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少要顧及一點別人的感受吧!說私人話題的時候!」
喬夕顏嘲諷地一笑,冷冷地哈了一聲:「也對,我這個外人,打擾到你們了,真不好意思。」
她轉身想離開,卻被耐心耗盡的徐巖狠狠地抓住,他把她往電梯裡一推,喬夕顏整個人貼在冰涼的鋼板上。那樣冷,彷彿蝕骨鑽心。
徐巖咄咄地站在她面前,雙手箍住喬夕顏的雙肩,失控地晃了她一下,咬牙切齒地說:「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去醫院幹了什麼!!你是不是把孩子打掉了!?」
徐巖的表情有些猙獰,她從來不曾見過他這樣,這一天倒是全都經歷齊了。
喬夕顏閉了閉眼,再睜開,口氣冷得像冰,她任性地說著殘忍的話刺激他:「對!我把孩子拿掉了!我們倆根本不合適!就別生她受苦了!」
好像突然經歷了十級地震,又好像巨大的海嘯席捲而來,徐巖整個人定在原地動都不動,他臉色唰的一下全白了,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在抽搐,那樣驚愕,那樣痛楚,彷彿經歷著全世界最難忍的生離死別。
喬夕顏突然就有些不忍心:「徐……」
她話還沒說完,徐巖已經一把抓住了她,他的眼睛通紅,像要吃人的野獸一樣,他死死地抓著她的雙肩,力道大到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提起來。原來「氣得發抖」這個形容是真的,徐巖此刻就是如此,巨大的情起伏讓他完全沒辦法冷靜。他失控地吼她:「喬夕顏!你這個女人怎麼能這麼狠?你憑什麼這麼做?你沒有權利這麼做!!你是不是瘋了?你到底是不是人?你有沒有人類的感情!那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麼能這麼狠!」
原本以為他跟著一起痛,喬夕顏會舒坦一些,可是他幾乎要把拆骨入腹的表情完全震慟了她,他一連串的質問徹底讓她看清了他們的關係。
就像她完全不信任他一樣,他也完全不信任她。
徐巖的話像是一場酸雨,密密匝匝地落在她身上,疼痛難忍。她比誰都需要愛,可她從來不敢愛人,因為她承受不起世界坍塌那一刻的絕望,她是個沒有信仰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她不想承認,可這一切都是事實。
她突然覺得那樣洩氣。維持兩個人走一輩子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是什麼神秘的物質這麼厲害呢?是不是她和徐巖之間一輩子也不會有?
好累,她第一次覺得這樣累,累到好像再也走不下去了,就像八百米測試一樣,跑完三圈以後,心裡很明白第四圈跑完就會結束了,可是那最後的第四圈,卻總是跑了最長的時間,甚至很多很多人都沒有跑完。
終點越近,越覺得遙不可及,人總是沒辦法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喬夕顏也不例外。
徐巖還在不斷地搖晃著喬夕顏的身體。喬夕顏只覺突然耳畔一陣嗡鳴,然後她突然什麼都聽不見了,只能看著徐巖不斷張合的嘴唇,和急怒攻心的表情。
天地好像遽然開始急轉,喬夕顏覺得又暈又渴又累,她好想睡,好想再也不用醒……
第二次這樣倉惶地把喬夕顏送進醫院,他手上有褐色的血跡,不多,是從喬夕顏裙子下面蹭到的。
他已經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看著被緊急推進急救室的女人,全身都在痛,連呼吸一下都痛得鑽心。
「喬夕顏,你騙我!」他自言自語,最後一拳狠狠地砸在牆上,手上的血跡也蹭到了牆上。
他知道,那是他小孩的血。他自責著,內疚著。
他不該,不該那麼對她,他應該相信她的,孩子是兩個人的,她肯定也是捨不得的。
可是她那麼高昂著頭挑釁地說那話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就相信了。
他狠狠地錘著冰冷的牆,氣自己氣得要命。
急救室裡一個醫生出來了,是喬夕顏的主治醫生,對她的情況也很熟悉。他臉色不太好,摘掉口罩對徐巖說:「……孕十一週半,未見胎芽胎心,胎囊變形,胎停育。」
