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司凌雲打電話向司霄漢講了司建宇的決定,司霄漢良久沒有說話,她也不願意再做無謂的解釋,「情況就是這樣。大哥決心已定,我影響不了誰,也幫不了誰。與其夾在中間操可笑的心,不如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我已經把手頭的工作安排好了,明天我會去k市。」
k市離漢江市兩百餘公里距離,出城之後便是高速公路,司凌雲頭一次獨自跑長途,起初還有些小心翼翼,開出幾十公里以後,發現專心行駛在筆直平坦的道路上,倒也頗能讓心緒放鬆寧靜下來。三個小時後,她順利抵達,直接去了k市法院,與頭一天到那邊的白婷婷、小伍碰面。
他們目前辦公的地方,是本地一間律師事務所,經天律師事務所早與他們聯絡好合作,協助調查取證,並提供辦公室。接下來幾天,司凌雲都跟他們一起工作,收集與本案相關的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準備答辯狀。
白婷婷告訴她,「這邊劉律師提出可以行一步險棋,反訴對方合同欺詐。我覺得也相當可行,不過跟老侯聯絡,他澆來一盆冷水,不同意這個方案。」
「理由呢?」
「他就是一心想把一審弄到省高院進行,眼看開庭日期將近,一點兒動靜也沒有,看樣子未必能夠如願。」
司凌雲知道,老侯是投合司霄漢熱衷於法庭外運作公關的心思,根本不重視庭審階段的工作,她點點頭,「不用理他,我這幾天跟你們一起把該做的準備工作做好,回去我會再找他商量這件事。」
他們三個人足足花了四天時間,將所有材料準備好,到完工時刻,白婷婷揉著脖子,大嘆精力不如從前,司凌雲也覺得頭昏眼花,只有小伍看上去還頗為精神,興致勃勃地計劃去唱歌消除壓力。他們進電梯,韓啟明和另一個律師正站在裡面。雙方客氣地相互點點頭,便全是默然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狹小的空間內,不自覺便有尷尬感。
電梯到了一樓,他們出來,韓啟明突然開口:「凌雲,請留步。」
白婷婷與小伍交換了一下目光,「我們去對面等你。」
司凌雲點點頭,轉身看著韓啟明,春日黃昏柔和的光線下,他拎著大大的公事包,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打著灰藍色條紋領帶,襯衫雪白,看上去沉穩幹練,身上再也沒有絲毫青澀的味道,完全是標準律師的模樣,甚至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也如深井般平靜,沒有透露出任何內心波動。
「生日快樂,凌雲。」
今天確實是她二十七歲生日,早上她已經接到了司凌峰打來的問候電話,依舊是祝她十八歲生日快樂。她微微一笑,「謝謝。」
「前幾天看過報紙,頂峰以天價拍下同仁裡地塊,要將那裡開發成綜合商業中心,相比之下,棉紡廠這件債務官司實在微不足道,居然會吸引你過來,一待好幾天,我很意外。」
「韓律師,你不會是打算跟我討論案子吧?那可不合適。」
「我早跟你說過,不管你願意與否,我們還會在法庭上見面。」
「開庭時我不會在場,希望你的表現足夠精彩。我也早就跟你說過吧,你會成為一個很不錯的律師。現在我仍然這麼看。」
三年前,韓啟明頭一次獨立處理完一起頗為棘手的經濟合同官司,勝訴之後,恰好正逢她生日,他帶她出去吃飯慶祝,她對他說過這句話,而韓啟明當時握緊她的手,眼睛裡閃著光,說她對他的肯定遠勝於上司的嘉獎。這樣的回憶成功在他心底掀起了波瀾,他張張嘴,彷彿要說什麼。
「不過,官司會很漫長,勝負還很難說,希望你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有對我足夠的恨撐下去。」
「你永遠不會知道支撐我這樣做下去的理由——」
她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說:「我不需要了解一切。」
這時一個聲音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響起,「抱歉,打斷一下,不過我的女朋友該下班了。」
司凌雲回頭,傅軼則正站在幾步開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韓啟明臉色一變,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你怎麼來了?」
「今天是你生日,身為男友,怎麼可能忘記?不過只三個小時的車程,似乎不夠讓你感動的。」
「說得我該有多不解風情、不識好歹。」她笑,「男朋友特意過來看我,我當然是開心的。」
「上車。」
「稍等一下。」
她過馬路,小伍和白婷婷都注視著這邊,顯然將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白婷婷嘆息,「這簡直是我長久以來夢想的現實版——累得萬念俱灰地下班,有前男友的糾纏,更妙的是,還有帥得過分的現任男友過來,前男友黯然走開。凌雲,我妒忌你。」
小伍嗤地一笑,白婷婷瞪他,「你還太小,不懂職業女性的白日夢是怎麼回事,趁早別說話。」
司凌雲苦笑,她想,如果別人知道所有幸運的背後是什麼,也許都只能苦笑。她順手將車鑰匙遞給小伍,「你送白律師回酒店去。」
小伍與白婷婷上車走後,司凌雲坐上傅軼則的車子,問他:「去哪裡?」
「別問目的地,隨便我往哪裡開,我會覺得你是真開心了。」
她笑著嘆氣,「你太難取悅了。」
傅軼則看她一眼,「在這一點上,我們很相似。」
她只得閉上嘴,靠在椅背上。她來這邊三天,靠gps指路,除了去法院與醫院,便是在賓館和寫字樓之間往返,心無旁騖,並沒有去過其他地方。此時雨中夜色迷濛,陌生的街道在車窗外一閃而過,微溼的路面反映著燈光,車內忽明忽暗,leonardcohen蒼老和緩的歌聲在車內迴盪著:
trav'linglady,stayawhile旅行中的女士,暫時停留片刻untilthenightisover直到黑夜結束i'mjustastationonyourway我只是你旅途中的一站iknowi'mnotyourlover我知道我不是你的愛人……
她不知不覺辨認著那一句句歌詞,無端湧起一個念頭,其實每個人都在身不由己地旅行,每個人都不過是別人旅途中的一站而已,然而又自嘲地覺得這感嘆未免過於抒情。倦意襲來,她在幾分鐘後便開始打盹了,再睜開眼睛時,外面天色全黑了下來,車已停下,曲子換成了不知哪一首歌的吉他和絃伴奏,長而散漫,帶著比歌聲更難掩飾的蕭瑟之意。傅軼則關上音響,「我們下去走走吧。」
