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區初亮。
少了城市的煙火和喧囂,四野闃然,只有隱約的雞犬聲從村落的深處隨著炊煙飄開,喚醒了這個安靜的早上。
四合樓的四樓是第四組的特殊待遇層,每一個房間都是單人居住,並且自配浴室與衛生間。
寒時從浴室裡出來時,正聽見自己的房門被人叩響。
他步伐一頓,轉頭看了眼旁邊桌上隨意擱著的手錶。
錶盤的指標顯示此時只有6:10。
寒時微挑起眉,邁開長腿走了過去。
門一拉開,他難得怔了怔。
「……林晏清?」
須臾後,寒時垂眼啞笑了聲,「怎麼,來找我‘報仇’的?」
這副輕懶散漫的態度,是林晏清平日所不熟悉而絕不會接觸的圈子裡的人才有的,也讓林晏清本能地皺了下眉。
只不過想到來意,林晏清便重展了眉頭,聲音平靜道:「昨天是我衝動了,十分抱歉。我今天就要回去,走之前,有些事我想和你談一談。」
寒時原本都準備直接關上門的手一頓,隨即抬起來輕撫了下眉角——
「你今天就要走?」
「……」
那雙黑眸裡熠熠地亮,絲毫不掩飾它的主人對於聽到這個「好訊息」而感到的由衷愉快。
想想昨天這人那戾氣而心機深沉的一面,再對比此時,林晏清忍不住再次皺起了眉。
果然一如猜測,兩年前那讓老輩們都嘆為驚才絕豔的表現不可能只是運氣……這個傳聞裡浪蕩不馴的寒家獨子,也遠不是傳聞裡和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玖玖,你真的想和他這樣的人糾纏在一起嗎……
林晏清心裡複雜,面上卻沒露什麼。
他只點了點頭,「嗯。不介意的話,我們換到樓下?」
「好。」
聽說這人要走,寒時就一點都不介意浪費些時間,「目送」對方直到他離開得遠遠的了。
兩人於是一前一後的轉身下樓。
時間還早,四合樓的院子裡也一片安靜,沒什麼人影。但兩人還是不約而同地前後走出了大門,一直到四合樓外,確定沒有學生會注意到的地方才放慢了腳步。
走在後面的寒時最先停下。
「就到這兒吧,有什麼要談的,你說。」
前面的林晏清於是也停住,站在原地沉默不動幾秒之後,他才轉回身。
「我想知道,你對玖玖是認真的嗎?」
「……」
寒時眼底笑色兀地一涼。
只不過片刻後,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浮起來的凌厲就被他自己重壓下去。寒時插著褲袋低頭笑起來,兀自笑了半晌,直到對面林晏清眉頭擰起個疙瘩,他才稍停。
但男生仍未抬眼,只輕舔過上顎,壓著有點危險的目光,他似笑非笑地開口——
「從昨天第一眼見你,我就非常討厭你。……你知道為什麼?」
林晏清皺著眉,沒有說話。
寒時輕嗤了聲。
「因為就像剛剛一樣,我討厭你,或者任何其他人,擺出一副和她相熟相親的模樣,還要拿這副模樣來質問我——我和她做什麼了、我對她是怎樣的感情、我愛不愛她……這種問題,我必須要讓你知悉麼?」
話到尾音,寒時面上笑色褪盡,只餘寒涼。
他薄唇微動,眼神極利,一字一句地極輕開口:
「你憑什麼?」
「……」
這樣直接而不留餘地的犀利,是林晏清所習慣的社交禮儀裡絕未有過的,以至於他怔了幾秒,才目光復雜地回過神——
「憑我把玖玖看作親人、而她也這樣看我。」林晏清頓眸,「我們認識了十年,這十年裡她已經就像是我的親妹妹了——所以如果你對她不是認真的,那我會不計代價地讓你消失在她面前。」
「…………」
