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玖玖此時此刻只想找一條地縫鑽進去,好躲開那些從四面八方樓上樓下落過來的目光。
無論是什麼,能讓她趕緊從這尷尬的境況裡脫離出來就行……
像是聽到了她的心聲,她身後長廊內的臨時會議室的門推開,周深走出來,「玖玖師妹,一組還沒集合完嗎?」
「……來了。」
丁玖玖連忙轉身,披著那些目光領著一組的女生們跟進去。
扶在門把手上,用後背撐著門的周深笑著看女生們一個個進到會議室內,直到方嫣最後一個磨磨蹭蹭地進去了,他才回手把門往裡帶。
臨退進屋裡前,他似是無意地一抬眼,卻正與對面二樓,那俯視下來的男生對上了視線。
兩人的目光與身形同時稍停滯了一秒,隨後周深笑著衝對方點點頭,關上了面前的門。
二樓矮牆後,寒時輕狹起眼,眸裡浮上兩點涼色。
「周深……」
沉吟了幾秒,寒時向後側回身,看向長廊裡側貼牆靠著的宋帥——
「他跟周時清什麼關係?」
宋帥愣了愣,「你之前沒認出來啊?他就是周時清那個小孫子啊。」
「周時清的小孫子……」寒時轉回眼,「我似乎沒見過他。」
「你不清楚倒也正常,他跟你正相反。」
宋帥撣了撣衣角在牆上蹭到的灰塵,起身。
「你是這兩年才開始混圈子,而他嘛……他在周家出入都是兩年前才有的事情,我聽說是周時清要跟他斷絕關係,給他從家裡趕出來了——不過他自己也不回家,這趕不趕的說法還不能確定。」
「被周時清放話斷絕關係?」
「可不是,牛人一個吧?要說前年那一整年,圈子裡最熱鬧的事,在你那件之前,就得數他了——你倆這也該算神交已久才對。」
寒時嗤笑了聲。「他怎麼做的,如果可行,那我該向他討教一些。」
「哎喲我的祖宗喂,你可安分著點吧!」宋帥臉色都變了,上前兩步,「你知道他是為什麼把周老爺子氣成那樣的嗎?」
「……」
寒時輕一挑眉,看向宋帥。
宋帥壓低了聲音,「他去了非洲,戰亂區,非得去做什麼戰地記者……我聽說還做出了不小的成績。但戰場那種地方,你知道——九死一生,周老爺子讓他氣得住院,醒過來就非得跟他斷絕關係,就這樣他都沒回來!」
寒時眸光微動,跟著便一抬下頜,示意了下對面一樓的臨時會議室——
「那他現在怎麼肯回來了?」
「所以我那天見著他,也根本不敢確定,還以為是重名——當然,也有他確實曬得太黑了,我都沒敢認——所以我昨天就順便問了問。聽說好像是周家的長媳,也就是周深他母親以死相逼,這才把人喊回了國。但就這樣,都硬是不回家,一頭扎進深山老林裡來了。」
宋帥說著話,感慨地往矮牆頂面一拍巴掌。
「不過這他媽才是爺們該乾的事情啊——要不是我怕死,我也想去一回!」
寒時薄唇微勾了下,沒說話,目光淡淡地掃下一樓。
宋帥忽然「咦」了一聲,扭回頭問:「我是知道周家以前跟你們家有那麼一小段摩擦,以為那天你認出來了才跟他不太對付——感情你沒認出來,那包括剛剛在內,你那麼敵視他幹嘛啊?」
寒時聞言終於有了點反應,薄薄的眼皮動了動,懶洋洋地撩起來——
「長得帥的、離我家小領導近的,我都敵視。」
宋帥:「……………………」
這祖宗最近犯病,他就不該問。
……
臨時會議室的門關上了,周深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
一組的女生們已經紛紛找了位置,主位空缺——旁邊盧正浩站在窗臺前,正皺著眉背對著房間打電話。
似乎一直都是電話對面的人在說話,盧正浩只時不時地「嗯」兩聲,即便哪次要開口,不等出半句便被對方打斷了。
屋裡於是寂然。