她出來才發現,車子停在k市邊緣一座小山的山腳下,山道修得工整而平坦,天色半明半暗,有情侶兩兩牽手散步,也有人慢跑而過,十分幽靜,與喧鬧的城市形成鮮明對比。他們慢慢向山上走著。
「建宇兄已經接受了我提出的融資方案。」
「大哥昨天下午打電話跟我說了。」
「可以不用再為這件事跟我冷戰了吧?跑到這邊一待三四天,接到我的電話三言兩語就結束通話。」
「你要不相信我在這邊真有工作,我可沒話說了。」她苦笑,「大哥的專案需要資金,你需要對你的股東和老闆負責,你們各取所需,達成一致,我沒什麼不高興的。」
「但你確實不高興了。」他也輕輕笑了,「我不會介意你鬧情緒,但我不喜歡你對我隱藏你的不滿、失望。」
有一些話在瞬間湧到了她嘴邊:她並沒有對誰抱不切實際的期望,所以談不上失望;她內心鬱積的那些負面情緒,其實更多的是因為父親兄長的言行;相比較之下,傅軼則帶來的不滿或者失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可是她想,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她確實非常沮喪,寧可一個人跑到這個乏味的小城,把自己埋在工作裡,又怎麼可能瞞過一向對他人心理有洞察能力的傅軼則。在他面前當透明人並不難,他只是期待她主動在他面前袒露內心而已。她繼續保持著沉默。
「建宇兄跟我詳細談過他的想法,我持部分保留意見。要求以差不多價值八億的專案股權做抵押,提供兩億的第一期開發資金,分得專案三分之一的利潤作為回報,看似不夠公平,但在目前這種經濟形勢下,我需要承擔的風險是客觀存在的。建宇兄清楚這一點,不過,我更在意的是你的感受,希望你能理解。」
再繼續緘默下去,就更近似單純的賭氣了,她聳聳肩,「這些我都想到了,不過還是謝謝你的解釋。」
「別對我打官腔,凌雲,女朋友是有特權任性的。」
她實事求是地說:「不用你縱容,我就已經夠任性了。可在這件事情上任性,如果能夠換來你的讓步,倒像是我犧牲自己為頂峰換取利益——頂峰不至於到了要讓我做這個犧牲的地步,我也想不出有什麼利益值得我這樣做;如果你不讓步,我豈不是自取其辱?」
「同樣的道理,我讓步,你會感激我,同時會輕視我。」
她仰頭笑,承認他不無道理,他們確實有一樣的處事方法,寧可受到誤解、埋怨,甚至是憎恨,也不願意被輕視。這樣的兩個人,要做到相互理解也許並不難,可是卻很難做到相互遷就,更別提為對方犧牲了,這中間的邏輯清晰冰冷,足以凍結一個比她更冷漠的心。她只能聳聳肩,「我們還是談點兒別的吧,你看,春天這麼好,沒人像我們這樣煞風景,專程跑來這裡談生意的。」
他伸手摟住她的肩,「不如我們結婚吧。」
她一下停住腳步,他也隨之站定,她疑惑地看著他,他微微含笑,可是眼神並無玩笑意味,「你今天不會是專程過來求婚的吧?」
「有什麼禮物會比把自己打包送給你更有誠意?」
「其實收收鮮花、香水,或者李樂川最愛送的圍巾作為生日禮物,我就很滿足了。」
「你可真會打擊我。」他低頭俯向她,聲音放得低而溫柔,「凌雲,我確實想跟你結婚,不然不會早早放風說跟你訂婚了。可惜你對什麼都不肯當真,非要我明明白白跪下來求婚的話,這裡也不錯。」
「別——」她無端緊張起來,脫口而出。
他被她的驚嚇逗樂了,作勢往西褲口袋裡一摸,「戒指我都備好了,要不要看一下?」
她擺手不迭,「別別,別拿出來。」
他大笑,她意識到反應過度,有些懊惱地瞪他,「玩我?小心我一口答應下來,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你認為我是一時衝動,肯定會後悔?」
「我可沒把你想得這麼幼稚。不過我覺得——」
她沒法說下去了。就算她已經滿二十七歲,之前父母以不同方式提醒過她,她一樣覺得,她和傅軼則之間的關係甚至連戀愛都算不上,說不清什麼時候就會結束,婚姻離他們應該是十分遙遠、不可想象的事情。
他帶著調侃的口吻,代她講出來,「你只是覺得,我不像是會安於婚姻生活的那種男人。」
她沒好氣地說:「別自視過高,也許我考慮得更多的是,我比你更不適合婚姻生活。」
「看來我們的共同之處越來越多了。」
司凌雲無話可說,沿著那條灰白蜿蜒的水泥路繼續向前走,他不疾不徐地陪在她身邊。
「你沒有抱獨身主義吧?」
「哪來那麼多主義?起碼上一次戀愛中我想過結婚這件事。」
「他?」傅軼則顯然知道她指的是韓啟明,做了一個輕蔑的表情,「他可實在不像是能夠激發你愛戀的男人。」
這時他們已經走上了半山腰,有一個小小的亭子,可以駐足遠眺,山實在不算高,下面城市正慢慢沉入夜色之中,遠遠近近的燈火次第亮起,綿延不盡,而她曾經認真設想過與之結婚的男人,恰好也正在這個城市裡,莫名地仇恨著她,準備在一起官司裡與她針鋒相對。意識到這一點,她異樣惆悵,「只能說他跟你完全不一樣。」
「沒人會和我一樣。」
他這個毫不掩飾的傲慢口氣終於把她也逗樂了,她將頭抵在他胸前直笑,「是是是,錯過了你,我該有多遺憾。」
「在你之前,我沒有過跟誰結婚的念頭。」
她定住,停了好一會兒,抬起頭,夜色中他的輪廓英挺,嘴角紋路令那點兒笑意異樣溫存。為了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她幾乎可以不假思索答應他任何事情,可也只是幾乎而已。畢竟對她來說,讓自己斷然迷失,還是需要足夠的勇氣與衝動,或者是足夠的愛——這個念頭來得如此清晰,以至於她的心如同被針刺一般,緊縮起來。
「可是我實在想不出婚姻有什麼用。」
「堅持用實用主義解釋一切,你會喪失很多樂趣。」
「不然怎麼解釋?合法地住在一起,好像沒那麼大吸引力吧?」
「這個理解太庸俗了。可以分享更親密的關係,可以過更有趣的生活,對你沒有吸引力嗎?」
她啞然,只能承認,她所見識過的婚姻範本來自父母,實在無法激發她的嚮往。所謂更親密的關係、更有趣的生活,有如相隔雲端的縹緲意味。可是她想,作為一個在離異家庭長大的女孩子,如果對感情已經沒什麼奢望,那麼傅軼則許諾的婚姻也許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停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我們給彼此一點兒時間。如果到了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一起,你還想娶我,我們就結婚吧。」
2
司凌雲盯著面前電腦顯示屏上的鉅野股票走勢圖出神。
她並不炒股,但自從知道頂峰想將鉅野實業作為殼資源之後,從年初開始做詳細研究,接著便密切關注這隻股票的走勢。頂峰發表宣告之初,股價應聲回落,之後起落不大,成交清淡,看上去和別的既無業績增長點又沒有炒作題材的st股票沒什麼區別,只是進入四月份之後,股價開始悄然上揚,而分析師再度提到了重組的可能。
