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夕顏有點莫名,本能地回答:「當然幸福啊,我現在和徐巖可好了,他對我好得不得了。」
「徐巖是好,徐巖是好。」她感慨地說,「女人一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遇到個知冷暖的男人。」
喬夕顏聽出了一些不對勁,試探的問道:「媽媽,你怎麼了?是不是爸爸……」
「沒事沒事!」媽媽打斷了喬夕顏,「我只是突然想打個電話給你而已,你別胡思亂想了。忙去吧,我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喬夕顏莫名地看了一眼手機,正準備打個電話給爸爸問問情況,但是想想還是不放心,一會兒事辦完回家看看算了。
夏顯文還沒出來,喬夕顏坐在休息室一直在踢著休息室那一株不知名的植物,每踢一下葉子就跟著聳動搖晃,彷彿在發洩著她心裡的不滿。
想到夏小帆說的話,她鬱悶極了,心想,怎麼老遇到這種烏龍事啊,弄得她多水性楊花似的。她從小到大就沒和男生有什麼不該的牽扯,與人交往也都光明正大,從來沒什麼曖昧的事,偏偏她這已婚的身份老讓她莫名其妙被人戴有色眼鏡看待,彷彿她和男人在一區域呼吸都是罪惡一樣。
她很想抱怨,可是換位想想,已婚身份束縛的不是她一個,她對徐巖也是一樣,他多和別的女人說兩句話她也會亂想,也算彼此彼此,人不能雙重標準,她如是勸服自己。
沒坐多久夏顯文就出來了,他對喬夕顏招招手,喬夕顏起身過去,兩人在走廊盡頭說話。
喬夕顏一副保持距離的模樣,從包裡拿出一張卡:「我大概問了一下,卡里的錢應該是夠修車了。」
夏顯文沒有伸手接,似笑非笑地雙手環胸看著她。
喬夕顏被他盯得有些發毛,他的眼神中有種洞察力,讓人有種無可遁形的感覺。她抬頭挺胸煞有氣勢地說:「還有什麼問題嗎?」
夏顯文呵呵笑了兩聲,接過她手上的卡,「啪」一聲折斷,不顧喬夕顏瞪大眼睛要吃人的表情,漫不經心地說:「車是我姑媽的,錢應該還給她。」他扯著嘴角淡淡一笑,說,「而且我就喜歡你愧疚,心虛,覺得欠我的。這感覺相當不錯,你要不要試試?」
「你!!」喬夕顏下意識地舉起了手要打他,夏顯文眼疾手快地一抓,將她要攻擊的力道溫柔地化解,喬夕顏一個沒站穩,差點跌進他的懷抱,他雙手攙著她,故意曖昧地說:「你不要這樣,你現在投懷送抱也沒用,你離婚之前我是不可能碰你的,我從來不和有夫之婦發生關係。」
喬夕顏恨恨地甩開他的手,高聲吼了一句:「滾!」
看著夏顯文死淡定的模樣,她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也不想和他多做糾纏,轉身就往電梯走去。算她識人不清瞎了狗眼,還以為他是小綿羊想著都是同學又是她老闆,才對他另眼相待,卻不想他壓根就是一匹大尾巴狼,她才是那隻無知的羊!
她越想越氣,電梯一到,就踢踢噠噠地出門了,卻不想,沒走兩步就被一樓的保安攔住了,這保安真是來撞槍口了。她進公司的時候他不攔,她都要出去了才來找她要出入證。真不知道是幹什麼吃的。
她站在大堂就和保安吵了起來。她此刻火氣大得很,自然也沒什麼好話。她越是這樣,保安越是不放行,她氣得要命,拿起手機就準備報警。
她手指還沒按上手機按鍵,一隻大手已經按住了她,喬夕顏下意識抬頭,一見是夏顯文那大混球,整個氣上加氣,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直對他白眼相向。
夏顯文對她這幅樣子見怪不怪,也不生氣,反而笑眯眯地看著她,半哄半寵的語氣說:「怎麼回事?吃了火藥一樣?有脾氣對我發,別遷怒我們保安。」
那保安也是聰明人,一見夏顯文如是說,自然參透這其中利害關係,立刻改了面目抱歉地說:「夏總,是我的問題,抱歉抱歉。」說完就回到崗位去了。留下喬夕顏和夏顯文面對面,相對無言。
喬夕顏橫眉冷對,毫不客氣地啐道:「神經病!你把話再說曖昧一點!」
「這一點我完全可以做到。」夏顯文仍舊無恥地笑著。
喬夕顏正準備揶揄他兩句,手機就響了,她瞪了他兩眼,心想便宜他了,電話救了他!