只隱約聽得見窗外蟬鳴,有兩聲順著百葉窗縫隙,陪著陽光一起漏進來。
這沉默再持續,便安靜得叫人發悶了。
唯一能緩解,大概就是空調的涼風倒吹得人舒適。
進來片刻,丁玖玖臉頰上的微紅也被吹散。她鬆了口氣,靠回椅子裡。
窗臺前的電話也終於到了尾聲——
「好……好,我明白了。」
盧平浩結束通話電話,眉頭緊鎖地轉身回到了會議桌旁的主位上。
周深放下了手裡的筆,「盧老師,還是不行嗎?」
「……」
盧平浩搖了搖頭,眉間情緒鬱結。
丁玖玖和一組的其他人聽得雲裡霧裡。
盧平浩倒也沒給她們賣關子,默然兩秒便稍轉了椅子,面向坐了兩排的一組女生。
「還是關於美術課的畫具箱的問題。」盧平浩看向丁玖玖,「之前跟你們丁組長也說過了,支教小學的校長臨時託辭,答應配備的畫具箱和繪畫工具泡了湯;我瞭解情況之後,便向志願部上級申請批一批新的畫具……但因為經費問題,而且也不符合緊急排程的規章,所以沒能獲批。」
丁玖玖聞言皺了眉,「沒能獲批?盧老師,您的意思是……我們之後這兩個月的授課,都沒辦法給學生提供美術學習的必要用具?」
「美術課需要的畫具箱和一應繪畫工具,一套低標準也至少要兩百元,而學校裡一百多號學生……」盧平浩嘆了口氣,「所以至少目前來看,很困難。」
一聽這話,組裡也有人急了。
「可是盧老師,這美術課和音樂體育不一樣,沒有繪畫工具,我們拿什麼教給孩子,又教什麼東西給他們??」
「是啊,而且我們之前的培訓和備課,全都是按照水彩畫的相關學習流程跟進的,如果沒了這些,我們難不成要重新從頭開始備課?」
「這怎麼行呢……」
眼見著一組的女生們就要壓不住激憤,盧平浩伸手敲了敲桌子,皺眉道:「好了,先聽我說!」
盧平浩平素從不對女生動火氣,難得發惱,顯然也是自己心裡煩躁得厲害。被他稍提了音量的話聲一唬,女生們紛紛噤聲,扭頭看向他。
旁邊,在之前開口後再未發一言的丁玖玖也微蹙著眉心望了過去。
盧平浩語氣稍稍緩和了些,「我想了想,這件事目前有三個解決方案。第一,」盧平浩豎起食指,「以今天的上課為例,我觀察了你們幾個的課堂,大家的應急備課做得都很不錯——尤其是丁玖玖。」
說著,盧平浩臉上難得露出點笑來,「你那個利用輕音樂拓展學生繪畫想象力的方法,如果不是我都在今早才突然得知沒有畫具箱和繪畫工具,那我都要以為你是提前知道才做好了準備的。」
誇完轉回頭,盧平浩又正色,「這第一個方案就是靠大家發揮創意課堂,先進行前幾節課,我這邊繼續與志願部裡相關部門協調,儘快爭取來繪畫工具。」
一組的其他女生們沉默不語,丁玖玖猶豫了下,才放軟聲音開口:「但是,盧老師,就連您自己也沒法確定這個爭取結果需要多長時間,是嗎?」
盧平浩點點頭,面色沉鬱,「我甚至沒法跟你們保證,我最後一定能爭取到。」
丁玖玖皺了皺細細的眉,「我認為這個方案可行性不強,而且就算對孩子們來說……也是有些不負責的。」
其他女生遲疑了幾秒,也前後附和了。
「嗯,」盧平浩點頭,「我個人也不願意選擇這個方案,這隻能作為不得不的最後一條路了。」
「那第二個方案呢?」丁玖玖問。
「第二個方案,就是你們剛剛有誰提了一嘴的,」盧平浩目光掃過一組坐了兩排的女生們,「更改備課。」
這話一齣,連丁玖玖眼神都微閃了下。
其餘女生更是一片譁然。
「不是,盧老師,這備課哪能說改就改啊??」
「是啊,之前為了這次水彩畫授課,我們做了多少培訓,折騰了多長時間,才終於達標也自己滿意了——現在改,那我們之前做的不都白費了麼?」
「而且時間上也來不及了吧?這除了週日的一天休息,其他時間按照課程表應該是每天一節美術大課的,我們哪有時間再做新的備課了?」
