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從來都沒有如果

喬夕顏一大早在自家門口看到徐母,已經很清楚地知道她這是來者不善,只是沒想到她時間趕得真的挺準的,徐巖一走她就來了,弄得她無比被動,求救都不知道找誰。

喬夕顏小心翼翼地走到一邊,給徐母讓位:「媽媽,你快進來坐。」

徐母對她的態度還是冷冷淡淡的,跟將軍巡城一樣趾高氣昂地進了屋,裡裡外外地轉了一圈,才下結論說:「保姆挺稱職的,收拾得挺乾淨的。」

喬夕顏有點尷尬地撓了撓頭髮,訕訕一笑:「那也是媽媽眼光好,徐巖說是家裡帶過來的。」

「嗯。」徐母點了點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態度還是很生硬地說,「你收拾好了嗎?今天徐巖他爸也不在,你跟我一塊去親戚家一趟吧。」

「啊……」喬夕顏瞪大了眼睛,嘟囔著,「我今天還要上班呢……」

「你也不是多重要的職位,之前孩子沒掉,那麼長時間沒上班公司不也正常運轉嗎!一天不去不會怎樣的!」

喬夕顏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什麼事啊?」

「也沒什麼,就徐巖的小姨添孫子了,咱們去瞧瞧,我帶著你去也合適,都是女人。」徐母上下打量著喬夕顏,話中有話地說,「別人都好福氣啊,年紀輕輕就有子有孫的,哎……」

她輕輕的一聲嘆息把喬夕顏的緊張嘆上了頂點。喬夕顏頭皮發麻地拿了皮包跟在徐母身後。

徐母頭也不回,走在前面,用背對著喬夕顏說:「昨天秦部長給我打電話來道歉,說之前搞錯了,你和她兒子沒什麼關係。」

徐母的口氣淡淡的,喬夕顏也吃不准她下面會說什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聽說你那天晚上喝酒了?」

喬夕顏心裡咯噔一跳,頭皮發麻的更厲害了,她不安地拽著手袋,半晌才回答:「對不起媽媽,是我做事沒分寸。」

「你嫁給我們徐巖,我們家是什麼情況我一開始就和你說得很清楚。這麼長時間我對你沒有一丁點要求,家裡的保姆都是我親自挑的,你到我們家來,我也沒讓你做過什麼,我自認我這個婆婆還是待你不薄的。」

「媽媽這說的哪兒的話,媽媽爸爸都對我挺好的。」

徐母突然頓住,猛地一回頭,似嘲似諷地一笑:「我怕不見得吧?你要真覺得我們對你好,能挑得徐巖家都不回嗎?」

喬夕顏越聽越沒味,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想起之前的事,她努力壓著脾氣:「媽媽您可能有點誤會了,我沒有在徐巖面前說什麼。」

徐母又是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教育道:「做人家家的媳婦要處處謹言慎行,自己要是做的不好,怪不得別人挑你的理。」

喬夕顏低頭點點頭,耐著性子忍讓:「媽媽教育的是。」

徐母滿意於喬夕顏的態度,也沒有再多說,兩人上了車,司機直接將車開到了徐巖小姨家裡。

小姨住在市郊別墅區,和徐家算是來往較密切,就是和徐巖不見多親厚,喬夕顏這一年多見這個小姨也就幾次而已,不算很熟,印象中小姨是個利落又有點嚴厲的女人。和徐母一樣,是舊式女校的學生,受的是中西結合的教育,也算那個時代特別的產物吧。

小姨家裡單門獨院,院牆上爬滿了蓊鬱的爬山虎,鐵柵欄門一推開,院裡綠油油的草坪盡收眼底,靠院牆的一側種滿了喬夕顏叫不上名字的白色花束,空氣中有清新的香味,很舒服的環境,要不是和徐母一起來,她真想坐下來喝個茶什麼的。

徐母到來,和小姨一起迎出來的是小姨家的媳婦席悅珊,長得眉清目秀低眉順眼,皮膚白皙,只是身上還有些微胖,一看就是剛生完孩子沒多久的。

小姨見到徐母,熱情地說:「不是說下午過來嗎?這麼早?」

徐母點點頭:「嗯,也沒什麼事就早點過來了。」

喬夕顏跟在徐母后面,有點拘謹,很是乖巧地微笑:「小姨好。」

小姨抬頭看了喬夕顏一眼,不見熱絡,不鹹不淡地招呼:「嗯,好。」

喬夕顏想著,大約是徐母跟她說了什麼,以前雖然也不親厚但也不會這麼明顯地表現出來。不過也罷了,徐家親戚不少,家大業大,要每個人她都去討好,那她不是累死了?與其浪費在不喜歡她的人身上,不如花時間讓本就喜歡她的更喜歡她。喬夕顏這個人活得很自我,在這種事情上非常阿q,從來不鑽牛角尖,倒也算是性格中少得可憐的優點吧!