寒時眼底情緒起伏波瀾,很久以後他才轉過身。
「如果我對她不是認真的,那隻憑你昨天揮過來那一拳——你覺得自己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麼?」
林晏清表情不虞地沉下了臉色,但心裡也知道對方所言並不是假的。
寒家那位老爺子翻雲覆雨這麼多年,最疼愛的莫過於家裡這根獨苗孫子……寒時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告狀,他只需不阻攔會每天定時往家裡彙報情況的保鏢,那便足夠林晏清吃些苦頭的了。
這樣想著,林晏清神色稍霽,但跟著又眉頭一皺,「你家裡那邊,恐怕不知道這裡的事情吧?」
寒時將要邁出的長腿一停,幾秒後他嗤笑了聲,「我既然現在能瞞寒家,將來便能護好她——這些,不需要別人操心——她的親哥哥也不行。」
話音落時,寒時耐性已經告罄,蹙著眉便往回走。
走出幾米去之後,他卻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主動停了下來,然後側回身——
「你認識她十年,似乎很驕傲啊?」
林晏清默然。
拋開了之前的凌厲,前路的青年又恢復了慣常的散漫,連笑容都帶著點幼稚的挑釁——
「十年,確實很久了。不過可惜,還要比我晚兩年——所以就算是比時間,也是你輸了。」
說完,寒時也不在意林晏清什麼反應,自顧轉身,心情愉悅地離開了。
站在原地的林晏清有些錯愕和不解,但轉念想想,他便只得搖了搖頭。
雖然接觸不久,但依他看,寒時的性格里面著實有極端偏執的部分存在。在以往的傳聞裡不曾聽過,也或許……
這偏執只系掛在某個女孩兒身上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美術畫具的事情未得到解決的通知,美術小組的人便只得暫時處於無課狀態。
倒是苦了喬灣和她負責的音樂小組,每天上午連著兩節大課——尤其是必須早起準備這一點,更是讓喬灣頭都大了。
「玖玖,你還得去送林大校草是吧?那我和袁畫先去食堂了啊。」
「嗯,好。」丁玖玖應聲。
房門關上沒一會兒,丁玖玖就聽見床頭手機震了震。
她走過去拿起來一看,卻是林晏清的一條簡訊發來了:
「玖玖,我先回去了。這裡醫療條件有限,你一定自己注意身體…………」
後面那一大段,丁玖玖沒心思仔細看,便連忙拿著手機往外跑。
哪想剛一拉開門,就見到了門口斜倚著矮牆站著的男生。
「……寒時,你怎麼在這兒?」
丁玖玖奇道。隨即她擺擺手,「我有點急事,你有什麼事情的話等我回來再——」
「你是要去送林晏清?」
男生突然開口。
已經轉過身的丁玖玖一愣,扭回頭,「你怎麼知道?」
寒時輕哼了聲,「不必去送,他已經走了。……我讓我家的保鏢送他出山的。」
丁玖玖怔了兩秒,露出點鬆了口氣的笑容,「嚇我一跳。我還說昨天剛問過的早班車也不是這個點,怎麼就直接離開了……謝謝你啊,寒時。」
「……」
寒時眼睛輕眯起來,目光有點危險地看著女孩兒。
丁玖玖被他盯得背後發毛,隨即哭笑不得地問:「我謝你,你怎麼還生氣了?」
「昨天為了他向我道歉,今天又為了他向我道謝……」
沉默兩秒,男生側開臉,微垂下眼,「……算了,你也不在乎我什麼感覺。」
丁玖玖:「…………」
明明理智上認為自己沒做錯什麼,但被這樣的語氣神情眼神一圍,她心裡那負罪感怎麼就跟發了洪似的?
