面上的笑意淡得很，聞言眉先皺了下：「我明天就領證，你現在跟我談‘情趣’？」
宋帥被噎了一下，回過神後直搖頭：「就是因為你這即將踏足苦海，兄弟們這才給你找點最後的樂趣不是？」
「免了，你們那才叫苦海，我這兒是蜜罐。」寒時勾著唇笑。
秦樓走過兩人身旁，打趣：「行了，他什麼情況你不清楚嗎？別家是被女朋友拖著往民政局走，換到我們寒董這兒，恐怕是恨不得立刻拿上戶口本，把我們小丁老師扛進民政局裡吧？」
寒時輕嗤了聲，也抬腳跟上去：「我家小領導已經點頭了，不用扛，明天早上我們就能去把紅本子領下來——哪像樓爺你，瀟灑自在孤家寡人，那求婚次數都可以申請一項吉尼斯世界紀錄了吧？」
寒時一頓，似笑非笑，順手又補上一刀：「哦，求婚被拒次數也可以了。」
聽著前面兩人你來我往的互相嘲諷，跟在後面的宋帥直想捂眼。
他前半段人生裡，最崇拜的兩位同齡人都在這裡了。——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才是智障的那一個吧。
為了給寒時辦好這次單身party，宋帥在最短的時間內發動人脈，把世交圈子裡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幾乎叫來了一半。
以宋帥的名號，自然沒那麼大號召力，他這次的party說到底，還是藉著寒時的光——
寒家原本就是圈裡名流，近年勢頭愈發鼎盛。
寒時這位曾經在圈內出了名紈絝浪蕩子弟接手家族股份，抓了大權，原本不少人說寒老爺子是年紀大了腦子跟著糊塗了，才會越過兒子將位置傳給寒時。
寒家風風光光壓了他們這麼多年，太多人想等著看笑話了。只是多數人萬萬沒想到，笑話沒看成，他們的眼珠子倒是差點看到地上去了。
寒時抓權不到半年，這些人就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們以為的紈絝浪蕩，只是他們以為。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寒總」一上來，就給好些輕敵的老輩們狠狠地上了一課。
連著幾位商場老將在這年輕的「後浪」面前折了戟之後，就再也沒人敢小看寒家這位新掌權者了。
由是，宋帥那邊把寒時的名號一放出去，各家便全將家裡的小輩就近拎了出來——在c市附近的自不必說，就算離著遠，訂到最新航班的機票，經濟艙也得把這些後輩們塞過去。
而寒時這邊，前一晚為了推出這兩天的檔期熬了半通宵，中午忍不住睏倦，窩在會所角落沙發裡睡了一覺。他再醒來卻發現，統共不過一中午的時間，會所裡多了密密麻麻幾十雙眼睛。
若不是除開面對丈母孃外都很強悍的心理素質，單這一睜眼，寒時可能都要被眼前這場景驚著。
他皺了眉，往旁邊看。
秦樓見寒時醒了，伸腳一踹旁邊的宋帥，冷淡的臉上扯起一點笑：「自己求罪去吧。」
宋帥順著秦樓的目光扭過去，哆嗦了下，湊到寒時身邊，摸著後腦勺尷尬地笑：「那什麼，寒董，我也沒想到他們一個個能這麼熱情……一開始我只叫了相熟的，真的，誰知道他們這……一傳十十傳百的……」
寒時沒休息好，壓著起床氣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啞裡透著低沉：「你這是讓人給我辦單身party，還是喊人來給我送終呢。」
一想到被這麼多人似有若無地盯了一中午，寒時的眉更緊地擰起來。他看向宋帥的目光愈發不善。
宋帥縮了縮腦袋，目光求助地往旁邊轉，偷偷給自己表哥發訊號。
秦樓笑得薄涼：「看我沒用，我也覺著煩。」他一轉頭，仰進沙發裡，瞥著寒時，「不過寒董，人都來了，直接攆回去也不合適吧？」
寒時皺眉。
寒家這兩年風頭太盛，他如果此時離場，指不定明天就成了酒桌飯後的閒聊，說他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這樣想著，寒時看宋帥的目光已經跟看死人沒兩樣了。宋帥的頭埋得更低。
「——改天再跟你算賬。」說完，寒時理過衣衫，起身。
秦樓也跟著站起來，西服釦子繫好：「陪你走一圈。」
寒時沉著的臉色間稍露了點笑：「謝樓爺了。」
秦樓輕眯起眼，似乎是嘆了口氣：「互幫互助，指不定我也有這麼一天。」
他們說是走一圈，但這一圈結束，外邊的天都已經擦黑。
那些完成了長輩要求的客人，來這兒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與寒時有過接觸、問候，再扯著無傷大雅的空話交談幾句，多數客人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應付完這一圈下來，寒時回到了沙發區，擱下手裡的杯子，他揉著額頭仰進真皮沙發裡。
宋帥在旁邊看得萬分愧疚：「對不住啊，我是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他還想說，卻被秦樓用腳尖踢了踢。
宋帥轉過去。
秦樓低著頭，面無表情，嘴角扯了扯：「喝多了，別煩他。」
