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設局

何時謙一把將蘇九韻按進自己的懷裡,宋羽立刻轉身:「對不起,你們繼續,繼續。」

關門的聲音響起,蘇九韻熱著一張臉自何時謙的懷裡探出頭:「你也出去吧,我想洗澡睡覺了。」

「先吃點東西?」

蘇九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醒了再吃吧,我實在太困了。」

何時謙笑了:「也好,你先睡吧。校慶還有幾天,等你睡醒了,我帶你出去逛逛。晚安。」

「嗯,晚安。」

何時謙正欲帶上門,蘇九韻又喊住他道:「哎,你住哪兒?」

陌生的國家,陌生的環境,以及,她連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無法相信……蘇九韻有一點害怕。

「我就在你隔壁。不用怕。」

「誰,誰怕了。我要睡覺了。」蘇九韻起身想要關門,不料,一個黑色的行李箱卻擋住了房門口,「這不是你的嗎?」

「兩個行李箱是一模一樣的,這個是你的。你在飛機上沒有睡,睡一會兒吧。」

「嗯,你也是。」

「對了,」何時謙又回過頭,「記得維生素。」

「你已經叮囑過幾次了,知道了。」

房間內,蘇九韻開啟行李箱。是從國內帶過來的,另一套洗護用品和衣服——大約是怕這邊的東西她用不習慣。她先是笑,而後輕輕地嘆一口氣,這樣溫柔而又體貼的何時謙,她真的,非常地捨不得。

蘇九韻再次確定門關好了,然後坐在床上,迅速將宋羽的資訊收錄到手環,然後開啟郵箱,給史東雷研究所回了一封郵件,約定好了明天,哦不對,是今天下午兩點鐘見面,正當她預備按下傳送鍵時,想了想,又將約定的時間往前提了一個小時。待一切事情處理完之後,蘇九韻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但是

客廳,何時謙和宋羽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一邊喝酒一邊閒聊。

「你不知道,自從你離開學校後,普羅米修斯明裡暗裡不知道嘆過多少次氣。不過那些羨慕嫉妒恨你的人倒是長長時地鬆了一口氣,終於沒人你這個天才少年壓在自己頭上了。」

普羅米修斯,何時謙的博士生導師,因為禿頂的原因,於是同學們在背後給他取了這麼個綽號。

美國時間已經凌晨五點多了,窗外的天空裡,一縷縷青色從黑暗中慢慢滲出,變成一點一點的藍,極為安靜。

燈光下,何時謙的臉色疲憊。他喝了一口酒,笑道:「誇張。」

宋羽碰了一下何時謙的啤酒罐:「哪兒誇張了?普羅米修斯是不是最疼你?咱們這波師兄弟裡,你是不是最牛逼的那個?」

……

十幾分鍾後,蘇九韻房間的燈終於熄滅了,再過了五分鐘,確定蘇九韻已經進入了深睡眠中。客廳裡,何時謙和宋羽反而安靜了下來。

宋羽放下酒,言語中有些忐忑:「你確定嗎?小貓真是……二十五年前,基因編輯實驗的那個嬰兒?」

何時謙起身,靠進沙發裡,閉上眼道:「確定。」

二十五年前,中國基因編輯嬰兒的出生轟動世界,尤其在倫理上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反彈,很多人擔心,如果基因都可以選擇和編輯,這個基缺口一旦開啟,那麼從此便會誕生所謂的「超級人類」,而那些沒錢的普通民眾,便會徹底淪為螻蟻,從一出生便被釘在底層的鐵板上,子子孫孫永遠都無法翻身。

多年來,世界各國都有科學家在做基因編輯的研究,可以說,基因編輯的技術早已趨近成熟,但是始終沒有一個科學家,敢明目張膽地將這個實驗放在人類身上,因為它帶來的各種問題和後果,都將是顛覆式的。這個雷區,無人敢碰,直到w工作室爆炸式地公佈,人類生下了第一個基因編輯的嬰兒。

在曝出第一個基因編輯嬰兒之前,基因編輯嬰兒在法律上處於灰色地帶。事發後,受輿論影響,w工作室直接就地解散,遠達生物製藥多年來辛苦打下的招牌也毀於一旦。後來,何時謙的父親「自殺」身亡,這件事也便告一段落了。再之後,世界各國也頒佈了明確的法律規定:不允許在人類身上做基因編輯的實驗。

宋羽追問:「證據呢?你怎麼證明她就是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孩子?」

「我爺爺的臥室裡,有一個保險櫃。」何時謙的眼眸中,有暗光浮動,矛盾又掙扎,「我上次偷偷地開啟過,裡面記載有基因編輯的脫靶反應。最主要的是,我找當年的參與者確認過。」

