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手術

三個小時前,午夜零點。

身著一身白大褂的史東雷再次確認:「‘記憶晶片’的人體植入目前並未十分成熟,雖說你是自願,但是,我必須再次強調,它在植入你體內後,可能會產生一定的副作用,而這些副作用,可能是我剛剛已經告知過你的,也可能是我們完全未知的。蘇小姐,你確定還是要植入嗎?」

彼時正是夜半時分,雨聲淅瀝。蘇九韻看了一眼窗外,再看向史東雷時,眼底好似侵染上了一絲雨意:「確定。」

「不再考慮一下嗎?」

蘇九韻搖頭:「不用了。」

史東雷推過去一份檔案:「那行,在這裡簽字,然後準備手術吧。」

蘇九韻拿過筆,在檔案最後,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你先準備一下,十五分鐘後手術。」

「有一次病發後,我硬逼著自己不去看資料,我想自己記起父親的臉……」蘇九韻未動,燈光下,她的側臉,靜謐又平凡,「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一夜,可是,我始終沒有辦法記起父親的模樣,那個時候我聽到心底有一個聲音小聲地對我說,‘蘇九韻,認命吧,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你遲早有一天會徹底忘記你的父母’……教授,按照我這個‘失憶症’越來越嚴重的程度,我知道這是事實,可是——」蘇九韻看向史雷動,眼底執著,閃著異常明亮的光,「即便那是客觀事實,我也無法做好我會忘記父母,或者父母會失去我的這種心理準備,這種心理準備,我永遠都無法做到。我也曾怨天尤人過,也曾自暴自棄過,可是教授,我始終想要活下去。即便有一天我的身體出現了其他的問題,我也希望我的回憶是滿的,是盛滿關於父母和愛人的美好記憶,我能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記得他們對我笑時的樣子,記得他們擁抱我時的溫度。所以教授,」蘇九韻起身,笑了,「這個手術,是我在意識清醒下,自願且慎重作出的選擇,您不要有負擔。生死有命,凡事隨緣,只要在過程中拼命地努力過,結果如何,我都會誠心接受。也許我賭贏了呢。」

即便凌晨時分,寒風微雨,室內燈光刺眼,但再亮眼的光,卻遠不及眼前的人耀眼。

史東雷一生見過無數的病人,既有達官顯貴,也有平常人家,有人信誓旦旦一定會戰勝病魔,有人一開始便害怕得痛哭流涕,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孩子一樣,一樣的豁達,一樣的通透,一樣的堅韌。

「教授,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你說。」

「我呆會兒會給我的男朋友發一條資訊,告訴醫院的地址和我動手術的事情,但是我不想他知道我自願植入‘記憶晶片’的事。」

「蘇小姐放心,我們是有醫患保密協議的。」

病房裡,何時謙笑了,看向蘇九韻的眼神里,是沁得出水的溫柔。

「好好照顧她吧,未來的路,還很長。」史東雷教授拍了拍何時謙的肩,話語中藏著隱隱的擔憂,「如果有什麼事,可以隨時打給我。」

「我明白,謝謝史伯伯。」何時謙再度鞠躬,「今晚的事……」

「今晚有什麼事?我不過是趁校慶的空擋,來探望一下老友,見一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院長。」史教授轉身,朝何時謙揮揮手,離開了。

蘇九韻還在沉睡中,看樣子還要沉睡很久。

看見史東雷教授離開,宋羽立刻飛奔到何時謙的面前,一臉地「你還不給我解釋」!

何時謙往左,宋羽也往左,何時謙往右,宋羽也往右。

「宋羽——」

「你今天不跟我說清楚,我是不會繼續幫你的。」

何時謙無奈:「我只是拿手機。」

宋羽這才讓開:「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整件事情的經過?」

何時謙先是推開隔間的門,看了一眼蘇九韻,然後又輕輕地帶上:「你問吧。」

「小貓怎麼認識史東雷教授?你呢,你和史東雷教授是什麼關係?史教授的檔期應該都排到明年去了吧,怎麼會有時間給小貓做手術?他植入小貓體內的是什麼?他……」

何時謙點開自己的手機,徑直將它遞給宋羽,簡明扼要,直擊重點:「這是九韻發給史東雷教授所有的郵件——史教授是我父親生前的好友。」

宋羽用了好幾秒才消化這層關係:「……何時謙,你這都是什麼神仙朋友圈!」他感嘆著接過手機,點開了幾封郵件細看,「這都是小貓向史教授詢問自己的病情的郵件……」

「看倒數第二封。」

「這一封是……」宋羽愣住了,睜大眼看向何時謙,「記憶晶片人體植入實驗申請書?那,那小貓植入的是,是……」

「是基因晶片。記憶晶片研發時間太短,不如基因晶片成熟,也不如基因晶片更對九韻的症狀。」何時謙知道宋羽接下來要問什麼,「史教授知道。」

「所以,這臺手術是你提前設計好的?」

「是,從九韻收到史教授的親自回覆起,到他們見面詳談,史教授以記憶晶片的名義告訴九韻,當晶片植入人體內後,所有可能產生的作用與各種副作用,這些都是我提前設計好的。除了——」何時謙的目光落在蘇九韻的臉上,「這臺手術做,或者不做,是她自己的選擇。」

