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求證

……

掛了電話,何時謙抬頭,她果然,自己早就知道。

從種種跡象來看,不僅蘇九韻早就知道自己的病症,而且,她背後有一個非常強大的人在幫她,這個人應該是一個醫生,而且和她的關係很親密……魏來!華來醫院的魏來醫生。

何時謙想起來那次在樓梯間,無意中聽到的蘇九韻的電話:「媽,我都說了,我前兩天一直都和魏醫生在一起,不信您給魏來伯伯打電話啊……」

還有,上次蘇九韻的母親病重,不僅第一時間被送到魏來所在的醫院,也是魏來,第一時間向遠達提出藥物申請。

看來,自己要去見一見這個魏來醫生。

華來醫院對面的咖啡館。

何時謙坐在靠窗的位置,馬路對面,「華來醫院」幾個字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自從二十五年前,父親因車禍在醫院裡過世之後,何時謙對醫院有一種莫明的恐懼感。

時至今日,他還能清晰地記得父親最後看向自己的那個眼神,以及當年的驚恐和絕望,還有急救室的門口,一向巨人一樣的爺爺顫抖又堅定地道:「無論花多少錢,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你們一定要救救松山,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兒子……」

當年,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生日,如果不是因為他非要生日禮物,父親便不會帶他去鄉下祖宅,更不遭遇車禍……

「何先生。」一個人影走到何時謙的面前,打斷了他的沉思。

何時謙抬頭,魏來一身白大褂站在自己面前。

「魏醫生。」他站起身,伸出右手,「抱歉打擾您了。」

「不客氣。」魏來拉開椅子,坐在何時謙的對面,「不過,我大約半個小時候後有一個會診,不知道何先生這麼著急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何時謙將手邊一疊資料推到魏來面前,「這是蘇九韻歷年來的體檢報告單。你和蘇家來往密切,他們一家三口每一年都會在你這裡做一個全身體檢——無論你在哪個城市,哪家醫院。可以說,你是九韻最信任的長輩和醫生。」

魏來掃了一眼桌面上的資料,每一張單子的最後,都有他的簽名。

魏來扶了扶眼鏡:「病人相信醫生,這很正常。」

「但是這二十五年以來,蘇九韻但凡大病小病,從沒看過除了你以外的醫生,哪怕劃破一個手指頭,都需要你這個大醫生親自去看。這就很不正常了。」

陽光穿過紗質的窗紗射進來,從魏來的鏡片上一滑而過。

有備而來。

魏來低頭,喝了一口面前的溫開水:「何先生到底想說什麼?」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想知道,蘇九韻的記憶呈週期性的重啟,原因是為什麼?以及,」何時謙的眼底泛著冷冷的光,「你大費周章,給她定製那個手環的目的。」

手瞬間一頓,到底被何時謙發現了。魏來再抬起頭時,面色如常:「何先生,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何時謙的語速急促:「我已經帶九韻做了基因檢測——當然是以其他的名義,結果過幾天就會出來。」

魏來的左眼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死死地盯住何時謙,隨後笑了:

「也罷,我也不隱瞞你了,小九生了一種怪病,我只是在幫她。」

「沒有一種病,能夠讓一個人的記憶呈週期性遺忘和重啟的狀態。能夠引起這種結果的原因,便是主體的rab3a細胞突變——rab3a細胞主管記憶,這才是九韻出現這種狀態的根本原因!還有,rab3a細胞不會突然自身產生變化,除非,」何時謙雙手放在桌面上,傾身向前,加重了最後幾個字的音量,「是人為的干預。」

空氣靜謐,春日的微風吹過,門廊上的風鈴發清脆悅耳的聲音。

魏來的表情一點一點地龜裂,最後,他竟舒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嘆息和意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父親如果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開心。」

他承認了。

「你認識我父親?」

「豈止是認識。」

「我父親當年……」

「何時謙,」魏來打斷何時謙的話,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但又好似是穿過他,看向另外一個人。他的眼中流露出類似感傷,又有些懷念的意味,「你爸爸和蘇九韻,這兩個問題中,你今天只能選一個,我會看在你是故人之子,回答其中一個。」

沉默。

又有人進來,白色的風鈴「叮叮咚咚」作響。

何時謙開口:「恐怕,由得你了。九韻的檢查結果很快就會出來。至於我父親,所有的真相,我都會親自調查出來。」

魏來一愣,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頗有幾分神似當年的何松山,一樣的執著,一樣的熱血。他拿下眼鏡,揉了揉額頭:「小九第一次病發,是在大半年前。」

魏來的眼前浮現出了大半年前的情景。

那是一個深夜,他已進入了深睡眠,家中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

魏來從睡夢中驚醒,立刻接起電話:「你好。」

電話對面的人沉默了兩秒,似是手機突然斷了線,正當魏來以為是騷擾電話,準備掛掉時,蘇九韻的聲音響起了:「魏,魏伯伯。」

「小九?」魏來摸索著戴上眼鏡,「你這麼晚打電話來,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我突然……我突然認不出所有異性的臉!」

