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搖頭:
「可我人財兩空,心裡七上八下,沒心學呀。」
圓臉老頭點點頭,想了一下問:
「那你除了販驢,還幹過什麼呀?」
老崔想了想,說:
「販驢之前,在鎮上飯館裡幫過後廚。」
圓臉老頭:
「那也好,就留到我這燒鍋給夥計們做飯吧。」
從此老崔留到陽泉府一家燒鍋上做飯。這家燒鍋的掌櫃姓祝。頭兩個月老崔仍神情恍惚,菜不是做鹹了,就是做淡了;饅頭不是鹼大了,就是面沒開發酸了。夥計們都埋怨祝掌櫃。祝掌櫃倒沒說什麼。兩個月過去,丟錢丟人的事漸漸淡了,老崔又成了老崔,飯菜終於做出些味道來了。這時老崔發現自己已經不是過去的老崔,好像變了一個人。既不想家,也不想老婆,覺得過去一趟趟到口外販驢,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想起過去販驢,就好像聽書說別人的事情。販驢風餐露宿,現在在燒鍋做飯風吹不著,雨打不著,老崔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裡做了好多年飯。到了年底,夥計們都說,做飯的河南老崔,有些胖了。老崔不好意思地笑了。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二月二,龍抬頭,陽泉府來了一臺戲班子,唱的是蒲劇。燒鍋的掌櫃老祝愛聽蒲劇,便留戲班子夜裡睡在燒鍋的酒糟房。晚上無事,老崔也隨掌櫃和夥計們去跑馬場聽戲。但老崔是河南人,對哼哼呀呀的山西蒲劇一句也聽不懂。看著祝掌櫃坐在太師椅裡張著大嘴和胖臉笑,老崔看戲不笑,看著自己的掌櫃笑了。看完戲回來,祝掌櫃天天讓老崔給戲班子燒一大鍋面片湯,囑咐多加醋和薑絲。戲班子吃飯的時候,老崔用圍裙擦著手,看他們臉上還沒洗去的油彩。戲班子有一個打鼓的老頭叫老胡,疤瘌頭,山東菏澤人,幾天下來,和老崔混熟了,兩人很說得來。老胡過去販過茶葉,十年前折了本,流落到山西,年輕時在村裡玩過社火,便來戲班子打鼓,與老崔的身世也有些接近。酒糟房四處透風,夜裡睡覺有些冷,老崔便邀打鼓的老胡,和自己一塊兒睡到做飯的後廚。這裡有做飯燒火的餘燼,吸氣沒那麼涼。兩人躺在鋪上聊天,能聊到五更雞叫。聊也沒什麼出奇處,就是聊些過去家裡的人,做生意路途上遇到的事。到了五更雞叫,老胡說:
「兄弟,睡吧?」
老崔:
「哥,睡吧。」
兩人便睡了。
戲班子在陽泉府唱了小半個月。半個月之後,戲班子要走了,去忻州接著唱。老崔一直把戲班子送到陽泉城外的河邊。老胡揹著鼓對老崔說:
「兄弟,回去吧。」
又用戲裡的文詞兒說: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
不知怎麼,老崔鼻子一酸,竟哭了:
「哥,真想跟你去打鼓。」
老胡:
「打鼓哪如做飯呀,這飢一頓飽一頓的。」
老崔:
「哥,忻州唱完,還去哪裡?」
老胡:
「看班主的意思,這一猛子紮下去,怕是要去口外呀。」
一聽口外,老崔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去年販驢時,路過嚴家莊,嚴家莊的嚴老有託他往口外捎一個口信。在嚴家莊的時候,嚴老有夜裡提酒讓他喝,兩人談得也很投機。老崔便把這口信的事向老胡說了一遍,讓老胡到口外之後,想辦法找到嚴白孩,讓他趕快回嚴家莊。老崔:
