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袁熙想象不到,作為一個成年人,可以被同一個年齡層的成年人馴化和羞辱。
辦公室,恰恰是滋養這種人的地方。他們喜歡運用權力,並且意識到,用私人情緒與下屬對峙毫無用處。想讓下屬聽話,就加大她的工作量,限制她的完成時間,讓她做得越多錯得越多,到時他們有一百種方法給下屬定罪。一旦工作出錯,下屬就永無頂嘴的機會。
對付下屬很簡單,用工作制度就可以。
因為制度,就是權力賦予給他們的武器。
整個上午,孟夢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沒有人願意主動和她說話。
下午兩點鐘,副主管競聘述職會開始,顧蘇蘇帶著行政部黎寧、江繁與周益勤、程琪一起參加會議。辦公室很安靜,袁熙走到孟夢工位,看見她把上午的廣告案重新列印了一遍,就放在她指甲下。她垂著頭沉默著,臉通紅。
袁熙扯了扯她的袖子,帶著孟夢出了辦公室。
十四樓樓梯口,兩人坐上臺階。窗戶離她們幾米遠,只看得見遠處的枝椏。陽光好得過分,潑灑在樓梯口的角落,充盈著一股春天的味道,而她們兩個人就坐在樓梯的陰影裡,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樓上是佔地面積巨大的保齡球館,坐在這可以清晰地聽到保齡瓶倒地的聲音和爽朗的笑聲。然而在長達半小時的時間裡,袁熙和孟夢都只是安靜地坐著,樓上一個又一個拋擲的聲音撞擊著她們的耳膜。
後來袁熙拿出梅子分給她吃,一小捧放在手心,一顆一顆遞進嘴裡的時候,酸味和嘴巴里的苦味中和,只嘗得出梅子軟糯的口感。
吃著吃著,孟夢沙啞著嗓子突然開口:「我不會辭職的。」
袁熙用沉默的目光看她。
孟夢低著頭,將額頭磕在膝蓋上:「工作又苦又累,壓迫和算計到處都是。工資也少,上下班擠地鐵擠到想對著空氣破口大罵。每天都不開心,壓力好大,想休息,想有人幫幫我,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她停了停,又用另外一種悲涼的聲調說:「可是我需要錢,需要工作,我剛剛在老家買了房子需要還貸款,我需要吃飯,買衣服,我還想談戀愛,想結婚。我現在租的房子髒亂差,我想努力賺錢換一個更好一點的地方……我想證明給我爸媽看,我不是一無是處,就算他們一直無視我,瞧不起我,我也要證明給他們看,我可以,我一定可……」
後面的很多話袁熙都沒有聽清楚,她看著孟夢抬起頭咧開嘴大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淌。
孟夢再也不是那個一有風吹草動就發動攻擊的女漢子,現在的她就像只有幾歲大的小女孩,因為丟了一個玩具熊而哭。哭得又傷心又委屈,手指狠狠摳著手掌心,摳出一個個深紅色的坑。
袁熙想起進入眾瑞實習的第一天,顧蘇蘇帶著他們七個人參觀眾瑞,她聽到有人在哭。
原來時間過去那麼久,哭聲並沒有停。
窗外天氣好得過分,偏偏這麼好的天氣,人的心情可以這麼糟糕。袁熙始終沒有說話,她遞給孟夢紙巾,一張接著一張遞過去。
當太陽光線偏移到她們兩人的腳下時,孟夢終於停止了哭泣。樓上保齡球震動的聲音不停傳過來,裡面的人瘋狂地大笑,自信地展示他們的能力甚至權力。袁熙和孟夢都明白,眾瑞的保齡球館,攝影室,音樂廳甚至游泳池,普通員工根本不敢進去,能進去的那些人,全部都在管理崗身處要職。
明明對所有人都開放,只是「階級」早已釘住了普通人的雙腿。
孟夢轉頭問袁熙:「你什麼時候才能當上主管?」
袁熙微愕,很誠實地回答:「從0到1是最難的。我現在這個副主管,頂多也就算0.5。」
空氣寂靜到發慌,孟夢垂了垂眼睫:「我也幫不了你。」
「不,有你在我踏實得多。」
孟夢愣住:「你不怕我懟你嗎?」
袁熙看她:「工作只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在乎你對我的情緒,只要你認真完成手中的工作,對整個團隊負責就夠了。」她頓了一會兒,補充道,「我已經問清楚,你創意報告中有關資料的一部分是來自樓小菁調研的資料,如果周楚楚能理解你的意思,那場爭端本可以避免。」
孟夢勾了勾嘴角,像在嘲諷她自己:「周楚楚對我好的時候,說我和別人不同,有主見有大局觀,是別人水平達不到才沒辦法理解我的思想。她還說……我這麼聰明,以後肯定會升職,這麼聰明又這麼努力的人太少見了……」
如果她們沒有吵架,袁熙想孟夢應該不會懷疑這樣的話。可惜,當矛盾洶湧而來時,連帶著之前的信任都一併崩塌了。
「輕飄飄的誇獎,都是阿諛奉承。」孟夢苦笑,「奉承幾天,只要我沒和她鬧,她就能當副主管了。」
袁熙知道現在的孟夢不再輕易相信同事對她的「好心」,呼吸漸緩。她安靜地想,讚美與奉承有什麼區別呢?也無非像《人性的弱點》中所講:前者真誠,後者虛偽;前者無私,後者自私;前者發自肺腑,後者流於表面。虛情假意的奉承話如同偽鈔,對人際關係的危害也遠大於一時的成效。
最終,她極肯定地開口:「你執行力很強,而且對自己有異乎嚴格的標準。達不到你自己的標準,你不會輕易上交方案。」
孟夢轉頭,目光穿透緊繃的空氣,落在袁熙的身上。
袁熙接著道:「手工珠寶的方案,展現出你的嚴謹,用心,細緻,還有不可多得的創意思維。」
程琪的話仍在耳邊迴盪著,孟夢肩膀輕輕地顫抖:「真……真的嗎?」
袁熙沒有絲毫遲疑:「我相信你。希望你知道程琪說得沒有那麼對,希望你也相信你自己。」
陽光一點一點滲透進她們的身體,孟夢原本一張沮喪的臉逐漸恢復平靜。平靜的力量更像一種面具,面具的名字被大家親切地稱呼為「槓精」,似乎下一秒她就會開口說一句「只有我一個人覺得……」
袁熙笑了笑。她看到孟夢又吃下一粒梅子,表情滿意,嚐起來很甜。
在兩人起身的同時,競聘述職會剛好結束,十四樓走廊傳來一聲欣喜的驚叫。
「恭喜你呀羽佳,翟副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