「喂。」喬夕顏接起電話。
「顏顏,媽媽今天給你打電話了嗎?」
喬爸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喬夕顏一下子就聽了出來,立刻臉色變了,緊蹙著眉頭,嚴肅地問:「你是不是又做什麼事了?」
「那不關你的事。」喬爸的語氣中有幾分強硬,「我只問你,你媽媽給你打電話沒有?」
喬夕顏滿腦子全是以前那些不堪的生活和畫面,不由激動起來:「喬炳年!你是不是又去那狐狸精那裡了?你還要不要臉了!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放肆!」喬爸情緒也激動起來,「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
「你告訴我你做了什麼!!」喬夕顏想起今方才媽媽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不由也開始緊張起來,她早該想到的,媽媽不可能莫名其妙給她打電話的,她早該想到的。
她一時也亂了陣腳,慌張地問:「你在哪裡?」
「家裡。」喬爸嘆了口氣,「你媽不在,電話沒帶。」電話那頭有拖鞋踏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聲音,想來大約爸爸現在也在滿屋子的找著。
不知道為什麼,喬夕顏總覺得有點不對頭,右眼突突突就開始跳個不停,她臉色很是嚴峻,冷冷地說:「我馬上回家。你等著我。」
正準備掛電話,電話那端突然發出「啪——」一聲巨響,電話嘟一聲被結束通話了,喬夕顏緊張極了,再撥過去,電話關機了。
她一時六神無主了起來,也不再管身邊的夏顯文了,大步往外邁去,此刻她腦中再沒有那些紛紛擾擾,只有從小到大一直和她相依為命的媽媽。
「你去哪?」夏顯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喬夕顏不耐煩到了極點,冷冷斥他:「放手!別煩我!我現在有急事!」
「你沒開車來吧!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她拒絕的話還沒說完,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媽媽的來電。她驚喜不已,趕緊接了起來:「媽媽!你在哪呢!」
「顏顏……」電話那端是爸爸顫抖到不成音調的聲音和救護車刺耳的烏拉烏拉聲音。
喬夕顏的心驀地沉到谷底,她握著手機的手不斷地在顫抖:「怎麼了?你在哪裡?」
「我們在往醫院的路上……顏顏……你快回來……」爸爸的聲音中明顯的帶著難掩的哭腔,可以想象,此刻他是多麼的無助。只聽他顫顫抖抖地說,「你媽媽她……她割腕了……」
「……」
坐在夏顯文的車裡,窗外是不斷倒退的高樓廈宇,由於車速太快,所有的一切都變成混沌一片,晃得喬夕顏頭暈極了。喬夕顏把車窗開到最大,帶著灰塵的風溫度奇高,炙烤灼人,明明是很不舒服的,可喬夕顏卻固執地開著車窗,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清醒一些。喬夕顏六神無主地拽著安全帶,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彷彿置身於一塊冰封已久的湖面上,湖面遽然破裂,眼看著蝕骨的冰水就要把自己湮滅,卻還是動都不敢動,只怕越動越危險。
腦海裡不斷地播放著她從小到大的畫面,沉默又軟弱的媽媽,受了氣也不吭聲,每天在她關燈睡覺以後會偷偷地到她房裡抱著她,有時候也會哭,可是她連哭都沒有聲音。從小到大,他們曾搬過四次家,房子是一次比一次大,可是那麼大的家裡,從來只有她們母女二人,爸爸偶爾也會回來,只是和媽媽處不到一塊去,常常前半夜還在家裡,後半夜就氣沖沖地走了。
媽媽每天在家裡看經書,潛心禱告,信奉,彷彿有什麼天大的罪過渴求救贖,那麼虔誠。其實喬夕顏很早以前也曾懷疑過媽媽有憂鬱症,但她從來不敢涉及這方面,媽媽是敏感的,她不敢去觸碰她的傷口。
她沒想過媽媽選擇這麼慘烈的方式離開她,此刻她難受得彷彿整片天空塌了下來,扣在她身上,讓她動彈不得,連呼吸都沒力氣。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一直胡思亂想,眼淚無聲地一直流,她擦都來不及,只能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夏顯文專心致志地開著車,表情也很嚴峻,他不敢問喬夕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認識她那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見她哭過,這個女人似乎和水絕緣了,他一直以為她的心都是石頭做的。
