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那邊有什麼動靜?」
「風平浪靜。」
何遠達未語,不過才半個小時,結果未明,自然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家敏,你先回研究所。有什麼訊息,我讓老李第一時間通知你。」
「可是,爸……」
何遠達目光如炬:「先去補個妝再回去。」
何遠達向來嚴厲,周家敏不再說什麼了,只是站起身,擦了擦眼睛:「是。」
陽光透過中式鑲花的窗簾,淡淡地撒在深色的紅木地板上,暈出一圈刺眼的亮光。房間裡很安靜,靜得能聽得到擺鐘走動的聲音。
何遠達側過身,滄桑的面容上帶了幾分陰霾:「衛東呢?」
「還等在前廳。」
「讓他進來。」
「是,董事長。」
兩分鐘之後,何衛東出現在了門口,老李並未進去,只是輕輕地帶上了他身後的門。
這當然不是何衛東第一次見何遠達,可是這一次,他的心情卻比哪一次都複雜。
何遠達回過身,鷹似的目光,習慣性地將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隨後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最後才看到他的臉上:「時謙的飛機出事,你都知道了?」
何衛東站得筆直,一雙桃花眼裡寫滿了擔憂:「是,我剛得到訊息。」
手機再次震動,何衛東看了一眼螢幕,「顧嫣然」三個字在上面不停地閃爍著。上次三個人一起吃過飯後的第二天,顧嫣然便飛回了英國。這會兒打過來,應該也是問何時謙的的事情。
何衛東直接按了關機。
日影移動,一抹虎皮蘭的盆栽影子堪堪地橫在何遠達和何衛東之間,好似在他們父子倆之間,隔開一段看不見的鴻溝。
何遠達拿起柺杖,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那樹影兩下,隨後再次轉過身,又看向何松山的照片,眼裡終於多了一絲軟弱:「你派人暗地裡調查了這麼久,連你大哥以前的同學都調查了個遍——」何遠達頓了兩秒,「怎麼,查到關於你生母的什麼訊息沒有?」
心臟好似從高空猛然跌落,先是一股壓抑的窒息感,隨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動了兩下,何衛東看向何遠達,卻只看到他的後腦勺。何衛東心中涼薄,多少年了,他給自己的,似乎多數時候,都只有這麼一個背影。
前不久,何衛東收到一封匿名的郵件,郵件無法追蹤來處,只不過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眼底的震驚緩緩斂去,神色間換上了一抹複雜,何衛東沉聲道:「您終於肯告訴我了。」
「不過一樁陳年舊事,你調查便調查,但卻又調查得半公開半遮掩,不是你素日的風格。」何遠達看向何松山的眉眼,嘆息道,「你做得這麼拖泥帶水,不就是想我知道嗎?」
「是,因為……」何衛東也看向掛在牆上的何松山的照片,心臟一陣陣地抽緊,「我想聽您親口告訴我。」
何遠達轉過身,看向何衛東,目光深沉。光影上移,於是窄窄的一條透明的光線,恰好在何遠達黑色的布鞋上。他拄了拄拐:「你跟我來。」
好訊息是在大半個小時後傳來的,江航3u8633成功迫降倫敦蓋特威克機場,飛機上並無一人傷亡。新聞上播放的影片裡,江航3u8633迫降成功,機頭雖有肉眼可見的損傷,但是好在有驚無險。
江航3u8633成功迫降的訊息第一時間在電腦右下角彈出來時,h大營養源研究所裡立刻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眾人在半個多小時前都已得知國內飛往倫敦的航班失事,都紛紛提著一口氣,不想這麼快就有好訊息傳來。
此時窗外陽光正好,冬日的暖陽打在蘇九韻的桌子上,她半邊身子都沐浴在陽光中。
王海洋興奮完之餘探頭看向蘇九韻,卻發現她一臉平靜,正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哎我說小九,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蘇九韻看向門邊:「周教授過來了。」
王海洋連忙轉過身:「教授……哎,你騙我!」
蘇九韻笑了,一雙圓眼彎了起來,像一尾月牙,就連眉毛都似帶著三分的笑意。
