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誤會

雖然氣氛不算愉快,但叔侄倆明顯在說私事,顧嫣然也不便聽,她立刻轉身離開,但剛走兩步,何衛東已站直了身子,正色對何時謙道:「別忘了,她曾經叫秦蘇蘇。」

「可是,」何時謙依舊神情未變,「她現在叫蘇九韻。」

……

顧嫣然的腳步停住了,她先是詫異地看向何衛東,隨後又看向何時謙,只見這兩個人均是一臉肅穆,不像是開玩笑。也就是說,蘇九韻和何衛東?不對,是曾經用「秦蘇蘇」這個名字的蘇九韻和何衛東,他們,曾經在一起過?

三個人,三種心態。

突然,前方傳來一個聲音:「孩子們,吃飯了。」不遠處,蘇涵同周家敏正並肩站在門廊上,大聲地喊他們吃飯。

滿院綠色,只見一片紅牆白梅中,顧嫣然嬌俏可人,何時謙成熟穩重。蘇涵不由得對周家敏感嘆道:「到底是青梅竹馬,看著就格外登對。」

周家敏好似沒聽見,只是回身進了客廳:「趕快進來吧,菜都要涼了。」蘇涵跺了跺腳,只得跟了進去。

院子裡,何衛東一直站在原地,直至何時謙走到他的面前。他這才往前一小步,與何時謙並肩:「時謙,我是商人,計較投入和產出,我從不相信所謂的付出不講回報。蘇九韻若明確地說非你不可,我當然不會打擾,可若不是,男未婚,女未嫁,我當然有公平競爭的權利。」

說完,還未等何時謙反應,他已往前一大步,大聲對顧嫣然道:「嫣然,我呆會兒個飯局,就不陪阿姨吃飯了,麻煩阿姨一聲——新年快樂。」

陽光帶著些微暖意的溫度打在人身上,院子裡,樹影晃動,混合著各種花草香,沁人心脾。

兩個同樣出色的人,一左一右,走向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

蘇九韻的老家在一個偏遠的小鎮。

俗話說,過了二八便是年,偏遠小鎮的春節總是有一股更濃的年味,家家戶戶貼春聯,置辦年貨,出外工作的人也紛紛回來了,人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就連空氣中都是團圓的氣息。

蘇九韻去江都工作了半年,再回來時,蘇德和宋雲芝那真像是見了真龍一般,不僅什麼都不讓女兒幹,還天天都想著法兒地給蘇九韻做好吃的。

蘇家的房子是租的,不過90平方,兩室一廳,雖然簡陋,但是勝在乾淨,蘇德知道妻子有潔癖,因此即便再忙,也總是把家裡保持得非常乾淨。

宋雲芝雖然精神不大好,一整天有大部分的時間躺在床上,但是看見女兒,那精氣神明顯就不一樣了,甚至每天都能被女兒拉著出去走一走了。

在家的日子過得格外地快,又格外地慢,尤其是在春節這樣重大的節日裡。因為沒有親戚可走,煙花、爆竹、餃子、壓歲錢,便是蘇九韻關於春節所有的記憶和期許了。

唯一的新聞便是從手機上看到何時謙的婚訊,彼時冬日的陽光正暖,蘇九韻正邊陪著母親在院子裡曬太陽,邊滑動著手機看新聞,何時謙大婚的訊息突然彈了出來:從校園到婚紗,「何顧是家」終於成家!

「顧」當然就是顧嫣然了。

眉頭一顫,心底好似有一根針,細細密密地刺著蘇九韻的心臟,她突然覺得有點呼吸不過來。

「小九,你怎麼了?」宋雲芝關切地問。

蘇九韻搖了搖頭,放下手機:「媽,我突然想吃肉丸子了,咱們炸一點?」

「好!」宋雲芝一聽女兒想吃,立刻來了興致,「咱們多炸一點,給你李奶奶送去一點兒……」

白色嫋嫋,人間煙火。

等蘇九韻同母親炸完肉丸子,已經是兩個多小時後了,金色的肉丸子濃香撲鼻,充滿了年味。

手機簡訊適時響起,蘇九韻忍了幾秒,這才拿起手機,不過一條群發的拜年簡訊。她裝作不經意點開了微博介面——剛剛關於何時謙即將大婚的訊息已經從熱搜上撤了下去,快得好死一場夢。

何時謙出現在蘇家門口的時候,是大年三十,晚上七點,彼時蘇九韻正在二樓房間裡錄入資料——父母似乎已經適應了這邊的生活,每天身邊都會冒出了一些的鄰居和朋友——賣菜的張大娘,打掃衛生的李阿姨,超市的張叔叔等等,她必須把這些人都記在智慧手環裡,以免露出破綻。