不期然想起昨天那聲委屈又憋悶的「汪」,丁玖玖忍不住杏眼彎成了月牙兒,她主動上前,伸手拽了拽男生的襯衫袖子——
「去吃早飯嗎,小寒總?」
「…………」
那跟旁人喊來全然不同的溫軟的聲調,一秒內就抹消了寒時的表演慾,他轉回頭。
「都聽小領導的,我不是你的小狗麼?」
「……」丁玖玖瞬間熱了臉,連忙轉身自己先往樓梯口走,邊走邊放話——
「別跟我來那一套了,沒用的。」
「汪。」
「………………」
差點踉蹌了下的丁玖玖站穩身。
好吧她承認,是太有用了。
寒時見好便收,沒再逗弄下去,安安靜靜地走在後面,陪女孩兒下樓去了。
兩人前後進到食堂裡,取了餐盤,便一路向自選區走。
走著走著,丁玖玖便皺起了眉。
之前和寒時碰到一起,她已經習慣了眾人會時不時望過來的目光,但今天早上似乎有些不一樣……那些目光裡,好像還多了點什麼別的東西。
事實上,不只是丁玖玖有所察覺,寒時也同樣斂去了神情間的笑色。
他停住腳,微皺起眉,目光沉冷地在身周掃過一圈。
那些暗自落來的視線,又全都膽戰心驚地收回去了。
就在寒時準備重新邁開步子跟上去的時候,臨時食堂的圓桌用餐區,突然一聲震人的拍桌聲響起。
緊隨其後,喬灣惱怒的聲音傳來——
「你他媽再說一遍試試!」
寒時身形一頓,看向前方。
果然便見丁玖玖驀地停住了腳,目光擔憂而不解,隨即便快速走過去。
寒時沉眸須臾,也邁步跟上。
丁玖玖到了桌前,卻見喬灣正指著旁邊桌子大罵——
「方嫣,你那點破事我他媽昨天就聽說了,怎麼,你覺得丁玖玖太溫柔沒罵你一頓你欠得慌是吧?所以今天跑這兒來頂著你那張臭嘴找抽還是找罵!?」
方嫣站起來,見到丁玖玖和寒時一前一後地走過來時,她臉色就已經變了。
然而在被喬灣怒聲罵過以後,她也漲紅了臉——
「這話又不是我說的……你去問第四組的那些人啊——明明是他們說的!」
丁玖玖原本微冷下去的眼神一僵。
記憶被迫拉回昨天那節意外而尷尬的誤會里。
難道……還是被第四組那些人看出她來了?
「喏,當事人……這不是都已經來了麼。」方嫣惱恨地看了丁玖玖一眼,卻沒敢往她身後那人身上望,「你……你直接問她不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喬灣氣得臉紅脖子粗,看架勢恨不得上前手撕了對方。
方嫣梗著脖子看向丁玖玖——
「丁玖玖!我這次要是有半點自編自造我就跟你姓!……你告訴他們,第四組昨天有人看見你在寒時房間裡了,還…………這難道不是真的嗎!」
「……」
丁玖玖頭疼地嘆了口氣。
她上前半步,剛要說話,卻覺著手腕上驀地一緊。
丁玖玖怔了下,回過頭,便見不知何時跟過來的男生從後繞前,站到了她身旁,同時動作輕柔而不容拒絕地把她拉到了身後。
就像是沒看見周圍那些目光,對於身旁死寂也全然無謂,寒時單手拉開了喬灣那張圓桌旁的空椅,將女孩兒牽過去就座。
然後他直身,衝角落裡站著的保鏢招了招手。
兩個保鏢一愣,隨即快步跑過來,停在兩人旁邊。
寒時指了指其中一個,對椅子上還有些懵的女孩兒說:「你想吃什麼,告訴他,讓他幫你去取。」
「…………」
本就安靜的食堂更加死寂,丁玖玖也有些無奈了,玩笑道:「我又不是斷了腿——」
「今天早上,你得聽我的,領導。」
寒時啞聲笑了句,打斷她的話音。
丁玖玖沉默幾秒,點了點頭。
「好,聽你的。」
寒時目光一軟。
但不過須臾,他眼底笑色便盡數剝離,最後只餘下一定冰凍住的冷厲。
寒時轉回身。
「我就是第四組的。」
男生下頜微抬,桃花眼輕狹起來,眉目涼薄煞人地看著那方嫣,薄唇卻驀地勾起個笑來——
「你好奇心似乎一直很重?那好,有什麼想說的——」
他話聲驟沉,一字一頓。
「你來問我。」