她注意到最近幾個交易日里,成交都在逆勢放大,今天更是牢牢收在了接近漲停的位置。而司建宇也告訴她,王軍已經將啟動借殼計劃提交到了董事會,司霄漢表示同意,他前天出差就是為了與鉅野集團董事長會面,如果商談順利,不日將釋出公告。看來已經有人先知先覺地殺了進去。
她重新翻出當初寫的關於收購鉅野計劃殼資源的報告,近幾個月,她收集了不少房地產公司借殼上市的案例資料進行研究,越來越能理解上市對於司霄漢的吸引力,但同時也對鉅野更加質疑。可是司霄漢並不需要她的意見,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她鬱悶。
辦公桌上電話響起,司凌雲拿起來接聽,是司霄漢的秘書聞潔打來的,聲音急促地說:「司小姐,你趕快上來一下。」
「什麼事?」
她壓低聲音,「有人過來鬧事。」
電話被匆忙結束通話,她有些不解,不知道誰會直接闖到司霄漢那裡鬧事,而聞潔不通知保安,卻要求她上去處理。她乘電梯上到12樓,剛一出來,便看到司霄漢的辦公室門口有三個女人在拉拉扯扯,吵作一團,一個是聞潔,一個是張黎黎的表妹、集團辦公室主任金亞蘭,而另一個女人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穿著藍色亞麻連衣裙,瘦瘦高高,相貌普通,臉上的妝被汗弄花了,燙過的頭髮也有些凌亂。
「你們在搞什麼?」她厲聲說,「都住手。」
聞潔看樣子是被動攪了進去,率先鬆手,金亞蘭卻氣沖沖地說:「小聞,你怎麼叫她過來了?」
司凌雲沒來得及說話,那女人先放聲笑了,「去啊,去叫保安過來把我趕出去好了,我馬上在頂峰樓下扯橫幅,把這件醜事曝光給所有人看,我擔保貴公司從此就紅了。」
聞潔連忙說:「你先放手,有話我們坐下來好好說。」
那女人放了手,金亞蘭怒視著司凌雲,「你跑上來幹什麼?我警告你,你別想來渾水摸魚。」
司凌雲厭煩地看她一眼,「那好,你繼續跟她打,打到夠弄出官司的程度再找我。就算是我爸爸的爛賬,我也沒有一定要管的癮頭。」
「司小姐,別走。」聞潔失去平素的鎮定,一把扯住她,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那女的是王總的老婆,來找董事長告狀,說王總……跟張總有那個……那個……董事長和張總都出差了。我沒辦法,只好找你。」
司凌雲著實大吃一驚,她上樓以後的第一反應是父親為老不尊,又惹下了風流債,看這女人其貌不揚,不免還嘀咕他一向沒節操不說,眼光還每況愈下,完全沒想到她居然是王軍的太太,更沒想到她會直接闖到公司指證自己的丈夫與老闆娘有姦情。
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法抽身,司凌雲一陣惱火,可又不便對聞潔發作,只得冷著臉誰也不看,冷冷地說:「叫王總上來,把他太太領走,家務事處理好之後再來上班。」
聞潔為難看著她,小聲說:「王總……也出差了。」
這時王總的太太冷冷接話,「真巧,他們同時出差了。」
「張總去了上海。」金亞蘭叫道,「酒店還是我幫她訂的。」
「王軍去了深圳,不過,他們昨天晚上入住了香港的半島酒店,出雙入對,好不風流快活,這個差出得真有意思。司董事長如果還要給他們報銷這筆差旅費,就實在太諷刺了。」
「你血口噴人。」金亞蘭再度勃然大怒。
王太太哼了一聲,「他們不是第一次借出差之名出去鬼混了,我有照片,有手機通訊記錄影印件,有郵件列印件,你想看嗎?」
金亞蘭頓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下意識看向司凌雲。司凌雲暗暗嘆氣,和顏悅色地說:「王太太,你今天過來想必是有話要說,在這裡拉拉扯扯沒什麼意思,不如進去坐下來好好說吧。」
聞潔開啟與司霄漢辦公室相連的小會客室房門,金亞蘭當仁不讓地先走了進去,大刀金馬地坐到主位上。司凌雲做個手勢,王太太也進去了。她再看向聞潔,眼神銳利,「麻煩你也一起進去,反正這場尷尬誰也休想逃掉。」
聞潔賠笑說:「我會跟董事長如實彙報,不會讓你背黑鍋的。」
兩個人走進去,只聽金亞蘭正在逼問:「你今天來到底想怎麼樣?」
王太太並不理她,看著司凌雲,「你是司董事長的女兒吧?」
司凌雲點點頭,「王太太,你既然掌握了這麼多所謂的證據,又特意趁著他們都還沒回就跑來公司,口口聲聲要求見我父親,想必也不是打算認真撕破臉大鬧一場圖個痛快吧。」
王太太上下打量她,乾笑一聲,「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好吧,大家都有話直說。我跟王軍結婚八年了,王軍這人有很多致命的缺點,貪婪、經不起誘惑、自私、自以為是,可他是我孩子的父親,我不想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想當面跟司董事長談談,請他約束一下他太太的行為,這樣對大家都好。」
司凌雲斷然地說:「我父親出差沒回來,就算他在公司,也不可能跟你談,我也不想跟你談下去。所謂的證據,麻煩你交給他的秘書。你既然來,就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後果,他會怎麼對待他太太跟你沒什麼關係,你無須過問,但你的先生不可能再待在這個公司了。」
「這個請你放心,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節衣縮食送他去讀了個什麼emba,現在巴不得他回外企老老實實當個白領。」
司凌雲知道,王軍與張黎黎是emba同學,兩年之前畢業,在張黎黎的力薦之下,王軍從外企辭職到頂峰來擔任投資部總經理,不知道他們之間這種關係持續了多長時間。她眼神一瞟,意識到聞潔與金亞蘭跟她一樣,肯定也是在考慮這個問題,不免又是一陣厭惡。
王太太從包裡取出一個大信封,遞向司凌雲,司凌雲抱著胳膊站著,根本沒有接過來的意思。金亞蘭倒是迫不及待伸出手便要去抓,王太太卻一轉手塞到聞潔手中,一邊嘲諷地說:「金主任,你不用搶,搶走也沒用,裡面不是原件,你要實在好奇,只管開口,想要多少,我可以給你多少。」
金亞蘭氣得臉色鐵青,但也沒有再說什麼。王太太背上包,「我希望等王軍出差回來,他能夠以一個體面的、不妨礙他再找工作的理由從頂峰辭職。不然……」
司凌雲打斷她,冷冷地說:「王太太,你既然還想挽救你的婚姻,就不用在這兒出口威脅。我希望賢伉儷以後能在家裡把問題解決掉,這是你最後一次到頂峰來。」
王太太剛走,金亞蘭也抬腿向外走去。
「金主任,留步。」