「你告訴了史教授小貓的真實身份?「

「我是隻告訴他,九韻因不明原因,基因突變引起了記憶的變化,目前除了植入基因晶片,別無他法。」

宋羽總結道:「也就是說,知道所有真相的只有你我,而我倆還得假裝不知道這臺手術的具體內容?」

「是。」

宋羽愣了一下,提議道:「我心中還是莫名地不安,要不,咱倆一起去見一下老師,老師是基因編輯的權威,他……」

「不用了。」何時謙站到陽臺上,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帶著一股清新的香味,「這件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他回頭,拍了拍宋羽的肩,「宋羽,這一次,真的要麻煩你了。等這幾個小時的危險期過後,我想把九韻轉到你所在的私人醫院。」

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畢竟名聲在外,即便史東雷同何時謙的保密措施做得再好,也難保沒有洩密的可能。宋羽是一傢俬人醫院的高管,只是轉一個普通的,「水土不服」的朋友過去,不會有人注意的。

「行。」宋羽看向沉睡一般的蘇九韻,點了點頭,隨後又嘆了一口氣,「只是可惜了這次的校慶,我的女神,聽說我的女神也會去啊!」

何時謙向隔壁病房走去:「既不是整年慶,今年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件,下次再慶就是了。」

宋羽氣憤:「什麼叫‘不是整年,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腦海中一道亮光閃過,宋羽張大嘴,「……我說,這次哈佛的校慶,不會是你在背後組織的吧?」

何時謙未答,只是推開了隔間的門,輕輕地坐到了病床邊。

蘇九韻再次醒來的時候,病房裡安安靜靜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坐了起來,有些不安:「史教授?」

沒有人回答。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天色已是黃昏,金色的夕陽透過窗間的窄縫,斜斜地射了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塊七色的光影。

蘇九韻下床,站到窗邊,抱緊雙臂。窗外,彩霞印染了半邊天際,入眼處是大片大片的綠色,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在重重樹影中,蜿蜒向前。

她剛剛,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裡,何時謙的臉迷迷糊糊的,他不停地對她說「不要害怕」。她很想問他不要害怕什麼,也很想伸手撫去他眼底的擔憂,可是夢裡的自己,根本無法開口,也無法動彈。

心中突然一凌,蘇九韻即刻摸向手腕間,頓時鬆了一口氣,手環依舊貼身而戴。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了。

何時謙和宋羽兩個人並肩走進來,兩個人邊走,邊看著手上的一份檔案樣的東西,同時還低聲討論著什麼,宋羽一抬頭,卻見蘇九韻已經徹底地醒了,不由得愣在原地,反應過來的他連忙拉了拉身旁的何時謙:「師,師兄……」

何時謙看向窗邊,手上的檔案掉到了地上都不自知。他的眼,似晚春初夏時的湖面,一陣微風,花葉輕落,便暈染出層層疊疊的欣喜。風一停,那欣喜便一點一滴地沉積了下去,只剩湖面平靜似鏡。

蘇九韻不由得摸了摸臉:「你們倆怎麼都這麼看著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什麼沒什麼。」宋羽咳嗽一聲,撿起了地上的檔案,「哦,啊,那個,你醒了?」

「嗯。」蘇九韻點了點頭,環顧四周,「史教授呢?」

宋羽回答:「史教授離開了。」

「實在不好意思,我在美國人生地不熟,只能麻煩你們了。」蘇九韻又看向何時謙:「時謙?」

「沒事。」何時謙的聲音有些澀,他走到蘇九韻身邊,「你怎麼下床了?有哪裡不舒服嗎?」

不舒服?