臨時食堂裡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被寒時望著的方嫣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卻被那人的可怖眼神所懾,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不說?」
寒時眼底擦過星火似的怒色,他面上卻驀地一笑,疏離涼薄,目光一轉便落到旁邊還在怒視著方嫣的喬灣身上——
「她剛剛說什麼了?」
「……」喬灣也感覺出寒時身上與平素散漫不同的火氣了,她遲疑兩秒,看了旁邊坐著的丁玖玖一眼,才慢吞吞地挪到寒時身旁,壓低了聲音——
「方嫣剛剛說,玖玖之前被林校草追了那麼久都裝矜持……說跟你認識沒幾天,就……睡到一個房間裡去了……」
話音未落,喬灣便感覺男生的目光陡然沉冷下去,後脖頸都起了涼意。
迎著那視線,喬灣硬著頭皮開口:「剛剛食堂裡好些人都聽見了……寒副組長,過完這兩個月,你們可以直接走人,玖玖卻還得回學校——你別讓她一直承著這些風言風語,她看起來軟和好說話,但自尊心最強了。」
「……」寒時捏緊了拳。
下一秒,他目光冷冽而全無情緒地看向方嫣,抬腿走過去。
方嫣情不自禁地退了幾步,實在是被男生那駭人的眼神給嚇到了,她再開口時聲音都帶上點哭腔——
「寒……寒時……你幹嗎——我都是聽你們第四組的人說的!你……你要找也找他們去啊!」
「他們逃不過。」寒時冷眼,「你也一樣。」
說完時,他已停在那女生面前。
方嫣見狀,嚇得「哇」一聲,轉身便要往外跑,只是還沒等第一步邁出去,身後男生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肩,直接將人扳回來——
在方嫣吃痛而驚恐轉回的目光裡,男生那張清雋的面上驀地展出笑意,然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的那雙眼眸裡,卻藏著像是要實質化的寒意。
「你之前怎麼議論我,我一點都不介意——但是說她?一個字也不行!」
說完,寒時就單手硬捏著女生的肩,要把她拖出食堂去。
旁邊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一二三組的學生所生活長大的那個環境裡,幾乎從未遇到這樣的人和事,那男生像是全然無所顧忌,一言一行也冷厲得讓他們驚心。
而第四組的人太知悉寒時的能力背景,即便他們也從未看過這人如此動怒,此時也都聰明得很——沒一個敢上前稍攖其鋒。
就連宋帥此時也只是停到不遠處,緊皺著眉看著。
方嫣終於扛不住,哭了起來——
「疼疼……你鬆開我我是女的——你怎麼能這樣欺負女的啊……」
然而男生那凌厲清雋的側顏,絲毫沒有因為這讓人不忍的聲音而多出半點情緒。
他就那樣面無表情而滿身煞氣,強硬地拖著方嫣往食堂門口走去。
直到一道身影從圓桌旁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寒時。」
丁玖玖慢下步速,攔到了男生旁邊。
方嫣此時哭得眼線都有點花了,看到丁玖玖之後卻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連聲哭著道:「對不起丁玖玖我錯了……我再也不會說那些話了你讓寒時放過我吧……」
丁玖玖皺著眉看了她一眼,將目光往上一拉,落到男生的臉上。
那熟悉的清俊五官間,是她所完全陌生的冰冷。
甚至連望向她自己的眼神里,都帶著還未褪去的冷意。
寒時沒有急著開口。
等心底的怒意稍稍平復了些,確定不會喪失理智而說出什麼傷及面前的女孩兒的話之後,他才微蹙了眉,開口:「對這種人,你不能一直心軟。」