她回頭看著司凌雲,滿含敵意,「你想幹什麼?」
司凌雲反問她,「你又想幹什麼?」
「不關你的事。」
「如果你還想著通知張毅去恐嚇或者打人解決問題,就關我的事了。」司凌雲冷冷地說,「張毅去年揹著打人的嫌疑去天津避風的事你沒忘吧,他再來插手這件事,保不齊就能把自己搭進去。而且,王太太既然敢一個人跑來頂峰,一看就給自己留了後路,不是那種嚇一嚇就能搞定的膽小女人。你希望事情越鬧越大,讓我父親和你家張總一樣顏面無存嗎?」
金亞蘭盯著她,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說:「我就知道,你巴不得看張總倒霉。」
「笑話,她倒這種黴,我能落著什麼好?我爸如果趕走她,給我再娶一個更年輕的後媽回來,鬧得滿城風雨,也不算值得我開心的事吧。」
這話讓金亞蘭突然燃起了一點希望,她臉上堆起笑,放軟聲音,「司小姐,你真是明理。我們商量一下,能不能把這件事按下去?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三個人誰也不說。我保證,張總一定會好好感謝你們。」
司凌雲不屑地揮揮手,「我倒是巴不得沒發生這種破事,可是麻煩你動動腦子想想,王太太都已經鬧上門來了,就算我們幾個一起裝鴕鳥,她肯善罷甘休嗎?」
金亞蘭再度不知所措了,「那……我該怎麼辦?」
「王太太的要求你都聽到了,馬上打電話給你表姐,該怎麼做,她比你清楚。」
「可是……」她眼睛瞄向聞潔手裡拿的大信封,「董事長就快回來了。」
「所以請你抓緊時間,在張總拿出有效的處理辦法以前,這個東西不會交到董事長手裡。」
金亞蘭走後,司凌雲與聞潔坐倒在沙發上,一時都沒說話,最後還是聞潔先開了口:「謝謝你,司小姐。」
司凌雲瞟她一眼,「謝我什麼?你可是答應了我,要跟董事長如實彙報的。」
聞潔有些訕訕的,「你能這樣不計前嫌處理這件事,實在是很大度。」
「不用給我戴高帽。你本來就打算這麼做,還特意拖我上來墊背,也算用心良苦了。」
聞潔也並不否認,「司小姐,請別見怪,我真的是沒辦法了才請你上來的。這女人有備而來,聲稱見不到董事長就不走,金主任的脾氣,不能指望她滅火不說,居然一開口就要打電話叫張毅過來,我拼死拼活才攔住她。就算我有什麼打算,可人微言輕,講什麼金主任也不會聽的。」
程玥由秘書上位,之後對這個職位格外留意,聞潔能夠擔任司霄漢的秘書多年,自然不止相貌沒有攻擊性這一個長處。她做事細心周到,善於處理公司複雜的人際關係與各種突發狀況,深得司霄漢信任,不像她自謙的那樣人微言輕,司凌雲來頂峰工作之前,程玥便特地囑咐她,要對聞潔禮敬幾分。不過聞潔的職位到底是秘書,碰上金亞蘭這種仗著張黎黎撐腰,自認「皇親國戚」、狂妄自大、沒什麼頭腦的人,倒也確實無法可想。司凌雲毫不客氣地問:「你怎麼不找我大哥過來處理?」
聞潔勉強一笑,「我只好實話實說,司總萬一介入這件事,那就更不可能滅火了。司機現在已經去機場接董事長了,最多再過一個小時,他就會回到公司。近一年裡,為公司上市的事,他已經十分奔波勞累了。他一向最疼愛你,相信你也明白,以他現在的年齡、身體和地位,來面對這種情況真的不合適。」
司凌雲暗想,聞潔從來不多言多語,倒真是旁觀者清,對他家情況瞭解得也許比她父親還要清楚,難怪她父親近十年時間沒有換秘書了。她冷笑一聲,「疼愛我?這個時候打親情牌可不大合適。聞姐,你想按下這件事,動機無可厚非;你不想擔責任,我也能理解。可是你跟了我爸爸這麼多年,他對你信任有加,什麼事都不瞞著你。你當然也應該想得到,以我跟張總的關係,你拖著我插手這件事,肯定會有人認為我在興風作浪。你再怎麼維護董事長心切,也不應該當我是顆棋子,能夠由得你隨意擺佈吧。」
聞潔窘迫得一時語塞,停了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司小姐,我真的不想冒犯你。請你體諒我,我確實有一點私心。董事長再信任我,我也只是一個僱員,掌握老闆娘的隱私又不願意聲張,對老闆娘來講,根本不足以約束她的行為。可你不一樣,你是董事長的女兒,有處事的能力,鎮得住場面,張總一向對你忌憚幾分。要保全董事長的面子,不讓情況繼續惡化,我只能請你出面處理。如果以後有什麼變化,我拍胸擔保,我會在董事長面前給你做證的。」
司凌雲再怎麼討厭張黎黎,也不得不承認,她同意聞潔的說法。她父親已經是一個六十七歲的老人,花心了一輩子,大概從沒想過會經歷老婆出軌的這一天,而且,緋聞一旦擴散開來,只能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無論是頂峰,還是司霄漢,都確實出不起這個醜。
這時聞潔手機響起,她看看號碼,苦笑一下,「張總打過來了。」
「她的效率倒是很高,告訴她,她立刻跟王軍斷絕來往,王軍馬上從頂峰辭職,這兩個條件沒價可講,不然……」
她聳聳肩,沒再講下去,聞潔顯然明白她的意思,馬上點頭,同時按了接聽鍵,開始與張黎黎通話。司凌雲清楚地知道,這件事她已經不可能脫了干係,也懶得再做出迴避的高姿態。她走到窗邊遠眺,司霄漢這間辦公室位於頂樓,有絕佳的朝向和視野,與從她那間狹小的辦公室看出去的感覺完全不同。
聞潔平和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她講話果然十分有技巧,用詞謹慎,語氣始終不卑不亢。
「……這一點請您放心,司小姐十分明理,同意以大局為重。」
「我對這件事沒任何看法。」
「我明白。」
「好的。」
「董事長應該快回來了,在您回來之前,我跟司小姐會守口如瓶的。」
聞潔結束通話手機,長噓一口氣,「張總說她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會搭最近的航班趕回來。這個信封怎麼處理?」
「不管我們看不看,張總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已經看過。」司凌雲淡淡地說,「不過我對偷情這種事沒有研究的興致。不管是送入碎紙機,還是鎖進保險箱,隨便你。」
「留著是個禍患,可碎掉又有什麼用?王太太手裡有原件,只要還有什麼風吹草動出現,就還是一個定時炸彈。」
「那就是張總需要操心的事,希望她運氣夠好。」她看似隨意地問,「聞姐,如果這種事情出在你家裡,你會怎麼處理?」
聞潔一怔,隨即笑了,「我父母不算典型的恩愛夫妻,不過吵吵鬧鬧也過了一生,現在他們結婚三十四年,越來越相互依賴,我實在想象不出他們哪一方能給我這種震撼。」
「說起來,生在我們這種家庭還真是幸運,不需要任何想象力,就能體驗各種震撼。而且……」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聞潔,「別人認為,我們是跟他們不一樣的怪胎,理所當然就有處理這些震撼的能力。」