隔壁鄰居家十幾歲的弟弟小杰在微信上給她彙報時,語氣裡還帶著調侃的意味:「蘇姐姐,樓下有一輛車停了好久了,咱們院子裡就你一個未婚美女,肯定是找你的。」

美女……蘇九韻正欲給小杰講道理下一秒,下一秒,又一條微信發過來:「蘇姐姐蘇姐姐,開車的男人下車了,超級超級帥!」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個超級帥的男人找她?怎麼可能,這小杰以為自己是在看言情劇嗎,腦補這麼多?蘇九韻搖了搖頭,伸了個懶腰,然後抱著保溫杯走出房間,站到了陽臺上。

他們租住在一個半新不舊的四合院,整個大院裡不過住了三戶人家,這過年了,其中有一戶鄰居拖家帶口地回老家了,只剩下隔壁的張阿姨和他們家半大不小的小杰留在這裡過年。

這幾天的天氣有些反常,今天正午的氣溫竟有十幾度。再加上地處郊區的原因,此刻的天空,晴朗高遠,還有一顆顆的星星,似鑽石一般鑲嵌在廣闊的天幕上。

遙遠的小鎮對燃放煙花爆竹的規定沒有那麼嚴格,於是家家戶戶,尤其是家裡有孩子的,都會成箱成箱地購買各種煙花,從小年後一直放到臘月初七八,尤其是年三十到初四、初五這幾天,那煙花更是在天空不停地綻放。

突然,「砰」的一聲響,不遠處的天空竄起一抹碎金似的黃,隨後,天空中盛開大朵大朵五顏六色的煙花,照亮了半個夜空。

蘇九韻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小杰口中那個超級帥的男人的。

煙花明明滅滅,所有人都會看向煙花的方向,他卻在那一片光影交錯中,逆光看向自己,目光深沉,面沉似水,唯有大朵大朵的煙花,盛開在他背後廣闊的天空裡。

蘇九韻下意識地摸向右手手腕處,糟糕,剛剛將手環放在書桌上了。又是一個新的記憶週期,樓下的那個男人,能夠找到自己老家的男人,會是誰?

她正欲轉身去拿手環,突然,外套荷包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蘇九韻拿出手機,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她看向院門外的男人,對方朝她揮了揮手機,蘇九韻按下了接聽鍵:「喂?」

「砰砰砰——」又有幾朵煙花陸續綻放升空。

何時謙的五官,在煙火下帶著一股凌厲的美感,他微微仰頭,看向蘇九韻,說出了在心中盤旋了幾天的話:「秦蘇蘇……你當年為什麼要用假名?」

這幾天,何衛東的話一直都在他的腦海裡迴盪:「秦蘇蘇……時謙,我是她前男友,這一點,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的確,何時謙在答謝宴當晚,便已知曉他們之前的關係,但是,他卻從未想過,會從別人嘴裡得知這件事情的始末。後來,何時謙才明白,他從頭到尾,只不過是想聽她親口說而已。

蘇九韻不由得握緊手機,何衛東?因為是在新的記憶週期,所有異性的聲音在她耳中都是一模一樣。可是,如果萬一不是他呢?

此時自己已是全瞎全聾——即便自己戴著手環,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太遠。

蘇九韻只能模糊道:「你怎麼會找到這兒?」

「蘇小姐,你是想這樣和我談嗎?」

沒有回答。

高高的天空,薄雲新月,不時盛開著大朵大朵的煙花,給濃厚的黑抹上一抹亮。蘇九韻站在二樓的陽臺上,何時謙站在院門外,彼此雙目相對間,似近卻又似極遠。

不滿蘇九韻的怔愣,何時謙皺眉,對著手機道:「下來。」

「啊?哦,對不起,你稍等。」

蘇九韻衝進房間,快速地戴上手環,隨手套了一件外套。樓下,父母正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看春晚,絲毫沒有意識到女兒的出門。

蘇九韻輕輕地帶上院門。

他們身後的天空裡,煙花盛極而滅,但隨即又有新的花叢照亮夜空。蘇九韻裝作不經意,將智慧手環對著面前男人的臉,豈料,對方卻剛好轉過身,開啟副駕駛座的門,避開了針孔鏡頭:「上車。」這裡確實不是談話的好地方,蘇九韻略一沉吟,彎腰坐了上去:「鎮上有一家——啊抱歉,今天大年三十,鎮上應該沒有店子開門。」

