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以來,蘇九韻身體所有奇怪症狀似乎都在慢慢消失,她不再區分不出異性的臉,也能夠準確分辨出每個人的聲音,至於情緒感知間歇性消失的時間段,也越來越長。
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哪一天,她就完完全全不記得何時謙了,可是沒關係,她只需負責每天開心,而他,則會負責愛上每一次失去記憶的她。
番外
十年前,鳳山。
鳳山遠離市區,素來以雪景而聞名。但因其地處郊區,偏遠不說,且山勢複雜,一旦下雪,不是當地人,極容易走失。再加上一年十二個月裡,就最後一個月下雪的時候,才有一些慕名而來的遊客,這最後一個月賺的錢,自然遠遠不敵前面十一個月的虧空,因此,鳳山上的酒店來來去去,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家,這家酒店的名字也是奇,明明以雪景為生,卻叫了個「漠上顧煙來」。好在名字雖怪,倒也別緻,而且只此一家,且年年都在擴大經營,因此每年一月份,倒也頗為熱鬧。
顧煙正在大廳交代著底下人事情,余光中,只見一個身著米色大衣,戴著深色圍巾的年輕人正沿著旋轉樓梯拾階而下。彼時不過上午八點半,晨光正好,印襯著外面薄薄的白雪,顯得格外的明亮,那個英俊挺拔的年輕人,緩緩地向自己走來,眼角眉梢盡是明媚,好似無數人青春年少時的暗戀過的少年模樣。
顧煙不由得心中一陣暗歎,可惜啊,自己早生了幾年。
身後,幾個服務生竊竊私語。
「這個小夥子來了有好幾天了,今天才是第一次看他下樓。」
「是啊是啊,長得帥得嘞。」
「看什麼呢?」一隻大掌撥過顧煙的頭,頓時,一股粗礦的氣息傳來,「擦擦吧,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顧煙不是很認真地橫了身邊的平頭男人一眼:「林漠!」
身後的兩個服務生捂嘴偷笑。
……
何時謙徑直推開酒店大門,一陣冷風迎面撲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身後一個聲音提醒道:「小弟弟,不要走太遠。」
何時謙回頭看了一眼,是剛剛那個自從他下樓梯便一直盯著自己的女人,似乎是這家酒店的負責人。他「唔」了一聲,出門了。
天氣預報老早就說,今年的的鳳山,會有近三年來最大的一場雪,但這麼幾天了,也沒見它下下來。看著眼前的雪景,何時謙不免有些失望,氣溫雖低,地上的雪也只有薄薄的一層,金色的朝陽灑下來,讓不遠處的鳳山山峰格外清晰,何時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山峰所在的方向走去。
通往山頂的路,先前還有石臺階,可是越往後,便只剩下泥濘小路了,何時謙只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等到他意識到自己迷路了的時候,已經過去四個多小時了,自兩個小時前,太陽隱去,天色也暗沉了下來,連手機也沒了訊號。四面八方,入眼處盡是一模一樣光禿禿的樹。不知何時,天空又飄下來細密的雪籽,打在他的身上臉上,涼涼的生疼。不一會兒,那雪籽又變成了漫天的雪花,落在他的頭上,他的身上。
何時謙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下午一點了,手機也早已沒了訊號。冬日天黑得早,就算自己順利找到了路,到達了山頂,也得在這漆黑的深山老林裡過一夜……這樣的冬夜,大約沒有幾個人能熬得過去。回頭嗎?稍稍猶疑了一下,何時謙確定了一下方向,選擇繼續往上走去,也許前方就能找到正確的路了。
另外一邊,蘇九韻捂了捂早已凍得發紅的耳朵,驚惶地看向四周,蜿蜒的山間小路上,滿眼的枯樹上已落了一層薄薄的白,除了自己孤獨的腳印,這山間一個人都不見。此時天色已晚,再走不出去,自己怕是要凍死在這裡了。
怕嗎?還是有些害怕的,雖然「死亡」這兩個字也曾在她的腦海中一晃而過,但自己卻是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死亡的靠近。不行。她摘下手套,用力地搓了搓臉,尋起一根粗壯的樹枝,當柺杖往山下緩緩走去,就算要死,她也不能就這樣糊塗地死去。
蘇九韻是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出來的,她本已神往鳳山的雪很久,這次索性拿出了所有的錢,定了這家叫「漠上顧煙來」的酒店——當然,她告訴父母勤工儉學去了。每年春節前,學校都會組織家庭困難的學生勤工儉學,因此父母也沒有懷疑。
今天一大早,她一個人全副武裝地來爬鳳山,沒曾想,下山的時候竟迷了路。
天色越來越暗,風雪也越來越大,吹得何時謙的臉生疼,他微眯著眼,正努力向上爬去時。不料,腳下一空——他竟跌進了一個一人來高的深洞,更要命的是,他的右腳,似乎扭傷了,從腳踝處傳來一陣陣針刺一般地疼。
洞口本不深,奈何何時謙傷了右腳,掙扎了半天,都無法起身。閉上眼,這漫天飛舞的雪花,彷彿四歲那年的陽光一樣,灑滿了周身,刺骨的涼。
