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玄妙在於,它不曾對任何人有特別的眷顧與放棄,
誰在原地等候,誰在陌路相逢,
沒有人能夠預知下一個安排是什麼。
1
司凌雲盯著面前擺放的兩份檔案:一份律師函來自一家建築施工單位,催促頂峰結清招標墊資款和幾項工程欠款,否則將訴諸法庭;另一份起訴狀則是在被頂峰兼併的棉紡廠的一起債務官司中,頂峰被本省k市的原告列為追加被告,涉及資金高達四千五百萬元。
棉紡廠那邊本身麻煩重重,多一起官司,雖然金額驚人,但也只能算蝨子多了不癢,接下來走法律程式,陷入漫長煩瑣的取證質證之中,夠她和律師忙碌的;可是另一份律師函就沒那麼簡單了,施工單位墊資是業內不成文的規則,對於頂峰這樣多個地產專案同時在建的大型房地產公司來講,墊資、付款、拖欠的關係錯綜複雜,如果對方發來律師函追討,就意味著拖欠已經超過了容忍限度,寧可承受斷絕以後生意往來的風險,也要理清債務。司凌雲想,頂峰的資金問題恐怕不算小,而地產公司的運作也已經被涉及。
她拿上律師函去了司建宇辦公室,想談談這件事,然而司建宇看後,卻輕描淡寫地說:「你把這個交給老侯處理吧,小事情,不會鬧到法庭的。」
「但他們的唯一要求就是立即結清欠款。大哥,你在這個行業幹了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清楚,這種事一旦傳揚出去,會有示範效應,引發結賬恐慌。頂峰的現金流是不是真的出了問題?」
司建宇的眼神閃爍一下,苦笑道:「我告訴過你,張總為了替張毅還賭債,匯鉅款到澳門,多少影響了現金流。」
她追問:「鉅款的數目到底是多少?」
「開年以來,張總分兩次總共從頂峰賬上划走了兩千九百萬。」司建宇補充一句,「據我瞭解,張毅欠那邊的賭債應該接近四千萬。」
司凌雲倒抽一口冷氣,其實前幾天小伍也告訴她,張毅在澳門賭博輸錢,張黎黎幫忙還債,惹得司霄漢震怒一事已經在公司悄悄傳開。只是小伍不知道具體數目,她對金額如此龐大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以他的身家,他怎麼可能這樣豪賭?」
「你以為物流公司守著現成的生意卻弄得連年虧損是怎麼回事?張毅經常往返澳門,不是第一次欠下鉅額賭債,物流公司的賬做不平,張總就幫他出手搞定,賭場對這樣有支付能力的客人一向歡迎,只要他開口,無論多少,都會有人放碼給他。去年他被爸爸趕走後,賭得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提起張毅的被逐,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司凌雲自認沒他這份鎮定,沉默一下,問:「兩千九百萬確實不是一個小數字,但是我看過報表,以公司去年的盈利,應該不至於影響到運營啊?」
「話是這麼說,不過地產公司的利潤不斷被董事長調走,投入二級市場,目前借殼計劃擱置,那筆錢也已經失去了流動性。另外,一般地產公司想要上市,至少需要三百萬平方米的土地儲備,從去年到今年,頂峰為競買土地所做的投入累積起來已經是你想象不到的數字。突然抽走兩千九百萬,就足以弄得我們左右為難了。」
司凌雲只是看了去年的財務報表,並不夠級別看公司的即時賬目,但她研究了鉅野的資料後,也知道一旦買殼,資金投入會數倍於張毅的賭債,而這還只是開始,要繼續收購,還需要鉅額資金投入。
「不過你不用擔心,現金流量雖然受到了一定影響,但週轉問題沒你想象的嚴重,目前地產公司這邊樓盤銷售順暢,運轉完全正常,馬上還有幾筆應收賬,問題就解決了。」
她將信將疑,點點頭,「那就好,我先回辦公室處理棉紡廠的案子。」
「工作先放一下,凌雲,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只好隨他下樓,坐上他的車,出乎她的意料,他車上cd放的音樂竟然是重金屬搖滾樂,如果不是她心中有事,肯定會跟他討論一下他的這個愛好。車子開到了一個月前她剛來過的同仁裡,但眼前的同仁裡被圈在了臨時砌起的磚牆之內,小半個街道已經成為廢墟,一輛履帶式推掘車正爬行在瓦礫堆上,所到之處,發出轟鳴,老式房屋在飛揚的塵土中一點點土崩瓦解。