宋帥「啊」了一聲，眼睛轉了兩秒，他靠過去不安地問：「我不是讓他們偷偷給小寒總換葡萄汁了嗎？」
「這一圈下來，九成葡萄汁也該高了。」秦樓瞥他，「更何況，還有自己端酒湊上去的。」
宋帥心有餘悸，回頭看看，仰在沙發裡的男人單手揉著太陽穴，眉心微蹙，一雙桃花眼也緊闔著，薄唇繃起筆直銳利的線條。
宋帥扭回頭：「等小寒總清醒了，我是不是該上門請罪比較合適？」
秦樓哼笑了聲：「我看不用。」
「嗯？」
「以死謝罪就夠了。」
宋帥：「……」
安靜間，一陣手機的振動聲突然響起。
宋帥心虛地四下看看，低聲：「誰的電話，趕緊摁了，沒見我們寒董休息呢！」
半天沒人反應。座內的年輕人們互相看看，神色無辜。仰在沙發裡的寒時閉著眼皺緊了眉。
宋帥聲量稍提：「多看看手機啊，誰開振動了還不記得——」
話聲未落，寒時睜眼。黑漆漆的眸子沒什麼溫度地瞥了宋帥一眼。沒焦點，只滿是不耐的冷意。
宋帥被那眼神拿住，瞬間噤聲。
寒時眼裡的焦點微凝，他輕晃了晃頭，試圖讓那酒意退一些，只可惜沒什麼效果，反而讓眼前情景更迷濛了。
他只得重合上眼，摸索著從褲袋裡拿出還在振動的手機。
隨手滑開來電，寒時將手機抵到耳邊：「……嗯？」
「你現在還在——」對面的女聲戛然一停，須臾後，帶上點疑惑的情緒，「你喝酒了？」
寒時皺了皺眉，他拿起手機看了看，可惜螢幕在他的視線裡花得五顏六色，什麼都看不出來。
「誰……？」
對面似乎被他這個問題噎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忍著開口：「你喝了多少？」
寒時在沙發裡蹭了下，低聲：「沒喝多少……全是葡萄汁……」他頓了頓，突然勾了勾嘴角，聲音裡還帶著醉意，「你到底是誰啊？」
電話對面的女聲：「你都聽不出我是誰了，還沒喝多少？」
「……我認識你嗎？」寒時低笑了聲，一副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口吻。
通話對面，站在c大校門外的夜色裡，丁玖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這人的酒量是好，但一喝多就六親不認的老樣子，還是沒變。
「你怎麼嘆氣了……」寒時貼在沙發裡，笑著問。
秦樓和宋帥等人在旁邊全程安靜，到了此時，秦樓也忍不住抬眼，盯了寒時那笑意幾秒，他挑眉問：「誰啊？」
寒時瞥他一眼，懶洋洋地笑：「不認識——不過聲音特別好聽……」
說完，寒時就對電話對面說：「你再說幾句，我聽聽……我喜歡你的聲音。」
丁玖玖：「……」
宋帥卻急了：「哎喲我的寒董喂！您可是明天就得領證的人，不能這麼隨便逮著一個小姑娘就調戲啊——你這要明天記起來了還不得弄死我！」
宋帥要撲過去搶手機，卻被寒時踢了一腳，他不耐地皺著眉：「……滾，我要聽她說話。」
丁玖玖：「你旁邊有人？把電話給他們。」
寒時頓時擰起了眉，臉上的笑意也冷下來：「不行……他們不能聽，只有我能聽你說話。」
秦樓眼底掠過點了然，他笑了聲，沒再繃著肩，松身也倚回沙發裡。
宋帥急了：「哥，樓爺！你還笑呢，他真要是調戲了哪個小姑娘，明天非扒我一層皮——」
秦樓滿不在乎地低了眼：「扒唄，不是你自找的？」
宋帥都快哭出聲了。
而電話對面，深知對這個醉鬼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丁玖玖長嘆了口氣：「那你問你旁邊的那個人，你現在在哪兒，我過去接你。」
醉意愈濃的男人眼睛微微亮起來：「你要來見我，好啊……」
他扭頭看向剛被他一腳無情踹開的宋帥：「地址。」
宋帥試探地伸手：「要不我來說？」
酒醉的男人皺眉，把手裡的手機往後一擋，寶貝似的攥著：「這是我的，你告訴我地址。」
宋帥：「……」
他們好不容易艱難地傳了地址過去，這通電話才終於結束。
寒時仍是沒把手機給宋帥，急得宋帥在一旁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秦樓煩得拿沙發上抱枕扔他：「別轉了，讓你轉得頭暈。」
宋帥急道：「再過一會兒，剛剛電話裡那討債的祖宗就得來了，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呢，萬一真纏上他可怎麼辦？」
秦樓看了一眼手錶，笑：「不會那麼快。」
從c大過來，至少還得二十分鐘呢。
宋帥一愣：「你怎麼知道？哎？哥，我怎麼感覺你好像知道——」
話聲未落，會所的內門再次被兩個侍者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
會所裡無關人等此時都退場了，只剩幾個相熟的，紛紛好奇地望了過去。
一看清來人，宋帥臉色一獰：「怎麼是這位祖宗啊？」
秦樓意外地抬眼望去，見著的是張陌生又有點眼熟的面孔。
「這是誰？」
看著走過來的女人，宋帥心裡叫苦不迭：「這就是寒老爺子之前給寒時相中的那家聯姻物件，叫什麼……田、田素婉！敢情剛剛是她給小寒總打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