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誤會

冬日天黑得早。

車至何家老宅的時候,天色要暗未暗,冷冽的清香之間,矇矓的燈光一路。

周家敏剛下車,便見院裡停了一輛白色的小車,管家李叔正帶著人,將後備箱裡的東西一件件地往屋裡搬。

周家敏好奇:「李叔,您這搬的是什麼?」

李叔一雙眼本就極小,此刻一笑,更如一條縫一般:「小謙要搬回來住了。

周家敏先是不信,等反應過來後,笑容立刻自眼底湧起,即刻盛滿了整張臉,顯得格外地神采飛揚。她回頭看向何時謙,求證道:「真的?」

「嗯。」何時謙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像被冬日冰冷的風吹過一般,薄薄的,涼涼的,徑直穿過這層層薄霧,向主屋所在的方向看去。

這個時間,爺爺應該在書房。

「哎,時謙,你走那麼快乾嗎?這些東西我能看嗎?」身後,周家敏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八卦味道。

「隨便。」清冷的聲音遠遠傳來。

周家敏彎腰細看:「李叔,怎麼這麼多箱子?箱子裡都是什麼?」

李叔答道:「大部分都是書和資料,應該是小謙從美國帶回來的。」

周家敏朝何時謙的方向大聲道:「機器人——哎,這是什麼?照片!李叔李叔,快放下,我先看看……」

客廳裡燈光明亮,但卻不見人影,何時謙換完鞋往右拐,快步向往書房走去。他身後,木色的落地鍾鐘擺慢搖,秒鐘行走時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軟底的拖鞋在地毯上沒有絲毫聲音,原本急促的腳步在書房門前猛然停住,身側,手握成拳,指尖的冰涼讓何時謙醒了醒神,他停了兩秒才抬手敲門,「砰砰砰。」

「進來。」何時謙推門進去,書房裡只開了一盞落地臺燈,大片大片的青黑中,只有那一個橙色的光圈,發著讓人心安的光。何遠達戴著老花鏡,歪坐在書桌前,燈光自他的頭頂傾瀉而下,在面上留下濃重的陰影。他的面前放著一張棋盤,棋盤上擺放著一盤殘局,何遠達正一手拿著棋譜,另一隻手著棋子,猶疑著該往哪兒下。

「爺爺。」何時謙恰好站在光圈的邊界處,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何家規矩大,小輩在長輩面前,一向都是恭敬有禮。

「回來了,坐。」何遠達沒有看他,注意力只集中在面前的殘局上,終於,「啪」的一聲,棋子落到棋盤上,但隨即,他又搖了搖頭,扶了扶眼鏡,湊近看向棋譜,眉頭皺起。幾秒鐘,也許是十幾秒鐘之後,何遠達再抬起頭來時,發現何時謙還站在自己面前,他踩著光的邊緣,身後是濃墨似的黑,臉色一半清亮,一邊陰暗。何遠達摘下老花鏡,坐直了身子,燈光「刷」的一下,照亮了他的五官,顯得嚴厲又慈祥:「有事?」

「當——當——當——」

彼時正好六點整,客廳裡,落地鐘的聲音隱隱傳來,雖然穿牆破壁,依舊清脆悅耳。隨著最後一聲鐘響聲落地,何時謙這才開口,一雙眼眸似寒夜中的星:「爺爺,父親當年參與過的……最後那項實驗,相關資料您應該留存了吧?」

何遠達的目光突然變得且利且冷,連帶著右眼角不自覺地狠狠跳動了兩下,就連他身側的檯燈也好似被驚著了一般,突然閃了一下,但隨即,那抹冷意嗖然不見,快得彷彿是何時謙的錯覺。何遠達未答,只是再度看向棋盤,有些漫不經心地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基因編輯幹細胞可治療艾滋病——這項實驗研究,我已經默默做了接近七年,現在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如果有父親基因編輯實驗的資料支撐——治療艾滋病的靶向藥,很可能出在遠達,」何時謙看向何遠達,目光平穩,眼角有流光閃耀,「出在中國。」