「就是啊……」
盧平浩難得沒有出言打斷,而事實上他也確實不好意思打斷這些女生們的抱怨。直到那些聲音稍稍平息,盧平浩才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我知道這個方案有些難為大家,所以我今天上午還特地跟你們周深師兄緊急查了一些資料……我看你們也都有些美術基礎,如果這次授課改成鉛筆畫或者鋼筆畫,上手難度應該會比其他畫類低上不少吧?」
「盧老師,您別開玩笑了。」
這次主動開口的是方嫣,聞言冷眉冷眼地出了聲,「您可能沒專門學過美術,這美術下面分門別類,哪個都是有入門有基礎有提高的,哪一門也都不是能被輕視的——您說簡單,那只是外行人看起來簡單……」
方嫣停頓了下,「我學美術那麼多年了,對這些清楚得很,像放放音樂這種事情也就只能糊弄糊弄那些小孩子…………如果真被人傳出去,說不定人家還要說我們這些支教老師不專業呢!」
這明顯有所針對的話,讓臨時會議室裡的溫度都像是陡然降了幾分。
眾人一默,一組的其他幾個女生忍不住側過視線去瞥坐在最裡一側的丁玖玖。
只是她們在女孩兒臉上精緻的五官間,卻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情緒和好惡來。
方嫣自然也注意到了,冷哼一聲,便扭開了頭沒再說話。
臨時會議室內一時有些尷尬,還是一組內的另個女生小心地開口問了句:「盧老師,那您說的第三個方案……是什麼啊?」
盧平浩聽了這個問題,神情間頓時有些更加的不自然。
他側過頭,似乎只是無意地看了丁玖玖一眼。
原本對於方嫣的話,丁玖玖絲毫沒有什麼心緒上的起伏——事實上,早在走廊外的院子裡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即便自己之後道歉,這段關係也是無法挽回的了。
所以對於被針對,她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倒是盧平浩這莫名其妙望過來的一眼,讓丁玖玖心裡咯噔了一下。
連坐在會議桌對面,始終一言未發的周深都愣了下,隨後笑道:「盧老師,您之前跟我說的時候只有前面兩個方案啊,怎麼這又突然冒出來了一個呢?」
「哈哈……」盧平浩尷尬地笑了笑,「這第三個方案,還是電話裡面志願部的領導提醒了我的,所以我就拿出來,問問丁……額,問問大家的意見。」
丁玖玖:「…………」
盧平浩撓了撓額角,「嗯,是這樣,你們應該也瞭解到,我們這次志願二隊中增加了一個新的小組,這部分學生呢……其中有幾位為我們這次志願活動提供了不少經濟上、教學裝置上的援助。」
盧平浩稍一停頓,表情尷尬了幾分,似乎不知道怎麼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而不必盧平浩說下去,丁玖玖也已經猜到了他要說的了。
女孩兒放在會議桌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了攥,這一刻的心情複雜到近乎狼狽。
然而她卻無法阻止盧平浩將下面的話說完——
「尤其是這個……第四組的寒時同學,昨天來的那位是他的母親,已經答應在明年年底之前,為我們的支教小學捐造一所新學校……」
盧平浩輕吸了口氣,笑容有些疲憊,「剛剛跟我通話那位志願部的上級領導的意思呢,是希望我們請寒時同學再……再做一點力所能及的美術教學裝置捐贈,也能解了我們目前的燃眉之急。」
「…………」