進屋後,小姨招呼她們上座,又吩咐媳婦上茶,把孩子抱過來。徐母一抱著小孩子就不撒手了,一個勁兒誇讚孩子漂亮像爸爸像媽媽,把小姨的笑容誇得有如春天的花千朵萬朵競相開放。喬夕顏有點無語,她瞅了孩子幾眼,剛滿月沒多久的孩子,小小一隻,臉上紅紅的,五官都擠在一起,跟猴子一樣,真的看不出像爸爸還是像媽媽。看她們那麼激動的樣子,喬夕顏覺著自己真的有點沒母性。

大約都是有過孩子的女人,比較有共同話題,說說育兒經都能說幾個小時,倒也沒有太冷場,喬夕顏這個大大的門外漢睜著一雙眼睛聽著,也不用發表意見,徐母說話帶她幾句,她嗯嗯兩聲就算完事。

中午快到吃飯的點,小姨家的媳婦席悅珊已經很自覺地起來去準備午飯。喬夕顏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剛準備問怎麼沒保姆,就聽徐母說:「你們家每天都媳婦做飯啊?」

小姨得意地笑著:「媳婦孝順,說保姆還是比不得自家人。她做飯特別注重養生,我們老的有什麼毛病,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她最清楚了。她坐月子那段兒,我做了一段時間飯,都不習慣呢!」

「真是乖啊。」徐母「不經意」地流露出羨慕之意。

「是挺乖的,這麼乖的媳婦真是福報啊,這回又給添了孫,真是一點遺憾都沒有了。」

「呵呵,」徐母意味深長地笑了兩聲,「是啊,真是福報啊!」

喬夕顏看她倆在這演雙簧有點看不下去,起身說:「媽媽,小姨,我去廚房幫弟妹。」

說完就逃到廚房去了。

這人比人,真的是會氣死人,徐家這弟妹真是把她比得體無完膚,說話輕聲細語,進退有度,還是家務能手,喬夕顏站在流理臺旁邊看著她動作熟練地忙前忙後,真的覺得自己跟個廢物沒什麼兩樣。

席悅珊一回頭髮現喬夕顏進來了,馬上眯眼微笑著說:「嫂子你出去等就好了,我很快的。」

喬夕顏尷尬地說:「我還是給你打打下手吧,和長輩單獨待久了有點不自在。」

席悅珊說:「其實長輩們也是我們這個年紀過來的,只要摸索到平衡點,其實很好相處的。」

喬夕顏自嘲地笑了:「我這個人平衡感挺差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平衡點。」

「找到平衡點之前把老公把握好就行了。」

席悅珊說完又忙去了,怕喬夕顏尷尬,席悅珊也分了些簡單的工作給她,兩個人各忙各的,有條不紊。

真是個好相處的人啊,喬夕顏暗暗地想,這樣的女人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大概都會喜歡吧。

喬夕顏手上拿著一根洗完的蘿蔔,尋思著她是不是也該學點傍身的手藝了?這要年老色衰的時候,怕是徐巖都得不要她了吧?

一個小時不到,席悅珊已經做了一桌子的菜,喬夕顏一個一個地上菜,菜香勾得她直咽口水,菜一上完,她很自然地坐在了位置上,然後,一直在說話的小姨就突然不說話了。

小姨離飯桌大概還有兩步的距離,席悅珊就站在她身後,兩人都一臉震驚地看著喬夕顏,看得她莫名其妙的。席悅珊最先反應過來,一直對她狂使眼色,她半天都沒反應過來,不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對,一時也很尷尬。

最後是已經上桌的徐母不鹹不淡地提醒她:「長輩還沒上桌,你倒是挺快的。」

喬夕顏一下子從位置上跳了起來,尷尬地對小姨說:「小姨您坐,不好意思,我一下子傻了。」

小姨也很虛偽地笑起來:「哪裡哪裡,都是一家人,哪有那麼多虛禮。」

喬夕顏這麼一弄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了,等著席悅珊給長輩添了飯盛了湯上座後她才上座,吃飯的時候也不敢多吭聲。她猜到今天的行程不會那麼簡單,這一吃飯才算完全暴露了出來。徐母大概是怕被徐巖詬病,讓小姨負責說教。

