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最後一天,沒有舉行想象中的年會,也沒有收到任何過年禮,偌大的眾瑞集團遠沒有外面傳揚得那般風光。每個人提交工作總結之後,郵件都自動回覆一條大老闆約翰錄製的新年影片。影片中約翰六十多歲,一頭白卷發,有點啤酒肚,狹長的眉眼透著自信平和,笑起來精神奕奕。在他身前桌上擺著幾瓶茅臺酒和一張棋譜,身後則懸掛著中國地圖,一排書櫃中放著英法文摻雜的圖書,而最中間卻擺著簡體中文版本的《論語》,諸多細節無一不顯示著他對中國的喜愛。
約翰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奉上新年祝詞,最後抱著拳頭學大熊貓的樣子向大家招手,儼然一個吉祥物,逗得大家開懷大笑。
眾瑞雖然是外資公司,約翰卻不常來,只將公司全權交給齊佔海管理,可見兩人之間的親密和信任。即使不常見到約翰,卻不妨礙大家喜歡他。約翰有一種與其他大老闆完全不同的可愛。
袁熙將影片儲存下來,關上電腦。十四樓玻璃窗外,天邊浮動著紫色的雲霞。樹梢將天空割裂成無數小塊,暮色與紫色在城市間靄靄變換,層樓疊榭,天高地迥,讓她驀地想起餘歸晚。
這才明悟,原來他的名字這樣有意境,這樣容易讓人想起。
夜裡沒有一顆星,雲像墨一樣鋪展。
袁熙一邊吃著梅子一邊站在高階公寓前傻等,最近她常常到這裡來,期望看到公寓開門。只是無論守多久,她都看不到一絲人影,這幢高階公寓顯然很久沒人住過。
她拿出手機,給那個早已登出的號碼發了條簡訊:我在這。
訊息沒有傳送成功,冷風吹得她指頭髮脹。
她哈了口寒氣,默默轉身離開。新年的氣息充盈在街道每一個角落,小綵球紅燈籠還有孩子們玩耍的笑聲環繞在身邊,袁熙忽然覺得,她很寂寞。
放假前溫厚德邀請她去家裡過年,卻被她拒絕。她知道譚玉成會在,也知道齊總會和他們這些老部下相聚,在那樣的場合中自己並不適合出現。更重要的是,舒音會跟他們在一起,袁熙根本不想看到她。
正低頭走路,肩膀猛地被人一幢,抬頭竟看到雲白。袁熙一愣,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這。
雲白似乎沒注意到她,戴著帽子低聲說了句抱歉便急匆匆地離開。好像出了很大的事,袁熙急忙追上去,卻見他穿過馬路直接進了那幢高階公寓。
心口猛跳,袁熙看看馬路左面,又看看馬路右面,長街風燈閃爍,流光溢彩,照著袁熙劇烈震動的瞳孔。
她連忙拿起電話迅速找出餘歸晚的名字,剛要撥通卻又停下。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手機螢幕上掛滿她呼吸而出的寒氣,久到十字路口紅綠燈閃爍過幾百次,久到公寓門再次開啟,她看見雲白和餘歸晚從裡面出來,藉著月光與燈光安靜地離開。
接到老師發來的簡訊是除夕中午十二點。言語中責怪她沒有去,命她今晚前必須到。
下午袁熙坐上前往郊區的車,車內冷冷清清,袁熙找了一處靠窗的位置,隨著公車的啟動將視線轉向窗外。
長街人流如織,多是一家人在一起,笑容溢在眉梢眼角,讓人羨慕。比起別人的團聚時刻,袁熙常常會在年節時倍感寂寞,更加想念自己的爸爸媽媽。小時候哥哥會牽著她的小手逛廟會,買糖人,媽媽會在家裡準備好一頓熱氣騰騰的飯,父親則會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揹著裹成球的袁熙給工人們挨家挨戶拜年。很多年前的回憶,支撐著她過了一個又一個難捱的新年。
陽光很好,袁熙在車中看著午後的陽光一點點變成溫暖的橘色。郊區已經有大片的田地,冬麥綠油油一片,落日餘暉覆蓋在上面,綠色被染成金色,閃耀著動人的光芒。
公交車最終停在郊區的十字路口,袁熙下車時車上只剩下司機一人,播音器中還播放著「請停穩下車」的提示聲。袁熙透過窗玻璃向司機揮手,仰頭喊:「師傅辛苦了,祝您春節愉快。」
司機笑著點頭,「隆」地一聲發動車子賓士而去。
袁熙帶著點心繞過幾條小巷子,最終到達一處居民樓前。沿著階梯上到六層,正是老師莊三拾的住處。
按了門鈴,依稀聽見裡面有細碎的說笑聲。等師母開了門,袁熙一眼看見室內的莊老師——還有站他身側的雲白和餘歸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