「頂峰已經從土地中心拍下這塊地,準備建一個包括購物中心、娛樂中心、酒店和精裝修高層公寓在內的綜合商業中心。」
「這個地段做商業地產需要投入的開發費用,肯定是一個天文數字——」她打住,突然有些明白他帶她來這裡的目的了。
司建宇卻並不接她的話,「早在去年舊城區改造的計劃出臺時,我就已經看中了這裡,做了有針對性的研究,相信沒有一家地產公司會比我更早拿出詳盡的開發計劃,這個專案一旦啟動建成,利潤會非常可觀。」
在刺耳的噪聲的包圍下,眼看著昔日熱鬧的街市成為斷牆殘垣,一片狼藉,司凌雲沒有被激起任何興奮與好奇心,她一轉頭,發現不遠處站著的一個穿舊牛仔外套的男人,從那個綁馬尾的背影便能看出是曲恆的父親阿平,恰好他也回過頭來,看到她似乎一下怔住。她並不打算跟他打招呼,移開目光,這時一陣風颳來,將灰塵捲起,揚得漫天都是,她抬手捂住鼻子,笑道:「這個地段確實很不錯,不過我們還是走吧,太嗆人了。」
她與司建宇走向停車的地方,後面傳來阿平低沉的聲音:「小姐,麻煩你等一等。」
她停住腳步,司建宇回頭看看阿平,有些詫異,低聲問:「這人是幹什麼的?」
「大哥,你先上車,我馬上過來。」
明晃晃的陽光下,阿平穿的牛仔外套看上去厚重而骯髒,不合季節,他的面孔也顯得十分滄桑,一條條皺紋如雕刻般深刻清晰,眼睛渾濁,完全沒有那晚在夜市大排檔演唱時散發出來的自信從容的光彩,如果不是花白頭髮紮成一條馬尾,他就是街巷之中尋常可見的那種老男人,略帶潦倒,閒散無事,盯著一點熱鬧看個沒完。
「小姐,你是阿恆的朋友吧?」
司凌雲略微點頭,「你有什麼事?」
「我想打聽一下,他媽媽現在怎麼樣了?」
「你們是夫妻,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何必要向一個陌生人打聽?」
阿平啞然,停了一會兒才說:「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我跟阿恆關係不算好,跟他媽媽也多年沒來往了。」
司凌雲畢竟不想幹涉別人的家事,簡短地說:「我前幾天給阿恆打過電話,他說他母親現在略有好轉。」
阿平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你還真容易放心。」司凌雲被勾起了一點火氣,「既不問她得的是什麼病,危險到什麼程度,也不關心略有好轉是不是就沒事了。」
阿平苦笑一下,「我只是不想假惺惺裝成一個好老公、好父親。」
他如此坦然,司凌雲倒無話可說了,不過多少動了好奇心,「他那天到底為什麼找你?又為什麼動手了?」
阿平倒也並不打算隱瞞,「同仁裡拆遷後,我沒有生活來源,手頭不大方便。我知道阿恆給他媽媽買了新房子,所以打電話給他媽媽,想把以前林場分的一套舊房子賣掉,多少分一點錢給我。」
司凌雲想,攤上這種父親,也難怪曲恒生那麼大的氣。
「我跟他媽媽分居多年,真的不知道她生病了,不然不會開這個口的。阿恆有理由恨我,我並不怪他。麻煩你轉告阿恆,我不會再去打擾他們的生活,再過幾天,我就去外地了。」
跟那晚從派出所出來一樣,他拖著一個沉重的影子,慢慢走了。
2
司凌雲上車以後,司建宇卻沒有開回公司,而是去了頂峰地產旗下一處剛開盤的樓盤,售樓部內人聲鼎沸,所有銷售人員忙得不可開交。司建宇示意司凌雲看一邊張貼的銷控表,上面已經有不少房號插上了已售標誌,「一期全部賣完,二期才是開盤三天而已,銷售成績非常好。今年房地產市場的形勢持續下去,頂峰的利潤將會創一個紀錄。」
「很不錯啊!」司凌雲惦記著自己的工作,又實在不耐煩繼續湊趣,敷衍地稱讚著。
司建宇對工作人員簡要吩咐了幾句,帶著司凌雲上車,開了十來分鐘,停在市中心的兩座高層公寓樓前,他告訴她,「這裡也是頂峰開發的物業,已經銷售到尾盤了,進去看看。」
她無可奈何地隨他進去,這邊售樓部相對要安靜得多,但仍有十來個客戶,有人在會客區一邊品著咖啡一邊看樓盤介紹,有人在沙盤前聽銷售人員做講解,看上去忙碌又秩序井然。銷售經理迎上來,「司總,那套房子已經按您的吩咐準備好了。」司建宇接過他手裡的鑰匙,對他擺擺手,他知趣地退開了。
司建宇帶著司凌雲上電梯,直接按下24樓,開啟右邊那扇門,對她示意一下。她走了進去,眼前是一套按樣板間標準裝修完畢的兩居室公寓,寬大的客廳,時髦的開放式廚房與餐廳連為一體,水晶燈光線柔和,深色木地板光可鑑人,玄關上擺放著大束百合花,茶几下面鋪的羊毛地毯圖案雅緻柔和,每一樣傢俱、家電都搭配得妥帖精美,足以打動最挑剔的購房者。