從入座開始,小姨就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她身上帶。一會兒說她孩子沒保住多麼不注意,一會兒說她被人拍照多麼不小心,一會兒說她懷孕喝酒多麼沒分寸,反正就跟批鬥大會一樣,喬夕顏被貼著大字報,大家一起向她放箭。

她從小到大就沒受過這麼多鳥氣,別提多鬱悶。簡直食不下咽,她緊緊地抓著筷子,努力地控制自己不把筷子甩出去。

喬夕顏一直忍一直忍,忍到飯快吃完的時候終於得了空可以去上個廁所,她憋屈得要命,一個人躲在廁所裡給徐巖打電話。

電話嘟嘟嘟半天徐巖才接通,還不等徐巖說話,喬夕顏已經用帶了哭腔的聲音說:「徐巖,救命啊……」

喬夕顏鮮少會遇到這種無助又很頭疼的狀況,婆婆真是世界上最神奇的產物,打不得罵不得,有點委屈還只能憋著。每每抱怨抱怨,就有一群「過來人」說:「一切都看徐巖的面子。」

她努力看徐巖面子,最終發現徐巖面子也沒多大,至少不能讓她失去底線,她忍了又忍,最終只能打電話讓徐巖親自來解決。

各人媽各人拉,他們徐家人喬夕顏是真的扛不住了。

「喂……」喬夕顏發現電話那頭沒聲音,不由餵了好幾聲。

半天徐巖才回了話,氣喘吁吁的,他說:「我馬上就到了。」

「啊?」喬夕顏驚愕極了,連自己的目的都忘了,「我還沒說我在哪呢,你到哪兒啊?」

徐巖詫異:「你不在小姨家裡?」

「你怎麼知道?」

「行了,等我五分鐘。別和我媽吵架。」

「我沒吵,但我不知道我一會兒會不會吵。」

「少貧,掛了。」

早上出門徐巖就覺得有點怪怪的,也說不上哪裡怪,他學的專業和做的事業都和他爸爸的工作距離非常非常遠,昨天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說爸爸找他,他當時也沒多想。

開車出去,後視鏡中有輛車一閃而過,一開始也沒注意,後來他開遠了才突然意識到,那車是家裡的車。

一下子反應過來,大約是媽媽要支開他。支開他能有什麼目的,不就為了他那不省心的媳婦嗎?

很久以前徐巖還和陳漫在一起的時候,陳漫曾告訴他,男人是老婆和媽媽之間的雙面膠,要兩頭黏。多年後他真的結婚了,才發現雙面膠有可能兩頭黏,也有可能兩頭嫌。本來喬夕顏和媽媽相安無事挺好的,偏偏平生波瀾把問題尖銳化,巧的是問題又是因他而起。他對於喬夕顏和媽媽之間的關係也有點頭痛,說真的,他自己也沒想好到底該怎麼調和。他媽媽是女校畢業,又是教會學校,對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有很虔誠的信仰,喬夕顏偏偏是個大大咧咧死在細節上的人。他以前總想,時間還長著,相處久了總會發現彼此的優點,卻不想,時間久了,不僅會發現優點,更會暴露出缺點。

總之,久而久之,她們的關係就變這樣了。他說什麼做什麼都裡外不是人。

媽媽這一招調虎離山讓他有點措手不及,生活裡的三十六計還真是精彩紛呈。誰說女人沒手段呢?只是這手段都使在最親的人身上了,若女人把智慧都用在事業上,怕是這個世界就不會成為一個男權世界了。

急急忙忙地趕去小姨家,軍工在城東,小姨家在城西,再加上這個城市不省事的交通,徐巖一上午的時間全耗在路上了,飯點都過了才到。天熱太陽大,他急得大汗淋漓的,快到門口的時候接到了喬夕顏的電話,他一時話都忘了說,就聽到電話那頭的喬夕顏哭哭啼啼的聲音。

她說:「徐巖,救命啊!」

原本還把事情想的很嚴峻的徐巖一下子就破了功被她逗笑了。這女人也算是一方奇葩,越是小得可以直接忽略的事,她越是上綱上線地說,反之,明明很大很棘手的事,她偏偏用最犯二的語氣,好像也沒那麼嚴重似的。

說了幾句他就把電話掛了,把額上的汗擦掉,按響了門鈴。來開門的是他表弟妹席悅珊,他並不算太熟。兩人禮貌地點點頭。

席悅珊一開門見是他來了,立刻綻出笑容:「操心嫂子啊?瞧你給急的。」

徐巖「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別怕,長輩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說幾句少不了她一塊肉。」

