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偶爾流露的溫柔

她百無聊賴地扯著大廳裝飾的植物,純破壞分子,把人好好的觀賞植物葉子一片片地拔,拔完扔旁邊噴泉池子裡。碧綠的葉子在白嘩嘩的水池裡飄蕩,噴泉自上而下,打在葉片上,水滴飛濺,這畫面她覺得有趣,盯著看了許久。

等她再抬頭。就看見總檯處出現一道熟悉的儷影。

那人穿著碎花雪紡裙,拖著米色行李箱,還是和當年一樣柔柔弱弱卻又異常顯眼。不過是在大堂一晃而過,已經吸引了來往許多男人的視線。

大堂明亮的光照像流火映入她的眼睛,喬夕顏覺得眼睛有些澀澀的。看著那人checkin後拖著行李走向電梯。喬夕顏下意識地轉了下身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可是潛意識裡,她不想這樣見到她。

正這時候,沈涼從洗手間出現了,操著一貫的大嗓門對她喊:「喬!這兒!坐電梯上去!」

一聲叫喊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也包括了不遠的她。

隔著來往人群,隔著聲潮陣陣,隔著漫長而悠遠的時光。那人遠遠地看了喬夕顏一眼。隨後,轉身進了電梯,被那鐵皮盒子吞滅。

喬夕顏眼中的最後一點光點也消散了,眸子瞬間暗了下去,彷彿時光的灰燼全在她眼裡。她又深陷在過去難熬的日子拔不出來了。

沈涼見她表情不對,順著她視線的方向看去,半晌口無遮攔地說:「你認識那個人嗎?誰啊?怎麼這種表情啊?她搶過你男朋友?」

喬夕顏沉默了兩秒,隨後恢復常態,瞥沈涼一眼,嗔罵:「扯淡!閉嘴消停吧!越扯越沒邊兒!就以前一個朋友,後來鬧翻了!」

「嗨!我還以為什麼呢!女人的友誼就這樣了!你節哀吧!」

沈涼大大咧咧地拍著喬夕顏的背,而喬夕顏心裡像打翻的五味雜瓶,什麼情緒都有。沈涼不會懂喬夕顏此刻的感受。曾經因為她的離開,喬夕顏很多年心裡都空蕩蕩的。

快八年沒有見了,曾經最最親密的閨蜜,轉身陌路。喬夕顏至今都無法釋懷。

她至今仍清楚的記得,十五歲的時候,她發現父親出軌了並且有一個剛上小學的兒子。她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只一瞬間,她從家裡的掌上明珠小公主瞬間變成被世界遺棄的孩子,她偏激地找到那個女人的家,把她家的窗戶和門全都砸爛了。破碎的玻璃片像失控的水龍頭一樣噴濺到她身上,她的手上全是玻璃渣扎出的傷口。血一滴滴落在她的白色球鞋上,那樣觸目驚心。

無月的夜晚,她拿著磚頭站在已經快要垮掉的防盜門前,明明該是盛氣凌人的,可她卻失落得像只被遺棄的小狗。

她哭著,眼淚一滴滴地流,嘴裡卻還時不時用惡毒的話咒罵著門裡的女人和孩子。

直到薛靈泉趕來把她拉走。

那是她最最脆弱的時候,她把自己封閉在一個很小的繭裡,誰都進不去,只有薛靈泉——她最最信任的朋友。

她帶著她坐在花壇上,薔薇開得正好,朵朵爭豔遮掩在她頭頂,遮住了路燈僅有的一點微弱光芒。躲在黑暗裡,她盡情地哭著。

她難過地問薛靈泉:「小泉,爸爸是不是因為不喜歡我才生了新的小孩?」

「小泉,是不是我不乖所以爸爸不喜歡我?小泉,我媽媽怎麼辦呢?」

「小泉,爸爸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他是我爸爸?」

那撕心裂肺的疑問出自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之口。十五歲的喬夕顏又能懂什麼呢?她的世界就這麼隨著一個家外家的浮現全然坍塌,那時候她是多麼脆弱,多麼需要一個寬厚的肩膀,一個溫暖的懷抱。

