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場答謝宴之後,每次出現在研究所的公眾場合,蘇九韻都能感覺到同事們在明處或者在暗處的目光,但是在,沒有一個人上來八卦她和何時謙是什麼關係,這讓她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另外,顧嫣然這次回國,去了遠達生物製藥集團和何家老宅兩次,雖然次數不多,但是媒體卻好似聞到了腥味的魚,天天跟拍,還是被他們拍到了何時謙和顧嫣然同框的畫面。畫面中,男人謙謙君子,女人嬌俏可人,雖然兩個人並沒有什麼親密的舉動,但是俊男靚女的組合實在太過養眼,再加上他們又是青梅竹馬,因此,喊他們複合的聲音也不絕於耳,甚至有一個微博熱搜,叫「何顧是家」。
遠達生物製藥新藥研發中心。
此時超過下班時間已經大半個小時了,屋內燈火通明,何時謙同幾個藥劑師和兩個博士生正站在一起,討論著一項實驗指標。
「再加一個計量單位試試。」
「是,教授。」
幾分鐘之後,數值出來,依舊不理想,何時謙眉頭緊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一個綁著馬尾的女生道:「教授,這個反應數值已經在許可的藥理範圍之內了……」
「這就是你們的想法,‘許可的藥理範圍之內」?」何時謙站直身子,面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窗外,天色已青黑,迷濛的濃夜之中,成片成片的燈光正陸續亮起。
大家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我要的,從來都不是‘許可範圍之內’,而是將數值降到最低,」窗外的家家燈火映在何時謙的眼中,好似璀璨的星光,「是比‘許可藥理範圍’的最低值還要低。」
大家不由得張大嘴,學了這麼多年的藥理,他們當然懂得,數值越低,便意味著對患者的治癒率越高,同時副作用也便越小,可是,藥效達到藥物許可範圍內偏低,已是難上加難,更談不上,比最低值還要低。
「如果你們對自己的要求,只在‘許可範圍之內’,遠達的新藥研發中心,可能不太適合你們。」何時謙語氣溫潤,但確實難得地嚴厲。
眾人皆不敢出聲。
「我們是治療疾病的第一道關口,作為鑄守關口的人,我希望我們這道門,能夠是銅牆鐵壁,讓患者有希望,有尊嚴,有生的選擇。」何時謙字字溫和,但聽在面前幾個將年輕人的耳裡,卻如雷擊。
「啪啪啪——」突然,身後有人鼓掌。
何時謙回過頭,顧嫣然正倚在門邊。她身著一件淺色的鏤空蕾絲裙打底,外面套了一件嫩黃色的大衣,頭上綁了一條同色系的髮帶,腳下則穿了一雙黑色的及腳踝短靴。此刻,她左手抱著一束盛開的向日葵,腳邊的地上放著一個塑膠袋,整個人顯得清新而又嬌豔。
「顧小姐。」何時謙對面,向來靦腆內向的藥劑師張原一下子碰到了桌上的瓶子連忙手忙腳亂地扶起,「對,對不起。」
「借用一下你們的垃圾桶嗎?」
「顧小姐請——」
顧嫣然從幾個人之間施施然穿過,然後將懷裡抱著的整一束向日葵都丟進垃圾桶,怒放的花朵斜斜地靠在白色的垃圾桶上,格外好看。轉過身,顧嫣然拍了拍手,笑道:「我在附近吃飯,剛好路過,給你們帶了幾杯咖啡。」她朝著門邊的塑膠袋努了努嘴,「你們距離更近,自己拿一下?」
「我來。」
「我正好有點渴了,謝謝顧小姐。」
……
幾個年輕人連忙上前,將塑膠袋裡的咖啡分發了。
「那個,教授,我們,我們先出去喝杯咖啡。」
「順便吃個晚飯。」
「對對對,你們自便。」
走在最後的張原低低地看了一眼顧嫣然的背影,也離開了。
何時謙摘下眼鏡和手套,走到洗手檯邊:「遇到麻煩了?」
鏡中,何時謙眉眼低斂,正認真地洗著手,顧嫣然笑了,即便分開這麼多年,他們從小到大的默契依舊在。就像十多年前,他們決定在一起的頭一天晚上,他也是這麼對自己說:「遇到麻煩了?」