丁玖玖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不是對她心軟,我只是嫌麻煩。你今天真傷了她,盧老師那邊必然要追究,這件事因我而起,到了那時候,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
說完,她抬眼,「你應該是想幫我解決麻煩,而不是給我製造麻煩吧?如果你的目的真是後者……」
丁玖玖說著,向旁邊一側身,讓出前路,而她自己平展了白淨的手掌,柔軟的杏眼裡還帶上點極淡的笑,
「那你走吧。」
「……」
寒時垂著眼,清雋面上沒什麼情緒地盯了她兩三秒。
而後男生撇開眼,輕嗤了聲,帶著點似有若無的自嘲。
「所有對你不利的我都不想去做……你怎麼能這麼快抓到我的死穴呢,丁玖玖。」
女孩兒一怔,隨即心裡泛起一片虛意。
她沒想那麼多,只是獨立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本能而近乎敏銳地從一些容易解決問題的點著手,以至於自己都忽略了:這一次她的出發點,就是如寒時所說的那樣。
……有點卑鄙了啊,丁玖玖。
女孩兒撇開目光,心虛地想著。
見事態鬆動,宋帥也趕忙趁機跑過來,「小寒總,這件事我來處理吧——造謠的、傳謠的,我一個都不會松過去,最晚明天,我給丁組長一個交代。」
「……」
寒時聞言,瞥了宋帥一眼,鬆手推開了方嫣。
他轉身,拉起身旁女孩兒的手腕,把人重帶向圓桌區。
迎著那些各異的目光和視線,距離原本的桌子只剩下幾步的時候,他步伐戛然停住,同時眉宇間微積聚了些鬱氣。
然後寒時鬆開了女孩兒的手。
一路都在「掙開」和「裝傻」之間搖擺的丁玖玖愣了下,隨即心裡浮上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來。
而就是她這預感浮現的下一刻,安靜的食堂圓桌區中間,身形修長的男生站在那兒,聲音平靜而清晰——
「你們丁組長跟我之間只有一種關係,就是追求關係。——我不打女生,但再有敢說她一個字謠言的,別怪我分不清你們是男是女。」
說完,寒時目光冷沉地側過視線掃了方嫣一眼,便轉回身,拉著丁玖玖坐到桌旁。
旁邊保鏢要上前,被寒時揮了揮手退走了,他自己則俯下身,手臂撐著桌面,「你吃什麼,我去給你取。」
丁玖玖感覺自己現在不想吃飯,更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而就在這時,隔壁桌不知道誰小聲問了句——
「追求關係?……你們誰是被追的那個啊?」
寒時聞言,輕一挑眉,目光都沒往旁邊落,只嗤笑了聲——
「如果是我,還會需要她追?」
「……」
臉頰已經通紅的丁玖玖撐著桌面起身,「昨天阿木不是說阿依生病了麼,我今早約好了去烏蒙家一趟,就先不吃了。」
她抬頭,剛要走,又猶豫了下,轉回去看身旁站著那男生,柔軟的杏眼裡暈著惱意和警告——
「你別跟來。」
說完,女孩兒像是被狼追似的跑了出去。
她的身後,男生懶洋洋地站直了身,單手插進褲袋裡,看著女孩兒逐漸跑遠的背影,他輕眯起眼來。
停了幾秒,寒時還是邁開腿,不緊不慢地走向了食堂外面。
剛到門外,他的步速卻驀地降了下來。
「……周深?」
看著食堂正門旁邊站著的人一步攔到自己面前,寒時挑眉,「有事?」
周深笑了笑,「方嫣的事情我聽到了。盧老師那邊,你自己去說,還是我幫你告訴他一聲?」
寒時沉默兩秒,輕嗤了聲,「我們有什麼交情麼?」
周深只笑著,沒有回答。
寒時側身,繞過周深繼續往院子裡走,而這邊兩人擦肩過去剛沒幾步,他便聽見伸手周深輕飄飄地說了句。
「美術組暫時停課,你作為他們的助教組,應該收到通知了。」
「……」
寒時步伐一頓。
半晌後,他輕眯起眼,未回身卻也不耐煩——
「有話直說。我不喜歡跟除了我家小領導以外的任何人拐彎抹角。」