「朋友之託,這都第二年了,不知是不是誤了人家的事。我是走不下去了,你去口外,千萬別忘了。」
老胡:
「放心,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崔:
「記著,他叫嚴白孩,劁牲口的,晉南口音,左眼角有一大痦子。」
3
老胡今年四十八歲。屬虎。小時候頭上長過禿瘡,落下疤瘌頭。老胡一輩子事情做得很雜,當過挑夫,趕過牲口,吹過糖人,賣過茶葉,跑的地方很多,最後落個打鼓。打鼓有十年了,人也快五十了,老胡不想再改行了。戲班的班主叫老包,比老胡大六歲,長著一張瓦刀臉,整天陰沉著,不愛說話,但一說話就像吃了槍藥。戲班子裡的大大小小,全被他說了個遍。但老包很少說老胡,因老胡是個老人了。老人的意思,一是在戲班子待得時間長,資格老;二是小五十的人,在1928年的中國,已經算是老頭了。老胡打著鼓,整天聽戲,但他並不喜歡戲文。因是山東人,像陽泉做飯的朋友老崔一樣,也不喜歡蒲劇哼哼呀呀的唱腔。他與老崔不同的是,老崔對蒲劇整個不喜歡,老胡打著鼓,不喜唱腔,卻喜歡蒲劇的道白。道白也不是全喜歡,只喜歡一句,是一臉鬍鬚的老生說的。別人遇到急事,發了脾氣,老生顫巍巍地搖著頭也搖著手走過來說:
「慢來呀——慢來慢來——」
戲班子離開陽泉府,到了榆次府;離開榆次府,到了太原府。太原府地界大,停了二十五天。離開太原府,到了五臺縣。在五臺縣,戲班子碰到另一個唱蒲劇的名旦信春燕。班主老包過去和信春燕見過。信春燕與原來的班主發生了矛盾,便想與老包的戲班子搭班唱戲。過去老包的戲班子沒有名角,就是一個草臺班子,現在見信春燕要來,老包的臉上,歷史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信春燕來了之後,戲班子就不是過去的戲班子了,戲班子所有的人,身份好像都長了一截。昨天戲院的座只能上四成,第二天就開始場場爆滿。過去不會唱的戲,現在也會唱了。但打鼓的老胡,並沒有聽出信春燕唱得有什麼出奇之處,只是覺得她的嗓子比別的女人更尖細。但打板的老李說,就是這尖細,對於蒲劇主貴,就像一根鋼絲,別人挑不上去的唱腔,她給挑了上去;別人能挑上去擦根火柴的工夫,她能挑上去一袋煙工夫。由於有了信春燕,戲班子便往前走不動了,光在五臺縣,就唱了一個月。好像在這裡常年唱下去,也不會斷生意。唱了《紅樓》唱《西廂》,唱了《胭脂淚》又唱《貴妃淚》,唱了《梁山伯與祝英臺》,也唱了《白蛇傳》……讓老胡不滿的是,過去戲班子也唱武生和老生戲,唱老生戲才有「慢來呀——慢來慢來——」,信春燕一來,全成了坤戲。但老胡不滿頂什麼用呢?架不住聽戲的喜歡。
春去夏來,戲班子終於離開了五臺縣,老胡也在五臺縣待煩了,來到了繁峙縣。在繁峙縣唱《思凡》時,出了一件事。臺上嫦娥思過凡,從天上到了人間,中間有一個過場,王母娘娘派兵來抓嫦娥。王母娘娘勢力大,兵且得過一陣呢,同時也讓嫦娥歇歇。這時老胡感到尿憋了,託身邊的老李一邊打板,一邊隨著過場的板胡替他打鼓,自己起身到臺後撒尿。繁峙縣窮,沒有戲院,戲臺搭在城外的野地裡,四周圍著幕布賣票。老胡掀開幕布來到野外,頭頂的月亮好大。身上都是汗,風一吹,夏天裡,老胡竟打了一個寒戰。抖抖肩膀,信步往前走,來到一叢野棵子前,掏出自己的傢伙撒尿。撒完尿,正要往回走,突然聽到另一叢野棵子後邊有響動。