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從來都沒變

徐巖一個人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醫院裡很安靜,院內不讓停車,只有三兩病人和醫護人員走來走去,滿園都是蓊鬱的樹,遮攔了徐巖的視線,也遮擋了清冷的路燈。

他突然對命運生出一種無力感,就好像一隻蟲蟻,被猝不及防滴落下來的松香困住,明知是徒勞還是拼命掙扎,直至生命耗盡。千萬年後,人們在凝結的琥珀中看到了儲存下來的生命最終的樣子,殘忍的美態,栩栩如生,可是誰又知道這背後,蟲蟻的悲涼?

他從小到大,不管什麼事總是盡力做到最好,學習,工作,家庭。和陳漫,兩個人在工作和生活中接觸的太多,彼此性格的缺陷都暴露了出來,最後兩個人都累了,可算不歡而散;和喬夕顏,吸取了上一次的經驗,他盡了最大的努力給她最好的,可是他們之間問題依然接踵而至,絲毫不遜於和陳漫。

他突然迷茫了,對愛情對婚姻都很迷茫。他和陳漫曾有過刻骨銘心,最初的愛情戛然而止,因為年輕,他癒合了,並且開始了新的生活。和喬夕顏,他抱著一份求安穩的心態和她結合,他喜歡她的機靈她的熱血她的可愛。結婚最初,媽媽曾告訴他,喬家圖他家的權力,他也只是一笑置之,願意和一個忙到一面不見的男人結婚,目的又能多單純呢?可是當他和她相處下來,他卻發現,她雖然隨時隨刻都在家裡,什麼東西都放在家裡,卻好像總有個無形的行李就在客廳、房間,她是個隨時隨地都可能會走的房客,而他才是絞盡腦汁想把她留下來的那個人。

她說她在他身上得不到安全感,而他何嘗不是一樣?對這段婚姻,他有苦難言,他竭盡可能地給她安全感,但他卻無數次洩氣地發現,他給的比起她想要的,還差得很遠很遠。

徐巖深吸了幾口氣,正準備離開,手機收到一條e-mail,嶽蘇妍發過來的。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還是感覺到了震動,那些親暱的,曖昧的姿勢深深地刺痛了他的雙眼。他明知道這裡面肯定有誤會,可他還是忍不住生氣難受。佔有慾,是人類的劣根性。

他突然理解了喬夕顏之前感受。有時候視覺和聽覺的刺激會讓人徹底失去理智,尤其是當我們面對在意的人和事的時候。

徐巖出去半個多小時才回,他把喬夕顏的主治醫生帶進來了,也沒說什麼重要的話,無非是安慰幾句,囑咐幾句。電視劇裡看的多了,竟然一點陌生感都沒有。

醫生走後,徐巖什麼話都沒說,蹲下身子,把她摔在地上已經七零八落的手機撿了起來,將碎片扔進垃圾簍,然後尋了椅子坐在她床邊。

喬夕顏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什麼都不想面對。人閉著眼睛的時候,聽覺總是格外敏感,他平穩的鼻息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更何況他那一聲疲憊的輕嘆。

她聽到他蹩腳地安慰:「這孩子和我們沒緣分,以後還會有的。別想了,好好養身體就行了。」

喬夕顏覺得此刻不論說什麼都很刺痛,她驟然睜開眼睛,和徐巖對視:「我和你才是最沒緣分的。」

「別說胡話。」

「我很清醒。」喬夕顏眨了眨眼,很是平常地說,「我猜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被人偷拍了,我們倆大概是真的走不下去了,趁這個理由,分開正好。」

徐巖的眸子裡明顯燃起了一簇小火苗,他耐著性子說:「這件事要從長計議,你別想太多了。」

「你生氣了對嗎?」

「你覺得正常男人會不生氣嗎?」

「那我們離婚好了。」

「喬夕顏!」徐巖臉色漸漸沉鬱,一雙深沉如海的眼眸此刻彷彿化作汪洋大海上的探照燈,讓所到之處所有的黑暗都無所遁形,「警告你,挑戰我的耐性不會有好下場!」

他咄咄的警告反倒激得喬夕顏情緒更加不穩定。

她一躍從床上坐起,順手抄起枕頭砸過去,幾乎歇斯底里地嚷著:「我不想過了!你為什麼不願意離婚?為什麼要讓我們都這麼累?」

「我愛你,喬夕顏。」

病房裡突然安靜了下來,空氣裡那些劍拔弩張變得懨懨的,喬夕顏連表情都還保持著方才失控的樣子。好像突然被時光按下了暫停鍵,一切都停頓了。

這句話就這麼說了出來,在最不該的時候。彷彿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回憶的大門,以往的每一天的畫面都順序倒帶了一遍,喬夕顏愣住了,徐巖也愣住了。四目相投,兩個人都有點呆呆的。