「長輩說她了?」徐巖聽話的重點有點偏。

席悅珊掩嘴笑:「那也不叫說吧,我看她什麼都沒聽。」

徐巖笑笑:「她就這樣,有點沒耐心,見不得別人說她,跟貓一樣,只能摸順毛。」

「哥啊,聽弟妹一句,你要愛嫂子,這會兒站她身邊去。」席悅珊鬼機靈地摸了摸鼻子,故意欲言又止地說,「我瞅著她就挺迷茫的,先把她心抓住了,再好好教育吧。這女人啊,只要心在男人身上,別說扛一個小小的婆婆,天塌下來都能扛得住。」

徐巖也是通透的人,席悅珊隨便一點他就懂了,感激地一笑:「讓弟妹見笑了,我們兩口子的事還得你來教。」

「沒事沒事。」席悅珊擺擺手,「我會收學費的。」

「隨時歡迎。」

兩人穿過院子,走到門口。席悅珊推開門,徐母一看是徐巖來了,臉色一變,立即回頭找喬夕顏。喬夕顏剛極不情願地從廁所出來,一轉眼看到徐巖,原本耷拉的腦袋一下子抬了起來,瞪大了眼睛訝異地說:「這麼快?!」說完自知失言,立刻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這麼快……就把爸爸的事處理完了?」

徐巖意味深長地笑著,看了徐母一眼,淡淡地說:「沒去爸爸那,原因我媽知道。」

徐母臉色不太好看,眼神火一樣像要把喬夕顏點燃一樣,故意話中有話地說:「我就帶兒媳婦出來轉轉,看看,怎麼,有人別的沒學著,告狀挺有一手啊!」

徐巖倒也不避攔,盡數收下,回了一句:「順便也帶兒子轉轉。」

徐母瞪他一眼:「女人的聚會你一個男人跑來做什麼?丟不丟人?你公司不要了是不是?」

徐巖指了指小姨手上抱著的孫子說:「他不是也是男人嗎?」

「他幾歲你幾歲?能一起比嗎?」

徐巖無辜地一笑:「您不是說我不管幾歲在您眼裡都是孩子嗎?」

徐母被駁得話都說不出,瞪著徐巖,明明丟了大面子,卻也捨不得在旁人面前罵自家孩子。喬夕顏原本看到徐母這樣想偷偷笑一笑,可這會兒她就突然覺得笑不出來。只覺「可憐天下父母心」還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徐母失了體面,也不願多留,氣鼓鼓拿了自己的包換了鞋要走,小姨過來留她,她說:「時間也不早了,一會兒老徐也回了,兒白養了老公不能不管。」

小姨見她看上去也不像太生氣的樣子便放開了手,一手相送,一手在背後對徐巖打手勢,示意他跟上去。

這樣的不歡而散是徐巖樂見的。至少是好過一群徐家人批鬥喬夕顏一個。喬夕顏這脾氣也挺不好惹的,真給她說煩了,要麼自傷,要麼傷他,哪一樣他都不想看到。

媽媽出去了,他向小姨和席悅珊道別。隨後拉走了渾渾噩噩還待著的喬夕顏。兩人跟在徐母身後大約五步的距離,徐巖牽著喬夕顏的手,像個怕小孩走失的父親。他微微低頭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一會兒我和媽媽說話,你什麼都別說,知道嗎?」

喬夕顏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其實她除了髒話,也無話可說。

徐巖的車由司機開回家,徐巖親自開車載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大的還生著悶氣,坐在後邊,偏著頭看著窗外,拒絕和他們說話。徐巖開車前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媽」,她理都沒理。

小的吧,難得這麼乖巧,悶不吭聲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拽著皮包,眉毛皺成一團。

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徐巖開車前突然就笑了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笑,明明現在的氣氛是那麼僵,可他就偏偏笑了笑。

他開車一貫專心,從不說話,他覺得這是對自己和對乘客負責的態度。徐母也是瞭解他這脾性,車開起來很久她才突然說:「今天真是面子裡子都丟光了。急匆匆趕過來,搞得我跟什麼惡婆婆似的。」

她原本只是故意說給徐巖聽,不想徐巖一反常態,打破了習慣,回了一句:「既然沒什麼特殊意思,幹嘛故意支開我呢?媽媽。」徐巖故意將媽媽兩個字加重了語氣,彷彿是在提醒徐母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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