老胡冷眼覷去,月光下,露出一團紅紅綠綠的衣服。再定睛看,似是信春燕扮的嫦娥。十年之前,老胡還在賣茶葉,有過老婆;老婆死後,十年沒接觸過女人。現在也是一念之差,身體裡像有一股熱辣在湧動,人竟不由自主湊了上去。湊上去之後,隔著野棵子什麼也沒看見,只是聽到撒尿的「嘩嘩」聲。倒是信春燕突然提褲子起身,與老胡打了個照面,把老胡嚇了一跳。如果事情到此為止,大家都是唱戲的,也就心照不宣,各人走各人的路。信春燕進戲班子兩個月了,和老胡並沒有說過一句話。巧就巧在敲鑼的老杜也趁著過場出來撒尿,看到信春燕與老胡對面站著,以為發生了什麼,驚叫一聲。信春燕這時臉上就掛不住,兜頭扇了老胡一巴掌,哭著跑回到唱戲的燈光處。
當晚的《思凡》還是唱完了。但唱完戲之後,戲班子裡所有的人,不管是唱花旦的還是唱老旦的,唱小生的還是唱老生的,打板的還是吹笙的,都知道老胡偷看了信春燕撒尿。半夜吃過麵片湯,大家都到後臺睡覺去了,班主老包將老胡叫到了前臺。老包倒沒有說什麼,只是陰沉著臉看老胡。老胡的臉一赤二白的,嘬著嘴向老包解釋:
「什麼都沒看見。」
老包不說話。老胡:
「要不我走得了。」
老包嘬著牙花子:
「為了一泡尿,多不值當!」
後半夜,大家睡熟了,老胡悄悄收拾一下自己的鋪蓋,趁著月亮落下去離開了戲班子。走了一里路,轉頭往回看,看到戲臺子上還掛著一盞孤零零的馬燈,老胡不禁哭了。
老胡離開戲班子之後,又從繁峙縣回到了五臺縣,開始重操舊業,在山上當挑夫。從山下到山上,挑煤,挑柴,也挑菜和米麵。主家讓挑什麼就挑什麼。但小五十的人了,已經不比當年。身邊的年輕人一趟挑兩個時辰,老胡得四個時辰。年輕人挑到山上還嬉笑打鬧,老胡累得一個人坐在山石上喘氣。但一個月下來,也就習慣了。就是不愛說話。跟誰都說不來。也不知該說什麼。
這天將一擔米挑到山上,碰到一個蹲在路邊看腳病起雞眼的野郎中。一塊岩石上,掛著一塊白布,上邊畫了一隻大腳;地上也攤了一塊白布,上邊扔著許多起下的人的肉丁,都已經乾癟變黑了,亂豆似的。不碰到起雞眼的老胡沒覺得什麼,一遇到起雞眼的突然感到自己的腳疼。脫下鞋一看,兩腳密密麻麻,全是雞眼。全是兩個月挑東西挑的。老胡將扁擔豎到山岩旁,坐到郎中對面,將兩隻大腳伸了過去。野郎中起一個雞眼,老胡咧一下嘴。最後竟起下三十二個雞眼。一個雞眼十文錢,三十二個雞眼三百二十文錢。交錢時老胡才發現,原來起雞眼的是個六指。起雞眼時他低著頭,收錢時仰起臉,臉倒清秀。聽他一說話,老胡樂了,原來也是個山東人。老胡兩個月沒有說話了,這時笑著問:
「兄弟是山東哪兒人呀?」
那個起雞眼的也聽出了老胡的口音,也笑了:
「泰安府。」
老胡:
「我是菏澤府。兄弟怎麼到這兒來了?」
起雞眼的說:
「山西人愛亂跑,腳上雞眼多。」
老胡「撲哧」笑了。又問:
「兄弟接著要到哪兒去呀?」
起雞眼的:
「想去口外,那裡的人趕牲靈,想著雞眼更多。」
這時老胡突然想起一件事,年初隨戲班子到陽泉,燒鍋上做飯的河南老崔,託他往口外捎一個口信。在陽泉的時候,兩人睡到燒鍋後廚,夜裡有說不完的話。自己走走停停,現在又出了變故,流落到五臺縣。便將這口信的事對起雞眼的說了,讓他到了口外,將口信捎給朋友的朋友的兒子嚴白孩。說完又不放心,又說:
「如果是別人,我就不麻煩了,咱們是老鄉。」
這時他看出起雞眼的在想,似乎有些不樂意,便掏出一塊大洋,還是在戲班子時分的紅,一直帶在身上,擺到了地上的白布上:
「知道是頭一回見面,不該麻煩你。」
又用戲裡的文詞兒說:
「但朋友之託,重於泰山。」
也是指起雞眼的家是泰安的意思。起雞眼的倒有些不好意思,看著地上的大洋,紅著臉說:
「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還用老兄破費?」
但也不將錢還給老胡,看著錢又想。老胡便知道他是一個小心眼兒的人。但越是這樣的人,老胡越是放心。又叮囑道:
「他叫嚴白孩,劁牲口的,晉南口音,左眼角有一個大痦子。見到人,趕緊讓他回家。」
這時起雞眼的抬頭:
「到底他家出了什麼事,讓他回去?」
老胡這時倒愣了。拍腦袋想想,幾個月過去,陽泉做飯的老崔給他說的事由,竟想不起來。最後拍了一下巴掌:
「反正他家有事,讓他回去。」
又說:
「別管什麼事,回去要緊。」
這時突然想起什麼,問:
「聊了半天,還不知道兄弟的大名,兄弟貴姓呀?」
起雞眼的:
「好說,小弟姓羅,就叫我小羅好了。」
4
小羅今年三十二歲。雞眼已起了二十一年。他爹就是個起雞眼的。20世紀上半葉,中國人出門主要靠走路,起雞眼不怕沒飯吃。何況泰安臨著泰山,大家爬山,起雞眼便在泰安成了一個行業。但泰安起雞眼的太多了,小羅十一歲就跟他爹出門在外。五年前小羅他爹得了哮喘病,出不來門,小羅便開始一個人闖蕩江湖。小羅已經有五個孩子。家裡老老小小,吃飯全靠小羅一個人。小羅他爹年輕的時候,是個急脾氣,心眼兒又小,屁大一點兒的事,到了他那裡,就跟火燒著房子一樣。後來的哮喘病就是自己給自己氣出來的。小羅老被他爹的急脾氣壓著,遇事愛慌,一個事兒得想半天,生怕走錯一步。加上右手上有一根六指,出門起雞眼又靠手,起雞眼不膽怯,見人膽怯。起雞眼時忘了手,起過雞眼愛將一雙手掩到袖筒裡。
小羅收下老胡一塊大洋,心裡記下給嚴白孩捎口信的事兒,但他並沒有急著去口外,又在五臺縣起了半個月雞眼。離開五臺縣,到了渾源縣。離開渾源縣,到了大同府。離開大同府,到了陽高縣。逢縣停一個月,逢府停兩個月。等離開山西境,已是半年之後。與老胡在五臺縣見面時地裡正在收秋,出了山西,天上已飄起了雪花。一齣山西到了長城外,風顯得特別硬。到了長城外,又在懷安縣盤桓半個月。蹲在大街上起雞眼,清水鼻涕一滴滴落到手上。年關之前,終於到了張家口。到了張家口頭半個月,小羅起著雞眼,把五臺縣老胡讓他捎口信的事兒給忘了。還是年關盤賬,從一堆銀元裡,突然看到一個「袁大頭」的鼻子被磨平了,才想起這塊大洋的來歷,是在山西五臺縣起雞眼時,一個叫老胡的山東老鄉給的。當時收下這塊大洋,夜裡拿到店裡看,一方面看到磨平鼻子的袁大頭有些好笑,另一方面覺得捎一口信也收錢,心裡有些不忍,還想第二天再見到老胡時還給他。但第二天再到腳伕挑擔的山道上擺攤,再沒有遇到老胡。從上次見到老胡到現在,已經大半年了,也不知那個僅見過一面的疤瘌頭老鄉怎麼樣了。同時想起老胡拜託他的事,是讓給一個叫嚴白孩的劁牲口的操晉南口音的左眼角有一大痦子的人捎句話,他家裡出了事,讓他趕緊回家。不想起這一塊大洋之託小羅沒什麼,突然想起來心裡倒有些不安。第二天再上街起雞眼,便留神操晉南口音、左眼角有個大痦子、腰裡掛劁牲口傢伙的人。接下來一個月,操晉南口音的人碰到過,左眼角有大痦子的人碰到過,腰裡掛劁牲口傢伙的人也碰到過,但哪一個都不是嚴白孩。單個特徵處處有,三個特徵湊到一處就難了。也有意四處打聽,但不是缺東,就是缺西,沒有一個完整類似老胡說的人。不用心去做這事還好,用心去做這事還沒做成,白白收了老胡一塊大洋,小羅就覺得對不起人。這天收攤回到店裡,一個人坐在炕上想心思。店主是個駝背老頭,正好進來送洗腳水,看他待著個臉,便說:
「看來今天生意不順。」
小羅袖著手搖搖頭。
駝背老頭:
「要不就是離家時間長了,有些想家。」
小羅又搖搖頭。
駝背老頭提著冒熱氣的水壺:
「那為嗎呢?」
小羅便將怎麼在五臺縣起雞眼,怎麼遇到山東老鄉老胡,怎麼讓他往口外捎口信,怎麼收下人家一塊大洋,怎麼在口外找了一個月還沒有找到人,收了錢,又沒有給朋友辦成事,於是心裡憂愁。駝背老頭聽完倒笑了:
「茫茫人海,哪裡就一下碰上了?」
小羅:
「話是這麼說,但答應過人家呀!」
駝背老頭:
「只要有這個心,一時三刻,不管找著找不著,都算對得起朋友了。」
小羅覺得駝背老頭說得也有道理,點了點頭,用老頭送的熱水燙了燙腳,倒在炕上便睡著了。接下來兩個月,小羅仍然留心,但仍然沒有找到嚴白孩。這時才知道給人捎個口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上西天取經難,原來捎句平常話也難。同時心也漸漸放慢了。
轉眼冬去春來,小羅給人起著雞眼,看著口外街上來往不斷的毛驢和駱駝度日。端午節那天,小羅突然有些想家。想著這一趟出來,也一年有餘,家裡老婆孩子不知怎麼樣了,得了哮喘病的爹也不知怎麼樣了。一年之中,十文錢十文錢湊起來,也賺了三十二塊大洋,老帶在身上也不便,便想明天離開口外,回一趟山東老家。又想著今天是端午節,在山東老家,端午節吃麵不吃粽子;窮年不窮節,到了傍晚,小羅便不想回店裡自己煮飯,欲在外邊飯館給自己過一個節。在街上邊走邊找,飯館不是貴了,就是賤了,一直信步走到西關,看到一家麵館價錢還合適,便走了進去。不進飯館小羅想吃麵,進了飯館才知道還不如回店裡自己煮米。原來今天逢節,出門做生意的人都這麼想,飯館裡擁滿各地口音的人。各地口音的人都坐在桌前叫面。小羅想拔腿就走,但又想既然來了,回去又後悔,便在一張桌前坐下,報了一碗羊肉面,大碗,紅湯,耐心等著。等面的時候又趴在桌上想心思。想著回家之後,跟爹商量商量,再次出門起雞眼,把自己的大兒子帶上。大兒子今年也十一歲了。出來學不學手藝還在其次,關鍵是出門在外,爺倆兒能做個伴。白天一塊兒起雞眼,夜裡住在店裡能說話。逢年過節,再一塊兒吃頓飯。不像現在一個人,除了起雞眼跟客人說話,跟自己人一年說不上一句話。想著想著,過了一炷香工夫,小羅的面上來了。小羅抬起頭,發現桌子對面又坐上幾個新來的客人。小羅也沒在意,低頭看自己的面。雖然等了一炷香工夫,但面做得還地道,紅湯,綠菜,蔥絲,薑絲,上邊擺著五六片肥汪汪的羊肉。錢沒有白花。小羅停下自己的心思,開始埋頭專心吃麵。吃著吃著,忽聽對面一聲猛喊:
「我靠,掌櫃的,俺的面哩?」
小羅嚇了一跳,仰起頭,看對面坐著的三個客人中,一個青壯男人在那裡發怒。發怒倒沒什麼,但他忘了同一張桌子上,小羅正在吃麵,喊完,用手猛拍了一下桌子,一下將小羅的一碗麵震得離桌子好高,又落到桌子上。麵碗被震倒沒什麼,問題是那碗麵的熱湯,一下濺了小羅一臉。小羅覺得臉上一陣熱辣。小羅平時性子蔫,現在不由忘了,不顧擦臉上的油汁,指著那拍桌的人:
「你叫面我不管,怎麼濺了俺一臉?」