王海洋看著她的臉,不由得有些怔愣:「小九,你,你笑起來真好看。」
蘇九韻立刻又板起臉:「工作。」
其實,在蘇九韻的手機裡,就在剛剛那條新聞彈出前的五分鐘,已經收到了一條訊息:我已安全落地。時謙。
這是自半個月前的答謝宴後,何時謙第一次聯絡自己,而且還是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之下。
蘇九韻不得不多想。
她看著這條簡訊,神色複雜,她的心跳告訴自己,從情感上,她是擔心何時謙的,甚至可以說,她是喜歡何時謙的,但是在理智上,她又是抵制何時謙的,以她這種隨時連愛人都認不出的現狀,任何一場戀愛的結局都能夠想到,甚至有可能,她自己的秘密都會洩露。
當天晚上九點多了,同事們都已經下班了,只剩下一樓的門衛室和七樓蘇九韻的辦公室亮有燈光。關上電話,蘇九韻最後仔細檢查了一遍水電,這才關上電腦,預備離開。
剛鎖上辦公室的門,突然,只聽見樓上傳來「砰」的一聲脆響,蘇九韻所在的七樓已是最高層,上面便是樓頂,這個時候,應該是野貓野狗吧。
蘇九韻按下電梯,幾秒鐘之後,電梯門「叮——」的一聲停在了七樓,然後緩緩地開啟,她正欲進電梯,突然,樓頂又是「砰」的一聲傳來,。
右腳收了回來,蘇九韻抬頭看向天花板,難道是小偷?這也不是不可能,h大營養源研究所是科研重地,說不定真的有什麼人來偷資料。
要不要打給保衛科?如果只是野貓野狗呢?猶豫了一下,蘇九韻從包裡拿出防狼噴霧,然後輕手輕腳地往天台走去。
已近年關了,每年這個時候,從深夜九點到凌晨四點,研究所一樓大院的幾盞大燈都是一直亮著的,因此,此時天台上也有幾分亮光。
雖已是一月中旬,但因為最近江都的天氣還不錯,此刻天台的寒風雖涼,但天空難得得有一層薄薄的雲,一輪上弦月掛在雲層中,發著淡淡的銀色的光。大約是因為在樓頂的緣故,視線也格外的好,蘇九韻甚至覺得今晚的月亮觸手可及。
又是「砰」的一聲,一個罐裝的啤酒瓶滾到蘇九韻的腳下,她尋聲看過去,只見有一個人,正坐在天台邊上。自己剛剛在樓下聽到的聲音,應該就是他扔啤酒罐的聲音。
這個時候在研究所的樓頂喝酒,看來多半是同事,蘇九韻鬆了一口氣,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來人聞聲,拿著一聽啤酒回頭,這麼冷的天氣,他身上也不過一件深色的西裝,樓頂風大,大約是坐了有一段時間的緣故,他的頭髮都被風吹亂了,擋住了眉眼。不過能看得出,他的臉上已帶著幾分醉意。
而且,又是一張陌生的臉。
蘇九韻剛剛抬起右手——上次答謝宴之後,她已經將研究所所有人的資料都已經輸入了手環裡——對方卻已經認出了她,詫異道:「秦蘇蘇?」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叫她「秦蘇蘇」。手機震動,手環已經將對方的資料傳送到她的手機上,蘇九韻依舊看了一眼,果然是何衛東。
h大營養源究所地處新開發區,它建在地勢最高的鹿山上,雖周圍已經形成了商圈,沒有太明顯的高低起伏,再加上這裡樓間距都比較開,因此此刻站在研究所頂樓,一眼看去,天高地闊,月涼如水。
蘇九韻走到何衛東身後,與他隔著一定的距離:「何衛東,你怎麼在這兒?」
何衛東笑了,她從來都不像其他人,畢恭畢敬地喊她「何總」,從她還是「秦蘇蘇」開始,她便喊他「何衛東」:「別告訴我你加班加到現在,我記得你以前除了吃,什麼都不做的。」
蘇九韻沒有接他的話:「這麼晚了,你為什麼不回家?」
「回家?」何衛東右手一抖,手上的啤酒瓶沒有拿穩,掉落在地上,於是,褐色的液體慢慢地流出。何衛東彎腰想搶卻沒來得及,他自嘲地道,「家?秦蘇蘇,這個世界上,不是人人都有家的。」
風雖輕,但仍將每個字都清楚地送到蘇九韻的耳裡,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何衛東拿起另一罐啤酒,蘇九韻這才發現,他腳下,竟放了一箱啤酒。
蘇九韻上前一步,何衛東手中一空,卻是蘇九韻從他手中將酒瓶抽走。何衛東看了一眼蘇九韻,再拿起一罐啤酒,蘇九韻卻再度從她手中抽走。
何衛東怒了,一雙桃花眼帶了幾分厲色,不怒自威,頗有幾分平日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樣子:「秦蘇蘇,現在應該叫你叫蘇九韻,你憑什麼管我?」