喬夕顏怎麼都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來都渴望從徐巖口中聽到這句話,可是此刻,她怎麼都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她無法若無其事地當做沒聽見,也無法就這麼欣然笑納。她跌跌撞撞地抓起了被子,痛苦地皺著眉頭看著他:「你的愛怎麼這麼變幻莫測?你怎麼能愛這麼多人?徐巖,我有時候真的很想剖開你的心看看裡面到底有誰!」

有些話第一次總是無法啟齒,可是說出來以後反倒輕鬆了,徐巖看著喬夕顏,平和而篤定地說:「不必剖開,你照鏡子就知道了。」

「……」喬夕顏還想說什麼,問什麼,可是她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了。身體裡那些失控,難過,矯情,彷彿在突然的一瞬間全數消失。

她一直都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最特效的良藥,是徐巖的一句「我愛你」。

真矯情,原來她和全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一樣。

在醫院住了二十幾天,算是盡責地坐了個小月子,期間喬爸來看過幾次,他們都瞞著喬媽,喬媽身體不好,經不起這樣的刺激。

徐家兩老一次都沒有來,雖然徐巖沒有和她解釋什麼,但她心裡有數,肯定是網上那些風言風語傳到他們耳朵裡去了。

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保姆過來收拾她的東西,徐巖要接她出院。

喬夕顏腳上趿拉著拖鞋坐在床沿上。徐巖催她:「快點去穿衣服,晚上還要回家一趟。」

「回哪裡?」

「爸媽那裡。」

喬夕顏說:「去幹嗎?裝可憐求饒嗎?」她揶揄一笑,「我這個樣子去正好,都不用化妝了。」

「只是回去吃頓飯,爸爸今天也過去。」

「我爸?」

「嗯。」

喬夕顏臉色驟然冷下去:「我不想去,我不想去說這些,這種事我不想解釋,愛信不信。」

徐巖抓過她的衣服,當著保姆的面直接開始解她的病號服,手速很快,動作熟練:「膽小鬼,你別想逃,快點給我起來,穿好衣服,扮演好你的角色!」

喬夕顏赧然,臉上掛不住了,一把拍掉他的手,抓住解了一半的衣服,甕聲甕氣地說:「我自己會穿。」

徐巖滿意地拍了拍手:「快去,你只有五分鐘。」

「……」

從醫院回家,沙發都還沒坐熱,他就催她換衣服梳頭髮,做好一切,等她緩過神來,他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她覺得有點沮喪,手肘撐在窗臺上,車窗外的夜色正闌珊,馬路上車燈如河,如練帶一般靜靜蜿蜒。徐巖開車的時候非常全神貫注,目光凝聚,眉峰微蹙。能讓乘客感到百分百的安全感。一路上老是遇到紅燈,走一會兒停一會兒,喬夕顏趁紅燈當口和徐巖說話。

「我們真的要去嗎?」

「嗯。」

「我和你媽起衝突怎麼辦?」

「你什麼都別說,讓著我媽。」

喬夕顏皺眉:「那我呢?」

「我來哄。」

黃燈最後一秒,還不待喬夕顏說什麼,綠燈已經亮了,徐巖發動了車子,車廂裡又恢復了安靜……

喬爸比他們來得還要早,兩家大人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喬爸臉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見他們回來了,徐媽媽吩咐保姆開飯,大家都進了飯廳,上完菜,徐媽媽還把門給關了。

真是鴻門宴啊,喬夕顏還沒上桌就已經感到胃疼。她一直沒有抬頭,開飯後她就低頭吃菜去了,也沒客氣,彷彿真的只是回來吃個家宴。

大概是她這幅滿不在乎毫不愧疚的模樣激怒了她婆婆,徐媽媽率先發難,筷子一放,說道:「炳年啊,不是我這個做婆婆的刻薄,但是你自己說說,這事糟不糟心,秦部長親自打電話給我,拐彎抹角地讓我管教好自家媳婦。現在是時代變了,這要在以前,這可是不守婦道,要浸豬籠的啊!」