著棋的手停頓了幾秒,燈光下,何遠達的右手微微顫動著,但最後,那枚棋子還是穩穩地落到了棋盤上。他看著面前的棋局,搖了搖頭:「看來這步棋無論怎麼下,都是輸。」

何時謙掃了一眼棋盤,慢慢地走到燈光下,他探身,接過何遠達手中的棋譜細看,又盯著棋盤上的殘局研究了十來秒,最後,拿起邊角處的一粒棋子,放在了棋盤中央,頓時,剛剛還毫無生路的殘局,局面瞬間開朗。

何時謙看向何遠達,目光灼灼,何遠達豁然起身,面色陰沉:「且不說那項實驗的所有相關資料,當年已被全部銷燬。就算有,你也想都不要想!」

「為什麼?用基因編輯幹細胞治療艾滋病的靶向藥,就差一點點就可以研發成功了。」何時謙面色平靜,只是仔細地觀察著何遠達的每一個微表情,「您是遠達的創始人,遠達的初衷本心就是治病救人,艾滋病的靶向藥一旦研發成功,將會救無數人……」

「救無數人……」何遠達笑,但那笑意在寒夜裡,卻顯得格外的寂寥悲愴,他眼神凌厲,聲音急促,「我問你,我救了旁的人,誰來救我的……」

戛然而止。

何時謙目光一凌,看來,父親的死,果真和當年的基因編輯實驗有關。艾滋病靶向藥快要研發成功,不過是一個幌子,他今日的目的,就是想知道,父親的死,到底和當年的基因編輯實驗有沒有關係。

何遠達嘴唇翕動:「總之,涉及到基因編輯實驗,遠達不會碰,何家人更是不準碰!」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爺爺——」

「啪」的一聲,眼前一片刺目的明亮,沖淡了滿室的昏暗。周家敏站在門邊,手猶放在觸碰開關上,不贊同道:「爸,和您說過多少次了,檯燈不夠亮,對眼睛不好。」

「有事?」

「吃飯了。」

「哼。」何遠達看都沒看何時謙一眼,氣哼哼地出門了。

「你又惹你爺爺了?」周家敏低聲在跟在後面的何時謙道。

「沒有。」何時謙掃了一眼鑲在牆壁上的保險櫃,帶上了書房的門。

顧嫣然這一次回國,與以往短暫的回國探親不同,這一次,她是回來定居的,更讓眾人聞到一股八卦味的是,她的新東家,竟然是遠達生物製藥集團,而且,是何遠達親自給她籤的聘用合同。

幾個月前,何時謙不過同顧嫣然偶然同框,便被媒體各種喊複合,更別提現在在同一個城市同一棟大樓工作了。好在遠達的辦公樓比較大,除開何時謙所在的新藥研發部和顧嫣然所在的秘書部在不同的樓層不說,何時謙有大部分的時間都呆在實驗室裡,因此兩個人遇到的次數也有限。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何時謙和顧嫣然的婚訊傳得有點莫名。

似乎是一夜之間,各家網站、新聞平臺、甚至是各式各樣的購物app上,都是何時謙和顧嫣然即將大婚的訊息。甚至有好事的媒體,從他們自小相識寫起,一直到青梅竹馬的校園戀情,直至最後的惋惜分手,一別兩寬。這篇文章文筆細膩,情感真摯,就連配的照片也非常地齊,大部分都是從未經見過報紙媒體的——一看便是有人故意為之,但偏偏廣大網友看的眼淚汪汪的,感動到不行,到最後,不少網友紛紛喊話兩位當事人,跪求他們複合。

大年三十上午,何家老宅。

何遠達念舊,每年春節都是在老宅裡過的,周家敏因怕父親寂寞,每年都是大年三十才在何遠達的三催四趕之下,才回到婆家,過了初二,又忙不迭地回到孃家,好在丈夫張均為人寬厚,情商也比較高,擅長處理婆媳關係,將這些事都擋在了周家敏之外。

此刻,顧家老太太正同何遠達在客廳裡說話,兩家年輕一輩的年輕人都陪在兩側。顧老太太身邊坐的是是顧深、顧嫣然倆兄妹。何家這邊則是何衛東、何時謙陪在何遠達身邊。周家敏同蘇涵則一直在廚房裡忙進忙去。