話音落下,一組的女生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向了丁玖玖。
盧平浩尷尬地咳了兩聲,「這個,一組畢竟是美術課的負責小組嘛,如果不得不選擇這個方案,那我希望這件事呢,能由你們一組來負責跟四組溝通……」
「盧老師,您早說啊。」
方嫣突然笑起來,聲音有些尖。
她二郎腿一翹,拿眼角有些輕蔑地瞥向丁玖玖的方向——
「我們組長跟四組那個寒時……寒時同學,關係本來就好得很,一百來套畫具而已嘛——對於寒時同學才幾個錢,恐怕連一天的零花錢都用不完就能買來。」
「方嫣!」
盧平浩聲音陡然降了幾度,目光極為不悅地望向方嫣。
「切……」
方嫣輕哼了聲,放下翹起來的腿,扭頭看向了另一邊。
都是嬌慣出來的獨生子女,又是在大學這種相對紀律鬆散、師生關係也不再像中學那麼嚴苛的地方,盧平浩自然拿這些學生沒辦法。
他只能無奈地轉向身旁的女孩兒,「丁玖玖,你……」
「老師,很抱歉。」
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在這樣尷尬的安靜裡,沉默了許久的女孩兒抬起頭,神色與目光卻一般無二的平靜安和。
連這拒絕,都沒有一絲半毫的拖泥帶水——
「這第三個方案,請您原諒我沒辦法執行,而且,我也不認為這是一個理應有的存在適當的方案。」
盧平浩皺眉,「玖玖同學,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
「正是因為不感情用事,所以我才做出這樣的闡述,請老師您理解。」
女孩兒聲音柔軟,神情平靜,語氣卻和眼神一般堅定。
盧平浩第一次見識這個女孩兒嬌小的身形下藏著的鋒銳的那一面,不由地噎在了那兒。
就在這近乎死寂的時候,坐在桌旁,始終有些目光閃爍而沉默不言的周深卻突然開口了。
「盧老師,畫具箱的事情,不如交給我來處理吧。」
盧平浩聞言一愣,轉過頭去,「你處理?你要怎麼處理?你……」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盧平浩臉色微變,想都不想就出口拒絕,「你是要跟家裡說?那我不同意——你之前已經努力了這麼久的事業,不能因為這麼一件小事就……」
「盧老師。」
周深面上笑容和善,語氣也極為輕巧地打斷了盧平浩的話。
盧平浩醒過神,眉頭緊緊地擰起來。
他表情變了幾遍,終於揮了揮手——
「算了,先散會吧,這件事我和你們周深師兄再商量一下——到時候再給你們通知。」
「老師,那明天上午的美術課怎麼辦啊?」
「是啊老師,我今天都答應那幫孩子,明天一定會開始給他們正式上繪畫課了。」
「…………」
盧平浩想了想。
「……這個周內的美術課先全部改為音樂課。丁玖玖,你通知喬灣那個音樂課負責小組,讓她們把所有備課順序前移——等之後美術課的繪畫用具和畫具箱的事情解決,會按照原定課程數量將空餘的音樂課用美術課補上。」
「好。」
丁玖玖目光微動,應下了。
「行了,會先開到這裡,你們都出去吧。……周深,你給我留一下。」
「……」
出了會議室的門,離開長廊臺階,走在前面的兩個女生唉聲嘆氣的——
「不會真讓我們重新備課吧?」
「應該不會吧……我的天,那不是要要了命嗎?」
「要我看乾脆就直接一方案得了——反正大不了前面一半時間都跟明天一樣,先讓音樂組那邊代課,之後等美術用具來了,我們再上他們的課就是了。」
「就怕來不了啊……」
「有些人吶,可真是說習慣了漂亮話,假清高。」