喬爸也放下筷子,低聲下氣地賠笑臉:「瞧瞧這話說的,這事肯定有什麼誤會不是。什麼浸豬籠這麼難聽,大家都是受的現代教育,學什麼糟粕呢!」

「話雖如此,但現代教育也沒教我們不顧臉面地亂來瞎來吧?」

「那是那是,」喬爸拍了一把喬夕顏的背,「快給你婆婆道歉,這次的事都是誤會,照片都借位的。那些記者簡直是沒東西可寫了!」

喬夕顏一直都吃得食不知味,牛嚼牡丹。她回頭不耐地瞪了喬爸一眼,雖沒敢真的在桌上放肆,但她也沒有順從地道歉解釋,道歉就代表理虧代表承認,喬夕顏不願意。她只是不說話,睜著一雙眼睛很無愧地看著徐媽媽。

這可把徐媽媽的怒火點著了,她一拍桌子,口氣極其刻薄地說:「她這哪是道歉的態度?什麼意思?甩臉子給我看啊?放肆得狠!」她氣得面部都有些顫抖,還在喋喋不休不依不饒,「我們徐家真是造孽啊!離婚!這種媳婦我們徐家堅決不要了!看這孩子就知道媽是什麼樣子!什麼樣的家庭教育什麼樣的孩子!」

「嘭——」一聲巨響從喬夕顏身邊傳來,喬爸的酒杯已經摔到了地上,砸得粉碎。喬夕顏也有點詫異,一桌人都錯愕地看著驟然發火的喬爸爸。

「爸……」喬夕顏一臉莫名地看著他。

喬爸突然站了起來,順手把喬夕顏也拉了起來,不卑不亢地說:「非常抱歉,我管教無方,這孩子今後我會好好教育。你說的離婚這事我們可以按流程走。這孩子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麼委屈,脾氣差得很,我就先帶回去了,我也沒別的意思,我就怕她偏激起來,傷到你們家人就不好了。」

說完就要把喬夕顏帶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喬夕顏有點措手不及。一開始聽著喬爸在那低聲下氣的哄著徐家二老她還覺得有點刺耳,卻不想不過幾分鐘的事兒,事情就大反轉了。她沒想到喬爸會為了她發這麼大的火。說真的,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將眼前這個年入中年的男人和「爸爸」這個名字劃上等號。也是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覺得,原來他說出來的話,也有溫暖的。

她剛站起來,還沒走出兩步,另一隻手突然被一隻熟悉的大手抓住了。

徐巖也站了起來,兩步過來,攔在喬爸前面,微微一笑,很是平和地說:「爸爸,這事讓我們解決好嗎?媽媽身體不好,夕顏回去了她又要操心了。」

見徐巖要留喬夕顏,徐媽媽也發火了,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指著喬夕顏沒好氣地說:「徐巖,你是不是豬油蒙心了?這女人連基本的廉恥心都沒有,對你連忠誠都做不到,你留她做什麼?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飯廳裡的氣氛頓時降到了谷底,徐巖一直是徐媽最大的驕傲,她對媳婦也一直非常挑剔,這麼多年在她那受過冷眼的女人也不算少。一般的女人肖想她兒子那就是痴心妄想。喬夕顏能被娶進來,也是家境教育各方面都還算合適。她勉強接受而已。這下喬夕顏出這麼大的事,她肺都要氣炸了。

一晚上,徐媽媽說盡了難聽的話,喬夕顏起初還覺得氣憤,後來也沒有感覺了。人和人的相處本來就是如此,表面平和,內裡暗湧,以前沒有爆發不過是沒什麼事發生。難怪別人都說,婆婆和媳婦之間只有互相忍耐,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和平。

喬夕顏慢慢地抬起了頭,她不想撕破臉皮,說句真心話,她嘴上灑脫,心裡其實非常捨不得徐巖,也捨不得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她還有幻想,覺得一切都會解決好的。

但此刻,她無法再逃避。喬爸再不好,那也是她的爸爸,他再怎麼罵她,在外人面前還是維護著她,她要再不說點什麼,簡直有愧做人女兒。

她剛要開口,手上突然被人用力一抓。徐巖往前一步,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字一頓地說:「媽媽,她配不配得上,我說了才算。」