蘇九韻卻面不改色:「你如果從這裡掉下去,而攝像頭又能證明我是最後一個見到你的人,我不想成為殺人嫌疑犯。」
「你……你狠!」何衛東將啤酒狠狠地摔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兩個人,一個坐在天台上,一個站在他身後,相互對視著。
月色涼薄似水,那一彎上弦月在他們背後的上空,極遠又像極近。
在這樣的晴空皓月下,他們兩個人顯得格外的渺小。
幾秒鐘之後,何衛東突然笑了:「你還是老樣子,從來都不怕我。」
蘇九韻一言未發,只是眼神眨都不眨地注意著他的動作。
何衛東又俯瞰整個研究所,好似自言自語:「我記憶中僅有的幾次,我父親對我笑的地方,就是這裡。」何衛東指著下面的噴泉,「我還記得,自己大概四五歲的時候淘氣,大冬天跳到了那個噴泉裡,父親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將我包住。還有一次,我在樓下大院裡瘋跑,崴了腳,他雖然嚴厲地訓斥了我,但還是揹著我去看醫生。」
蘇九韻眼前出現何遠達嚴肅的模樣,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他慈父時的樣子。
「我一直以為,我是有家人的,我是有人愛的,他不過是對我期望過高……」夜色中,何衛東似哭又似笑,最後,一抹複雜在他的眼瞼處染上了一絲戾氣,他站起身,「可是誰知道,謊言,一切不過都是謊言!!」
蘇九韻臉色一變,立刻上前兩步:「何衛東!」
風很大,吹得蘇九韻的心頭一片冰涼。
何衛東回過頭,一頭黑髮隨風,遮住他的眉眼,月色照在他的側臉上,他那雙好似永遠都在笑的桃花眼,此刻卻包裹在黑暗中,帶著厚重的悲憤。
「怎麼?」何衛東自嘲道,「以為我要自殺?」
蘇九韻沒有回答,但她臉上緊張的神情代替她的回答。
何衛東轉身,跳下天台,他的目光似穿過蘇九韻,看向更遙遠的遠方:「放心,我何衛東就算要死,也不會是自殺。」
許是風太冷,蘇九韻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連帶著語氣也冷上了幾分:「何衛東,死並不可怕,哪怕你腦海中有‘死’這個字眼轉過,都是懦夫的行為。」
「懦夫?苟且偷生才是懦夫吧?」
「好死不如賴活!」夜色雖濃,但蘇九韻眼中卻發出熱烈而執著的光,好似可以點亮整個夜空,「人生花團錦簇如何,烈火烹油又如何,幾十年之後,無非都是一捧黃土。可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有些人為了活著,只是簡簡單單地活著,無時無刻不膽戰心驚著。他也許不敢社交,不敢戀愛,甚至不敢對最親的人表明自己的現狀。他用盡了所有的辦法,花費了所有的力氣,不過是為了可以活下去。」
蘇九韻的語氣很輕,但是話裡的力量卻很重。
空氣安靜,好似能聽到月色穿過雲層,寒風吹過心底的聲音。
何衛東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圓眼圓臉的女人,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很暖。
「秦蘇蘇,」何衛東抬高下巴,「你為什麼這麼激動?」
蘇九韻愣了一下,避開他的眼飛快道:「我不過是怕你死在研究所,我難辭其咎。」她轉過身,「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
說完這句話,蘇九韻也不等何衛東回答,便徑直向樓梯口走去。
何衛東退後一步,靠在天台上,笑了:「秦蘇蘇,我們回頭見——我還是更喜歡喊你這個名字。」
蘇九韻側身,神色中帶了幾分厭惡:「請叫我蘇九韻。」
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何衛東伸出右手,捲成一個望遠鏡的模樣,蘇九韻的身影在這個圓圈中心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又越來越大,變成他們最初相遇時,秦蘇蘇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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