「喜歡這個裝修風格嗎?本來是樣板間,我又讓人重新佈置了一下,直接就可以住進來。」
「挺漂亮。」她對房子沒什麼興趣,草草掃視一圈,「大哥,幹嗎帶我來看這個?」
司建宇示意她坐到沙發上,將那串鑰匙交到她手中,「喜歡就好,是你的了。」
她一下怔住,比司霄漢在她生日時遞給她甲殼蟲車鑰匙時更加錯愕。本地房價遠遠不及北上廣那樣的一線城市,但這樣地段的公寓,按時下的房價,最少也要將近兩百萬元。她出生於富豪之家,不過一直過的並不是要什麼有什麼、可以完全視金錢為沒有意義符號的生活,她根本沒想過會從異母哥哥手裡隨隨便便收到如此大手筆的禮物。
「這個……」她看看手裡的房門鑰匙,完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不必跟我客氣,這並不是我私人給你的禮物,而是你應得的。」司建宇微笑著說,「我早說過,頂峰也有你的一份,你將來能從頂峰得到的會遠遠比區區一套房子多。回頭你把資料交給我的秘書,讓她給你辦產權證明。」
她並沒有被說服,也微微一笑,順手將鑰匙放到了茶几上,「大哥,這套房子跟你剛才帶我看的同仁裡專案有什麼聯絡嗎?」
室內一陣難堪的沉默,司凌雲並不急於說話,靜靜地看著司建宇。他神情變幻不定,隔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語氣十分誠懇,「你誤會我了,凌雲。上次你找我借八萬塊錢,我就覺得有些諷刺,我的妹妹居然需要為這樣一個小數目跟人開口。我確實覺得我沒有照顧好你,更不要提還連累你在張總那邊受氣,我希望能對你多少盡一點做兄長的責任。房子給你,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司凌雲就算沒有被這番話打動,當然也不會再加以冷嘲,嘆了一口氣,「大哥,別怪我說話尖刻,我只是不喜歡兜圈子。你這麼忙,不會無緣無故帶我到處轉。我們是兄妹,有什麼話都可以直說的。」
「我喜歡你這個直率的性格。之所以帶你去同仁裡,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十分看好這個專案,不過,從拿地到開發都需要大筆資金。眼看同仁裡就要到土地中心掛牌交易了,我已經擬好了融資計劃書,想約軼則談談,但他一直沒有時間。」
「他最近還是在忙那個他很看好的生物製藥專案,這次去美國出差也是為這件事。大哥,我有一點不明白。」司凌雲問他,「以頂峰今年開年以來頻頻拿地的出手來看,資金應該很充足,而且現在才是第一季度,各家銀行的授信應該不難爭取,只要有切實可行的開發方案,從銀行融資不是成本更低嗎?」
司建宇苦笑一下,「凌雲,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爸爸接受王軍的計劃,不斷增加土地儲備,將所有能夠排程的資金和銀行信貸資源都用到買殼這件事上,嚴格控制開發專案,一心只想借殼上市成功,再從二級市場吸金。沒有他的支援,中間這大段空白只能靠我自己千方百計籌資運作,地產公司眼下還有一些專案可以一直撐到年底,但已經有近半年沒有安排新專案開工,到了明年,肯定沒新樓盤可售,沒現金可回籠了。這個行業不進則退,不繼續投入,就意味著丟掉現成的市場份額。到時候就算成功上市又能怎麼樣?萬一上市不成功,頂峰就處境堪憂了。」
司凌雲默然思索著他說的話,司建宇往沙發上一靠,樣子十分疲憊,「我跟爸爸談,他總說我瞻前顧後,不足以成大事。你的性格比較像他,不妨判斷一下,像他那樣一條道走到底,不留任何備選方案,甚至自斷退路,真的算明智嗎?」
她沒辦法給他回答。她從來不是那種有戀父情結的女孩子,並不喜歡別人覺得她像父親,更不曾設想站在他的位置,她會做出什麼選擇。可是上班近一年,成天處理頂峰亂作一團的訴訟官司,她多少能夠理解司建宇的焦慮。
「軼則去美國之前,我跟他在電話裡大致交流了一下,他看起來並不熱心。」司建宇字斟句酌地說,「你有沒有無意中跟他談起公司最近的現金狀況?」
司凌雲想,自己要求有話直說,要是發火未免有些自相矛盾了,她冷冷地回答:「大哥,張總懷疑我也就罷了,如果你也覺得我嘴巴這麼大的話,真不該跟我談你的這些計劃。」