「剛被家裡的親戚安排了一場相親宴,我只得略坐一坐。哦對了,‘相親’的物件是咱倆都認識的老朋友,我說來找你才能最快地走掉——他送我到遠達門口的。」顧嫣然一臉的被逼無奈。
「小何總,飯點到嘍——」伴隨著門外何衛東調侃的聲音傳來,門在下一秒被推開,在看清屋內的兩個人後,驚詫之餘,他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喲,顧大小姐來了。」
顧嫣然笑著白了他一眼:「怎麼,我不能來嗎?這也值得你大驚小怪的。」
「能來能來,你和時……」何衛東看向何時謙,鏡子中,何時謙正好抬眼看向他,何衛東立刻咳嗽了一聲,「你和我們什麼關係?當然能來。」
「那走吧,我剛剛,」顧嫣然的目光從何時謙的面上滑過,最後落在何衛東的臉上,「可是一肚子的火。」
自從答謝宴之後,蘇九韻再也沒有見過何時謙了,就連偶遇也不曾有。那場答謝宴,那身禮服,包括那晚的何時謙,就像她少女時期做過的一場白日夢,夢醒了,便消失不見了。她現在的目的,是要活下去,健康地活下去。
h大營養源研究所食堂。
正值午間十二點,大家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吃飯,突然有人拿著手機驚呼道:「遠達製藥出事了!」
立刻有人問:「什麼事?」
坐在蘇九韻對面的王海洋聞言也立刻出手機,果然,關於遠達製藥的新聞已經自動地彈了出來,其中「遠大生物製藥遭遇解約函」已經上了微博熱搜。
王海洋點開一條新聞影片,男主播充滿磁性的聲音立刻傳來:「……遠達生物製藥集團的第一大客戶,m集團,已於今日上午十點,正式向其發出解約函,據稱,由於遠達生物製藥治療心臟衰竭的靶向新藥出現嚴重問題……數位英國患者在服用新藥後,發生了嚴重的排異反應,其中幾位患者已經入院進行治療,目前沒有病患傷亡……已有患者報警……」
靶向新藥出了問題?蘇九韻心中嗖然一驚,遠達製藥作為國內藥業老大,一旦上市新藥出現問題,那麼涉及到的,便不單單只是幾名病患了!
「據悉,遠達製藥集團新藥研發中心的負責人何時謙先生,已經第一時間趕往事發地,歐洲當局也已緊急停止了遠達集團新藥的臨床試驗,且成立調查組,入駐遠達駐英國研發中心……」
新聞畫面上,何時謙身著米色風衣,黑色長褲,一臉凝重,正匆匆趕忙機場。有多家記者攔住他,希望他就這次的事件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他對著鏡頭,態度誠懇,言語官方,只說此次事件還未調查清楚,請公眾不要以訛傳訛。遠達會徹查此事,還公眾一個真相。
隔著螢幕,何時謙九十度彎腰,然後起身,直視前方。他的目光深沉堅定,好似能穿透螢幕。
蘇九韻眉眼一斂,低頭喝湯。
王海洋感嘆:「我哥這下要忙翻了,遠達估計損失慘重。」
許家明扶了扶眼睛:「靶向新藥導致病患出現嚴重的排異現象?遠達的實驗和研發在國內是走在最前端的,就算在國際上,也是排得上名的,按道理,他們不可能會出現這麼低端而且嚴重的問題。」
王海洋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陷害遠達?」
「噓——」許家明連忙道,「我可沒這麼說,你小聲點!」
王海洋猛地一拍大腿,壓低聲音道:「對呀!遠達做了這麼多年的行業老大,遭人嫉恨再正常不過了,再加上他們內部肯定也不是鐵板一塊……」
許家明和王海洋的猜測不無道理,只是不知道,對方針對的是遠達製藥,還是何時謙這個剛上任的新藥研發中心主任?
蘇九韻看向周家敏所在的方向,她好似沒事人一般,正和顏悅色地和研究所的前輩在一起吃飯。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吧?