三個客人中,有一個是老年人,忙對小羅作揖:
「聽口音是山東人吧?對不住二哥,他脾氣暴,一急起來忘了。」
小羅聽這話說得有理,又看老年人懂山東禮節,叫「二哥」不叫「大哥」,「大哥」指窩囊廢武大郎,「二哥」指好漢武松,便不再理會,擦了擦自己的臉,準備接下來吃麵。沒想到拍桌子的青壯年不買賬,推了那老年人一把:
「山東人怎麼了?俺們前後腳到,上他的面,不上俺的面,俺就要拍!」
說著又要拍桌子,小羅慌忙往後躲閃,知道自己遇到了愣頭青。想與他理會,看看自己身子單薄,只好忍氣吞聲,端起面準備到另外一桌再吃。臨離開之前,又看了那青壯年一眼。青壯年愣著眼也看他:
「怎麼的,還不服氣?」
小羅搖搖頭,端面離去。這時突然想起什麼,又扭身看,原來那人操晉南口音,長臉,左眼角有一大痦子,腰裡掛著一套丁零噹啷的劁牲口傢伙。小羅不禁倒喘一口氣,接著將一碗麵「嗵」地蹾在桌子上。碗裡的面汁,又濺了那青壯年一臉。那青壯年以為他在挑釁,抄起屁股下的條凳就要砸向小羅。小羅當頭一聲斷喝:
「嚴白孩!」
那青壯年手中的條凳停在空中,整個人愣在那裡,臉上的面汁順著臉頰一滴滴往下流。半天愣愣地問:
「你咋知道俺的名哩?」
小羅又拍了一下桌子:
「俺找了你快一年了!」
接著坐下來,對面其他兩個客人也加入進來,小羅激動起來有些語無倫次,不知從哪裡說起,只好從五臺縣起雞眼說起,怎麼碰上挑夫老胡,老胡又怎麼在別的地方碰上別的人,一趟下來,總而言之,這麼多人給嚴白孩捎了一個口信,嚴白孩老家家裡出了事,讓他趕緊回家。小羅不說這些還沒什麼,一說這些,嚴白孩從愣頭青一下變成了面瓜。接著這個面瓜非常緊張,追著小羅問:
「家裡出了事,出了什麼事?」
小羅開始低頭想,想不出來嚴白孩家出了什麼事。不但想不出出了什麼事,也想不出去年在山西五臺縣是老胡把事由忘了,還是老胡沒忘,自己在腦袋裡裝了快一年給裝忘了。但他不敢說自己忘了,只好說:
「讓我捎信的是老胡,老胡忘了,反正有事兒。」
嚴白孩:
「事兒大嗎?」
小羅拍著巴掌:
「你想啊,如果事情不大,能讓你接到信,就趕緊回去嗎?」
嚴白孩越聽越緊張:
「是不是俺爹死了?」
小羅在那裡想:
「把不準。」
接著令小羅沒有想到的是,嚴白孩不顧飯館裡都是吃麵的人,突然張著大嘴哭了:
「爹呀——」
又哭:
「當初你不讓我到口外,我沒聽你的話,現在你死了!」
又推身邊那老頭一把:
「都怪你,是你把我拐出來的,你賠俺爹!」
又抄起條凳要砸那老頭。那老頭趕緊往桌子底下鑽。
5
緊趕慢趕,用了二十天工夫,嚴白孩從口外趕回到嚴家莊。一般由口外到嚴家莊得一個多月,嚴白孩把三天併成一天,兩步併成一步,日夜兼程,只用了二十天。腳上走得都是大泡。不回到嚴家莊嚴白孩還心急如焚,等回到嚴家莊嚴白孩癱倒在地上。還不是因為他路上走得急,而是他以為爹已經死了,哭著進了家門,發現他爹正站在院子裡,看一個青年用斧頭和刨子打小板凳呢。可乍一見,他不認識爹了,爹也不認識他了。爹的頭髮已經花白。嚴白孩也從一個孩子,長成了一個青壯年,路上走得急,忘記了刮臉,已經滿臉絡腮鬍子。地上打板凳的是他的三弟嚴青孩。原來嚴青孩又跟宋家莊的木匠老宋學徒。家裡的房子也變樣了。見嚴白孩心焦,他爹嚴老有忙幫他卸下鋪蓋卷,向他解釋,給他往口外捎口信讓他回來,不為別的,就是覺得他長大成人了,該成親了;兩年多前,和嚴老有一塊兒給東家老萬家當佃戶的老馬死了,他給老馬買了一副棺材,老馬老婆便要把姑娘送到嚴家;一五一十,來龍去脈,給嚴白孩講了一遍。嚴白孩一開始心焦,後來聽說讓他娶親,心裡也不由一動,覺得自己果然大了,身體內有股熱辣在湧動,便問:
「老馬他姑娘呢?」
家裡人聽說嚴白孩回來了,這時都聚攏來,看嚴白孩。嚴老有指了指人群中一個圓臉媳婦。這個圓臉媳婦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胸前又扛著大肚子。原來家裡等等不見嚴白孩回來,等等又不見嚴白孩回來,嚴老有便讓老馬家姑娘和嚴白孩的兄弟嚴黑孩成親了。嚴老有似對不住嚴白孩地說:
「你想想,都兩年多了。」
又說:
「你出門都四五年了。」
嚴白孩見木已成舟,便說:
「我在家住三天,還折頭返回口外。」
嚴老有止住他:
「等等,還有辦法。」
接著將辦法說了出來。原來嚴白孩的三弟嚴青孩也長到了十七歲,嚴老有正託人給他提親。姑娘是朱家莊給財主老溫家推磨的老朱的女兒。說起來老朱的女兒也不是姑娘了,雖然十六,但是個寡婦。說起來也不是寡婦,她去年嫁給了楊家莊做醋的老楊的兒子。那時中國人結婚早,老楊的兒子比她還小,只有十四歲,說起來還是兩個孩子。但老楊的兒子嫌老朱的女兒腳大。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還興女人腳小。夜裡,老楊的兒子老用玻璃(那時玻璃剛剛傳到晉南)碴子劃她的腳,她的腳被劃成一道道血口子,往下流血。回孃家走親的時候,娘看女兒走路有些瘸,嫁的時候不瘸,怎麼回來就瘸了?盤問半天,女兒才哭著說出了真情。老朱是個窩囊廢,除了會給財主推磨,不會別的,但老朱的弟弟是個烈性子,秋天愛扛著獵槍到棉花地打兔子,現在看到侄女受苦,便聚集十幾個人,扛著獵槍,到楊家莊把老楊家十幾個醋缸砸了。然後要了一紙休書,與楊家斷了親,姑娘便寡居在家。嚴老有和推磨的老朱也是好朋友。一次趕集碰上,老朱說起姑娘的事,對嚴老有說:
「俺妮除了腳大,性兒溫順著呢。」
嚴老有便知老朱有意。回來與老婆商量,老婆卻有些猶豫:
「那妮兒我前年趕集時見過,見人不會說話,一頭黃毛,不知道是不是傻。」
又說:
「再說她腳恁大,又不是白薯,無法用刀再削回去。」
又說:
「再說又是寡婦,像尿罐一樣,別人都用過了。」
嚴老有照老婆臉上啐了一口:
「不愛說話怎麼了?話能頂個用!我話說了一輩子,不還是給人扛活?」
又說:
「腳大怎麼了?腳大能幹活。你倒腳小,連個尿盆都端不起。」
又說:
「寡婦怎麼了?寡婦經過事,說話知道深淺,不像你,一張嘴就是個二百五。」
嚴老有遂拍了板,託媒人去老朱家提親,欲將老朱寡居的女兒說給三兒子嚴青孩。現在見嚴白孩回來,便臨時改主意,想讓嚴白孩夾個塞,把嚴青孩往後放一放。嚴白孩聽說是個寡婦,心中不悅。嚴青孩聽說本來是自己的媳婦,現在要改嫁嚴白孩,夜裡扒著門框哭了。嚴老有上去踢了他一腳:
「王八蛋,大麥先熟,還是小麥先熟?」
1929年陰曆七月初六,嚴白孩與朱家莊老朱的女兒成親。
出嫁的時候,老朱賣了自己的羊皮襖,給女兒打了一個金鎦子。當時叫鎦子,現在叫戒指。
姑娘嫁給嚴白孩的第二年,她爹夜裡推磨衝了風,得了傷寒,死了。
三十年後,這姑娘成了嚴守一他奶。又四十六年後,嚴守一他奶去世,嚴守一跟她再說不上話。
2003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