當年,何遠達還未發跡時,受過顧家老爺子的恩惠。何家老爺子還在世時,兩家人每逢春節過年,都會一起聚一聚,後來何老爺子過世,子孫不肖,不過指著顧老爺子掙下的家業過活,再加上顧家老太太常年纏綿病榻,因為兩家走動便沒有之前頻繁。

今年顧老太太大病一場之後,不知怎的,特別想吃何家廚師老孫頭的拿手菜龍鳳呈祥,於是親自給何遠達打了個電話,跟他討廚師用一天。何遠達聽到老嫂子的請求了,沉默了兩秒,便邀請何、顧兩家一起吃團年飯——老孫頭的龍鳳呈祥,是已故多年的顧老爺子最喜歡吃的菜,當年兩家聚餐時,他一定會點這道菜。

冷冬暖陽,故交滿堂,何遠達難得多了幾分笑意。

「老哥哥,你差不多也該退下來享享清福了,遠達就讓孩子們去操心吧。」

「嫂子,我倒是老早就想退下來的……」何遠達面上笑著,到底一絲隱隱的悲戕藏在每一條笑紋下,「可惜我們家這兩個小子,都不成器的。」

顧老太太拍了拍何遠達的手:「那你這話可說錯了,我看衛東和時謙就很好。尤其是時謙,我從小看著他長大,一直拿他當我自己家的孫子,可惜他和嫣然沒緣分……」

何衛東偏頭看向何時謙,後者正略略低頭,端坐在窗邊,正午的陽光穿過窗前的綠植,又透過細密的紗窗,深深淺淺地打在何時謙的身上,讓他一半身子覺得暖,另一半身子卻又覺得極涼。

旁人也許聽不出何遠達話中的悲涼,但何時謙卻聽出了爺爺對父親的思念。

他閉上眼,微長的留海堪堪遮住他的眉眼,眼前又是那日刺目的烈日陽光,父親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時謙,快跑!快跑!」

手臂被身旁的何衛東輕輕地撞了一下,何時謙茫然抬頭,好似從一場遙遠的噩夢中驚醒,眼底一片涼意:「什麼?」

何衛東看著何時謙蒼白的面色,不由得皺眉,「你沒事吧?」

何時謙搖了搖頭,站起身:「爺爺,顧奶奶,抱歉,我出去一下。」

何衛東側身看向何時謙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顧老太太眯著眼,同樣看向何時謙離開的方向,良久才回過頭,看向何遠達:「遠達,你這個孫子,我真是越瞧越喜歡。當年他和嫣然分手,我還把嫣然狠狠地罵了一頓——像時謙這樣人品、模樣、家世樣樣都拔尖的,上哪兒去找。」

顧嫣然詫異地看向奶奶,隨後又看向自家哥嫂,兩個人都正襟危坐,好似察覺不到她的目光。

何遠達臉上帶笑,語氣裡卻是不滿:「倔驢一隻,誰的話都不聽,也不知道是隨了隨了。」

「人人都是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更好。」

何遠達嘆了一口氣:「我也想開了,我就這麼一個孫子,只要他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能時不時能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就好。」

何衛東正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一時不穩,滾燙的茶水一下潑到了自己身上,他「哎喲」一聲跳起來笑道:「這茶真燙,顧阿姨,我去換件衣服。」

「快去快去!」顧老太太看向何遠達,「你們家二小子總是這麼著急忙慌的。」

何遠達未答,看了一眼顧嫣然對顧老太太道,「真是女大十八變,嫣然真是出落得越發的好了,也不知道將來哪個傻小子有這種福氣將她娶回家。」

一聞此言,顧老太太同顧深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勉強道:「她連個男朋友都沒有,不知道啥時候的事了。」

顧嫣然對今天這頓飯的緣由已經心知肚明,她起身道:「奶奶,何爺爺,我出去一下。」

說完也不等回答,便起身出去了。

何時謙的母親原是園林景觀設計師出身,特別愛伺弄花草。後來因身體不好,再加上懷了何時謙後,妊娠反應太強烈,便逐漸減少了工作量,直至最後的家休養。閒來無聊,她便將整個何家老宅好好地收拾了一番。整個大院,春、夏、秋、冬,各色花草錯落有致,每一季正當季的花期一了,總有別的顏色提前接上。因此,即便是此刻的深冬時節,落眼處也盡是成片成片的綠,與臘梅星星點點的紅白交替,使得整個何家大院好似瓢潑水洗過一般的清新。

