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
又是一年晚秋時節。
窗外夕陽似碎金,從一排黃色的樹葉中穿過。地上的熱氣還未散盡,各色行人衣衫輕薄,來往匆匆。
還是那家牛肉麵館裡,蘇九韻坐在窗邊,身著一襲碎花長裙,黑色的長髮在後腦勺上綁成了一個鬆鬆的丸子頭,面前放著一碗重辣重醋的牛肉麵。
此時,店內所有食客的目光都被此刻電視裡的新聞給吸引了。
「……讓我們再次聚焦近一年來,最熱門的‘基因編輯謀殺’案件。現已查明,二十六年前,遠達集團總經理何松山並不是自殺,而是被魏來買兇殺害。前w工作室在人類胚胎上進行基因編輯的行為,因在魏來住處搜出當年基因編輯嬰孩的初始實驗資料,已確認為是魏來的個人行為,遠達集團毫不知情……經過審訊,魏來已供出其幕後支援者w組織,國際刑警將會對w組織進行追蹤調查。同時,國內國際上均是嚴厲譴責非法進行基因編輯的任何醫療行為……」
幾名食客邊吃麵邊對著電視議論紛紛。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有一個朋友同何松山先生是一個大學畢業的,聽說當年,何先生當那個魏來是最好的朋友。」
「要不然怎麼會將那麼重要的研究成果告訴他。」另外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心有慼慼,「這麼重要的實驗資料,怎麼能隨隨便便分享給別人!」
「聽說這次抓住魏來,還牽出了背後支援他的國際組織的人,正是何松山的兒子和兄弟——他兒子手臂受了傷,他兄弟也傷得很重,好在都沒有生命危險。」
「聽說何衛東先是故意同他們合作,最後同何時謙一起,裡應外合!」
「可不是,真是老天有眼!哎你們說,」最開始的那個人壓低了聲音,「二十多年過去了,魏來還在偷偷地進行基因編輯的研究,會不會當年的那個基因被編輯過的孩子,根本就沒有——」
「怎麼可能!」
眾人心有慼慼:「也是。」
電視上,今年新聞界最高獎項,普利策新聞獎的獲得者許飛正在現場採訪遠達生物製藥的ceo何遠達。
「何先生,這二十五年以來,遠達集團一直飽受‘基因編輯嬰兒’的倫理困擾,這次的綁架案,雖說您的兒子受傷了,但是在遠達,也徹底查明瞭當年的‘基因編輯嬰兒’事件,通過這次的綁架案,我和大眾都想知道,遠達生物製藥,作為行業大哥,它所承擔的責任會不會變?」
「遠達的社會責任一直都未曾變過。」螢幕上,何遠達眼神既犀利又溫和,「遠達是國內最大最權威的藥物研發機構,它的核心作用,是標杆,是燈塔,是在摸索中製造規則,從而形成最權威的行業規則。這個規則是可以大範圍複製和推廣的,通過這個規則,同行和世人都知道,要踏踏實實地做研究,才能惠及及人。這樣一個規則的形成,除了時間、金錢,更需要高精尖的人才。」
「前段時間,有不少網友在網上罵,稱遠達集團在世界醫藥範圍內,遠遠沒有盡到自己應盡的義務,您怎麼看待這個說法?」
何遠達笑了:「大部分民眾會一個誤區,總覺得醫生是神仙,什麼病都能治好,其實不是,任何事物自己的規律和邊界,遠達也有自己的目的、方向和責任,它會在它的體量上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可如果有些事情,超出了它的能力範圍,那就要讓更適合的個體來做。真正的善,要踏踏實實地站在這片土地上,自己在自己的能力範圍能做到最好,更可能惠及社會。」
「遠達所承載的責任已經遠遠地高出一般的普通企業。恕我冒昧,我和大眾都很好奇,您心目中,下一任遠達的掌舵人會是誰?」
「當大任者,能也賢也。相信我,他很快就會站到大家面前的。」
……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了,何時謙揹著一身炙熱的陽光站在門邊,看向屋內,原本疏離的目光在看到蘇九韻時,立刻柔和了下來。眾人晃了一下神,又重新投入到了對八卦的討論中。
何時謙坐到蘇九韻的面前,拿開她面前重辣重醋的牛肉麵:「少吃這麼重口味的東西。」
蘇九韻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男人。他一身白衣黑褲,因背挺得筆直,越發地顯得劍眉朗星,氣質出眾。正巧一抹夕陽從窗欞縫裡穿了過來,打在了他的左肩上,給他整張臉都度上了一層柔光。
電視新聞裡,基因編輯案以魏來帶著手銬走出法庭的畫面結束。