電話中的蘇九韻由於過於驚恐,導致聲音都有些發抖。

在短暫的驚惶之後,魏來迅速反應過來:「小九,別慌,慢慢說,你剛剛說什麼?」

這一次,蘇九韻的聲音鎮定了一點點:「我認不出所有異性的臉……甚至,甚至我連我爸的臉都認不出來了。」

拿著電話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魏來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努力地保持著作為醫生和學者的鎮定:「那你怎麼確定我就是你的魏來伯伯呢?」

「聲音,魏伯伯,我認得您的聲音——」

難怪,剛剛電話接通時,她沉默了兩秒,那可怕的兩秒。

魏來看向窗外,苦笑:「從那以後,九韻和我觀察發現,她的記憶以七天為一個週期,重複遺忘著異性的面孔。每一個新的週期開始,所有異性的臉對她而言便是全新的陌生人,所以,我給她定製了一個特殊的手環,幫她在新的週期開始時,快速認出身邊的異性。」

自己猜測是一回事,但是猜測被人證實,又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何時謙放在膝蓋上的手控制不住顫抖著,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死死地捏住,捏到他透不過氣來,他壓抑著開口:「這是脫靶……這是脫靶產生的後果!rab3a細胞人為干預的脫靶效果!」

不少人紛紛看向他們的方向。

魏來等著何時謙冷靜下來,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個年輕人,是國際有名的基因編輯專家,自己根本就騙不到他。但是,他是蘇九韻的男朋友,他愛她,他不會說出她的秘密,有這一點,就足夠了。

「關於蘇九韻,我只能告訴你一點,離她遠一點。」魏來站起身,「還有,不要再查下去了。」

「我是蘇九韻的愛人,我不可能拋下她不管。」

魏來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面前這種相似何松山的臉,轉身離開了。

何時謙看向窗外,身著白色大褂的魏來穿過馬路,不緊不慢地走進華來醫院的大門。

剛剛,當自己說rab3a細胞無法自身產生突變,只有人為干預的條件下才可以時,魏來雖然沒有正面承認,但是也沒有否認。

而人為干預rab3a細胞的意思……便是基因編輯!二十五年前,由遠達製藥集團出資,成立了w工作室,w工作室所有工作人員的身份都是對外保密的,而他們所做的第一個實驗,便是對參與實驗的嬰兒編輯了一段有關記憶的基因,旨在提高人類的記憶力。

爺爺和父親當年並不知道w是拿人類的嬰兒做實驗,但實驗被曝出以後,遠達製藥強行解散了w工作室,隨後,父親車禍身亡,那個基因編輯的女孩傳說也在幾個月後便死亡了……

但是,現在看來,那個女孩不僅沒有死,而是被人重新制造了一個身份,當成普通女孩子養大,活到了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明:蘇九韻,就是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基因編輯女孩!

在來之前,何時謙已請人調查過魏來的過往履歷,他的履歷非常乾淨正常,看不出任何破綻。據剛剛魏來所說,他和父親是故交,那麼他很有可能就是w工作室中的一員。實驗一旦開始,就不會被輕易放棄,魏來和蘇家保持著如此密切的關係便能說明這一點。蘇九韻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去魏來所在的醫院進行一遍全身檢查更能說明這一點。

而且,還有蘇九韻日夜不離身的手環……那個手環上,肯定裝有監控系統,它會仔細詳細記錄下蘇九韻的行蹤,甚至會記錄下她每一秒的心跳、呼吸……

至於蘇九韻的記憶力為什麼沒有向w工作室最開始宣揚的那樣:如攝像機一樣,過目不忘。只有一個解釋:便是基因編輯發生了脫靶!

她是一個失敗的,也是被所謂的科學家所拋棄的試驗品。

自從上次飛機失事之後,何時謙便懷疑,二十五年前,父親車禍身亡,所有的人都說他是因為愧疚,所以才自殺身亡。可是他知道,這一切,一定另有真相。

而w工作室,當年在被遠達強行解散之後,不知道還剩多少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魏來一定是其中的一員。而蘇九韻,就如同小白鼠一樣,一絲一毫都生活在被人的眼皮子底下。

何時謙突然覺得一陣噁心,隨後胃部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不由得捂住腹部,臉色蒼白。

「先生,先生,您沒事吧?」路過的服務生髮現他的異常,著急道。

何時謙搖了搖手,好半天才道:「麻煩給我一杯溫開水。」

「好的好的。」

這還是那一年,在冰天雪地裡餓出來的壞習慣——一旦緊張或者是憤怒,便會胃痛、乾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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