江航3u8633次航班。
何時謙拿下眼罩,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飛了十個多小時了。還有一個半小時,飛機就落地英國倫敦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繼續翻看著心臟衰竭病靶向新藥的相關實驗資料和所有資料,在事發後,遠達駐當地研究中心已經將所有資料悉數發回了江都總部。
「何先生,您想喝點什麼?咖啡還是茶?」金髮碧眼的空姐在何時謙醒來後,第一時間來到他身旁。
「給我一杯咖啡,謝謝。」何時謙頭也未抬。
空姐臉上的笑意頓時落了七八分,最後只得失望離去。
當何時謙再抬起頭來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他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國內應該已是深夜了。何時謙將窗簾移上一點點,英國此時是下午兩點多,在厚厚的雲層上,窗外日光傾城,異常明媚,他的側臉映在玻璃上,影影綽綽。不知道,此時的蘇九韻在幹什麼?
這是自上次答謝宴後,何時謙第一次允許自己想蘇九韻。
這次遠達靶向新藥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國內中午的新聞,她肯定看到了,不知道當時在螢幕前的她,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有那麼一絲絲地擔心自己?還是毫不在意?
突然,機身一陣顛簸。
起初,何時謙以為不過是飛機遭遇簡單的氣流,但是沒想到,幾秒鐘之後,客艙的燈全部熄滅,然後,飛機陡然跳崖似的往下直墜!就像失控的電梯一樣,緊接著,所有人座位上的氧氣面罩紛紛掉落了下來!
眾人一陣驚呼。
何時謙立刻看向窗外,飛機左前翼的方向,貌似有黑煙。他心中一緊,知道情況糟糕。
原本正推著餐車的空姐也一下被拋到了半空中,隨後狠狠地跌落下來!發出一聲慘叫——她可能骨折了。
一秒,兩秒,三秒……飛機還在繼續往下墜落,這個時候,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成為六十微秒,每個人都感覺自己距離死神無比接近。
何時謙右邊並未坐人,沒有時間恐懼和害怕,他將安全帶拉到最長,然後整個身體都往外探去,艱難地去拉摔在地上的空姐……
半個小時後,正是國內第二天的中午十二點,國內各個電視臺和網站平臺都被一條新聞刷爆。
「現在插播一條緊急新聞,今天中午十二點半,從江都起飛的江航3u8633次航班,本因在半個小時前落地倫敦希斯羅機場,但塔臺僅在半個小時前接收到江航3u8633的求救資訊……此刻,江航3u8633已聯絡不上……」
「……事故原因正在調查當中,目前並未有飛機墜落的訊息。江航3u8633次航班是從江都直達英國倫敦,全程總共十二個小時,機上總共……」
「……據悉,此次航班上,有遠達製藥集團何遠達的孫子,新藥研發中心負責人何時謙,他乘坐此次航班飛往英國倫敦,意在解決遠達製藥集團此次靶向新藥所造成的問題……」
……
因為要等一個最終的實驗資料,蘇九韻中午點的外賣,此時辦公室空無一人,她便將手環取下來,更新其資料庫——這也是她每天的必備工作,將記憶一幀一幀地在腦海中過一遍,然後對照著日記本,再將所有人的特徵,哪怕是穿著打扮一一錄入到手環中。
手機被隨意地放在桌面上,飛機失事的訊息突然彈出來的時候,蘇九韻以為又是什麼垃圾簡訊,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但「江航3u8633」「出事」幾個字一下跳進她的眼中!昨天中午看到的新聞影片中,何時謙所坐的航班,正是那一班!
手環一下子掉在地上,發出紅色的警告光亮。
一陣熟悉的疼痛感襲來,蘇九韻死死地抓住桌面,慢慢地等那股疼痛過去。
與此同時,何家老宅。
何遠達梳著大背頭,身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裝,拄著柺杖,一個人站在兒子何松山的照片前,一言不發。
周家敏坐在一旁,一雙杏眼已經哭得紅腫起來,滿臉的妝都花了。
何遠達面無表情,也沒有看向女兒:「家敏,你已經哭了半個小時了。」
「爸,您說……時謙不會有事吧?」
何遠達屏神未答。
「董事長,您在何教授的照片前已經站了有一個小時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時至今日,當年看著何松山長大的管家,還是習慣地喊著他「何教授」。
何遠達嘴唇翕動:「老李,有訊息嗎?」
老李躬身道:「小何總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何遠達沉默,好半天才道:「現在幾點了?」
「已經一點了……」
江航3u8633第一時間向地面塔臺發出求救訊號的幾分鐘後,江遠達便已收到孫子乘坐的航班出了事故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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