可她沒有,爸爸不會給,媽媽她不敢要。

是薛靈泉用她柔弱的肩膀承擔著喬夕顏的脆弱,她脫了自己的毛線衫,緊緊地捂著喬夕顏流血不止的手,她蹲在喬夕顏身前,用全世界最溫暖最篤定的聲音說:「喬,別哭,我在,我永遠跟你在一起。」

喬夕顏很多年後都在想。誰說只有愛情和親情傷人呢?友情難道不是一樣?

她至今仍記得她們最後一次面對面對峙的情景。

薛靈泉用倔強的眼神看著她,問她:「小喬,你為什麼不懂我?一個從來沒有被人愛過的人,是多麼渴望被愛你難道不知道?我以為全世界只有你懂我,我以為你能懂我的。」

喬夕顏感覺像有一把尖刀在她心裡死命地絞,直到把她心裡絞得血肉模糊。

她喬夕顏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可憐的可憐蟲,是,從來沒有人愛過她,被愛是什麼感受她壓根沒體會過。她連最普通的愛都不懂,又怎麼能懂薛靈泉那些驚世駭俗的愛情?

那把刀太過尖銳,她已經不知道疼是什麼滋味了,她心疼薛靈泉,可她有自己的底線。她抱著最後一點希望說:「和他斷掉,我們還是朋友。」

薛靈泉愣了一下,最後她做出了選擇,她說:「對不起,我愛他。」

喬夕顏冷笑。她終於懂得,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關係,只要牽扯到「情」這個字,都會傷人的。比如愛情,比如親情,比如,友情。

她握緊了拳頭,果決地說:「行,薛靈泉,我們從今天起,再沒有任何關係。」

自此,一別就是八年。八年,真真漫長,可她卻仍然記得當初的疼。原來世界上沒有不疼的傷口,只是看碰不碰而已。

很多人不能理解喬夕顏心裡的傷,認為女人之間的友誼都是建立在八卦和購物上的,和誰都一樣,但對喬夕顏來說,薛靈泉就是薛靈泉,是誰都無法替代的。她給了薛靈泉最深的依賴和信任,超越一般的感情,她一直把薛靈泉當做親人,必須和親人分開的心情,哪怕只是回憶,她都覺得痛徹心扉。

喬夕顏輕嘆了一口氣,回過神來,跟著沈涼往電梯的方向走。她努力讓自己不要想,努力讓自己生活在眼下。

那些過去,總歸是過去了,不是嗎?

她正在自己的世界裡想得入神,手機「嘀嘀」了兩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徐巖的簡訊。

「一會兒展會完了我在停車場等你。」

喬夕顏下意識就笑了,好像所有鬱悶難過的情緒瞬間就一掃而空一樣。她看著簡訊半天都捨不得收起來。

她想,這條簡訊她不能刪,創紀錄啊,這麼長,可不是要逆天嘛!

展會六點多就結束了,大概是徐岩心情不錯,提前就打電話回家讓保姆下班,載著喬夕顏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些食材。

結婚八個多月,徐巖鮮少下廚,但他廚藝還不錯,中西式都會。晚上煎了牛排,倒是像模像樣的。

因為第二天是週末,所以晚飯過後,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倒是少有的愜意。徐巖穿著喬夕顏給買的灰色格子睡衣,妥帖合身,一派清越閒適的樣子。

徐巖看電視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看一看旁邊的電腦,但喬夕顏已經滿足,她深諳「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所以她從來不是貪心的人。

當然,喬夕顏自己也沒有多用心看電視,她常偷偷看著徐巖,他認真思索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皺眉,不愛理人,被人打斷也會露出不耐的表情,但他從來不會抱怨和生氣。