出了客廳是一條由黑白二色碎石鋪就的小路,路的兩邊,零星種了幾株臘梅樹,此時花已盡開。路的盡頭,有一道圓形拱門,還未入拱門,那堵爬滿了火紅色的牆便迎面撞入眼簾,因著冬日寂寥,顯得格外耀眼。

這滿牆的爬山虎是何時謙的母親當年親手種下的,到如今,已長成了滿牆沁人心脾的紅。

何時謙就站在那一片火紅色前,時光正午,他修長的身影只薄薄地在地上落了一層。

精緻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落在碎石路上,發出鈍鈍的聲音,直至到何時謙身後站定。

「時謙,對不起。」顧嫣然有些抱歉,「奶奶病了這麼久,難得想出來走走,我真的以為她只是單純地想念孫叔叔的手藝。」

「我知道。」何時謙轉過身,一雙丹鳳眼裡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我認識的顧嫣然,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是自己親自上場爭,不會拐彎抹角。」

「五年了,時謙,算起來,我們已經五年沒有正經見面聯絡了,說不定我變了呢?」

何時謙反問:「你變了嗎?」

顧嫣然笑了,先是搖了搖頭,後又點了點頭,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自己或多或少,還是有變化的吧,就好似大院裡這經年的常青樹,表面看,日日年年綠葉相似,但內裡,去一寸一寸地老去。

陽光正午,打在顧嫣然的周身,越發顯得她顏色傾城。

她同眼前的這個男人,從發小到情侶,再從「情侶」到陌生人,結果自己兜兜轉轉走了一大圈回頭,才發現自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而最瞭解自己的那個人,依舊只有他。所以,她才會回來,斷然放棄在英國拼命掙下的一切,果斷地回來,即便他前不久明確地拒絕過自己,自己依舊要回來。

「婚訊的訊息是我故意放給媒體的。」顧嫣然抬高下巴,一雙如煙似霧的眼裡,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我知道。」何時謙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身的黑衣黑褲,站在那面火紅的牆前,越發顯得氣質過人。

那麼私密的資訊和相片,除了兩位當事人,沒有任何人知道。

顧嫣然愕然:「那你為什麼……」

何時謙笑了,從前,她只覺得他的笑容溫暖而治癒,此刻只覺得刺眼:「因為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想知道,她看到這些會不會吃醋。」

「蘇九韻?」顧嫣然握緊手,留得剛剛好的指甲猛地刺住了她的掌心,有一點點疼,「她吃醋如何,不吃醋又如何?」

何時謙好似想了一想,隨後,目光落在某個不知名的遠方:「沒區別。」

時間靜默,冷風從陽光中心吹來,層層疊疊的紅葉似海浪一般沙沙作響,顧嫣然清晰地聽到,自己心底有什麼非常珍貴的東西,突然碎了滿地。

「對秦蘇蘇而言,媒體發出的那組照片,她看到或者沒看到,說不定——」顧嫣然身後不遠處,何衛東正雙手抱在胸前,一雙桃花眼看向何時謙,似笑非笑,「也沒有區別。」

空氣冷冽,臘梅清新,那股子味道混合在陽光虛虛的暖意裡,暗香撲鼻。

何時謙看向何衛東,眼中印著臘梅盛開的點點的紅,顯得格外明亮:「無論她對那組照片作何反應,在我這裡,我對她的心意都沒有任何改變。可是之於她,她若回應我這份心意是我的幸運,她若無法回應,我也無法勉強。」

有風吹過,路兩旁的臘梅隨風搖曳,有零星的紅白臘梅隨風飄落在地上,星星點點,煞是好看

時光荏苒,當年的青蔥少年已經成長成如今的成熟男人,可不管外表怎麼變,也不管世人世事怎麼變,他依舊還似當年一樣,坦坦蕩蕩,光明磊落。就彷彿一塊光彩內斂的玉,即便時光經年,依舊光芒奪目。

顧嫣然嘆了一口氣,既開心自己眼光不錯,又不甘他心裡已有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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