方嫣走過丁玖玖身旁,笑哼哼地開口:「一方案,說對孩子不負責;三方案,又說理由不正當——她那麼勤勞,就讓她自己把我們的課全備新課全上了得了,可別自己假清高,還拖累著我們受罪啊!」
女生間一寂,有人終於忍不住皺眉開口——
「方嫣,你少說兩句吧……本來丁組長說得也沒錯,這三方案……說得不好聽就跟出去乞討似的,換你你能願意去找四組的人要錢?」
方嫣臉色一變,隨即冷笑了聲,「我這不是長得不夠漂亮,入不了人家的眼嘛……既然都有那麼親近的關係了,說一句話能怎麼的,少塊肉啊?」
尾音落時,她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說的是誰,餘光涼颼颼地瞥向隊伍最後面的女孩兒的方向。
然而丁玖玖像是一個字都沒聽見,正半垂著眼,若有所思地走著。
她甚至似乎都沒注意到旁邊已經停下的同組同學,一個接一個地經過那些人的身旁。
這種比輕視更為令人下不來臺的完全無視,讓方嫣終於連臉上最後一點冷笑都掛不住了。
「丁玖玖!」她帶著怒意喊了一聲,「你到底想怎樣!」
「……」
丁玖玖被突然叫了名字,還不小的聲量嚇得她一怔,圓睜的杏眼撲閃了下,隨即才回過神。
女孩兒微皺了皺眉,「有事嗎?」
方嫣怒極:「你少跟我裝聾作啞,你——」
「沒事的話,留著腦子想想這件事要怎麼解決。」
丁玖玖冷聲。
會議室裡的事情已經讓她懶得再與面前這個無理取鬧的方嫣維繫表象,索性直言——
「怎麼說也是在課上被那麼多孩子喊了老師的,就算為師德,你也不如省下時間多為他們著想。」
說完,丁玖玖懶得與她廢話,直接轉身上了樓梯間。
……
正中午的時候,上完第二節大課的喬灣吐著舌頭推門進來了。
「我的媽啊累死我了——我現在太后悔了!我當初就該進美術小組,這音樂課倒霉催的,正在正中午下課——這一路半個小時走回來,差點給我曬脫了皮!」
卸下一身「負重」的喬灣把自己直接扔到了床上,喘了好一會兒粗氣都沒聽見回應,不由好奇地抬起頭,看向鄰床。
「玖玖……你幹嘛呢,面壁思過啊?表情還這麼凝重?」
想了小半上午方案想得頭都疼,丁玖玖捏了捏眉心,也學著喬灣仰進床裡,開始對著天花板放空。
「……不然我跟你換一下,你來頭疼我這件事?」
「哎?」喬灣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興奮地問:「你們那邊出什麼事了嗎?」
丁玖玖:「……」
女孩兒氣得發笑,「喬灣,你怎麼能這麼幸災樂禍呢?」
「快快快,別磨蹭啊,」喬灣玩笑,「把你的不快樂分享給我,讓我快樂快樂。」
「你啊。」
丁玖玖無奈,但也將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喬灣說了清楚。
等聽完之後,喬灣也收了笑容,皺起眉,「不是……這是哪個孫子出得餿主意,憑什麼讓你去找寒時——這跟開口要錢有什麼區別啊!?」
丁玖玖莞爾失笑,「真算起來,這主意的來源不是盧老師,就是盧老師的上級領導。」
「……」
喬灣無辜地眨了眨眼,「你剛剛聽錯了,我沒有說‘孫子’這兩個字,那是你的幻聽。」
丁玖玖笑著睖了她一眼,「行啦,你快幫我想想辦法,我是真的想得頭都——」
話聲未落,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炸響在房間裡。
坐在床上的喬灣都被嚇得一激靈,隨即沒好氣地站起來,衝著門口走過去——
「幹嘛呀幹嘛呀,催命啊!」
門一開,院子裡隱約嘈雜的聲音傳來。
同時,站在門口的幾個女生臉色通紅表情緊張地問喬灣——
「丁玖玖呢!丁玖玖在嗎!」
