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偶爾流露的溫柔

徐巖剛到達下榻酒店,秘書就告知他陳漫打過電話給他。他點點頭示意知道,便沒了後續。

早上陳漫的一個電話讓喬夕顏大動肝火,但他沒有就這個電話進行解釋。陳漫和他是同行,早上也不過是說起的這次n城的博覽會。五分鐘的時間,談的全是國家政策,近來科技新品以及幾個龍頭企業的風向。他們都不是話多的人,甚至連一句寒暄都沒有。

他不想解釋,因為解釋了也沒用,當女人認為男人不對勁的時候,解釋再多也只會被歸為「心虛」最後累積成更多的不對勁。

他承認他對女人的耐心不夠,但他一向公私分明,只要進入工作就絕不會再去想其他的事,這次到了這會兒還在想喬夕顏,實屬大大的破例了。

n城雖已經脫離火爐城市的名號,但還是比他們的城市進夏要早。即使已經到了傍晚仍覺得燠熱,無風,溫高,空氣悶悶的。

徐巖穿衣一貫很有自己的原則,這麼多年只穿一家店的手工定製西裝,又是老式四件套,質地講究,於是就比常人更熱一些。他覺得有些氣悶,解開了襯衣最上的兩顆紐扣,看了一眼時間,離開了房間。

camdi(醫療器械行業協會)這次引進的一個國內外合作的醫療器械博覽會,參展的都是國際國內非常知名的品牌和產品,更有好幾樣目前最受關注的先進技術要率先揭開帷幕。徐巖對這次博覽會很有興趣,所以即使知道陳漫會在也親自來了。

分手快三年,偶然在這種業內場合碰見,也不過是打個招呼擦身而過。陳漫長袖善舞韌勁十足,沒有她做左膀右臂,徐巖曾經覺得非常不習慣,但習慣是個奇怪的東西,即使再不習慣的習慣,也會漸漸習慣下來。不得不承認,人是這個世界上適應能力最強的動物。

博覽會晚上有正式的開幕酒會,在徐巖下榻的酒店舉行。他不喜這種場合,應酬了一會兒就找個僻靜的走廊抽菸。他已經很久沒有抽過煙了,兩年?還是三年?他自己也已經不記得。

隔著走廊的窗戶,他可以清晰地看著展會中心那些來去匆匆窈窕豔麗的模特,突然就想起了喬夕顏。

她個子很高,又很愛穿高跟鞋,常能與他平視,看她每天突兀地穿行在一幫小鳥依人的女人堆裡,他常常發笑。

有時看她又買了新的高跟鞋,他也會說她:「已經這麼高了,還穿高跟鞋幹嘛?」

她總是伶牙俐齒地回答:「誰說個高就不能穿高跟鞋?」

她的尖銳總會激起他逗逗她的慾望,他說:「我倒是希望這樣。」

以此換來她一句「去死」或者一個白眼。

她說:「一個連高跟鞋都駕馭不了的女人,何談駕馭人生?」

各種歪理邪說,偏偏能讓人覺得有幾分道理。

一個如此有活力的女人,才讓他覺得自己還沒有腐朽。

一根菸快結束,他一抬頭,看見陳漫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們一個背靠牆,一個手倚窗。

沒有眼神交匯也沒有任何一句言語交流。彷彿只是陌生人。

同窗,同行,最後卻因為十年感情而變成全然的陌生人。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是多麼的奇怪。

十年對一個人來說是非常漫長的歲月,曾經他以為陳漫還會陪他五個六個十年,直到他們老去,但感情這種東西,在細節中產生也在細節中滅亡。在一起越久,他們的矛盾也越來越尖銳,他發現她就像復刻版的自己,把工作看得太重。人是奇怪的,他自己可以把工作凌駕於她之上,卻無法忍受她時時刻刻把工作的態度帶到他們的生活中。

他們爭吵,和好,再爭吵,直到身心俱疲。恍然回顧,才發現支撐他們走了十年的東西一點點消失了。他甚至不知道下一個十年該靠什麼支撐著走下去。

所以當她再次提出分手,他答應了,並且莫名地鬆了一口氣,好像窒息很久突然得到空氣一樣的解脫。那是他第一次有了不想回頭的想法,並且他也這麼做了,他斷得乾淨,即使在他不確定還剩不剩感情的時候。

感情是會讓人很累很累的東西,這是陳漫教會他的。再多的,他沒興趣學了,所以他和喬夕顏結婚——一個從來不向他確定感情的女人。

想起她,腦海裡就開始反覆播放她早上生氣失控的模樣。她愛上他了嗎?他希望是。至於為什麼,他也不知道。

走廊的玻璃折射了點會場五彩絢麗的燈光,陳漫雙手撐在窗臺上,眼睛卻一直看著鏡子一般的玻璃。

徐巖還是老習慣,穿老式手工西裝,但他身材頎長穿這種服飾一點都沒有違和感。他領口開了兩顆紐扣,領帶稍稍鬆了一些,微微帶了點隨意的頹感,但一點不影響他的賞心悅目。

他抽菸的時候慣用左手,邊抽菸邊想問題,微微蹙眉的時候右邊眉毛比左邊眉毛高,時不時彈一彈菸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眾多的小習慣都完全沒改,唯一改掉的,只有她。