「對不起,司小姐,我真的……」
司凌雲舉手止住她,「沒什麼,隨便發發感嘆。既然你恭維我有處理事情的能力,我再客氣就未免虛偽了。有什麼問題,請及時跟我溝通。」
3
王軍突然放棄大好的上市前景與將要到手的股權預期,提出辭職,事前毫無徵兆,頓時在頂峰引起了不小震動。不僅各個級別員工私下議論紛紛,做出各種猜測,司霄漢也措手不及,將王軍招至辦公室長談。
沒人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但王軍顯然去意已決,謝絕了挽留。他從董事長辦公室裡出來,便到了司凌雲辦公室,「司小姐,董事長說你這裡有一份協議需要我簽署。」
司凌雲將事先列印好的一式兩份《離職競業限制及保密協議書》遞給他,他逐字仔細閱讀著,雖然極力控制表情,但偶爾抽動的面部肌肉、牙咬得緊緊的下巴,還是流露出了內心的不安與焦灼。
「司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在頂峰工作期間,從來無意與你作對。」
「工作就是工作,已經發生的事就算摻雜了某種私人恩怨,也是你的私事,與我無關。」
「董事長一再挽留我……」
司凌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王總,我們再談這個就沒意思了。」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說,董事長認可我在頂峰的工作,完全沒有提到要我籤這種協議,你何必這樣為難我?」
「職責所在,王總以前在外企做過,不至於連這一點都不能理解吧。」
「司小姐,你擬定的條款把競業限制的範圍放得這麼寬,幾乎堵死了我的大半出路。」
「頂峰目前正處於一個微妙的時期,不用我解釋,王總也應該知道這些條款都是必要的。坦白講,我拿出來的最初方案比這個協議要嚴苛得多,不過董事長考慮到王總對於公司的貢獻,願意就競業限制這方面給予你一定經濟補償,」司凌雲面無表情地說,「個人認為,這個協議對你而言十分合理,比你應得的要優厚得多,你沒理由再講條件。」
王軍思索再三,頹然取出簽字筆,草草簽下名字,拿了其中一份,站起身來,「司小姐,頂峰現在風光無限,不過實際是怎麼一個局面,投資部工作艱難到什麼程度,都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董事長最清楚這一點。也許我走之後,你也會了解到這一點,祝你好運。」
「再見,王總,臨走之前,我也有一句忠告,外面天地廣闊,有些面不必再見,對大家都好。」
接下來董事會商量新的投資部總經理人選,出乎所有人意料,張黎黎提議,由司凌雲接替這一職務。
「包括爸爸在內,所有人都很吃驚。」司建宇開完會後,直接到司凌雲的辦公室,向她透露了會議內容,「不過張總列舉出的理由倒是讓人無法辯駁。她說你有能力、有想法,年初提出的分析鉅野股本結構的報告顯示你對投資十分有鑽研,加上學的又是法律專業,將來處理起頂峰上市方面的業務更為有利。」
司凌雲有些驚奇,她當然知道張黎黎必定會以某種方式跟她講和示好,可沒想到下的居然是如此重本。
「爸爸沒說我早晚要嫁人,不適合這份工作嗎?」
司建宇哈哈一笑,「你瞭解他,他確實有些老腦筋。不過我也支援這個提議後,其他董事沒有反對意見,他倒是沒再說什麼了。」
「謝謝大哥。」
司建宇隨隨便便地說:「跟大哥客氣什麼。凌雲,我相信你完全能夠勝任這個職位。只是你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買殼計劃已經箭在弦上,你的壓力會非常大。」
「我明白。」
司建宇走後,司凌雲關上辦公室門,將轉椅轉到對著窗子,開始琢磨這件事。
張黎黎的這個舉動,她不能說完全意外,但多少有幾分說不出的滋味。
她按下張黎黎與王軍的偷情事件,並不藉機大事張揚報復,當然不是因為心胸寬廣、一念仁慈,只是純粹站在為她父親、為公司考慮的角度,權衡利弊後做出選擇。一旦因此事而獲利,她不免要躊躇隨之而來的後果。
回想王軍臨走時說的那番話,她幾乎可以斷定,張黎黎的這個舉動是他們兩人商量後做的決定。
目前公司內只有她與聞潔知道張黎黎的秘密,張黎黎完全能夠與聞潔達成某種默契,卻絕對不可能放心任由把柄一直握在她的手中。聞潔也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拖她出面,藉以震懾張黎黎。此次張黎黎大手筆示好,更像是一個煙幕彈,而不是就此簽訂了永久和平協議。接下來她會怎麼做?
所有引而不發的秘密都是一把雙刃劍,不管各自擁有什麼立場,一旦保守同一個秘密,就不可避免地有了同謀的意味。如果有朝一日司霄漢知道真相,會怎麼看待他女兒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以司建宇細密多疑的個性,明明懷疑張黎黎促成妹妹升遷的動機,進而懷疑兩人之間會有交易,卻隻字不問緣由,又隱藏著怎樣的心思?
手機響起,司凌雲順手拿起來接聽。
「司總,祝賀你。」傅軼則帶著調侃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希望我是第一個打電話向你道賀的人。」
「你該不會竊聽頂峰的董事會會議了吧?」
他哈哈大笑,「那倒不必,建宇兄告訴我的。很明顯,他覺得我身為你的男友,應該早些知道這個訊息。我過來接你吃飯慶祝,怎麼樣?」
「我突然很想喝酒。」
「那就更沒問題了。」他稍稍放低聲音,「我得承認,我一直想念你喝醉後的樣子。」
放下電話,她嘴角上揚,心想,被攪得如此患得患失、心神不寧,她還真是需要一個放縱的夜晚來安撫一下自己。
傅軼則接司凌雲去她喜歡的義大利餐廳吃飯,配合菜式點了香檳,然後去高翔的酒吧,品嚐他新進的一批紅酒。
高翔也過來舉杯祝賀她升職,傅軼則開玩笑地說:「我揭露一下,老高這個祝賀是純禮節性的。他最老派,一向說女人在職場上充當女強人是最恐怖的事情。」
司凌雲被逗得失笑,「這很像我爸爸會說的話,不過比他來得委婉一些。」
高翔也並不窘迫,坦然地說:「軼則存心歪曲我的意思,我沒反對女人當女強人,只是說有些女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竭力表現得比男人還男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傅軼則拍他的肩膀,「老高,你就承認了吧,你明明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大男子主義者,不用掩飾了。」