宋羽直接忽略了何時謙的後半句話,吞了吞口水,莫名地有些興奮,但是卻也有些害怕:「不,不是吧……基因編輯嬰兒的資料,何爺爺,他,他還留了一份?」

科學家的血液本能地在宋羽的身體裡沸騰,基因編輯,這可是全人類未曾踏足,可能在短期內無法踏足,甚至永遠都不能踏足的領域,所以這個資料的唯一性和誘惑性,便被無限放大了。

何時謙搖了搖頭:「不,他留下的,是當年那個參與基因編輯嬰兒‘活’在人間的那幾個月的資料。」

雖然有些惋惜,卻又有一股莫名的慶幸。

「那她,」宋羽壓低聲音,「我記得當年的那次基因編輯,w工作室宣稱會將人類的記憶力提到一個新的高度,那批人應該是重新編輯了小貓的rab3a細胞,那她現在的記憶力……」

何時謙喝了一口酒,聲音有些沙啞:「實驗脫靶。」

「脫靶……」宋羽一下子愣住了,隨後,背心有細細密密的冷汗爬上上來,又冰又涼。身為一個科學工作者,他太明白「脫靶」是什麼意思,「那她的脫靶反應是?」

「每隔七天,所有異性的臉在她的腦海中,相關的記憶便會被格式化一次,但是與之相關的事件和情感卻不會。還有……」何時謙皺眉,有些不確定。

「還有什麼?」

「與異性的臉同時忘記的……」何時謙看向宋羽,「似乎還有對方的聲音。」

宋羽震驚:「如果在小貓的腦海中,異性面孔的格式化和聲音的格式化,是相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再出現的話,那麼,」宋羽的眼睜得大大的,「我擔心,她接下來,還會有其他的脫靶反應。」

何時謙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看向蘇九韻的房門,這也是他所擔心的,也是他如此迫切帶她來美國的原因。

二十五年前,雖然w工作室被強行解散,但是工作室的那些高科技裝置卻留了下來,它們被分發到遠達總部的各個部門,發揮著平凡的作用,而其中大部門的核心裝置,則留在了遠達的核心部門——藥物研發部。

最近兩個多月,何時謙夜以繼日,多數時間都是在辦公室和實驗室裡兩點一線,對外宣稱是研發針對某種腫瘤的靶向藥,但其實,他是在研發一種基因晶片——基因晶片的實驗,他五年前便和自己的博導s教授一起做過無數次,他們師徒二人花了大量的時間在這個實驗上,但當時並沒有取得什麼實質性和突破性的進展,但沒想到這次,自己竟順利地成功了!這種基因晶片可以植入人體內,修復rab3a細胞的突變,針對蘇九韻的情況,適當延長她每七天記憶便會清零一次的問題。

「這塊基因晶片能夠幫她將記憶延長多長時間?」

「不確定。」

宋羽愕然:「不確定?」隨後又瞭然,「畢竟是世界上首枚基因晶片。」

「一切只能根據九韻術後的身體反應來確定。」何時謙眉眼間的憂慮又重了幾分,「另外,由於九韻身體的特殊性,我不確定基因晶片的植入會不會產生副作用,或者說,會產生什麼樣的副作用。所以,」何時謙一字一頓,「我需要九韻自己做選擇。」

「自己做選擇?」宋羽差點跳了起來,隨即壓低聲音道,「你是準備告訴她……」

何時謙赫然抬眼,看向宋羽的目光如炬,宋羽不由得背心一涼,立刻搖頭:「當然不是我想的那樣。」他這才後知後覺,「等等,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個手環……」

「是。」

宋羽差點跳起來:「臥槽,那趕快摘下來啊!」

何時謙站起身,看向窗外的深黑,搖了搖頭:「還不到時候。」

「那那那,那個魏來醫生會不會知道她這次與植入晶片的事情?」

「除了她自己,她誰都不會告訴。」何時謙搖頭,笑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為什麼?」

何時謙的笑像哭似的,好嚇人。

「因為……她討厭別人替她擔心。」

遙遠的國內,江都此時下午四點左右。

魏來看了一眼電腦上跳動著的資料,一切正常,並不甚在意了。

美國,下午兩點。何時謙是被一陣「嘩嘩」聲吵醒的,迷濛間睜眼,不遠處的書桌上半敞著一本書,書頁正隨風翻動,發出「嘩嘩」的聲音。溫柔的陽光透過純色的窗簾打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光影,彷彿來自另外的異時空。

他有幾秒鐘的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時何地。直到翻身坐起才想起來,這是曾經住了十年的「家」。昨晚,不對,今天凌晨他和宋羽聊到半夜,後來自己喝了點酒,連什麼時候回房的都不知道。