原本她一直拒他於千里之外,卻在接完最後一個電話以後變了表情。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眼淚簌簌就落了下來,他第一次見她用那麼無助的態度求人,她說:「車借我用一下可以嗎?求你。」
她用了「求」這個字眼,這種卑微的字眼他一直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在喬夕顏的世界裡出現,她一直是那麼驕傲。可是那一刻,她的眼淚真的燙到了他的眼睛和他的心。他不放心就這麼放她走,當機立斷開車送她去醫院。
一路他也在暗暗猜想,是不是長輩病發之類,他爺爺心肌梗塞走的那天晚上,他們也是這麼兵荒馬亂地趕到醫院,可惜,為時已晚。也許是有幾分感同身受吧,夏顯文分心抽了張紙巾給她,安慰她:「別哭了,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見喬夕顏無動於衷,他又說,「再哭我的車都要被淹了。」
喬夕顏接過紙巾,擦乾了眼淚,用深度沙啞泣不成聲的聲音說:「對不起。」
夏顯文輕嘆了一口氣,再不說什麼了。
到了醫院,喬夕顏下車的那一刻腳步虛浮,要不是夏顯文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怕是她自己都要倒下了。她什麼都沒說,頭也不回地往醫院裡走去。當她趕到急救室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卷著袖子的爸爸和上次有過一面之緣的梁叔叔。兩人臉色都很嚴峻,急救室的手術燈還亮著,紅色的燈讓喬夕顏只覺心都要跳出來了。
從走廊到急救室的白色瓷磚地板上有幾滴已經乾涸的褐色血跡,喬夕顏看得觸目驚心,不斷地想象那是媽媽的血。她難以自控地衝上去一把拽起了爸爸的衣領。以往高大強健的爸爸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你到底做什麼了!混蛋!」喬夕顏歇斯底里地對爸爸大吼,此刻,她看他的表情是那麼嗜血,彷彿是對待不共戴天的仇人。
坐在一旁的梁叔叔見情況不對,趕緊過來扯開喬夕顏:「小喬你乖,快放開你爸爸,你爸爸剛剛抽了200cc的血,需要好好的休息!」他們一家都是b型血,想來媽媽該是流了多少血才會要爸爸去輸血?喬夕顏簡直不敢想象,想一想心就一顫一顫地疼。
喬夕顏被梁叔叔扯開了,但她情緒依然激動:「喬炳年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能這樣?你看看她多可憐?她一輩子都被你毀了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放過她?你答應過我什麼!你這個混蛋!騙子!!」
喬父原本行屍走肉的一樣坐在那裡動都不動,這下被喬夕顏罵得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瘋了一樣捶打著自己,坐在一旁的梁叔叔只能死死地控制著他,他被眼前的情形煩得不行,也發火了,吼道:「你們在這鬧什麼?這裡是醫院!」
梁叔叔皺著眉頭看著喬夕顏說:「你現在說他有什麼用?你媽媽還在搶救!」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喬夕顏情緒失控地捂著臉崩潰大哭,「媽媽,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刻都像油鍋上的煎熬,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醫生終於出來,他摘掉口罩,就跟電視劇裡演的一樣,冷靜地對他們說:「暫時搶救過來了,但是還很虛弱,目前沒有甦醒,等醒了以後一定要看好,以防再發生意外。」
從急救室轉到病房,在外面守候的三個人都已經精疲力竭,連指責都沒有力氣。夏顯文一直陪著喬夕顏等著,他們三個守在病房裡,他出去買了喝的水和一點粥進來,只是三個人都沒有胃口。
喬夕顏手機響了,她走到走廊盡頭的視窗前去接,風嘯嘯的在耳邊刮,喬夕顏有點怔忡,低頭看了一眼,是顧衍生的電話。顧衍生不明就裡,開口就笑呵呵的:「小喬,週末有時間沒啊?幫我帶帶孩子啊?」