「在啊,就在房間裡面。」
「……什麼事情?」丁玖玖從房間裡側走出。
而那幾個女生裡為首的一個,伸手拽了她就往外跑。
「林晏清來了!」
另一個聲音追在身後,更急切——
「他——他跟寒時打起來了!!」
林晏清來的時候是踩著午飯時間的點兒,正巧寒時與宋帥等人下到一樓院子裡,準備往臨時食堂裡面走。
普通學生離著第四組這些少爺們都遠遠的,生怕不小心招惹上了哪一個——故而這一行人走在院子裡,格外地扎眼。
而林晏清就是這時候進到四合樓內的。
他迎面先遇上了學校裡的一個女生,那女生瞥見他,走出一半的目光硬是擰回來,又看了一眼後才驚呼了聲:
「林校草?你怎麼在這兒!?」
這一聲的動靜絕不算小,至少大半個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紛紛將目光落過去。
宋帥等人走得六親不認,對和自己無關的其他人事概不關心。倒是最前面的寒時聽見了聲音,步伐戛然一頓。
過了兩秒,他輕挑了下眉,側過身問宋帥:「……她剛剛說的,是林晏清?」
宋帥反應了一下這「林校草」和「林晏清」之間的關係,又回頭看看站在方才驚叫出來的女生身前的那個人,隨即轉回來,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好像是吧,他們學校裡的人似乎都管林晏清叫校草?……林家這少爺跟我們又不是一路人,沒怎麼注意過他,我認不出來,也只是聽說過。」
跟著宋帥摸了摸後腦勺,疑惑道:「他這樣的楷模孩子,假期不該在他家裡的公司實習嗎,怎麼突然跑這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來了?」
「……」寒時眼底微涼的光色一掠而過,須臾後他微勾了薄唇,笑意疏懶散漫,「如果是他,那我似乎知道……他為什麼來了。」
「哎??……小寒總你為什麼會知道,你之前不都對他一點印象都沒的麼?」
宋帥說完呼吸一滯,跟著心情微妙地皺起眉,「小寒總,你可別跟我說……你就為他跟丁玖玖那青梅竹馬的關係,主動去招惹他了?」
「……」
寒時沒回答,只單手插著褲袋,似笑非笑地望著林晏清的方向。
一雙桃花眼裡漾著薄涼的笑色。
事實上也不用寒時回答了。眾人目光落點的位置,罕見地冷著一張臉的林晏清低頭向那女生問了什麼。
那女生愣過之後,伸手在四樓指了指。
林晏清抬腿便向樓梯口走,只不過剛走出幾步,餘光掃及寒時宋帥一行人,便戛然停住了身形。
幾秒之後,他目光冷然地望著為首的寒時,大步走了過來。
宋帥捂眼,忍不住痛苦地轉回頭不想再看這兩人,「臥了個槽啊……」
後面的二世祖們也看出氛圍不太對了,有幾人連忙湊到宋帥旁邊,壓低了聲音:
「宋哥,怎麼處理?」
「林家這小子瘋了吧,敢跟小寒總硬剛?」
「我們要不要攔一攔他啊?」
「……」
宋帥頭大,擺了擺手,「你們別廢話,讓他們學校的女生把丁玖玖叫下來,就說這兩人要打起來了,……趕緊的!」
「……」
寒時和林晏清兩人之間的距離並不很遠,沒一會兒林晏清便停到了寒時一行人的面前。
「——你就是寒時?」
林晏清目光裡鋒銳得像刀,聲音也冷得彷彿能凍下冰碴子來。
寒時沒回答,只啞聲一笑,懶洋洋地掀了眼簾,視線在來人身上颳了一遍,「……林晏清?」
「……!」
這輕薄散漫的調子一入耳,登時便嚮往林晏清心裡那攢了一路的柴上扔了粒火種,怒意化了他眼裡的冷意,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拎住了面前男生的襯衫衣領。