「沒有。」蘇九韻搖了搖頭,這才回想起自己是因為什麼住院的,只是,面前人的臉色,似乎比她的身體狀態更糟糕,情侶之間,似乎應該坦誠相對?她不由得生出了幾分愧疚,「時謙,你是在生氣嗎?」

何時謙未答,他轉身,正預備去倒一杯開水來時,右手小手指卻被一股溫柔的力量軟軟握住,自己稍一用力,那股力量也倔強地增大了。於是心跳如同六月初荷上的露珠,滑動了幾下終是安靜了下來。

「抱歉我沒有提前告訴你實情——我誰都沒告訴,我只是……怕你們擔心。」

「我的確擔心。」

下一秒,握著他小手指的力量安撫似的輕握了兩下。

夕陽溫柔,地板上,蘇九韻的影子同何時謙的,一前一後,似互相依偎一般。

「我一直都試圖和史教授聯絡,誰知道竟那麼巧,我剛接到史教授的親自回覆,就同你一起來參加哈佛校慶,更巧的是史教授也是哈佛畢業的……」

此刻,遠遠的,背對著他們的宋羽不由得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時謙……」蘇九韻手心輕顫,有些不知道怎麼解釋,「我的記憶力,我的記憶力越來越糟糕了,我自己都說不清……所以我請求史教授給我做了一個小小的手術,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我……」

儘管寥寥兩句,可蘇九韻的恐懼與害怕已順著纖細的手指,盡數傳到了何時謙的身上、心底。何時謙不由得轉過身,將蘇九韻擁入自己的懷中,聲音有些低啞:「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在後怕而已,畢竟是世界上首例基因晶片植入人體手術,如果不順利,如果她的身體產生其他的副作用,如果……太多的如果了。

蘇九韻環住何時謙的腰,停著他沉穩的心跳,聲音有些軟糯:「那你剛剛臉色那麼難看。」

「我只是擔心你……」何時謙伸出手,摸了摸蘇九韻的額頭,「頭痛呢?你睡夢中說自己頭痛。」

「不痛了……」蘇九韻拉下何時謙的手,細看他的臉色,「你沒有睡好嗎?」

如此近的距離,她才發現,一向乾淨整潔,溫文爾雅的何時謙竟滿臉鬍渣,眼底也佈滿著紅血絲,彷彿幾天幾夜沒有睡覺的樣子。

「我沒事。」何時謙搖頭,再度擁住她,「你沒事就好。」

「時謙?」

他似乎有些奇怪。

蘇九韻從何時謙的肩頭上,疑惑地看向宋羽所在的方向,宋羽這才轉身,走近他們道:「他這是激動的,你不知道,你昏睡了好幾天了。」

好幾天……蘇九韻抱著何時謙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具體……是幾天?」

何時謙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病房外,夕陽已慢慢沉了下去,光與影在天空中上演著最後的盛宴。

宋羽想了想:「我算算……前後有三天時間了……」

宋羽後面的話,蘇九韻已經聽不到了,她輕輕地推開何時謙,連連往後退去,直至背後是牆壁,退無可退。

三天,再加上她來美國之前,以及在路上花費的時間,前前後後也有四天,而她的記憶週期是七天,也就是說,今天應該是一個新的記憶週期,現在的她,應該認不出何時謙和宋羽的臉,但是……蘇九韻看向宋羽,窄窄的眉,細細的眼,一如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她又看向何時謙,單眼皮,高鼻樑,眸黑似墨,似有萬千星光閃過,就連他們倆的聲音,在她的耳裡,也各具特色,清晰無比。

蘇九韻赫然轉身,死死地咬住下嘴唇,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是記憶晶片有效果了嗎?還是,這不過是暫時的,會有更差的情況在前面等著自己?

何時謙慢慢地伸出手,在快要觸碰到蘇九韻的身體時,卻又停住了,最後只是頹然地放下了。宋羽看了他一眼,大大咧咧地走過去,拍了拍蘇九韻的肩:「怎麼,害怕了吧?看你下回什麼都不說,就私自去看醫生!你看,這是我剛拿到的你的化驗單,所有數值都是正常的,放心吧。」

蘇九韻接過宋羽遞過來的化驗單,的確是所有數值都是正常的。

宋羽伸出手,在蘇九韻面前晃了晃:「你發什麼愣啊?不是都徹底康復了嗎?」

「康復……」蘇九韻低聲自言自語,隨後,笑意一點一點地從心底湧了上來,流進了她的眼底:「宋羽。」

「幹啥?」

她又轉身,看向何時謙,圓圓的眼已經彎成了彎彎的月牙,眼底還帶著幾分溼意:「何時謙。」

何時謙也笑:「我在。」

夕陽灑滿了她的背上,又跳過她,打在何時謙的臉色,他站在金色的夕陽中,笑得好似少年。

「何時謙。」

「嗯?」

「何時謙!」

「你到底……」

話音未落,蘇九韻已一下跳到何時謙的身上,且長且黑的發在她的背上散開,隨後又似一把小傘,在她的肩頭收攏。何時謙被衝擊得後退了兩步,隨後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她。

何時謙微微仰頭,夕陽在蘇九韻的周身度了一層金黃,他的目光溫軟:「蘇……」

蘇九韻卻未等他說話,抱住他的頸項,用力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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