「我當然是信任你的,凌雲。可是我跟軼則去年的合作相當成功,面對這樣一個前景可觀的專案,他表現冷淡,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頂峰是我父親的公司,我分得清親疏遠近。別的不說,我個人借錢都是找你開口,沒有找他,怎麼可能跟他提起公司的財務狀況。我不打算賭咒發誓證明清白,不過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解釋。年初我聽軼則提起過,按照董事會的安排,他們公司今年的投資重點將是高科技專案,對於地產專案的投資會放到一個次要位置。他還說有房地產公司想跟他談融資的事情,他都推了。」
司建宇好一會兒沒說話,看上去似乎在沉思,樣子十分平靜,可是司凌雲一瞥之間,發現剛到四月,室溫只有14攝氏度,室內沒開空調,她穿著針織上衣,仍微有涼意,他只穿薄薄一件襯衫,腋下竟然已經滲出明顯一圈汗跡。她隱約有些不安,補充道:「他也沒說不再投資地產專案,這個週末他會回來,大哥可以約時間跟他再好好談談。」
「我需要跟他溝通,不過我更需要你的支援。」
「怎麼支援?」
他從公事包裡取出厚厚一份專案融資計劃書遞給她,「你好好看看,然後儘快說服軼則對這個專案產生興趣。」
她接過來,再也按捺不住,輕聲一笑,「我的支援值一套房子嗎?大哥,我不知道你這算是高看了我,還是輕視了我。」
司建宇又一次良久沒有說話,安靜的室內,他呼吸之聲突然變得粗重,臉色泛白,額角有大顆汗珠滾落下來,司凌雲大吃一驚,「你怎麼了,大哥?」
他沒有回答,伸手去解襯衫最上面一粒紐扣,可是手指哆嗦得厲害,竟然解不開,司凌雲跳起來,替他解開紐扣,驚慌地問:「大哥,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
他艱難地搖搖頭,「不用去醫院,我……很渴,給我點水。」
她奔進廚房,掃視一圈,這套設施齊全的房子裡唯獨沒有備飲水機,開啟冰箱,裡面空空如也。她手足無措,來不及多想,「大哥,你等一下,我去樓下拿水上來。」
她急急出門奔進電梯,跑到售樓部,一把抓住剛才碰過面的那個售樓經理,「馬上給我兩瓶水。」
那經理十分機警,立刻取過兩瓶礦泉水遞給她,她飛奔回電梯那裡,粗暴地攔下一個售樓員帶著的一對看房夫婦,「你們去坐那一部電梯。」在那對夫婦的抱怨聲裡,她關上電梯門,看著樓層數字變換,亂成一團的腦子裡突然意識到,接一杯自來水給司建宇喝也不會致命,萬一司建宇是心臟病發作了,她居然不叫急救,卻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跑下來取水,豈不是犯下無可挽回的大錯?她的心嚇得狂跳起來,好容易到了24樓,她從敞開的大門看到司建宇仰靠在沙發上,雙眼緊閉,臉色慘白,那個胖胖的身體癱軟鬆懈,看上去幾乎沒有生氣。她丟下水瓶叫他,又慌亂地找手機。他總算睜開了眼睛,「水……」她趕忙擰開瓶蓋,將水遞到他嘴邊喂他喝著,手抖得比他剛才更厲害,水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灑到他的襯衫上。他卻似乎緩了過來,接過水瓶,聲音微弱地說:「我沒事。」
她鬆了一口氣,從包裡拿出紙巾替他擦拭額頭上密集的汗水,「大哥,我馬上打電話叫急救車來,你必須進醫院好好檢查一下。」
他一把按住她抓住手機的手,他的手心冷而潮溼,她必須強忍住本能地縮回手的反應,「我真的沒事,凌雲,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頓時煩躁起來,「你這個樣子叫沒事嗎?生病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為什麼非要撐著,連檢查一下都不肯?」
「一個月前,我去最好的醫院檢查過了,做了核磁共振、ct、心電圖……所有可能的檢查專案全做了,沒有器質性病變,甚至連以前偏高的血脂都恢復得不錯,接近正常水平了。」
她怔怔看著他,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是又一個疑問浮上心頭:去做如此詳盡的非常規性檢查,肯定事出有因,「你不是第一次這樣了,對不對?」