「……」

徐巖的一句看似平和實則不容駁斥的話把徐媽媽惹怒了。徐媽沒想到一手養大的兒子會為了另一個女人反抗她。

她們就這麼站著對峙著,她目光如炬地盯著喬夕顏和徐巖,激動地說:「你以為我冤枉她?她和秦部長的兒子約會在外頭吃飯,被秦部長親自碰到了!她本來以為是兒子的女朋友!結果居然是我們徐家的媳婦!」她猛一推一旁的徐父,「徐德!你倒是說話啊!那天可是我們倆一起接的電話!你怎麼沒事兒人一樣!怎麼著!徐巖的事你不管了是吧!」

一直不說話的徐父臉色不鬱,在徐媽不依不饒喋喋不休之下,他終於爆發,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皺著眉頭,不怒自威:「行了!徐巖,你帶喬夕顏回家去吧!近期少在公共場合出現了!」

喬夕顏一見徐父的態度,頓時也有些慌張了,徐父一貫疼她,她不想和徐父也僵了。趕緊開口解釋:「爸爸……」

她還沒說話,徐父已經不耐地打斷了她:「行了,別說了,都回去吧,我頭疼。」

喬夕顏沮喪地看著徐父出了飯廳,上了樓,徐媽站了一會兒,也氣呼呼地跟著徐父上了樓。

徐巖和喬爸低語了幾句,帶著喬夕顏和喬爸一起離開了。

很顯然,這事完全不歡而散,不僅沒解決,反倒更嚴重了,喬夕顏覺得懊惱極了。

喬爸喝了點酒,徐巖先把喬爸送回家才帶喬夕顏回家。喬爸下車以後,車裡的氣氛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冷凝。徐巖臉色不好看,喬夕顏想解釋,卻又不太敢。徐巖開車的時候很不喜歡別人吵他。

回家後,徐巖也沒和喬夕顏說什麼,拿了衣服徑自進了浴室,浴室的燈亮起,不一會兒就聽水聲嘩嘩的。徐巖的沉默讓喬夕顏有點不知所措,她躊躇地站在門口。良久,她聽到水聲停止了,抿著唇想了想,整個人過去,靠在門上,平靜地開始敘說:「杜維鈞就上次我進警局認識的那個片警,我不知道他背景這麼大,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上次他出任務我幫了他一點小忙,他請我吃了個飯,其實不是很熟,照片那事純粹是個誤會。那天……那天我喝醉了……我喝酒確實不對,可是我真的是很難受才會喝的。」她一一解釋,卻覺得每一樣都解釋的不到位。

喬夕顏的頭在門上磕了兩下,憋了半天才說:「我做事沒什麼腦子,希望你能原諒我……」

喬夕顏平常伶牙俐齒的,可是到了節骨眼上卻是無比詞窮,她說了半天還是說不到重點,但她的意思也表達得差不多了,徐巖那麼聰明,他能懂吧?是吧?

而與此同時,浴室門內,徐巖就站在門邊不遠,他沒有回答喬夕顏,但喬夕顏的話他是一字不漏清清楚楚地都聽了進去。

他也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聽到喬夕顏和那男人去開房的訊息都沒有今天媽媽說他們單獨去吃飯來的生氣。

他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溼漉漉的面孔,狼狽得如同吃了敗仗計程車兵。

婚姻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裡,從來沒有真正的勝利者,每個人都在戰爭中失守家園,最後被陌生的情感殖民佔領,甚至改頭換面,他徐巖也不能例外。

對喬夕顏,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如同鑽入一截瓶頸,上不去,下不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換上了平常的表情,拉開門,不期然和喬夕顏面對面。

喬夕顏也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她瞪著一雙小鹿一般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良久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洗完啦?」

「嗯。」徐巖表情很平常,「你怎麼站在這?」

「我剛才說的話你沒聽見?」

「什麼話?」

喬夕顏眨巴著眼睛:「你今天沒生氣?」

「生什麼氣?」

「……沒事。」

徐巖揉了揉喬夕顏的頭髮,無可奈何地說:「我明天要出差,去一趟德國,這段時間你別再給我惹事了,好嗎?」

徐巖的聲音很溫柔,喬夕顏彷彿受了蠱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們這算和好了嗎?喬夕顏有點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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