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餘暉

中午用餐之後,別墅開始變得熱鬧。

餘歸晚與幾位高管在小會客室交談,大廳中雲白已經放了音樂,率領幾個年輕男職員在大家面前跳了一段熱舞。

男職員們穿一色白襯衫黑西褲,系黑色領帶,裝束簡單卻清爽乾淨。雲白一向愛鬧,跳舞的時候才發現他身材比例好到讓人驚歎,脖頸修長,腰線細窄,低頭藏笑時露出極好看的下頜弧度,手臂白皙,腿長而直,音樂旋律下舞動出難以言喻的性感。

袁熙與大家一起坐著,被雲白的魅力感染。隨性的交談和爽朗的笑聲讓袁熙感到愜意和舒服,她一向不喜歡集體活動,甚至討厭聚餐,厭倦那些虛情假意的熱情,然而此時,有那麼一刻讓袁熙覺得所有人聚在一起也很好,互不打擾,又不落寞,可以安靜地享受美好的下午。

後來她想,職場中糟糕的情緒大多來自於強迫。你不得不接受聚餐,接受團建,接受明明前一秒還說你壞話,後一秒就需要你對他笑的那些人。

人力總監sara邀請袁熙一起喝咖啡,年愈四十歲的她已有歲月的沉澱,專業幹練中透著溫和。

袁熙猜測她有心結:「未來的工作很難,是嗎?」

sara拿了冰塊放進咖啡中,反而搖了搖頭:「歸晚會幫助我,執行工作應該不會有難度。」

袁熙看出她在擔心戰略方向的問題,新產品上市在即,不明白餘歸晚為何要選在這個關頭裁減管理人員。袁熙隨著她向前走,拿了半包糖。她已經知道優藝內部無論職級大小,員工一律喊他名字的事,笑道:「我也很不喜歡叫他餘總。」

sara微笑,很是親切:「歸晚很特別是不是?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大家才願意和他一起工作。」

袁熙喝了口咖啡:「你們會有爭執的時候嗎?」

sara想了想:「很少。但其實我坐在這個位置的時間也不長,還不到一年。」

袁熙愣了愣。想起顧蘇蘇之前在優藝工作的事情,傾身問:「你知道顧蘇蘇為什麼離開嗎?」

「歸晚沒有告訴你嗎?」人力總監下意識看向高管開會的房間。

袁熙坦誠道:「他很少和我說工作的事情。當然,如果你不便說也沒關係。」

sara走近甜點桌,為她夾起幾枚櫻花玄餅:「你別誤會,沒有不方便,我只是奇怪他沒有和你解釋,或許這恰恰是他魅力所在。」

她仍舊掛著笑,眉眼溫柔:「據我所知,顧蘇蘇在優藝工作近六年,能力很強,業績也很突出。那年歸晚要砍掉一條生產線,工人為此罷工,與管理層鬧得不可開交時,顧蘇蘇單身闖進生產車間。那時候工人正處在憤怒中,沒有人敢預測下一步顧蘇蘇會遭受怎樣的人身攻擊,然而就是在那種情況下,顧蘇蘇站在桌子上拿出一張財務資料表,告訴圍著她的每一個人說:你們創造的利潤只夠給機器買潤滑油,連發我的工資都不夠。」

袁熙聽得心驚:「後來呢?」

sara:「她從工人包圍圈中走出來,之後平靜地解散了他們。」

袁熙抿唇:「渠道、原材料、生產裝置和日常維護都需要錢,工人們也很明白,這是必須要砍掉的線。」

sara又為她拿了杏仁薄片,繼續說道:「歸晚沒有薄待那些工人,給了很大一筆遣散費。顧蘇蘇也知道,這不是工人的錯。好在她聰明能幹,賞罰分明,對於給公司帶來利潤的生產線,碰上那些帶頭鬧事的工人,顧蘇蘇反而會與他們談判。增加工人職業培訓機會,提高膳食標準,增加休息時間,提供夜班宵夜等等,她總是有辦法對付這種事。」

袁熙莫名對顧蘇蘇有了好感:「她幫助歸晚很多吧。」

「是的。組織制定各種規劃,完善制度體系,從離職高管手中拿回重要資料,和財務部拉鋸式協商,這六年裡,她幫助歸晚處理了非常多的工作。」sara給予肯定,忽然又嘆了口氣,「其實優藝能走到現在,每個人都很努力。當然,歸晚也厚待大家,更何況他的付出比大家多得多。」

袁熙很是疑惑:「顧蘇蘇為什麼走了呢?」

「價值觀。」sara絲毫沒有掩飾,「你知道,當公司的人數超過150以上時,只有價值觀才能讓所有人凝聚在一起。」

袁熙聽她說著「凝聚」二字,呼吸微滯:「歸晚辭退了她?」

sara點頭,將回憶放遠:「最後一年,顧蘇蘇越來越重視忠誠。對她不忠的人即使有能力,她也想方設法將他們搞走。」

袁熙聽不出這有什麼錯,她見過太多公司和上司要求員工忠誠。

「但是顧蘇蘇要求的忠誠,令公司氛圍發生了變化。」sara笑了笑,「慢慢的,有能力的員工也要開始說一些違心的話,不得不討好顧蘇蘇,然後就變成了相互算計、派系鬥爭。」

袁熙心尖一寒。

「顧蘇蘇已經沉浸在自我為王的角色裡。」sara臉色黯淡,似乎也深受其害,「當大家知道說幾句好聽的話,私下給她和她家人送禮物或者事事順著她就能得到高薪和倚重,就沒人再踏踏實實工作了。」

袁熙想到黎寧正在經受這些,進入眾瑞的顧蘇蘇更加享受屬下對她的供奉:「她帶壞了公司的風氣,歸晚不能讓她開這個頭。」

「歸晚到最後也沒有虧欠她。」sara喝完咖啡,將杯子放在桌角,「聽說她進入一家新公司後還不斷和歸晚打電話,讓他幫她的忙。」

袁熙想起最開始時餘歸晚和顧蘇蘇的見面,原來竟是因為這個。

「歸晚絲毫不喜歡她?」問出這句話時,袁熙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sara哈哈大笑:「怎麼可能呢。優藝所有員工都知道,他拒絕了顧蘇蘇的表白,88次。」

喝完咖啡,雲白拿來相機為大家拍照。西面熒白牆面掛著一排畫框,袁熙看見其中一幅畫著一株梅樹,疏鋸齒的葉子青綠色的果,種在古老而乾淨的院子中。太陽從烏雲中露頭,萬丈光芒透過雲層縫隙直照而下,構成畫面明亮的背景。

梅樹並沒有很好看,卻格外特別。

雲白舉起相機時,袁熙已站在梅樹前,淺淺笑起的樣子在光影中定格。

袁熙鮮少笑得這樣單純無害,像真真正正的剛畢業的小姑娘,雲白有一瞬吃驚,他從沒見過袁熙這麼放肆的笑。

吃完下午茶,一眾員工陸續離開別墅前往海邊。袁熙見餘歸晚還沒出來,索性離開空曠的大廳去花園邊處理工作。

翟羽佳已經給她打了一下午電話,她一直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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