蘇九韻心裡湧上一絲複雜的情緒,魏來是父母最好的朋友,這麼多年來,他們一家三口的身體健康狀況,都是魏來伯伯負責的,自己見過他無數次,甚至小時候,還被他抱過、親過。兩年前,當她的記憶力出現問題時,自己第一時間找的,也是他……
對她而言,魏來是如同父親一般的存在,她實在想不到,他竟會為了一組實驗資料殺人,甚至為了得到何時謙手上更完備的資料而綁架她。可見,人心中的貪念,一旦放任,便會毫無邊界。
「沒事吧?」何時謙關切地問道。
蘇九韻搖頭,突然笑道,圓圓的眼裡,滿是眼光:「時謙,我想起來了。」
「嗯?」修長的手指正好開啟選單,過去一年,老闆娘也擴大了經營範圍,現在,這家麵館不僅有面條,還有各式各樣的蓋飯和炒菜。
「十一年前,我十六歲,那年冬天,山海下起了鵝毛大雪,新聞聯播裡說,那是這麼多年以來,山海下過最大的一場雪。那一天,我在鳳山上遇到過一個非常漂亮的大哥哥。」
翻看選單的手指停了下來。
「我那個時候……」蘇九韻字斟句酌,「身體出現了一點小問題,所以想要離家出走。」
何時謙抬頭,眸中含冰,看來,他猜得沒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脫靶反應,應該是發生在十年前。十年前,十六歲的她應該是突然認不出所有異性的臉,所以一個人偷偷地跑到鳳山躲起來,期待過幾天,自己便會恢復了。他也正好是在她的脫靶反應期與她相遇的,但是她回家之後,不知怎麼的,身體竟真的恢復了,脫靶後的第一個新的記憶週期重新開始——那個時候,她可沒有手環幫她儲存所有人的臉——於是,她記得與他的過往,卻獨獨不記得他的臉。
只是不知道為何,蘇九韻的第一次脫靶反應,與第二次的發生,這期間竟足足間隔了十年的時間。現在想來,十年前,大約是因為脫靶反應表現出來的現象太過駭人,所以蘇九韻誰都沒有說,誰料到後來,身體莫名地自己恢復了,她便沒當回事。
「後來呢?」
「後來,我迷路了,那個大哥哥也是。那天,山上的人非常少,我們在冰天雪地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蘇九韻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好似十年前的那場雪,一片一片的落在臉上,「那天的雪真是大啊,大到即便兩個人凍死在裡面,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可是你沒有死。」
「是,你也是……」蘇九韻赫然睜眼,「何時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
幾個月前,魏來將自己綁走的那個夜晚,她也曾這樣問過他:「何時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
夕陽要沉未沉,在天邊留下大片大片的彩霞。光影厚薄不均,打在窗前身後,好似油畫一樣的漂亮。
何時謙看著蘇九韻,眼黑似墨:「是。」
「那我是誰?」
「我認定的愛人。」
蘇九韻看著何時謙,笑了,也罷,他總有自己主動承認的一天。
蘇九韻又道:「時謙,我有一件事一直都想告訴你,我的記憶力……」
「噓——」何時謙往前傾身,輕輕吻住蘇九韻的眼,再次如同往常一般,打斷了她的「坦白」。
夕陽從他們的身體間穿過,好似時光流水,雖走過無痕,可有些東西,註定帶不走。
窗外,樹影橫斜,何衛東站在那一抹夕陽中,他的身旁正站著顧嫣然,兩個人看向窗裡,面上都帶著幾分落寞,同時又帶著幾分欣慰,幾分釋然。
何衛東摸了摸下巴:「你說,明明是我先遇見的蘇九韻,憑什麼最後是那小子抱得美人歸?」
顧嫣然嘆了一口氣,將落在臉頰的發綰到耳後,笑得傾國傾城:「真要論認識時間的長短,我在我媽肚子裡的時候可就認識那小子了。」
窗裡,何時謙這才注意到外面的兩個人,朝他們招了招手,蘇九韻後知後覺地捂住臉,笑意從指縫中漏出。
店裡客人來來往往,當兩碗重辣重醋的牛肉麵放到何衛東與顧嫣然面前時,看著滿碗的紅油辣椒,何衛東不由得倒抽一口氣:「蘇九韻,這就是你的謝禮?你是報恩還是報仇的?」
「當然是報恩。」
「我怎麼覺得你像是要報仇的?而且你倆這也太小氣了吧?就請我倆吃這個?」
顧嫣然倒是笑了:「謝了,你是不知道,這麼重口味的街邊美食,我從小都只能偷偷摸摸地吃。」說著,綁起馬尾,捲起袖子,先滿足地吃了一大口。
何時謙先給何衛東倒了一杯茶,然後自碗裡挑起一筷子面,在自己面前的茶杯裡涮一涮,原本紅油辣椒裹著的麵條,立刻白得晶瑩剔透,連同胃裡的那點子食慾也給涮了下去。
何衛東不由得嘆氣:「合著你一直過的都是這種日子?」