對方卻並未在意,只是專心致志地開著車。

大約是春節的緣故,平日裡車來人往的馬路上竟鮮少有車輛,只有兩邊的路燈,一路蜿蜒向前,在車窗上留下時明時暗的光線。

車最後停在了湖邊上,雖然冬夜的氣溫極低,但車內卻溫暖如春。

「我是從你們同事哪裡打聽到你家的地址——」

「啊?哦。」蘇九韻回過神,他這是在回答自己剛剛的問題。

何時謙握緊方向盤,余光中,她側臉的線條精緻流暢,小小的左耳圓圓小小的,格外精緻、可愛。

「我已經等不急了。臘月二十七中午,你對我視而不見。所以今天,我開了四個小時的車,只是想問你一句準話。」何時謙的手微微用力,看向蘇九韻的雙目如暗夜的星光,閃著微弱的光,「你到底,心裡有沒有我?」

心臟一凌,蘇九韻不由得看向何時謙的臉,他明明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夠看到他微顫的睫毛,但她的大腦就是無法將他的臉與他的身份資訊對上。

研究所裡的群訊息是她後來才看到的,她早已遮蔽掉了所有的群。

對了,氣息!

蘇九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車內大約是灑了汽車香水的緣故,很悶,悶到她什麼味道都聞不出。蘇九韻很想舉起手環,可是在對方的註釋中,竟無法動彈。

無法確認對方的身份,當然拒絕才是最保險的方法,可是……年前等在研究所門口的是兩個人,何衛東和何時謙,對方會不會,有可能是,何時謙?蘇九韻被自己心底的聲音嚇了一跳。可是剛剛,對方喊自己秦蘇蘇,質問當年為什麼用這個假名——只有何衛東才會喊自己秦蘇蘇……

「何先生……」蘇九韻往車門邊靠了靠,避開了他的眼,「對不起。」

對方一愣,先是訝異地睜大眼,隨後眼角挑起,卻是笑了,笑著笑著,眼裡便帶上了幾分的涼薄:「看來一直以來,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回去的路,車開得風馳電掣。

「嗤——」的一聲,車在院門前突然停住,由於慣性,蘇九韻身體狠狠地前傾,隨後,又被安全帶拉回到座位上。

「砰」的一聲,眼前的整片天空,煙火依舊絢爛,絢爛到刺眼。

光影明暗之間,何時謙注視著天空中的那一片煙火,似是進入了某種沉思。蘇九韻按下安全帶下車:「何先生,新年快樂。我先回去了。」

蘇九韻剛下車,不想,何時謙隨後也下了車,他從後備廂裡提出幾提禮盒,遞給蘇九韻,客氣又禮貌:「這原本是送給伯父伯母的……抱歉,已經到家門口了,卻沒有辦法進去給長輩拜個年。」

蘇九韻連連擺手:「不用……。」

「又不是給你的。」何時謙將禮盒放到蘇九韻腳邊,隨後頭也不回地上了車,連聲「再見」都未說,便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蘇九韻看著車尾消失的方向,心裡莫名地有些不安。

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震動起來,大約又是同事發過來的拜年資訊。好一會兒,蘇九韻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竟是手環發過來:何時謙,30歲,畢業於……

何時謙?

心跳猛然加速,蘇九韻不由得向何時謙離開的方向追去,但是跑了不過十幾米,她又頹然地停了下來,眼前只有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和那半邊天空的光亮,哪裡看得到一個人影。

手心裡,手機再度震動。

蘇九韻心頭一跳,立刻按下接聽鍵,連氣息都有些不穩:「喂?」

電話對面,背景聲有些嘈雜,蘇九韻緊緊地握住手機。

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聲音道:「秦蘇蘇,是我,何衛東。」

「哦。」眸中的光頓時淡了下去,蘇九韻抬頭,看向天空大朵大朵的煙花,「何衛東,你拜年的話有點早了。」

「不早了,秦蘇蘇,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如果沒有什麼事……」

「秦蘇蘇——」何衛東背後的客廳裡,幾個朋友正在推杯換盞,熱鬧非凡。他則獨自一個靠在陽臺邊,整個城市萬家燈火,家家都在團圓。唯有他,心中的孤寂和思念卻如雜草一般,無邊無際,「我很想知道,你當年,為什麼以‘秦蘇蘇’的名義,刻意留在我身邊?」

「10、9、8……」

站在大門口,客廳的電視機裡,主持人們新年倒計時的聲音隱隱傳來。蘇九韻看向遙遠的黑暗中:「當年,我母親病重,急需很大一筆錢,而你,正好要一個假的,而且不會對你動心的女朋友。」

沉默了兩秒之後,何衛東嘆息似的道:「原來如此。」

他看向客廳,幾個朋友正舉著啤酒倒計時:「……3、2、1!新年快樂!」

何衛東開啟窗戶,一陣冷風吹來,涼到心底:「蘇九韻,新年快樂。」

「你也是,新年快樂。」

新的一年,終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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