這樣的男人,大約是每個女人都想要的吧!多金,英俊,內斂,好脾氣。就像言情小說裡的男主角,彷彿總有一個失戀失婚的落魄女主等他拯救。

可惜喬夕顏不是。她很清楚地知道,沒有一個男人是完美的,男人因為經歷而變得成熟變得有魅力,今天的徐巖會這樣好,多半是陳漫這個前任的功勞,而她,不過是撿了一回現成。

她常常覺得自己像個小偷,不管是短暫的幸福還是平靜,都像偷來的,這種感覺讓她異常心虛,她總沒辦法理直氣壯,所以她從來不敢問徐巖愛不愛她,她怕他誠實地回答「不愛」,她會難過;可她更怕他回答「愛」,因為她知道,若是他真的如此回答,多半就真的是一點都不愛了。

對於這段婚姻,她一直努力表現出置身事外的樣子,可她知道,她已經不知不覺深陷其中。每當徐巖對她溫柔,她總覺得自己像踏進了沼澤地,越掙扎陷得越深,死得越快,可不掙扎,結局一樣會死。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徐巖傾身靠過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很隨意地問了一句。

喬夕顏「額」了一聲,趕緊收起了思緒,看著他笑眯眯地說:「你關心我啊?」

徐巖用「你吃錯藥了吧」的表情看她,回答:「我只是好奇。」

喬夕顏撇撇嘴,鄙夷地瞪他一眼,將視線轉到電視節目上說:「看電視唄!我能幹嘛!誰跟你似的日理萬機啊!」

徐巖也不揭穿,挑挑眉道:「電視上剛在演什麼?」

喬夕顏被他一句問得啞口無言,反問:「那你知道?」

徐巖笑,指著電視螢幕上唱唱跳跳的小女生說:「九零後妹子在表演節目。」說完又摸了摸下巴一副色老頭的模樣,「現在九零後都挺可愛的。活潑。」

喬夕顏一聽他這麼說可不樂意了,這什麼意思啊?她作為八零後可不依了。

「有我可愛啊?」喬夕顏強硬地把徐巖的肩膀掰過來,兩人面對面,喬夕顏努力回想著網上看的那些照片,模仿著那些女生裝可愛的樣子,鼓腮幫啊,瞪眼睛啊,撅嘴啊什麼的。

誰知徐巖看著看著,就一臉菜色地扭過頭去了,可把喬夕顏氣著了,她大力地拽著徐巖質問他:「你敢不看我!」

「給我一個桶,我能看一天!」

「什麼?」

「邊吐邊看。」

「……」喬夕顏狠狠地擰著徐巖的胳膊,讓他體驗了一把喬夕顏學生時代從一個南方姑娘那學來的獨門絕活「1998」和「1999」。南方方言,表達「擰」這個意思的字音同「9」,所以「1998」就是擰完了再一拔,「1999」就是一擰擰到底……

結果嘛,自然是喬夕顏以實際行動深刻貫徹了「槍桿子底下出政權」這句話,徐巖終於老實了。

睡前,徐巖摟著喬夕顏說著話。那天的徐巖大約是真的心情不錯,喬夕顏問他什麼都順利的得到了回答,倒讓喬夕顏有些意外。

窗外月光盈盈,映得徐巖側影一波三折,硬朗而英氣。喬夕顏無意識的手就攀上他的肩膀,腦袋在他頸窩裡鑽了鑽。十足親暱的姿態。

趁著這樣的機會,喬夕顏本想問些直搗要害的問題,比如他的從前,他分手的理由,更或者,為什麼會和她結婚?

可話到了嘴邊,她卻一句都問不出口,轉而問他別的:「為什麼你公司要叫‘多特’?」

徐巖把玩著喬夕顏長長的頭髮,語調輕柔地回答:「英文不是‘d.r’嗎?就取了個醫生的意思。我本身是學醫的。」

喬夕顏「啊」了一聲,心想難怪他那麼吹毛求疵生活習慣那麼嚴格,原來是個科班的。

「學醫讀幾年啊?為什麼不去當大夫要去做生意呢?」

「十年,本碩七年,博士三年。」

喬夕顏由衷地感慨:「真久啊!」

徐巖點點頭:「學生時代我就開始創業了,導師不讓我退學,我又學臨床的,每天又要動手又要顧生意。不過好在還是讀完了。」

「你老師挺喜歡你吧?」

「嗯。」

徐巖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但喬夕顏可以想象,像徐巖這樣嚴謹認真的人,學什麼恐怕都很招老師喜歡吧!