轉回來的周深愣了下,隨即失笑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你不妨順便問問盧老師——畢竟關乎‘你家小領導’。」
「篤——篤。」
臨時會議室隔壁,盧平浩辦公室的門被人叩響。
「……進。」
正在電腦上敲報告的盧平浩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隨即回過神,不接地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牆壁上掛著的鐘表。
時間正是正午,他實在想不到會有什麼人這個時候來辦公室找他。
這個問題也沒困惑他多久,壓著他話聲尾音,辦公室的門已經被外面的來人推開了。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甫一看清這人,辦公桌後的盧平浩就本能地想皺眉。
但他還是努力壓住了這種衝動。
「寒時同學,有什麼事嗎?」
寒時直身走進屋內,一直到了盧平浩身前的辦公桌前才停住,他雙手撐住桌邊,俯下身去,打量著盧平浩桌面一側的幾份表格,「盧老師,一組有個叫方嫣的女生……唔,這個。」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張花名冊裡的一行資訊,隨即抬眼,薄唇勾著笑,眼神卻冷。
「她多次在貴校的學生間傳播沒有任何實質證據的謠言,且涉及人身攻擊和名譽毀損——我以受害人的身份,建議老師您將她取消支教資格,錄入檔案,遣返回校。」
盧平浩壓著想撫平的眉心還是皺了起來。
他定眸與寒時對視了兩秒,發現對方雖然在笑,但卻半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後,不由地嘆了口氣,伸手拎過旁邊裝著學生資訊的資料袋——
「我能問一下,她傳了什麼樣的謠言,中傷程度如何嗎?」
寒時唇角弧度揚了揚,聲音薄涼。
「無可奉告。」
盧平浩眉心皺得更深。
「取消資格、遣返回校都還不算是什麼大事,但錄入檔案……寒時同學,你應該清楚,這對於他們這些普通學生來說,錄入檔案就意味著可能是要追隨一生的汙點。」
「盧老師。」
寒時不為所動,收回撐著桌邊的手臂,同時笑道:「這裡不是幼兒園,她也不是不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未成年人——既然已經成年,也已經具備承擔任何民事刑事責任的能力,那說錯話、做錯事,就必須付出代價。」
男生話音一頓,似笑非笑的——
「如果不用來記錄個人功過,那我們還要檔案做什麼?如果不用來遵守和履行,那我們還要法律做什麼?」
「……」
聽到話尾,盧平浩眉心擰起個疙瘩來。
這話的潛臺詞簡直一點都不隱晦——寒時分明地是要告訴他,如果他或者學校裡不處理,那寒時極可能把這件事訴諸法律。
而盧平浩一點都不懷疑面前這個年輕人有怎麼小事化大的能力。
盧平浩沉默了幾秒,又嘆了口氣。
「好吧。我會找人核實一下情況,只要確定你說的是發生過的,你之前的那些作為受害人的要求我可以答應。」
寒時低笑了聲,剛要轉身,目光又一停。
已經準備繼續扭回頭去敲報告的盧平浩,感覺到辦公桌前的身影並沒有離開,他不由疑惑地抬頭。
「還有什麼其他事情嗎?」
寒時抬手颳了一下眉角,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我聽說,美術組被暫時停課了?」
盧平浩伸到旁邊去整理花名冊和其他表格的手臂一僵,隨即抬頭看了看寒時,確定寒時並不是在影射什麼,而是切實地在發問,他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對。……你聽誰說的?」