司建宇沒有直接回答她,抽出紙巾,慢慢擦著額角的汗,呼吸看上去漸漸恢復了平穩,「不好意思,嚇到你了。那份計劃書對頂峰來講真的很重要——」
她不客氣地打斷他,「大哥,計劃書先放一放。我沒那麼多好奇心,一定要打聽你的隱私,可是我需要知道你的身體狀況,是心臟病嗎?」
他的面部繃得緊緊的,不過接觸到她一點也不肯退讓的眼神,只得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我的心臟沒問題,醫生說我這是焦慮症的一種表現形式。」
「焦慮症?」司凌雲頭一次聽說這個病症,「你是不是太為公司的事操心了,所以才會得這個病?其實公司去年業績那麼好,利潤創了集團成立以來的最高水平,眼下的週轉問題也是多方面原因引起的,不必太憂慮啊。」
他搖搖頭,神情複雜,「事事求完美,難免會焦慮。醫生跟我說了,這種症狀很平常,只要自己有意識做自我調節,配合藥物,是完全可以控制的。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凌雲,希望你能答應我。」
「不要跟別人提起這件事嗎?放心,我對誰都不會說的。」她想,關於這位大哥,她需要保守的秘密還真不少,可她不願意再刺激看上去虛弱蒼白的司建宇,拿起了計劃書,「我會跟軼則談這個計劃,大哥,你也必須答應我,好好注意身體,放輕鬆一點。」
3
李元中不自在地避開司凌雲的目光,「司小姐,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司凌雲微微一笑,將辦公桌上放的同仁裡專案融資計劃書推到他面前,「李總,這樣一份大的融資計劃,大哥沒有提交給董事會討論,而是直接給了我,意味著什麼,你總該知道吧?」
李元中點點頭,「司總跟我說過,這份計劃需要得到你的支援。不管是從地段,還是從投資回報來講,同仁裡都是一個很好的專案。從土地拍賣開始,就已經有包括豐華集團在內的至少兩家地產公司對同仁裡表現出強烈的興趣。」
「別跟我裝傻,李總,我要問的可不是這個。你對大哥忠心耿耿沒有錯,不過你必須明白,如果我不懷好意,只需要置身事外就能坐收漁利,根本不用把你叫過來刨根問底。」
他終於有些招架不住,「司總最近可能工作上的壓力大了一點,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了。」
司凌雲手扶著辦公桌邊緣,身體略向前傾,仍舊目不轉睛看著他,「你在頂峰工作超過十年時間,我大哥最信任的下屬就是你,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工作上的壓力不會造成他反常。也許我跟他不可能像一般家庭的兄妹那樣親密,但我確實擔心他,需要知道他出了什麼狀況,有多嚴重,為什麼會這樣,是否影響到他的工作。只有瞭解到足夠的情況,我才能幫他。」
李元中仍然猶豫,顯然內心在激烈爭鬥,司凌雲也不再說什麼,靜靜等著,終於,他苦笑道:「有些事情,我也很擔心。」
「比如——」
「最近幾個月,他取消了很多會議,甚至把每週工作彙報改在電話中進行;過去我進出他辦公室很容易,但現在都要跟他秘書預約,還經常被攔在外面。」看得出李元中被這些疑竇困擾了很久,一旦下決心講出來,便說得十分流暢,「他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幾乎不去任何應酬場合;他以前不輕易發火動怒,但現在似乎很容易就不耐煩了,對很多事情的要求也比從前要嚴格得多。」
「這跟房地產公司的經營狀況有關係嗎?」
李元中一口否認,「司小姐,房地產公司的銷售形勢很不錯,至於資金週轉問題,是集團排程造成的,很快就能解決。我可以保證,司總的壓力不是來自這裡。」
他與司建宇的口徑如此統一,反而讓司凌雲有些微異樣感覺,「那麼他的變化總該是有原因的吧。」
「就算在董事長面前,我都一向實話實說,哪怕他不喜歡,我也沒辦法,請司小姐不要認為我唐突。司總的壓力,其實更多是來自董事長。他們在地產公司的經營戰略上一直各有想法,董事長喜歡搞兼併運作,司總則主張從土地市場公開拿地,減少中間環節,通過加速開發和現金週轉來爭取更大利潤空間。」
「但是董事長明確說過,地產公司由我大哥負責。」