這動作一齣,院子裡頓時譁然。
寒時身後的宋帥等人更是面色一變,有幾個當即便踏前一步,宋帥也忍不住冷了臉皺了眉——
「林晏清,你最好把手鬆開。」
身後也有壓不住脾氣的,已經上來要拉林晏清的手臂了——
「是啊林少,你最好先想清楚這位是誰——不是什麼後果你都承擔得起的!」
在這些聲音裡,被拎緊了襯衫領子的寒時卻驀地輕嗤了聲。
他插在褲袋裡的手抽出來,懶洋洋地抬了抬。
剛剛上來的幾人猶豫了下,又都退回各自的位置了。
寒時落回手,也不掙開,放任林晏清像只要發怒的獅子那樣兇狠地盯著自己,他只自顧笑得坦然。
「……有事麼,林少。」
林晏清捏緊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聲音卻壓得極低極低,直到只有兩人身周能隱約聽見——
「你到底對玖玖做什麼了!?」
寒時眼底光色微動。
須臾後,他啞聲笑開,「這麼緊張做什麼?……她是你女朋友,所以怕我綠了你啊。」
話到尾音仍是似笑非笑的疏懶,唯獨眼簾翕合時,男生的眸子深裡漆黑得像是能滴出墨來。
而這副輕慢態度更是惹怒了林晏清,他氣得咬牙,「寒、時!……你果然如傳聞一樣,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敗類!」
寒時不怒反笑,乾脆利落地將手插進了褲袋裡,隨對方捏著自己的襯衫衣領的手愈發收緊,而他笑得淡定。
「你說是,那就是吧。……她不知道不就好了。」
「……!」
林晏清瞪得眼睛都通紅,「你說——你到底對她做什麼了!?」
寒時輕舔了下上顎,原本不想理會,只是眼神垂轉間,他無意捕捉到旁側樓梯口上端,還未露出全身的一道嬌小的身影。
須臾之後,寒時驀地低笑了聲。
「做什麼?」男生轉回眼,下頜微揚,笑意挑釁而意味深長,「自然是我發了瘋一樣想對她做的事情——你那時候不是聽到了?」
空氣陡然一沉。
下一秒,只聽圍觀的女生們有人「啊」地一聲驚叫出聲。
而丁玖玖剛跑出樓梯口的瞬間,看到的就是雙手插著褲袋而笑意懶散的寒時,被緊捏著他的衣領的林晏清惡狠狠一拳揍倒在地的場景。
「…………!!」
丁玖玖的瞳孔驀地一縮。
她幾乎想也沒想,掙開了拉自己下來的女生的手,竭盡全力地跑向了那個包圍圈。
其餘人還在驚呆的情緒裡沒有回神,早有準備的宋帥等人倒是反應過來了,一個個臉色怒紅,卻沒一個上前。
宋帥無比清楚地看見,就在往前數幾秒鐘,林晏清動手之前,寒時分明給他們做了一個不準插手的示意。
如果說他惱怒得理解不了寒時這樣做的目的,那麼在看到那個女孩兒衝進人群中間的時候,也就恍然大悟了。
「林晏清!!」
女孩兒壓不住惱意的聲音炸響。半跪在地,已經再次拎起寒時衣領準備揮拳的林晏清背脊頓時一僵。
「……你輸了。」
一個極輕、極低、而又極為愉悅的啞聲,以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量響起。
林晏清僵滯地低下頭時,正看見嘴角滲著殷紅血跡的男生抬起頭。
那雙眸子深裡漆黑一片,終於露出散漫下如冰雪初融似的涼色,更有雪化之後,藏在其下的那些凌厲與鋒銳——
「她是我的。」
聲音沉啞,字字如冰。
桃花眼裡也不見了笑色。
而女孩兒已經衝到了兩人旁邊。
丁玖玖沒有遲疑地拉開了林晏清抬起的拳,另隻手拽住他攥著寒時衣領的手——
「鬆開。」
她惱聲道,臉色繃得微白。
「……」
林晏清垂眼,無聲地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