「……」
想起那個皮膚曬得黝黑的、已經完全脫掉了資料裡那副白淨無害模樣的周深,寒時輕嗤了聲,眼簾一掀。
「這個並不重要吧,盧老師?」
盧平浩安靜了好一會兒,尷尬著沒說話。
寒時輕挑了挑眉,「所以,美術組被停課的原因是什麼?」
「……之前校方答應給準備的繪畫工具和畫具箱,被他們臨時反悔了。美術組備課培訓的是水彩,沒有這些東西,課程無法順利行進——我們正在……想辦法申請一批畫具箱和繪畫工具。」
寒時只把盧平浩的話思索了一遍,便了然:「申請不順利?」
盧平浩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點頭。
「難怪找到我那兒去了。」寒時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他漫不經心地俯下身,從桌上撈過一個本子和簽字筆。
隨便翻到一頁空白,寒時俯下身利落地寫下一串數字,然後便將那本子推到盧平浩面前。
「打這個電話,」寒時將筆帽扣回去,發出極輕而利索的「咔噠」一聲,「讓電話那邊的人給你們準備,數量、質量可以直接跟他提。」
說完,寒時也不在意盧平浩是什麼反應,轉身就往門口走。
盧平浩有些驚喜,但同樣也心情複雜,他伸手拿過本子,不忘抬頭看向已經要推門而去的男生——
「寒時同學,這次多謝你了,也幫我謝謝丁玖玖。」
「……」
握上門把的修長指節驀地頓住。
停了兩秒,寒時輕狹起眼,但並未回身,語氣也像是隨意而漫不經心的——
「謝丁玖玖做什麼?」
「當然是謝謝她幫學校找你……」盧平浩本能出口的話音戛然一停,過了幾秒他才反應過來,怔愕地抬頭看向那道背影,「不是……不是丁玖玖告訴你的?」
「…………」
寒時眼底的笑色剝離乾淨,只餘下一片黑冰似的涼意。
不需要盧平浩再說什麼,他已經能猜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更也真正明白了周深那句「畢竟關乎‘你家小領導’」。
生在寒家長在寒家,從小到大,他對這些事情再熟悉不過。他更清楚,多數人接觸他本就是有所求或有所需——他已經習慣了。
可他知道她不是的。
她甚至一直還曾對自己和自己的來路避之唯恐不及。
……而就如喬灣所言,她明明是個自尊心那麼強的女孩兒。讓她去找自己提這樣的要求做這樣的事情……
寒時手下攥緊的門把手被硬拗出刺耳的彈簧與機括摩擦的聲音。
而男生清雋的面上,同樣掠過近乎猙獰的神情。
盧平浩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頭疼地開口:「抱歉,寒時同學,這件事情確實也是我們考慮得不周到……」
「……你們是私下找她的,還是在小組會議上?」
男生的聲音響起——前後也不過幾秒,這聲線卻已經帶上有些可怖的沉啞,那語氣也昭示著這聲音的主人此時情緒有多出離憤怒。
盧平浩猶豫著沒回答。
辦公室裡死寂半晌,站在門邊的人猝然一笑,沉冷得駭人。
「我早就說過了,有任何事情,直接來找我——聽不懂?!——我是讓你們誰都別他媽去煩她!」
話聲落下,男生再壓不住情緒,轉身暴起,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玻璃茶几。
嘩啦啦地巨響後,茶几的玻璃面碎了一地。
回過神,盧平浩驚怒抬頭,卻正撞上一雙睜得通紅的眼睛。
被那駭人的眼神懾住,他不由本能地往後收了收身體。
「寒時,你……」
「……」
站在原地的寒時深吸了口氣,攥得拳背青白,才勉強壓住怒意。
幾秒之後,他緩緩抬手,青筋綻起的手背微僵著舒展,他隔空冷望著盧平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