嗓子幹疼,腦子裡也一陣一陣抽痛,客廳裡,宋羽和蘇九韻都不在,只有餐桌上放著一份午餐,摸上去,尤有餘溫,旁邊放著一杯鮮橙汁,鮮亮的黃色在透明的玻璃杯裡透著晚春初夏的清新,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蘇九韻熟悉的筆跡:我一個人逛逛就回,別擔心。

何時謙笑了,在一條資訊就可以秒速收到的時代,她卻偏偏喜歡這種緩慢又古老的表達方式。指尖滑過蘇九韻英氣的字跡,何時謙將紙條沿邊疊得整整齊齊,放進錢包的夾層。

何時謙開啟手機,有一條宋羽的未讀微信:小貓堅持一個人去見一個‘朋友’,我照你的叮囑尾隨著她。ps:不用謝。最後隨手附上一張漫畫自畫像,很宋羽。

朋友……何時謙站到窗前,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已經見面了吧?下一秒,手機震動,顯示有訊息進入,是宋羽發來的:我去,小貓說的朋友是史東雷教授?

何時謙喝了一口橙汁,酸,真酸,酸到他的心臟都有一點澀澀的,眼前的世界陽光逼人,白的雲,綠的草,飛的鳥,生靈即便於寂靜處依舊熱鬧喧囂,唯獨他,卻覺得沁骨的恐懼與寒冷。

宋羽的微信一條接著一條:小貓進了史東雷研究所;他們在談什麼?都大半個小時了,怎麼還見小貓還不出來;我去,史教授向我走來了……

五分鐘之後,宋羽發來最新的一條微信:時謙,小貓居然和史教授約了晚飯,我被趕回來了,你可得負責我的晚飯啊,5555555……

何時謙閉上眼,陽光打在他的眼瞼上,眼前是一片帶著陰影的光亮。此時不到三點,距離晚餐時間還有三個小時,距離晚餐結束,也有接近四個小時……睜眼,時間足夠了。

夢,一個接一個的夢。

蘇九韻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夢,但是依舊控制不住自己從一個夢境跌入另一個夢境中。

她夢到天高雲闊的海灘,自己同何時謙肩並肩,陽光傾城,微風海岸,但走著走著,身旁的何時謙不見了,只見整個大海變成一個巨大的黑洞,好似要吞噬自己;她夢到一個實驗室一樣的地方,裡面放著各種金屬器皿,泛著冰冷的白光;她夢到父母和魏來叔叔明明就在眼前,但自己卻認不出他們的臉,也聽不出他們的聲音……在夢裡,恐懼成倍放大,她不停地跑,但卻無路可去……

突然,一股熟悉的溫熱感印在自己的額頭,彷彿何時謙的聲音時遠時近:「別怕,你醒來就好了……」

怕?怕什麼?

接下來,她手腕上一涼,似乎有人給他戴上了一個手鐲。意識向更深處滑去,終於,蘇九韻的世界徹底一片黑暗。

此時已是凌晨三點多了,窗外濃夜如墨,不知道何時下起了小雨,路燈下,煙霧濛濛的一片。宋羽正襟危坐,蘇九韻則安靜地躺在不遠處的病床上,如若不是她穿著手術服,如若不是連線著她的儀器不停地跳動著,顯示著她的各項身體資料,她真好似只是睡著了一般。

宋羽半天都沒緩過神,自己此刻真的坐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vip病房中?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啊,世界上首次進行的手術有很多例都是在這裡進行的,比如全球首次變性手術……首次!等等,那蘇九韻是……宋羽赫然起身,看向隔壁房間,透過透明的窗戶,只見何時謙正恭敬地站在的史東雷面前,兩個人均是面色凝重,可惜因為良好的隔音效果,自己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另一邊,何時謙再次鞠躬:「謝謝史教授。」

史東雷雖然面色疲憊,但是精神尚可,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和你父親真是像,如果他還活著……」

何時謙眼神一暗。

「罷了罷了。」史教授擺了擺手,回身欲走,走了兩步卻又回頭,「這是我未來的侄兒媳婦?」

何時謙點了點頭:「是。」

「幾個月前,接到你的電話時,我就猜到了。這麼多年了,這還是你第一次找我幫忙。」史東雷感嘆道,「我在手術前,再次和她提及也許會有未知的副作用?你猜她怎麼說?」

何時謙的目光穿過玻璃窗,溫柔地落在蘇九韻的臉上:「大約是放不下父母,還有……我。」

史東雷「哈哈」一笑:「你小子倒是不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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