怎麼他什麼都這麼優秀呢?喬夕顏在他面前總有種挫敗的感覺。她想了想,不甘示弱地說:「挺厲害的。不過我也不賴,我大學英語四級過了。」

徐巖的胸口抖了一下,喬夕顏知道他在憋笑。半晌,他像對待小孩一樣摸著她的頭說:「你怎麼這麼好玩兒?」

嬌嗔撒嬌懂事善解人意她一樣都學不來,她囂張跋扈不依不饒又討人厭,總不能一點優點都沒有吧?好玩算優點嗎?算吧,好歹,她也有一點能吸引他的優點吧?是吧?

喬夕顏眨了眨眼,繼續著方才的話題:「你公司值好多錢吧?」

「上市前和上市後肯定不一樣。上市以後大概能值點錢。」

「那如果我們離婚,我是不是能分很多錢?」她也不知道怎麼就問出了這句。大概潛意識裡她還是覺得他們會離婚吧,她問完後有些後悔,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

徐巖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也愣了一下,片刻後笑著說:「離婚你就什麼都沒有,不離就都是你的,包括我。」

喬夕顏也笑了,得了便宜還賣乖:「好吧,為了錢我勉為其難地把你收下吧!」

「……」徐巖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和她腦袋抵腦袋,距離近到呼吸相聞,他用很不正經的口氣說:「你每天都這麼欠收拾怎麼行?」

「這就得問你自己了,是不是某方面……太……所以我精力旺盛。」

「是嘛?」徐巖好整以暇地對著她耳畔吹氣,「試試看?」

——然後,喬夕顏自然是被「試」得慘不忍睹,所以從喬夕顏的經歷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質疑一個男人什麼都行,就是不能質疑他那方面不行。

男人全部的自尊心,都在那玩意兒上了……

週末的早上,喬夕顏睡晚了些,九點才起床。她起床在屋裡轉了一圈,徐巖不在。保姆正在做清潔,看她起床向她解釋:「徐先生出去了,說是一會兒就回,桌上有早點,是徐先生從城南帶回來的。」

喬夕顏點點頭,刷過牙坐在餐桌旁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蔬菜粥和油條發呆。

這男人,為什麼每天都這麼循規蹈矩,他是不是一輩子都沒有衝動和例外的時候?生活如此,感情呢?是不是更不可能了?

喬夕顏滿肚子亂七八糟的想法,吃粥也覺得沒味。粥吃了一半,保姆清潔也做完了,她走過來提醒喬夕顏:「桌上有個包裹,是早上物業送過來的。」

「包裹?」喬夕顏也是一驚,這倒稀奇了。公司的東西都由徐巖的秘書統一接收,難不成是她的?

她起身拿過包裹。上下左右看了半天,也怪,這包裹包得很整齊,卻連個字兒都沒有。

好奇地拆開包裹。層層疊疊的,包著個精美的盒子,開啟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百達翡麗的手錶。男士手錶。

喬夕顏感覺心中好像有一陣迭起翻湧的海潮突然就退卻下去。拿起手錶,不負眾望的,她在下面看到了一張紙條。

「第十三塊,沒別的意思,遲到的生日禮物。」

娟秀有力的小字,整齊的排列,像一顆顆子彈,在她身上打滿了彈孔。

沒有署名,但喬夕顏一瞬間就知道了送這塊手錶的人是誰。她有些恨自己怎麼這麼聰明。如果她更傻一點,一定會過得比較快樂。

她把手錶和紙條都放回原位包裝好擱在桌上,然後坐在沙發上,表情輕鬆而愜意。

她要等,等到徐巖回來,親手接收這一份——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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