自從十五年前,父親過世後,何時謙無論怎麼用力,都記不起父親死亡時的情景,可明明從小,他便是所有人口中的天才,擁有錄影機一般的記憶力。爺爺也曾帶他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他是創傷性後遺症,自那以後,爺爺再也沒有追問過自己。
直到一個星期前,爺爺裝病,將自己從國外騙回來。事隔多年,再度回到陌生又熟悉的家,當何時謙給父母上香的時刻,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幅遙遠的畫面:陽光燦爛的夏日,年輕的父親載著四歲的他出門,突然,他被路邊商店裡的什麼東西吸引了,吵著鬧著非要,父親只得停車,隨後,側方一輛大卡車躲閃不及,壓了過來……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直至慢慢變得陰冷、冰涼,成了這漫天的雪,突然,一個清亮的聲音道:「你沒事吧?」
何時謙勉強睜開眼,洞口上方,逆著飛揚的雪花,出現了一個身著黑色羽絨服的女生,正是下山迷路的蘇九韻,她整張臉都裹得嚴嚴實實的,只剩一雙眼露在外面,又圓又亮,似暗夜裡的星光。
「腳崴了。」何時謙皺眉,簡明扼要。
「站不起來?」
「嗯。」
蘇九韻簡單判斷了一下,轉身離開了。
何時謙苦笑,大約是下山求救去了吧,天快黑了,又下著這麼大的雪,在這種情況下,這種選擇也是最理智的行為。
不料,大約十幾分鍾後,一根樹皮編成的長條扔了下來,隨後,那雙圓圓的眼出現在上方,帶著幾分急迫:「快!我拉你上來。」
何時謙有些遲疑,懷疑她拉不拉得動自己。
「快啊!」
何時謙拉住樹繩,但兩個人的身高體重的確相差太大,試了幾次都不成之後,蘇九韻將繩子的另一頭綁到樹上,然後自己死命地將繩子往上拉,何時謙的右腳不能用力,竟那樣硬生生地被她拉了上來。可還未來得及言謝,蘇九韻便不知道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後倒去,何時謙本能地伸手去拉,但他忘了右腳不能用力,於是瞬間被蘇九韻帶著往後倒去。
那正好是一個斜坡,兩個人立刻相擁著往下滾去。
天色青黑,雪下得紛紛揚揚,落在地上,樹葉上,簌簌有聲。蘇九韻清亮中的眸中略帶驚恐,在何時謙眼前上上下下,似雪後初請的天空,乾淨,明朗,直至他們前方出現一顆大樹。
「啊!」蘇九韻下意識地一聲尖叫,卻沒有想象中的疼痛,再看時,竟是何時謙單手硬生生地在他們和樹之間撐開了一點點距離。
何時謙先翻身坐起,然後扶起嚇呆了的蘇九韻:「你沒事吧?」
蘇九韻「噗嗤」一聲笑了。
「你笑什麼?」
「前面是我問你有沒有事,現在輪到你問我了。」蘇九韻看著他撞紅的手掌,有些感激,也有些後怕,「很疼吧?」
何時謙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倒是他的右腳腳踝處似乎疼得更厲害了,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雪也不見小的樣子,他對蘇九韻道:「我走不了了,你先自己下山吧。」
蘇九韻拍了拍帽子上的雪,神色之間有一絲迷茫:「我也走不了了——迷路了。」
何時謙一愣,竟是兩個迷路的——也是,她若不是迷路,也不會撞上自己。
雪越下越大,四周只有雪透著的白。何時謙開啟手機上的手電筒,也只能看見眼前。天氣預報果然不錯,鳳山今年有罕見的大雪,但是沒想到,居然是今晚。
「大哥哥,咱們怎麼辦?」晶瑩的雪花落在蘇九韻的睫毛上,她看起來似乎有些害怕。
「別怕,」何時謙想要伸手擦掉她眼瞼上的雪,可到底還是忍住了,「我從山下走到這裡花了三個小時。你先自己回去,我等你來救我。」
「不行。」蘇九韻搖了搖頭,「首先,我不一定能夠順利回到酒店。而且,再等三個小時,雪不知道會大成什麼樣子,你會凍死在這裡的!」
何時謙的目光落在虛無的黑暗中,輕聲地道:「沒關係。」
「沒關係?」蘇九韻先是愕然,隨後一股氣卻平白的衝了上來,黑白分明的眼中「騰」地燃起兩簇小火苗,「矯情!」
說完,也不等何時謙回答,徑直將他扶到一棵大樹下坐定,隨後一個人走進了茫茫的夜色裡。
矯情……嗎?何時謙看著蘇九韻離開的方向,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冰冰涼。
好一會兒,蘇九韻才嘴裡咬著手機回來,微弱的燈光下,何時謙見她抱著一大捆樹枝,將樹枝丟在地上後,看也不看何時謙,便又轉身走進了黑暗中。
雪越下越大,孤寂的樹林中,只能聽到「簌簌簌」的雪壓斷樹枝的聲音。
當蘇九韻放下第四捆樹枝時,何時謙扶著一旁的樹站了起來:「夠了。」
何時謙看不清蘇九韻的表情,只是幾秒鐘之後,蘇九韻慢慢地走到他身邊。
何時謙指著斜對面兩棵樹:「就那裡吧。」
他自然知道她要幹什麼,風天雪地,無處容身,她這是想要蓋一個「防空洞」躲避風雪。這片樹林不是很密,那兩顆樹的距離對於兩個陌生人而言,非常適中。
蘇九韻扶著何時謙走過去,何時謙理好所有的樹枝,蘇九韻則拆了圍巾,利用樹枝在兩棵樹之間,蓋起了一個小小的空間——除了正前方,上面和身後都遮住了。