「司小姐,頂峰是你們司家的家族企業,有些事,你肯定了解得更透徹。沒有董事長的首肯,司總很難完全按自己的想法來實施。就拿現在來說,集團目標鎖定上市,可是司總真的需要資金來啟動一個大專案,保證地產公司的持續盈利能力。」
司凌雲點點頭,「這一點我能理解。」
「我大概是頂峰集團裡資歷最老的員工,坦白講,這些年董事長越來越自負,聽不進別人的意見,重要部門基本上都被張總掌握著,司總從進公司以來,一直如履薄冰,打起十二分精神,付出了很多。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們父子之間問題出在哪裡,借殼上市這件事,董事長無端就對司總產生懷疑,已經差不多將他完全排除在外,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涉及司霄漢的態度,司凌雲默然了。
「還有一點,希望司小姐不要認為我亂講老闆的隱私。」
「你儘管說。」
李元中再度猶豫片刻,「司總跟他太太……關係好像有點問題。」
「這話怎麼說?」
「他們以前很恩愛,司總沒有應酬的話,就會盡快回家。他太太一向十分講究生活品質,對他關心備至,每天會把襯衫、領帶、西裝給他搭配好,時常打電話到辦公室,囑咐他的秘書給他安排好中午的營養菜譜。現在他的秘書幾乎沒接到過這種電話,他一套西裝可以穿很多天,下班後在公司待到很晚才走。本來老闆的私事輪不到我多嘴,但司總的狀態未必跟這無關。」
司凌雲想,李元中外表粗放,可是不枉做銷售多年,這個觀察確實非常細緻。
李元中懇切地看著她,「司小姐,不管我做什麼職務,也只是頂峰的員工,分內該做的事,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做到。你跟司總是兄妹,他對你十分倚重,更需要你的支援。」
「我有數的,李總,你去忙吧。」
李元中走後,司凌雲開啟電腦上網搜尋「焦慮症」。在工作近一年後,她對「焦慮」這種狀態並不陌生。面對那些錯綜複雜的法律檔案、一地雞毛的人事紛爭,她時時會有焦慮感,要保持淡定超然的心態幾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仔細察看網上關於「焦慮症」的定義後,她才發現,她的焦慮充其量只能算一種情緒反應,並沒有造成多大困擾。而病理性焦慮則持續時間很長,伴有痛苦的軀體症狀和生理反應,像司建宇在她面前表現出的面色蒼白、大量出汗、呼吸急促、心跳過速、口渴都是十分典型的表現。與李元中的談話,讓她更加確認,司建宇患的焦慮症根本不像他描述的那麼簡單,醫生之所以會對他做出焦慮症的診斷,證明他至少已經有六個月時間為那些症狀所苦了。
司建宇大學畢業後就到頂峰工作,差不多十五年時間裡,在冷漠自我並不慈愛的父親和先後兩任繼母手底下求生存,見證了這家公司由一家小貿易公司發展到一個綜合性的集團,穩穩坐牢房地產公司總經理的位置,歷經過大風大浪,也經受過她想象不到的壓力。至少在她去年入職時,這個大哥看上去沉穩老練,心機深刻,處理任何問題都遊刃有餘,那麼強勢霸道的張黎黎都吃了他的啞巴虧發作不得。然而現在他竟然被焦慮症困擾到失控的地步,她只能推測,造成他焦慮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他沒有再跟她提及家事,她當然不會主動開口去問。但是婚姻出現裂縫之後,他對妻子與傅軼則的關係肯定仍舊充滿疑忌。在這種情況下,他竟然煞費苦心出動親情攻勢,更拿出一套房子想讓她促成與傅軼則繼續合作,這種對資金的急迫需求讓她不得不躊躇。
她頭一次面臨這樣複雜的局面。
區區一套房子,她自然並沒有放在眼裡。不過,一邊是父親的公司,就算她是不被重用的女兒,也不可能坐視公司經營出現問題而袖手旁觀;一邊是號稱希望與她合作的兄長,幾乎是她在公司唯一的盟友,可是在司建宇做出打了韓啟明然後嫁禍給張毅那件事以後,她不再無條件信任他。對他解釋洩密事件,再度將責任推到張黎黎姐弟身上,她也持保留態度。她並沒有被他表現出的獨自扛著公司重擔的悲情形象打動,可他被焦慮症折磨這件事是確定無疑的,她不可能做到無動於衷。
而另一邊則是與她若即若離的男友,這段從一開始便不單純的關係,是否經得起再加進赤裸裸的利益因素?