「你以為呢?」
相視而笑。
「啤酒、燒烤來了——」張嬸剩餘的菜放在眾人面前,「菜齊了,各位慢用。」
這一年,張嬸擴大了業務範圍,將在農村的兄弟找了過來,在麵館門口支了個燒烤攤子,沒想到生意格外不錯。
四隻酒杯碰在一起,蘇九韻滿目星光:「敬劫後餘生。」
「敬劫後餘生。」
吃完飯,何時謙與何衛東站在馬路邊,等著兩個女生去洗手間。
今日大約是農曆十五,一輪滿月正當空,開發區沒有老城區密集高樓大廈的阻擋,入眼處清輝宜人。
何時謙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何衛東:「你今天去複查了吧?醫生怎麼說?」
當初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連連說奇蹟,說子彈再偏一點的話,怕是性命不保。
何衛東不甚在意地拍了拍傷處:「沒事。」
「那個——」何時謙欲言又止,這段時間因為何衛東受傷,遠達這邊何時謙格外的忙,再加上何衛東身邊一直都擠滿了人,因此他們兩個人少有獨處的時間。
「打住。」何衛東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他撥了撥頭髮,「你還是叫我小叔的好,這樣我時不時還可以可以拿輩分壓壓你。」
關於他的生母,其實在何時謙飛機失事時,何遠達便已告訴了他事實,只不過是當時,他被仇恨矇住了眼,不願意相信而已。
真相不過是一個失足少女愛上英雄救美的直男學霸的老套故事,後來何衛東的生母用了一點手段,這才懷上了何衛東,何松山掙扎之下打算妥協,對他們母子倆負責,豈料何衛東的母親突然又後悔了,一個人偷偷離開了。可是她年紀輕輕,也沒有什麼手藝,只能重走老路,後來生帶何衛東,產後抑鬱,於是沒過多久便一病不起,好在病逝之前,她通知何松山將孩子抱了回去。為了讓孩子有一個正常健康的身份,何遠達將何衛東記在了自己的名下。
薄薄的光線照在何時謙的眼底,帶著一抹溼意,但很快,那溼意又幹了,變成笑意傾瀉而出,他一把勾住何衛東的肩:「去你小子的!」
「哎哎哎,我的髮型!」何衛東趕快推開何時謙。
馬路對面,蘇九韻同顧嫣然正在等紅綠燈,秋夜初涼,顧嫣然的外套赫然地披在蘇九韻的肩上,此時她一臉錯愕,正同顧嫣然聊著什麼。
「我真的心動過——」
何衛東突然道,他的聲音很輕,差點淹沒在嘈雜的人來人往聲中,可何時謙還是聽到了。
月色孤寂清冷,何衛東看向馬路對面的蘇九韻,笑道:「當那些人告訴我,通過基因編輯,可以讓一個原本不愛自己的人,立刻愛上你的時候。」
何時謙一愣,這就是為什麼,何衛東會同意和那些人「合作」的原因?
未等身旁人反應,何衛東已然轉身,背對著何時謙的眼裡多了幾分歷經磨難後的的沉穩:「何時謙,我還是那句話,遠達,我勢在必得。這一次,我們絕對公平競爭,各憑本事說話。」
何時謙笑了:「好!」
何衛東徑直駕車離開了,馬路對面,綠燈已經亮了一會兒了,顧嫣然同蘇九韻揮了揮手後,隨後同何時謙點了點頭,也自行離去了。
倒計時的數字已經跳動了起來。
何時謙突然想起了他與蘇九韻在江都的第一次見面,當時,她就是站在自己此時所站的位置,偷偷地打量著自己,還以為自己毫無察覺。
5……
燈光昏黃,路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她左右兩邊看了看,然後快步向對面走來。
4……
夜風吹起她的發,她順手綰到耳後,和那年在鳳山上時的小動作一樣。
3……
大約是覺得時間來不及了,她面色緊張,小跑了起來。
2……
似乎在想著什麼,她的臉色彷彿有些憂慮。
1……
抬眼,蘇九韻看到等在眼前的何時謙,一下子笑了起來,她衝上前,跳進何時謙的懷裡,衝擊著何時謙倒退兩步才將她抱住:「你怎麼了?」
蘇九韻搖了搖頭,只是深深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就在剛剛,顧嫣然告訴她,自己同何時謙那段長達五年的戀愛,不過只是她求他幫的一個忙而已。
「你到底怎麼了?」何時謙不由得有些擔心,「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蘇九韻搖了搖頭,只是緊緊地抱住他:「我愛你。」
何時謙一愣,隨後笑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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