兩個人將背包墊在地上,然後躲了進去,坐下時剛好肩並肩。何時謙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只剩百分之四十的電了了,手電筒的微弱的光大約也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了。
「好像作,作用不是很大。」蘇九韻抱緊雙臂,凍得瑟瑟發抖,就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何時謙看了她一眼,拿下圍巾圍在她的脖子上,然後脫下羽絨服,披在了她的肩上。
「不用——啊欠!」話還未說完,蘇九韻便接連打個幾個噴嚏,連眼底都帶著一層霧濛濛的水意,她靠近何時謙,「一起披吧。」
「好。」何時謙儘量往後側了側身子,將衣服大部分的面積留給她。
「大哥哥,你說,我們會不會凍死在這裡?」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不想死。」
蘇九韻笑了,似乎他說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隨後又有些不自在:「剛剛那個,對不起。」
她在為剛剛說他「矯情」而道歉。
「唔,沒關係。」
「我爸爸說,沒有經歷過別人經歷過的苦,就不能隨意評判別人。只是,」蘇九韻突然覺得有點困了,「光是健康地活著,就已經無比幸運了,有些人光是活著,就已經花費了全部的力氣了。」
何時謙沉默了一會兒:「你呢,你為什麼一個人來鳳山?」
蘇九韻感覺自己的頭似乎越來越重,而身邊的人卻非常地暖,她不由得靠在了他的肩上,聲音越來越低:「據說,用鳳山山頂的雪擦眼睛,可以看清世間一切的真相。」
她竟是因為這種無稽之談而來。
雪落有聲,何時謙問道:「你喜歡雪嗎?」
「不喜歡。」
她的臉被凍得通紅,只有睫毛微微地顫動著,少女的馨香隨著她的氣息,緩緩地吹到何時謙的臉頰,於是他的心臟,便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動了起來。何時謙用力按住自己的心跳,生怕驚到了靠在肩上的少女。
他筆直地看向前方的黑暗:「喂,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回應,睡著了?可何時謙再問了一聲,還是沒有回答,他不由得心中一驚,側臉看去,蘇九韻已滿臉通紅,他又探了探她的額頭,好燙!
「喂!喂!」
「好睏……」
「醒醒!快醒醒!你千萬不能睡!」
可蘇九韻已經聽不到了。
暗夜孤山,唯有滿天飛雪,安安靜靜地下個不停。
何時謙將自己的羽絨服蓋在了蘇九韻的身上,然後拆了自己的圍巾,將剩下的樹枝擋住「防空洞」的前門。最後,藉著手機微弱的燈光,拖著受傷的右腳,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他不知道知道在林子裡轉了多久,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跌了多少跟頭,無數次倒下又無數次站起來後,終於,上天有眼,他找到了白天那條上山時的臺階。可這個時候,他的體力已經耗費得差不多了,只能整個人趴在雪地上,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這漫天大雪,真冷啊,雪的涼混合著因爬行而流的汗,讓何時謙不由得絕望了,他在心底嘆息了一聲,對不起了,小妹妹……
「有人嗎?」
「何時謙!」
突然,前方不遠處,傳來隱隱地呼喊聲,似乎是酒店老闆娘,那個叫顧煙的女人的聲音。
何時謙想張嘴回答,可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了,最後,他就著雪光,摸索著按下手機的報警系統,頓時,刺耳的鳴叫聲響徹了整個林間……
顧煙同林漠尋聲找到何時謙的時候,他僅憑著最後一點意志力等待著他們的到來,他告訴顧煙蘇九韻的大概位置後,立刻便暈了過去。
第二天下午,蘇九韻才在鳳山腳下的醫院裡獨自甦醒,她不知道,剛剛過去的那一個晚上,是多麼的兇險;也不知道,救她的那個男孩昨晚已經被私人飛機接走搶救了;她更加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身體內,一個新的記憶週期即將重啟,兩個小時之後,她便無論如何,都記不起昨天那個大哥哥的臉了。
而他們倆,留在酒店的名字和資訊,都是假的,查無可查。
自此,兩個人各分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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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上顧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