徐巖悲慟至極,他整個人踉蹌地歪了一下,那麼狼狽,他抓著醫生的衣服,難以置信地幾乎自言自語地說:「不可能,沒道理啊,兩週前還好好的……」
醫生看徐巖的表情,也有些不忍心:「胎停育一般發生在慣性流產患者身上比較多……」
「不可能!」徐巖粗暴地打斷了醫生的欲言又止,他自責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內疚到了極點,「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扯她了,我還搖了幾下。是我,是我,一定是這樣的!」
「唉,」醫生輕嘆了一口氣,安慰他道,「她是胎停育,這兩週她沒有來產檢,可能就是這兩週的事,我想她可能是沒經驗,她最近初期妊娠反應沒有了就應該來醫院的,從出血的情況看,她應該不是剛開始的。」
「怎麼會這樣……」徐巖還是無法相信,他的五官扭成一團,實在太痛苦了,突如其來的噩耗讓他幾乎無力招架。
「胎停育和內分泌染色體都有關係。」
徐巖眼眶都紅了,聲音也變得啞啞的:「那現在怎麼辦?」
「只能拿掉,立刻手術吧,你去護士那裡籤個字。」說完他又拍了拍徐巖的肩,「你們倆身體都很好,以後還會有孩子的,這一胎本身就有畸胎的風險,胎停育也不算意外。」
「……」徐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氫氣的氣球,癟癟的,毫無生氣,行屍走肉地到護士那裡簽完字,一個人守在手術室外。
痛,可是這種痛卻說不出,像點滴一樣,一點一點滲透到了全身的血液裡。
喬夕顏在手術結束一個多小時後才醒,大約是真的太累了,她醒來時整個腦袋都是懵的。
一睜開眼睛,眼前是她不熟悉的一片白色,鼻端漸漸恢復嗅覺,消毒水的味道讓她不舒服地皺起了眉頭。頭很重,身體很輕,整個人好像麻痺了一樣,動都動不了,半晌她才恢復了一些力氣,微微偏了下頭。
一旁正在給她掛藥水的護士見她醒來,慣例地問了幾個問題,然後開門把徐巖叫了進來。
徐巖的狀態很不好,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形容枯槁,好像他才是需要住院的那個人。喬夕顏下意識地想關心地問問他,剛一動嘴唇,她卻又閉上了,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翻了個身,背對徐巖。
徐巖也沒有被她的反應氣到,相反很溫和地俯身把被子替她掖了掖,將她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你的手機我給你拿過來了,你好多朋友給你打電話了。無聊的話玩會兒遊戲也行。」
喬夕顏疲憊地閉上眼睛,淡淡地回應:「嗯。」
徐巖大約也很累,聲音沙沙的:「孩子拿掉了,胎停育了。」
喬夕顏的肩膀抖了一下,好像被一把刀驟然插入腹部,突然覺得全身的神經都疼到麻痺,雖然護士也有說,但那痛感好像還不夠強烈,從徐巖口中說出來,她才真正的體會到了這個結果的意義。她努力地吸了幾口氣,用她一貫自我保護的模式,滿不在乎地說:「護士和我說了,正好,我昨天喝了好多酒,我估摸著那些酒也能淹死她了。」
「喬夕顏!」徐巖沙啞的聲音中帶了幾分慍怒。她無意激怒他,但這一刻,比起他自責脆弱地說那些話,她寧願他憤怒地罵她,狠狠地罵,至少,能讓她的悲傷和歉意減少一些。
喬夕顏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突然覺得一切好像都沒什麼意義,她覺得現在的她一點都不像她。以前喬夕顏一直自詡自己的不同,至少她是堅強的灑脫的,她不愛,也就不傷。她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
卻不想,愛上一個人,她也不能免俗,那些理智箴言,到了當下,都成了浮雲。
她變得脆弱,多疑,矯情,她自己都覺得難看。這一切都是因為徐巖,徐巖是讓她變得難看的罪魁禍首。
「徐巖,孩子沒了,我覺得我們倆是不是也沒有勉強過下去的必要了?」
「你說什麼?」徐巖的話語中滿含難以置信。
「你明白的。」