「好吧。」高翔攤手,「既然這樣,我也揭露一件事,凌雲,軼則這個人表面尊重女性,其實一向被女人寵壞了,他的大男子主義可不亞於我。」
司凌雲喝了一口紅酒,笑眯眯地說:「我向你們透露一個屬於女人的秘密吧——適當範圍內的大男子主義,並不會讓女人反感,因為這讓你們看上去有些孩子氣,更有趣更好玩了。」
傅軼則與高翔一怔,隨即不禁相顧大笑,高翔笑著搖頭,「軼則,這麼調皮的女孩子,只有你消受得起。」
從高翔的酒吧出來,傅軼則帶司凌雲回家,讓她品嚐他帶回來的蘇格蘭威士忌。
她已經有了七分醉意,看什麼都有些飄浮不定,撫著頭說:「再喝可就真醉得不可收拾了。」
「我見過你半醉,非常迷人,非常想看看你醉到不可收拾是什麼樣子。」
「一般酒鬼是什麼樣子,我也不會太出奇,大哭大鬧,扯著你嘮叨個沒完,嘔吐……你會後悔讓我喝這麼多的。」
「嘔吐這一環節可以省省,來吧,對著我嘮叨,回憶童年,小傷感小煩惱都倒出來,鼻涕眼淚往我身上擦,我不介意。」
她扮個鬼臉,「太噁心了。」
他給她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把著她的手,晃動杯內琥珀色的液體,囑咐她,「先喝一小口,含在嘴裡慢慢感受,真正的好酒,接觸到口腔的不同部位,香氣是變化無窮的。」
話音未落,她已經掙脫他的手,舉杯一飲而盡,他笑得靠到沙發上,「你真是半點不肯敷衍,不耐煩就是不耐煩。」
「要做功課才喝得出妙處的酒太麻煩,所以我寧可喝啤酒。」
「有些樂趣,就在品嚐的過程中,輕易放棄豈不可惜。」
「太累了,我想睡覺。」
「喝多了去睡是最無趣的酒鬼,過來,陪我跳舞。」
音樂響起,仍舊是leonardcohen的cd。司凌雲靠在傅軼則懷中,緩緩隨他的步子進退。
「你到底有多喜歡這個老男人,聽了這麼多年,家裡、車裡都是他的cd。」
「證明我其實是一個很長情的人。」
「不過是證明你還記得你那個喜歡聽i'myourman的女朋友吧。」
「我真不記得以前跟你坦白到了這種程度。不過,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女孩子是你。」
「進一步證實了我的一個判斷:審美偏執跟感情執著其實是兩回事。」
他將她的頭按在胸前,她聽得到他在悶笑,「繼續,繼續。」
她喃喃地說:「奇怪,我今天才注意到,這個水晶吊燈是復古燭臺款式,內側的花紋非得站在正下方才能看清楚。設計這個產品的人把心思用在一般人不會留意的地方,是怎麼想的?」
「還注意到什麼以前忽略的細節沒有?」
「你今天下班之前刮過鬍子。」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鬚後水的味道我喜歡。」
他低頭看著她,「還有呢?」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起債務官司嗎?一審輸了,我得催白律師和小伍準備上訴材料。」
他似乎又有些被逗樂了,卻沒有笑出來,「原來喝酒能喝成發散性思維。不過把輸掉的官司記得這麼牢,違背了喝醉放鬆的初衷嘛。」
她的思緒並沒有就此停住,突然又問:「你有沒有偷情的經驗?是不是很刺激?」
他做嚴肅狀,思索了一下,「這不是預備翻舊賬跟我大鬧吧?」
「你怕我鬧嗎?」
「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會怎麼鬧。好吧,我招認,幾年前我跟一個有男朋友的女孩子來往過,站在她的立場上,能算偷情吧。刺激?我猜是有的,所有禁忌都會帶來刺激與快樂,不然不會有那麼多人飛蛾撲火樂此不疲。」
她似聽非聽,抓不住重點,也忘了為什麼問那個問題,「小峰跟他的女朋友還是那麼要好,也許世界上真的有一部分人是幸運兒,能夠享受到沒有猜忌、沒有疑問的愛情。」
「你認為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算美好,對嗎?」
她哧哧笑了,手指卷著他的領帶,「不,沒什麼不好,各懷心機也不耽擱享受當下。」
「你認為我的心機是什麼?」
「你心思太複雜,我不會費神去猜。」
「如果我明明白白擺在你面前,你也會拒絕去看的。」
她茫然看著他,「可是……你要我看什麼?」
他也看著她,時間長得足以讓一個因酒精作用反應遲鈍的人開始不安起來,他突然摸摸她的臉,柔聲說:「算了,把你灌醉了再跟你講道理,真是活見鬼了。」
她沒有說話,隨著他緩緩而舞,越過他的肩頭,出現在她視線內的,是落地長窗外的滿城燈光,酒精讓一切變得迷離恍惚。來日或許茫茫,可是此刻貼著她頭髮的嘴唇足夠溫柔,摟在她腰際的臂膀足夠堅實,她沒有更多要求了。
4
小伍打電話到司凌雲的新辦公室,「司小姐,我這裡有一位姓陳的小姐想要見你,她說她是宜園園林公司的會計。」
「讓她上來吧,謝謝。」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長袖t恤、牛仔褲的圓臉女孩子走了進來,她大約二十四五歲的樣子,個子不高,神情有幾分拘謹,司凌雲馬上認出,她曾在宜園的林場見過這個女孩子,當時她向她問路,對方態度算不上友好。此時只見她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迅速四下一轉,打量眼前這間寬大的辦公室,同時努力保持著不動聲色。
「請坐,陳小姐,有什麼事嗎?」
那個女孩子沒坐,而是開啟斜背包的拉鏈,從裡面取出八紮人民幣,放到她面前的辦公桌上,然後如同背誦事先寫好的講話稿一般有板有眼地說:「司小姐,頂峰財務部門通知我公司過來結賬,我們才知道,之前你私人代為墊付了一筆八萬的貨款,阿恆讓我過來把錢還給你,並且代他向你說一聲謝謝。」
司凌雲又是好笑,又不免有點好氣。她升職之後,財務部汪經理幾乎馬上打電話給她,畢恭畢敬地彙報,按張總的指示,已經結清了宜園園林的貨款。她對曲恆會第一時間還錢給她並不意外,但完全沒有想到他會讓會計來還。
「請司小姐點一下錢。」
「不用了,謝謝。」那個女孩子拔腿要走,她叫住她,「請等一下,陳小姐。」
陳小姐站住,「什麼事?」
「請坐,我有事請教。」司凌雲暗暗被她那副警覺的樣子逗樂了,保持著不動聲色,指一下寬大的辦公桌上放的那盆豆瓣綠,原本翠綠的葉子有些黯淡,甚至軟垂了下來,「我搬到新辦公室後,它就變成這樣了。麻煩你幫我看看,它出了什麼問題?該怎麼補救?」
陳小姐看看她,又看看那盆盆栽,坐了下來,「這盆豆瓣綠,是阿恆送你的吧?」
「沒錯,是他送的。」
她繃著臉,簡單地說:「看樣子好像是培基質水分過多,導致根莖腐爛。難道他沒教過你怎麼養護嗎?你這段時間最好暫停澆水,只保持葉面溫潤沒有灰塵就可以了。」