十年,陳漫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真的和徐巖分開,他們吵架,她第n次提出分手,徐巖答應了,那樣冷靜沉著的表情,彷彿從來沒有用過情。她難過極了,但與生俱來的驕傲不准她低頭,她選擇遠調非洲,一去就是兩年,再回來,徐巖結婚了。

她始終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即使到今天,即使到現在。

在她看到他妻子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全世界都塌了,她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信仰全是錯的,她從前最愛的事業,和徐巖比幾乎毫無重量。

為什麼她這麼晚才明白?十年啊!為什麼他可以和別的女人結婚,而她連多看別的男人一眼都不願意?

這是愛嗎?愛會讓人這麼痛苦嗎?她不知道,真的。

眼淚,猝不及防就積滿了眼眶,她有些慶幸自己是背對著徐巖,至少她此刻的狼狽,他看不見。她太驕傲,即使到這一刻。

偷偷抹掉眼淚,再抬頭,玻璃裡已經沒了徐巖的影子。陳漫猛地回頭,走廊空空蕩蕩只剩她一個人。

他走了,從他們的十年裡,徹徹底底地走了。

想想她都覺得難受。

晚七點,飯點。保姆阿姨給做了飯,因為家裡就喬夕顏和保姆阿姨兩個人,所以阿姨只做了三兩個菜。喬夕顏食不知味地吃飯,心裡悲哀地想著,看看,這就是女人根深蒂固的思想,男人不在家的時候,吃飯就這麼隨意,這麼湊活。

吃完飯洗完澡。喬夕顏坐在陽臺上看書,徐父送了她一本精裝《中國美術史》,她每天看得津津有味。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坐在陽臺上就反覆想起徐巖站在這裡接電話的情景。頓生膈應。她「啪」一聲把書合上,推門進房準備看電視去,卻不想,徐巖在這會兒打來電話。

「喂。」一貫的傲慢態度,喬夕顏就是這樣。

「還在生氣?」

徐巖的語氣倒是輕鬆得很,這可叫喬夕顏覺得更生氣了!她沒好氣地說:「廢話!」

「刷了二十幾萬還沒舒坦?」

「你死了我才舒坦。」口無遮攔的閻王。

徐巖也沒生氣:「噢,那你舒坦不了了。」意思是他不可能死。

「切!掛了!」

「嗯,就打個電話告訴你我和她沒什麼,早沒什麼了。」

「那是,你心裡想什麼我哪知道?」

「我心裡就想了你。」

「滾——」

喬夕顏口氣還是惡劣,但不知道為什麼,心情莫名就好了……

三天後,徐巖如期回來了。

這一回來也趕巧,第二天就是他生日。不知不覺他就33了,在奔四的路上一路向前。喬夕顏暗自慶幸,還好她還能裝裝嫩再奔一年三。

徐巖是金牛座,喬夕顏是處女座。星座書上說他倆星座是良配。喬夕顏看那書的時候只說了一個字:「呸!」

原本喬夕顏以為他生日應該是在外地過,也沒特意去準備禮物,這會兒他回來了,作為老婆,她也不能沒有表示。

她把商場大逛特逛,愣是沒有找到可以送給徐巖的東西,最後她買了張機打彩票送給徐巖。還振振有詞地說:

「別瞧不起這玩意兒,這是五百萬的可能。」

她強詞奪理的架勢把徐巖弄得哭笑不得。

這是他們婚後徐巖第一次過生日,喬夕顏也沒什麼經驗,兩人只決定一起出去吃個晚餐,也算慶祝了。

以示隆重,她特意穿了身很正式的著裝。徐巖去拿車,她站在停車場出口等著徐巖,卻不想徐巖的車剛來,沈涼那女人也來了。

沈涼是替總秘嶽蘇妍送檔案的,見到喬夕顏和徐巖在一起也是一怔,一臉愕然。三個人面面相覷,都有些尷尬。

喬夕顏想著,這會兒沈涼可知道了,她那天當那麼多人面數落的「人渣」就是她老闆,估計她心裡也是驚濤駭浪。

沈涼送完檔案就走了。喬夕顏坐在副駕駛座系安全帶。徐巖問她:「想吃什麼?」

「隨便。」

「那去吃魚?」

「隨便。」

「那就吃魚吧。」

如同廢話一般的對話,經常在他們生活中出現。徐巖發動車,又進入了他的安全模式。喬夕顏已然習慣,也沒覺得無聊。

「嘀嘀——」喬夕顏的手機響了,她拿出來一看,是沈涼的簡訊。

「小喬,我真的很難過,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去當二奶。」

喬夕顏「撲哧」一聲愣是沒忍住笑出了聲,因為這條簡訊,她整個人完全興奮了起來,她得意洋洋地摸著臉,對著車內的的鏡子照了半天。

真榮幸啊!看來她還是挺漂亮的嘛,在沈涼心裡她都夠格當二奶了。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得瑟,一貫珍愛生命的徐巖也忍不住開口:「樂什麼,笑成這樣?」

喬夕顏喜笑顏開地說:「沈涼以為我是你二奶。」

徐巖愣了一下,回道:「沒眼色,哪有這麼醜的。」

「!!!」喬夕顏一愣,奇怪,怎麼覺得有哪裡不對?