喬夕顏淡淡的語調讓徐巖有一種溼紙巾蒙面的窒息感。他整個人愣住了,完全沒有想到她會說這個。
胎停育是他們夫妻的一起的問題,他也自責內疚,是他不夠重視,不夠細心,甚至是他沒有控制好自己的脾氣,不該和她吵架,讓她動怒,他該更理解她孕期的敏感。孩子沒了他也很難過,但他根本沒有動過分開的念頭。
可是她,遇到事的第一反應,是退縮和逃避。
這是他始料未及,也無法接受的。他死死地握著拳頭,剋制著身體裡那些熊熊燃燒的怒氣,強忍著想掐死她一了百了的衝動。一字一頓地說:「你剛做完手術,麻醉藥還沒退,胡言亂語的。我去叫醫生來給你看看。」
說完,離開了病房,關上了房門。
偌大的病房裡又只剩下喬夕顏一個人。徐巖離開後,她才放任眼淚流下來。
她側枕著,病房的安靜讓她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身體的疼痛都覆蓋不了心痛。
這是報復嗎?孩子在報復她曾經動過墮胎的念頭,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她。
護士問她多久開始沒有妊娠反應,她根本答不上來,她太沒有做媽媽的自覺了,寶寶沒有動靜了,她還以為是寶寶太乖了。
這是報應,是老天在懲罰她,懲罰她貪心,想要溫暖的家,又想要徐巖的愛。
她能接受懲罰,可她還是控制不住難受。誰都不知道,她已經開始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小生命了,她甚至偷偷卑微地猜測,也許她是個小女孩,像喬夕顏一樣。她會努力給她最好的愛,給她梳長辮子,剪齊劉海,穿最好看的花裙子,她會帶她去遊樂場,帶她去海邊,去一切她想去的地方,彌補她小時候所有的遺憾。
可是這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怎麼能不難受,可她能怪誰?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任眼淚從眼角滑落在枕頭上,濡溼一片。
徐巖逃一樣從病房裡出來。他無力地靠在外牆上,雙腿都有些發軟。
他不知道自己還留在病房裡會發生什麼,在喬夕顏面前,他這十幾年磨合出來的脾氣好像都不好使了。她總是想方設法地激怒他,讓他失控,讓他變得不像自己。
疲憊地閉上眼睛,頭痛欲裂,彷彿宿醉一般,他難受地捻了捻眉心。
口袋中的手機嗡嗡地震動了起來。他拿出來一看,是媽媽。潛意識裡有點不想接,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喂。」
媽媽的口氣非常憤怒:「喬夕顏呢?」那麼冷冰冰的口吻,讓徐巖有點意外。
「怎麼了?」
「我問你喬夕顏呢!」
「在醫院裡,剛做完手術,孩子胎停育。」
「切,」媽媽在電話裡不屑地冷哧一聲,揶揄嘲諷,「什麼停育啊!那就是慣性流產。誰知道她以前幹了什麼。我還奇怪呢,都二十八了!沒有談過男朋友也沒結過婚,原來是這種貨!流了也好!說不定就不是你的種!」
徐巖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眉頭緊緊地皺著,口氣漸漸的有些冷:「媽媽,你怎麼能說這麼刻薄的話?那是你的孫子!」
「你有空去上上網咖!你看看你那個老婆做的好事,你現在頭上碩大一頂綠帽子!已經人盡皆知了!就你還跟個二愣子一樣!替她扛事!」
徐巖覺得很累,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聲音也有些無力:「到底怎麼回事,媽媽你說清楚一點。」
喬夕顏和杜維鈞去開房,被人偷拍了,本來別人是想曝光杜維鈞私生活混亂,結果後來被八出來喬夕顏是個寫書的,已婚。杜維鈞的父母非常震驚,輾轉得到徐家的電話,打電話到家裡來了,徐家臉上無光。
「人家家長都找上門來了,讓我們好好管教媳婦。真丟人!你爸那破眼光真的不行!會畫幾幅畫下個破棋就弄回來!結果呢!還不如陳漫呢!」徐媽還在氣頭上,怒氣衝衝,每一個字眼都用得很重。
徐巖覺得頭疼極了,好像所有的事都發生到一塊了:「媽,這事肯定有誤會。」
「照片就是鐵證!她都和別人開房了!你還為著她說話!綠帽子戴著好看是啊?」
「行了,媽,這事我會搞清楚的,肯定是有誤會,我現在去找大夫,夕顏剛醒。」
