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謙右手抓過蘇九韻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我這樣的高富帥,你居然再三再四地拒絕我。」
蘇九韻立刻鬆了一口氣,笑了。但這笑意如同落在暗夜裡的花,很快就被黑暗吞噬掉了,轉而變成更沉重的擔憂:「時謙……」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蘇九韻看向前方,「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認不出來你了……」
眉心一跳,何時謙面沉如水:「什麼意思?」
「沒什麼。」蘇九韻打了個哈哈,看向窗外,「我就是感覺自己最近健忘症好像有點嚴重了,隨便問問的。」
何時謙反手,將蘇九韻的左手整個包進自己的掌心:「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站在原地不要動,無論我們距離有多遠,無論你是不是認不出我,我都會將你找回來的。」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沿線的路燈一路明亮向前,何時謙專注地看著前方,他的側面在這明明滅滅的燈光下,給蘇九韻一種奇異的安全感,她不由得笑了。
「魏醫生,」何時謙假裝隨意道,「似乎和你們一家非常熟。」
「嗯。」蘇九韻點了點頭,「這麼多年來,我們一家三口的健康都是他打理的,尤其是我……」
大約是做了一下午的衛生,又或者是確定了何時謙並沒有發現自己的秘密,蘇九韻很快便睡著了。
確定蘇九韻睡熟了,何時謙將車停在應急車道,將自己的外套蓋在蘇九韻的身上,她嘟囔了一聲,無意識在他的手背上磨蹭了一下,像一隻愛撒嬌的貓。
打火啟動,重新上路。
何時謙的腦海裡,響起了蘇九韻父親的聲音。
「三十多年前,我們一直都很想要一個孩子,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備孕了好幾年,也做了各種檢查,始終懷不上。後來,我們拿出了所有的積蓄去做試管嬰兒,可是沒想到,試管嬰兒也失敗了,再後來,你阿姨的身體越來越不好,我們家為她治病並已經捉襟見肘,更不談繼續做試管了,但是,我們從來沒有放棄過。
「我們多年求醫問藥,因此認識了一些知根知底的病友,有一次,我被一個病友拉到一個特殊的群裡,由此,認識了我們家的大恩人,魏來醫生。
27年前,蘇九韻的母親宋雲芝跪在魏來面前,一臉破釜沉舟的決絕:「魏醫生,我只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無論怎樣的後果,我們都自己承擔。」
魏來往前傾身,白色的燈光打在他的鏡片上,劃過一道冰冷的光:「無論那是個怎樣的孩子?」
蘇九韻的母親沒想到醫生這麼說,不由得看了丈夫蘇德一眼,蘇德扶住她,帶著一絲懼意和猶豫道:「雲芝,要不還是算了吧?」
「……不!醫生,我們做!」宋雲芝看向魏來,彷彿看著自己唯一的希望,眼中迸裂出炙熱的光,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魏來的話道,「無論那是怎樣的一個孩子。」
在簽了一大堆看不懂的合同後,備孕開始了。魏來將蘇德夫婦安排到一個封閉又偏遠的地方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不僅每天有專人伺候,隔三差五魏來變會親自給宋雲芝檢查各項身體資料。
「終於,雲芝順利地懷孕了,也順利地將小九生下來了,不過,魏醫生說小九天生體弱,需要住一段時間的保溫箱,我和你阿姨天天去病房裡看她,你不知道,她當是小小的,但身上卻插了各種管子……」
插滿了管子……那應該就是監控世界上第一個基因編輯嬰兒的各項資料。
恩人?大約蘇九韻也那麼以為吧,以為魏來是拯救她,拯救了他們家的大恩人。
還真是諷刺。
「生小九時父母的登記資料?都是魏醫生幫我們弄的。雲芝這些年一直病著,我也沒什麼能力,就連小九的戶口都是魏醫生弄的……」
看來當年,魏來早已準備從源頭上切斷基因編輯嬰兒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握住方向盤的手越來越近,踩著油門的腳也不由自主地用力。越過一輛又一輛的車,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地往後退去,突然,一旁的蘇九韻叮嚀了一聲,何時謙這才反應過來,鬆開了油門。
h大營養源研究所。
手機不停地震動著,蘇九韻以為是騷擾電話,拿起一看,卻是研究所的微信群裡,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正聊得開心。
「九韻,快快快,群裡大家在發紅包!趕快搶!」王海洋一邊對著手機螢幕狂按,一邊分神回頭提醒蘇九韻。
蘇九韻抽空掃了一眼桌上的檯曆本,六月一號,難怪。