司凌雲一向嚴格按照曲恆的指示澆水,現在只能推測大概是她的新秘書小周過度熱心,澆水過於頻繁了,她點點頭,「好的,謝謝你。你在宜園工作了多久?」
她瞪大眼睛,那樣子活像一隻背部毛豎起、警惕性極高的貓,「我一畢業就進宜園工作,已經四年了。」
「這麼說,阿恆從廣東回來開園藝公司,你就開始為他工作了。」
「對。」
「阿恆的母親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她又住院了,患擴張型心肌病的病人受不了炎熱和低氣壓,一入夏會特別難熬,沒辦法。阿恆給她請來了國內一位知名的專家會診,結論在心臟移植前還是隻能保守治療。」
司凌雲閒閒地問:「宜園成立這麼久,難道業務一直侷限在植物租擺嗎?明擺著利潤有限。你們有沒有為房地產專案做過配套的園藝施工?」
「當然做過。」陳小姐看上去有些悻悻然,「我們的園林設計和施工水平都很不錯,如果不是受資金問題困擾,本來可以接到一些很大的專案的。」
「那好。」司凌雲扯下一張便箋,寫了李元中的名字和手機號碼,遞給李小姐,「這位李元中先生是頂峰地產公司的常務副總,手頭正好有一個小區綠化專案準備招標,我已經跟他打好了招呼,你直接找他,只要報價合理,就可以接下來。」
陳小姐看看紙條,再看看她,一副遲疑不決的表情,停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阿恆會不會接受。」
「他又不是傻子,有生意憑什麼不做?」
「他知道那八萬塊錢是你墊的,就發了好大火,怪我沒查清楚頂峰到底結賬沒有。」
司凌雲詫異,又忍不住好笑,「真看不出來他這麼暴躁。」
「不是,他人很好很溫和的,我工作這麼久,還是頭一次看他發火。」看得出陳小姐非常維護曲恆,馬上為他辯護。
司凌雲再也繃不住笑了,心想,看樣子這個女孩子是喜歡曲恆的,不過她並不準備將話題扯遠,「既然他這麼明理就好辦了。你告訴他,生意就是生意,他的報價合理才可能接到合同,只要驗收合格,以後肯定不會再出現拖欠貨款的情況。」
陳小姐看上去神情更加複雜,好一會兒沒說話。司凌雲有些不耐煩了,「就算阿恆淡泊名利,覺得公司發不發展都無所謂,他母親的病總是需要用錢的吧,你願意眼看他繼續為手術費發愁嗎?」
司凌雲的話似乎說中了陳小姐內心,她掙扎了一下,點頭承認,「阿恆的媽媽病情複雜,他這幾年為了給她治病,花了很多錢,幾乎賠上了所有利潤,公司錯失了很多發展的機會。如果要動換心手術的話,確實還需要一大筆錢。」
「那你還猶豫什麼?」
「這件事你為什麼不直接跟阿恆說?」
司凌雲一歪頭,「你要想讓我直接跟他說,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對他可不會有對你這麼好的耐心。他如果跟我玩發火玩矯情拒絕,我立馬不會再管這件事了。你自己決定,我不勉強你。」
陳小姐顯然沒想到她說話如此乾脆,一時更加猶疑不決了,眼睛轉動著,「如果……如果我不提是你介紹的關係,你會介意嗎?」她小心地補充道,「我真的不是故意想把接到業務說成是我的功勞,只是阿恆這個人,有時候有些莫名其妙的固執。」
司凌雲想,幸好她的出發點無可指摘,不然面對如此單純的女孩子,真有勝之不武的感覺,「完全不介意。我肯定不會跟他提起這件事。」
「那……謝謝你了。」
「別客氣。」
她站起來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住,「你們……我是說你跟阿恆,認識很久了吧?」
她點點頭,「對,的確很久了。」看看那女孩子的眼神,她生出一點不忍,微微一笑,「我們只是關係不錯的老朋友而已。」
陳小姐的臉驀地一紅,什麼也沒說,轉身便匆匆走了。
司凌雲有一點說不清的情緒。
當然,用「老朋友」來定義她與李樂川、盧未風、曲恆之間的關係,完全沒有任何疑問。只是經過在forever酒吧的那個晚上以後,她跟曲恆的關係似乎已經到了一個尷尬的地步,他甚至再不肯直接跟她碰面,而她看到豆瓣綠出現問題,也沒有馬上打他電話求助。這種心照不宣的相互迴避,更確證當晚並不是她一個人多心了。
司凌雲的目光從那盆豆瓣綠移到旁邊一個相框上。
前幾天傅軼則來接她下班,順便參觀她寬大通透的新辦公室,「不錯,比樓下那間擠進兩個人就關不上門的小辦公室像樣得多了。只是裝修很刻板,沒有個人風格,跟你不太搭。」
這間辦公室原本屬於王軍,司凌雲也不喜歡裡面的裝修風格,但她的升遷來得太突然,她不想在頂峰內引起更多人注目,所以不準備大動干戈重新佈置,只讓行政部門拿走了一幅古怪的油畫作品,更換了座椅,然後訂幾盆綠色植物送了上來。
「這個送你,算是升職禮物。」
傅軼則突然取出一隻tiffany的銀製相框,放在了辦公桌上,相框裡面鑲著兩人在高翔酒吧內參加一個活動時攝影師抓拍到他們對視瞬間的照片。
她先是驚訝,然後笑著求饒,「我帶回家擺在床頭櫃上每晚看不行嗎?」
「駁回。」
「喂,講講道理好嗎?這間公司裡除了偶爾幾個當爹媽的擺擺孩子的照片,真沒人公然秀恩愛。」
「我不認為擺上與未婚夫的合影會影響你的專業形象。」他這個開玩笑的口吻裡別有深意,她再也沒法說什麼了。
她小心地將照片朝自己擺放著,不過多少還是有影響的。進她辦公室的人,無論談的什麼公事,都會忍不住朝相框多看上兩眼,膽子稍大的會找個藉口繞過來看看照片。而秘書小周是差不多與她同齡的未婚女孩子,對這個合影尤其感興趣,只要她語氣稍微輕鬆,那個女孩子就不自覺想將話題帶到私人性質上面,她只得正色斂容,不再開任何玩笑,弄得小周多少有些戰戰兢兢。
此時看著這張照片,更提醒了她,在二十七歲這個年齡,有了固定的男友,並且差不多接受了他的求婚,哪怕她對他們之間的感情極其不確定,她也不應該再去對某個莫名其妙的瞬間刨根問底。
她將辦公桌上的鈔票放進抽屜內,準備下班時拿回家還給程玥。至於曲恆,她想,他們認識了那麼久,但真正談得上友情,應該始自阿風家的樓梯間,她將頭靠到他肩上,而他默然安慰她的那一刻。如果不明不白在同樣的地方結束,註定只能關進記憶的抽屜,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以後,司凌雲馬上推開了所有個人情緒。
正如司建宇提醒的那樣,她現在面對的局面,遠比她想象的要艱鉅得多、複雜得多。投資部的工作千頭萬緒倒是其次,她首次接觸到頂峰的真實財務報表,理順所有數字以後,就有些被嚇到了。
表面上看,頂峰一切正常,一度緊張的現金流也不存在問題,土地儲備更是創了歷年紀錄,達到了近400萬平方米,按一天天飛漲的地價估算,這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但在這個數字背後,拖欠未繳的土地出讓金同時達到了一個驚人的金額。