說完再見,徐巖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現在很累,沒功夫一個個安慰。他給嶽蘇妍打了個電話,大概說了一下情況,讓嶽蘇妍馬上去聯絡網站刪照片,能補救多少就補救多少。
末了,他讓嶽蘇妍把照片發一份到他郵箱裡。嶽蘇妍愣了一下,隨後點頭。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看那些照片,潛意識裡他就是不相信,照片可以作假,ps,或者借位,現在科技很發達,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誤會。他想親自找找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
喬夕顏雖然任性,但她絕不是亂來的人。這一點他很篤定。
另一頭,喬夕顏哭了很久,徐巖放在床頭櫃上的她的手機也急促地響了起來。
她翻了個身,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喬爸。
她不想接,把聲音關掉又放了回去,但喬爸鍥而不捨,連著打了四五個,她終於不耐,抓起手機就接了。
電話一接通喬爸劈頭蓋臉就開始質問:「喬夕顏你怎麼回事啊!這種醜事你怎麼做得出?你媽逢人就說你嫁得好,她心滿意足了。你現在做出這種事!你還要不要臉面了!你知不知道你媽要是知道了會有什麼後果!」
喬夕顏一頭霧水。喬爸的口氣更是如同一把把無形的刀戳在她心口。她是他的女兒,現在孩子沒了,住在醫院裡,他不聞不問也就算了,電話打過來,一開口就是罵她。她真的覺得她活著沒什麼意義。根本就沒有人關心她。
她緊緊地握著手機,冷冷地回敬:「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老年痴呆症提前了?」
喬爸被她一激,更加生氣地吼她:「你跟別人去開房的照片都發到網上了!我們老喬家的臉面都被你丟乾淨了!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
喬夕顏呼吸一滯,腦子裡拼命地回想著,半天才回過來,大概是那天她喝醉了,杜維鈞帶她去酒店被人拍了。她腦子裡嗡一聲全亂了。
怎麼會這樣,她也不是什麼名人,誰這麼無聊會去拍她?網路現在傳播速度這麼發達,徐巖知道了嗎?她公公婆婆呢?他們會信嗎?
太陽穴突突地開始跳動,牽動全部的神經。喬夕顏緊緊地咬著嘴唇,突然覺得無力極了。為什麼所有的事全都一股腦兒地湧上來?別人不相信她也就罷了,連她親生爸爸都不信她,她做人到底是有多失敗?
她不指望能得到什麼關懷,至少別這麼冷冰冰地質問,她的心是肉長的,不是石頭也不是鋼錠,她也會疼的。他怎麼能這樣?喬夕顏覺得齒冷,半晌才狠了心,冷笑道:「喬炳年,我從小到大你有好好教育我嗎?你有管過我和我媽的臉面和死活嗎?你現在來訓我了?我告訴你,你少擺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你金屋藏嬌孩子都搞出來了,我開個房又算什麼?姓喬的這幾個破面子,我一丁點都不想要,如果可以,我真想撕得稀巴爛!噁心!噁心!」
「放肆!」喬爸大怒,「喬夕顏你這個……」
他話還沒說完,喬夕顏已經沒有耐心再聽下去,只聽「啪——」的一聲巨響,喬夕顏把手機狠狠地砸到了牆角,手機瞬間被砸得粉碎,個別零星的碎渣甚至彈到了床上,她的手背也被打中,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明明是夏天,她卻覺得好像掉入冰窖一樣冷。她緊咬著嘴唇,血腥味滲入口齒,她沒有鬆開。眼淚順著臉頰不斷地滑落,她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仰起頭,看著病房玻璃窗外夜幕降臨的萬丈紅塵,突然有些洩氣。
這個世界永遠都不會有愛她呵護她的人,她早該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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