喬夕顏疲憊極了,用沙啞的聲音說:「對不起衍生,我現在什麼心情都沒有。」
顧衍生一聽喬夕顏聲音不對,立刻語調變了,緊張地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媽媽割腕了……」喬夕顏一說起來又難以自控地哭了。
顧衍生一驚,但是很快鎮定下來:「你在哪裡?哪家醫院。」
「xx醫院……」喬夕顏連病房都還沒來得及說,手機就沒電自動關閉了。真難受,連個可以哭一哭的物件都沒有。此刻喬夕顏真的很無助,彷彿時空倒轉,又回到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她一推開門,媽媽就倒在血泊裡一樣。
彷彿被人突然丟在無邊無盡的黑洞前面,千萬隻手驟然出現,直要把她往深淵拉去。
看著螢幕全黑的手機,喬夕顏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了下去,落在如鏡子一般的螢幕上,一顆一顆的淚花破裂成不規整的水痕,將她的影子扭曲的倒映在裡面,走廊的穿堂風呼呼而過,牽動用以裝飾的不知名植物,葉子碰撞,唰唰直響。
醫院很靜,正因為靜,所以連風的聲音都很清晰,當耳畔出現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時,喬夕顏趕緊狼狽地擦掉了眼淚。她一抬頭,和憔悴得不成形的爸爸四目相對。喬夕顏執拗地轉過頭去,不想理他,邁著步子就要離開。
「顏顏……」爸爸的聲音顫抖著,同樣無助的聲音,想來他也被嚇到了。
喬夕顏腿有點發麻,頓了頓,就聽到爸爸說:「你過來,和我談談。」
喬夕顏冷笑:「我們還有什麼可談的?你覺得那狐狸精和野種是你的家,你就去。以後媽媽是我一個人的。求你別再靠近我們母女了好嗎?」
爸爸痛苦地皺著眉,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說:「顏顏,我和你媽媽,一切都是我的錯。等她醒了,我同意離婚,放她自由。」他突然扯著嘴角,苦澀地笑了笑說,「原本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對不起他們。」
爸爸掏出隨身攜帶的錢夾,他顫抖著雙手開啟,裡面夾著一張有些歲月的黑白照片,是喬夕顏剛出生的時候拍的,年輕秀麗的媽媽抱著還是小嬰兒的喬夕顏,而爸爸則坐在一旁,雖然表情仍是嚴肅,卻怎麼也掩不住眉宇間的幸福。
喬夕顏沒有見過這張照片,他們家裡沒幾張合照,從小開始就是撕裂狀態了,爸爸又忙,別談照相了,人都碰不著。此刻,爸爸用青筋突出皮膚鬆弛帶著褶子的手撫摸著那照片,最後遺憾地嘆了一口氣,翻過照片,從錢夾最裡層拿出一枚款式樸素的金戒指遞給喬夕顏,說道:「我沒臉把這個給你媽了,以後她肯定也不願意見我。等她醒了,你把這個給她,好嗎?」
喬夕顏震了一下,從看到錢夾裡那張照片開始她就覺得有些不對頭,此時她心裡有如驚濤駭浪,聲音也顫抖起來:「到底怎麼回事?」喬夕顏固執地不去接那枚戒指,瞪大了眼睛不罷休地問,「梁叔叔到底是誰?這戒指是誰的?你和媽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喬夕顏緊緊地瞪著爸爸,一字一頓地問:「你愛過她嗎?」
爸爸如死水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變成更濃的悲傷,他頂著一頭鬢白的頭髮,感慨地說:「很多事情太久遠了,說也說不清了,她這輩子就沒愛過我,這是報應吧?」說完,苦澀地一笑。
喬夕顏被這個答案震懾到了,她難以相信爸爸說的一切,不斷地搖著頭。這麼多年,她一直活在畸形的情感世界裡,不會愛人,也不敢愛人,這一切都是她的家庭教會她的,她對這樣痛苦的現實已經深信不疑了。可是為什麼會這樣?一切的一切都和她想的一點都不一樣。一個出軌的男人,一個十幾年鮮少回家的男人,卻用這樣珍視的眼神看著他的結髮妻子和女兒的照片,真人都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何須睹物思人?這怎麼能讓喬夕顏不疑惑?
「你愛她為什麼要這樣傷害她?」喬夕顏緊緊地握著拳頭,「你知不知道,她過得多痛苦?你知不知道,我過得有多痛苦?」喬夕顏聲音哽咽地說。
「兩個不相愛的人為什麼要勉強結婚?結婚了為什麼要生小孩,你們知不知道我活得有多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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