沒什麼感情的夫妻就是如此,容易吵架,和好的也快。沒什麼驚心動魄的感情做鋪墊,受了委屈也不覺得委屈,總歸是覺得對方是不相干的人,只是在一個屋簷下搭夥過一段時間,總會分開的。

於是,因為這樣的信念,他們之間,愛情沒有,恨意也不深刻,自然沒什麼仇可記。

男人是天生就會說甜言蜜語的動物,所以喬夕顏時時要防備著自己別落入那個叫愛情的深淵。

喬夕顏常常想,她這麼糾結守著自己心的同時,徐巖會不會和她一樣,害怕愛上她,害怕離不開她呢?

她想出來的答案是——不會。十年徐巖都能放下,她喬夕顏又算什麼呢?

生活還在繼續。喬夕顏這個人不論高興難過總是過夜即忘,她繼續用上墳的心情上班。

她最近也背,什麼怪事都能遇到。居然還被人說是二奶,哎,被人誤會是二奶會有什麼後果呢?

首先,喬夕顏上班的時候,明明在電梯裡碰到了沈涼,她卻假裝看不到,這就罷了,她打電話給總秘室,明明是她接的,她卻二話不說轉了二線,喬夕顏送檔案上總秘室,沈涼故意視而不見……

種種特殊對待終於讓喬夕顏大爆發了,她在飯點之前就把工作給撂了,跑總秘室門口蹲點,沈涼一出來她就把人抓走了。

兩人站在空曠無人的走廊。沈涼雙手環胸,看都不看她。

抓著人以後她倒也不火了,有條不紊地問:「你什麼意思啊?」

沈涼乜她一眼:「你心裡清楚。」

「我不清楚。」

沈涼見她態度惡劣,一時說教之心上來:「喬,我當你是朋友才說你,雖然你老公不好,但是你也不該去當二奶。你明明知道,徐總有老婆了。」

喬夕顏憋笑,半晌「哦」了一聲,氣得沈涼直翻白眼。

「我和你說不通,我去吃飯了,你已經沒得救了!」

「別介啊!」喬夕顏拉住要走的沈涼,趕忙說,「我老公生日,我和他一起出去吃飯,我怎麼就變二奶了呢!我真的不明白啊!你這是覺得我配不上徐巖還是怎麼著啊?」

「蝦米?!!!」沈涼瞪大了眼睛。

喬夕顏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以後,沈涼整個人已經進入石化狀態。悲哀,不就是和徐巖結婚嗎?至於嗎,她知道自己過得水深火熱,但也不用她這麼感同身受吧!

她方一嘆息,沈涼突然抓著她的雙肩說:「你說真的!?居然是徐總?」

沈涼一驚一乍的反應把喬夕顏弄得一愣,她還沒反應過來,沈涼已經開始在她耳邊轟炸:「這種精品男人你丫還不滿意!還跟我抱怨!我要告訴全公司!讓大家都給你丫穿小鞋!」她瞪了喬夕顏一眼,轉而又說,「不對,不能說!不能讓你成為眾人羨慕的物件!你丫特期待我幫你公佈吧!姐就不說!哼!」

她對著喬夕顏好一頓修理,不時自言自語自說自話。喬夕顏好不容易從虎口逃生,整理了妝容無限感慨地說:「你不該叫沈涼啊,你確定你真名不叫沈井冰?」

「喬!夕!顏!」沈涼失傳已久的河東獅吼終於重現江湖……

喬夕顏對於「徐太太」這個稱號一直沒有很好的認知,就像小時候做的連線題一樣,她自己都沒法把「喬夕顏」和「徐太太」連上線,自然也不會強迫別人去接受。

沈涼在知道她老公是徐巖以後也沒什麼特殊表示,反而時而和喬夕顏一起討論討論,聯絡以前喬夕顏抱怨的種種,再通過超凡地想象力發散和聯想,她從心底已經把徐巖和《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裡那個人前道貌岸然人後渣渣變態的丈夫聯絡上了,看徐巖的眼神也從崇拜變成了意味深長……

哎,喬夕顏嘆息,這可不能怪她,就,徐巖的本質被人發掘了而已……

五月中旬,公司從日本最新進口回來的新產品要做一個小型展會。策劃部找喬夕顏幫忙,沈涼沒什麼事就跟著一起去了。這丫頭日語英語德語都會,倒是個有文化的神經病。

她們到了展會的酒店,因為不清楚具體的展廳,只好去總檯問。問清展廳後沈涼說要去洗手間,喬夕顏站在大廳一角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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