六一兒童節,屬於地球上所有兒童的節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成年人也開始過六一了。這不,今天一大早,便有同事在群裡發起紅包接龍,祝各位大朋友小朋友六一快樂,於是紅包不斷,大家也搶個不停。
居然已經到了六月了,距離上次,何時謙和自己一起回老家,竟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哎哎哎,我手慢了一步!」
「六十一塊一!啊,我搶到最大的紅包了!」
「哎,我點子背,才搶到十塊……」
「十塊錢也是錢啊,所謂蒼蠅也是肉……」
……
前後左右,大家的眼睛和手指都忙得不亦樂乎。
「我去!不是吧,又只搶到一分錢?不玩了不玩了!」王海洋扔下手機,拿起一旁的蘋果啃了一口,然後湊到蘇九韻面前,八卦道,「我說九韻,怎麼這麼久沒看我哥來接你?」
蘇九韻掃了一眼前後的周圍的同事,然後悄悄地開啟自己匿名註冊的私人郵箱:「他最近比較忙。」
滑鼠緩緩滑動著,蘇九韻一封一封地點開細看,都是自己訂閱的核心論文雜誌,並沒有什麼要緊的郵件。「也是,有錢人未必像我們想象中的那麼幸福。」王海洋心有慼慼,「你看最近遠達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的,我哥堅持要研發因基因突變引起的記憶力減退的藥物,但是我哥的親叔叔,遠達的銷售總監何衛東卻堅決不同意,可見這豪門啊,遠不如我們平時見到的那麼一團和氣……」
蘇九韻早就看到了那條新聞,並沒有太在意:「大集團裡,立場不同,當然有意見不一樣的時候。」
「不僅僅是意見不一樣!網上的發出來的偷拍照你看到了嗎?他倆就差打起來了。」王海洋一臉惋惜,「不過就算他再忙,那也不能忙到完全見不到人影了吧?」
手心一動,忙到見不到人影?也差不多了。
自從上次從老家回來,何時謙就處於半失聯狀態,蘇九韻經常聯絡不上他,一旦打過去,要麼是關機,要麼是忙音。即便是他主動打過來,也多是凌晨時分,而且聲音裡透著滿滿的疲憊,即便隔著電話,蘇九韻都能聽得出來。想到他最近工作壓力大,因此蘇九韻也沒有太主動聯絡他。
放下筆,蘇九韻微微往後退開一點:「也不是,我們每個星期還是會……」
有什麼東西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王海洋臉上露出浮誇又不敢置信的表情:「每個星期還是會見一面?九韻,你真是傳說中的完美女友!咱們研究所這麼忙,九韻,求你幫我介紹一個你這樣的不黏人的女朋友吧?喂,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
手中的鉛筆一下一下地敲在筆記本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黑點。
王海洋剛剛那句話提醒了自己,他們最近兩個月,確實是保持著一個星期,也就是七天見一次面的頻率。
七天……
現在想起來,他們每一次見面的時間,似乎都完美地錯開了她的記憶遺忘期——基本上都是在她新的記憶週期的第一天。蘇九韻也曾擔心,在一個記憶週期後,大腦會自動格式化掉何時謙的臉和聲音,但他總會興師動眾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有一次弄得整個研究所都知道,他接周教授和自己一起吃飯,還有一次便是親自來實驗室找自己,當時她和王海洋是一組,王海洋又特別崇拜他……另外,剛剛王海洋口中說的,何時謙堅持要研發因基因突變引起的記憶力減退的藥物,由此和何衛東大吵一架……
他所研究的藥物,是專門治療記憶力減退的,而他們見面的時機又太過湊巧……巧到不得不讓蘇九韻懷疑,何時謙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還是,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
「九韻?九韻!」王海洋伸出手在蘇九韻面前晃了好幾下。
蘇九韻這才回過神:「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算了,」王海洋無力地揮揮手,「你這一幅戀愛中的女人臉……我走了。」
戀愛中的女人臉?蘇九韻愣住了。電腦螢幕右下角出現一條提示資訊,有新的郵件進入,因著臉上微微地發熱,蘇九韻喝了一口水,這才點開新到的郵件,豈料,「史東雷」三個字就這樣赫然映入眼簾。
於是,「噗——」的一聲,蘇九韻一口水噴到了電腦螢幕上,斑斑點點地水珠間,「史東雷」三個字清晰無比。
「你沒事吧?」模模糊糊中,有人回身問道。
蘇九韻立刻本能地關掉郵件,然後扯出一絲笑意,搖了搖頭,聽到自己道:「喝得有點急了。」
那人也便不再問了。
蘇九韻看向窗外,陽光明媚,打在研究所裡重重疊疊的濃綠上,好似一場不切實際的美好幻境。有微風吹過,她聞到了陽光的味道和大片大片青綠的氣息。
四周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蘇九韻這才回過神,她再次點開郵件,「史東雷」三個字,依舊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
是真的,史東雷研究所真的給自己回郵件了。