照她的推算,就算目前所有在售專案銷售順利,也只夠鋪開買殼需要的資產置換計劃,而且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資金回籠順利,資金鍊保持正常。要在有限的時間裡控制變數,抓緊完成上市圈錢,簡直是在走鋼絲,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賭博。
司霄漢天生便是一個敢於冒險投機的賭徒,儘管文化程度不高,卻有一份無人能及的膽識氣魄。他當年從街道小廠辭職出來,從微不足道的小生意做起,拒絕平穩賺錢的機會,投身不被人看好的房地產,每一步都多少帶著賭博的性質,一直不改本色。他跟司凌雲說過他沒有留退路的習慣,現在看來,他確實說到做到了。
只是這一次豪賭上市,壓上的賭注實在太大——頂峰已經沒有退路可言了。一想到這一點,司凌雲便感覺到無形的壓力。她研究著手頭上的檔案和所有能找到的相關案例資料,力圖將王軍寫的計劃做得更為周全。
秘書小周過來敲門,問她還需要什麼。她看看錶,才知道早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以後到時間你就可以下班,需要你加班的話,我會提前交代。」
小周求之不得,馬上走了。她繼續工作,實在頭昏眼花之後,便起身踱到窗前,看著遠方舒緩疲憊的眼睛,後面響起敲門的聲音,她回頭一看,是司建宇,他還是頭一次到她的新辦公室來。
「大哥,請進。」
「本來我已經下樓到了停車場,回頭一看,你這一層,只有你辦公室還亮著燈。」司建宇語氣十分關切,「我特意上來看看,凌雲。工作認真是好事,但不能太拼了,這樣下去,你會撐不住的。」
「我知道,不過過兩天就要跟爸爸一起出差,得趕著把資料準備好。」
「跟鉅野的談判一旦展開,你肯定會經常出差,還是抓緊時間回去陪一下男朋友。」司建宇也注意到她桌上的那隻相框,「不然軼則該有意見了。」
對這個打趣,她勉強一笑,「大哥,其實我正好有問題想問你。」
「你說。」
「為什麼公司從去年開始拖欠了這麼多土地出讓金?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司建宇對這個問題回答得毫不為難,「凌雲,你到底對地產開發的環節不夠了解,開發商推遲上繳土地出讓金是業內公開的秘密。有的小地產公司甚至只在競拍前繳一個拍賣保證金算數,房子做完也沒交齊土地出讓金,一直沒辦法獲得土地證。我們公司還算規範,拍賣成交後,至少都繳了40%以上款項,到開盤銷售得差不多,就去補齊餘款,這樣對於資金週轉更為有利。」
「可是積欠的數目實在太大,萬一國家地產政策有變,嚴格按照規定清理起來,僅僅滯納金就很可怕。」
「有關部門對大地產公司都有優惠政策,整治一般會集中針對那些小公司小專案進行。你看報表上的數字大,也只是因為公司去年到今年都只增加土地儲備,沒有投入開發造成的,等頂峰上市之後集中展開開發,就不成其為問題了,不用擔心。」
儘管司建宇口氣十分肯定,司凌雲仍然沒法被說服,怔怔出神。司建宇卻笑了,意味深長地說:「凌雲,你現在多少能體會到我為什麼焦慮了。想不被焦慮壓倒,就必須儘可能掌握主動。」
她能聽出言外之意,可是無法回應,「大哥,你現在身體看上去好多了。」
「是啊,醫生也這麼說。」司建宇呵呵一笑,似乎不願意再談這個話題,「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家。」
她送他到門口,正要回到辦公桌前,又猛地停住,回頭看著他的背影,他正順著走廊向電梯走去。她突然意識到,一個人控制面部表情與言談也許不難,可是要將整個身體語言都控制到正常狀態就不容易了。司建宇看上去精神不錯,差不多已經接近去年她剛入職時揮灑自如指點她的模樣了。可是一旦從後面看去,他身影與步態都控制不住地顯得淒涼、疲憊,彷彿一個負重遠行的人,強打精神,卻看不到道路盡頭,只得拖著步子躑躅而行。
她現在完全理解了這個大哥被巨大壓力催生出的焦慮症並不是那麼輕易能消除的,同時不得不想,她並不見得比他有更強的心理承受能力。哪怕在整個頂峰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能理解彼此,卻依舊各懷心事,不能相互安慰。她下意識地挺直身體,同時努力提醒自己,保持鎮定,保持判斷力,將焦慮不安消化掉。
5
漢江市的夏天出了名的炎熱漫長,驕陽似火,熱浪滾滾,空氣彷彿可以直接點燃,持續的高溫讓人喘不過氣來。司凌雲一向很討厭本地這種氣候,每每在這個季節便會變得有些無名的暴躁。但今年夏天,她幾乎感覺不到天氣的影響。大部分時間,她都在連續不斷地出差,有時是帶著投資部工作人員,有時帶著律師,有時是獨自一人,還有一些時候是與司霄漢一起。
從第一次司凌雲跟司霄漢去鉅野集團開始,張黎黎便隨同前往。她在與司霄漢結婚之初,對他提防得十分嚴密,但隨著時間推移,生下兒子,坐穩太太的位置,而且在公司掌握著財務權,司霄漢也日見老邁,到了理論上就算還能花心也不大可能玩出新花樣的年齡,她就沒有再這樣貼身跟隨了。司霄漢當然不免奇怪,她的解釋則來得既體貼又周到,「借殼談判這事很操勞,你畢竟年紀大了嘛,助理哪裡照顧得過來。」
司凌雲自然明白張黎黎防範她的用心,不過與鉅野實業談判借殼的過程確實十分艱難,她根本再沒心情去理會繼母那一點小心思,當然更不會點破。
鉅野有國資背景,因為經營不善,債務纏身,上市三年時間,便淪為st股,公司董事長劉邦林更因此上了一個頗沒面子的排行榜,被某本財經類雜誌評為a股上市公司最差ceo之一。作為歷史問題複雜的老國企來講,公司業績差到有退市危險,原因很多,倒也不能全怪劉邦林經營無方,昏庸無能。相反,他十分老奸巨猾,難纏到了讓司凌雲頭痛的地步。恃著殼資源在手,股市題材炒作之下,鉅野股價一天天拉昇,他安然與頂峰討價還價,各方大股東利益博弈更是暗流洶湧,讓人應接不暇。
這種情況下,司凌雲幾度已經覺得無望,可是司霄漢卻沒有任何氣餒,總能提出新的解決方案來。而劉邦林也能夠適時妥協,將雙方帶回談判桌前。這兩個人旗鼓相當的表現,讓司凌雲不得不暗自生出幾分不情不願的佩服。
作者「青衫落拓」的其他小說
《燈火闌珊處》《荏苒年華》《和你一起住下去》《一路繁花相送》《被遺忘的時光》《亦舞之城(誰在時間的彼岸)》《那些細碎而堅固的美好》《誰在時間的彼岸》《誰在時間的彼岸(亦舞之城)》《你的青梅,她的竹馬》《下一次愛情來的時候》《若離於愛》《我的名字,你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