史東雷,哈佛終身教授,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腦科專家,最擅長的領域是人體記憶。就在去年,他對外宣稱自己正在研發一種記憶晶片,如果研發成功,很有可能能成功地干預和治療阿爾茨海默症。蘇九韻關注史東雷教授已多年,她一直都匿名且定時地給史東雷教授發郵件,不過都石沉大海,從無迴音。這封郵件來得非常突然,但是也非常地理所當然。蘇九韻顫抖著按下滑鼠鍵,郵件很簡單,史東雷教授稱收到了她的「記憶晶片自願植入人體的實驗申請書」,對方想預約她的時間,方便和她做一個術前的談話和相關檢查。
蘇九韻在腦海中快速計算了一下時間,最快,也得是兩個月之後了。
「滋——」手機突然震動,嚇了蘇九韻一大跳。「何時謙」的名字在手機螢幕上不停地跳動著。蘇九韻平復了一下心情,迅速且徹底地清理掉郵件,退出郵箱登入,然後才按下接聽鍵,低聲道:「怎麼這個時間給我電話,你忙完了嗎?」
「嗯,終於忙完了。」一向疲憊的聲音中難得帶著些許笑意,「你下來吧。」
「現在?」蘇九韻愣了一下,「你在研究所裡嗎?」
「看下面。」
蘇九韻站到窗邊,從高高的七樓看下去,水洗般綠色的梧桐樹下,何時謙的身影高大修長,他遠遠地看向自己,揮了揮左手。
心口一凜,記憶彷彿冬日的火種,瞬間甦醒,去年冬天,初雪那一天,有一個身著長風衣的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同樣的位置,按照當時他目光注視的方向,他看向的……應該也是自己……
心臟跳得飛快,好似有什麼塵封已久的東西想要破土而出,但是蘇九韻卻又偏偏抓不住,那一閃而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蘇九韻不由得握緊手機:「時謙……」
「嗯?」
蘇九韻很喜歡聽何時謙的鼻音,帶著濃睡時未曾清醒的慵懶。樓下的人站在碎金似的春光中,筆直而專注地看向自己,好似去年初雪那天一般。
「你……」
是不是早就認識我?或者……我是不是忘了你?
「什麼?」
陽光有些刺眼,何時謙微眯著眼。
即便距離如此遠,蘇九韻也知道,此刻的他,眉頭一定是皺起的。搖了搖頭,蘇九韻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沒什麼。」胸口兵荒馬亂的心跳終於慢慢緩了下來,蘇九韻道,「我還在上班,要不你去周教授辦公室等我一下?」
「下來。」
「啊?可是……」
「你的年假,從現在開始。你的直屬上司,我姑姑已經口頭批准了,所以你現在最好去補一張請假單。」
蘇九韻急了:「年假?你怎麼可以私自幫我請假……」
「我要有這麼帥的男朋友,我早下去了,還磨嘰什麼?」
蘇九韻的頭頂,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道。她嚇了一跳,本能地向上張望,竟是樓上的同事,他們好幾個人正擠在窗邊,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他們講電話的。
「就是啊,我們也都聽急了。我說蘇九韻,你和何公子的戀愛,那可是經過官方認證了的,你還讓人家在樓下等這麼久?」
樓下,六樓的視窗,竟也伸出了幾個腦袋。他們越過蘇九韻,對著八樓的同事揮了揮手:「hello~」
蘇九韻這才反應過來,她臉上一熱,立刻退回到辦公室,才過了兩秒,還是走到窗邊,訕笑著對樓上樓下的同事打招呼,最後哭笑不得:「你也不告訴我一聲。」
幸好他們並沒有說什麼私密的話。
「因為我很高興。」
「啊?」
何時謙一字一句:「這麼多的祝福,足以證明我們是天生一對。」
陽光穿過濃密的梧桐樹葉,彷彿看不見的透明絲綢,一縷一縷地打在何時謙的背上,顯得夢幻又不真實。
明明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話,但是心跳卻如節奏激烈的鼓,笑意越來越濃,蘇九韻道:「我馬上下來。」
她一路小跑跑到何時謙的面前:「你怎麼突然……」
何時謙卻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半天沒有出聲。
日光傾城,溫柔又肆意,他的眼,極明極亮,好似她初見他的那一天,彷彿濃雲密佈時,突然灑向天際的那一抹光。
「時謙?」
傾身,何時謙的氣息突然蓋住了蘇九韻的,隨後,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緊接著,一粒糖果樣的東西被渡到了自己的嘴裡,有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這是……」
蘇九韻的聲音消失在何時謙更深的吻裡。
他們身後不遠處,研究所的大樓裡,每個視窗都擠滿了人,不時傳來口哨聲和起鬨聲。
七樓,周家敏的辦公室。
周家敏同樣站在窗邊,可笑著笑著,她眼裡便帶上了淚:「哥,你放心吧,咱們家時謙,終於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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