接連幾天,她都認真研究那份投資計劃書,試圖從中找到線索,來說服自己決定如何行動。然而計劃書寫得十分專業、詳盡,從投入、規劃、資金分配、回報到專案前景都無懈可擊,至少把它拿給傅軼則看沒有任何問題。
接下來呢?她問自己。
她怎麼能說服傅軼則接受這個專案?更重要的是,她真的想這麼做嗎?
4
司凌雲覺得她也陷入了焦慮之中,沒等她將所有疑問想明白,傅軼則從美國回來了,那天正好是週末下午,她決定去機場接他。
讓她意外的是,那天在到達廳內等著接機的人多得異乎尋常,而且多半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時髦少女,拿著鮮花、條幅和大幅照片,更要命的是她們似乎相互認識,聚在一起興奮地嘰嘰喳喳,根本沒一刻安靜。她站在一邊,不免被吵得有些頭痛。好在傅軼則從北京轉機乘坐的航班準點到達,遠遠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出來,那一大群少女先是起了一陣騷動,近乎歇斯底里地一齊尖叫著「出來了,出來了」,隨即又有人失望地糾正「不是他」,有人卻說「哇,這人也很帥啊」,後邊的人急著問「他是誰,他是誰」,一時之間亂成一團。走到乘客之中的傅軼則原本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拿著手機在看,這時詫異抬頭,不禁啞然失笑,繼續將注意力放回到手機上。
司凌雲等他走過來,笑道:「本來想給你個驚喜,不過好像對男人來講,一齣機場有一大群少女歡呼更驚喜一些吧。」
他一怔,丟開行李箱,一把抱住了她,轉了一圈,「你來接我,足夠驚喜了。」
他表現得如此熱情,讓她幾乎有些窘迫,疑心自己來接他的動機未免不夠純潔,輕聲說:「哎哎哎,旁邊可都是未成年人,別鬧了。」
他放下她,手依然停在她的腰際,「看著她們,有沒有想起你的年少輕狂?」
她撇嘴,「我跟她們一樣大的時候,可沒為一張面孔神魂顛倒過,走吧。」
他們到了停車場,放置好行李後上車,司凌雲剛倒出停車位,便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一大撥少女衝向了這邊,她嘀咕著,「小姑娘們可真瘋。」她還沒來得及回正方向盤,對面一輛寶馬搶先上道,她急踩剎車,但還是與那輛車前側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她嚇出一身冷汗,傅軼則迅速伸手過來按住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安慰她,「別怕,剛起步,車速不快,沒什麼。」
她定定神,放下車窗剛要說話,那邊副駕駛座上坐的一個年輕女人探出頭來,態度蠻橫地說:「你是怎麼開車的?趕緊把車挪開。」
她勃然大怒,正要回擊,那輛寶馬後座車窗降下來,一個人叫她的名字,「凌雲。」
她回頭一看,車窗內是一張異常英俊的男人面孔,雖然架著大墨鏡,她仍然認出他是昔日深黑樂隊的鼓手溫凱,如今已經改了名字,成了新晉當紅的電視劇明星溫令愷,她早就從那群粉絲拿的照片知道她們接的是他,倒也並不意外,「阿凱,你好。」
「對不起,我過來做一個宣傳活動,剛才司機想躲開影迷,走得急了一點兒。」他露出萬人迷式的招牌微笑,「你把電話留給我經紀人,我負責讓他們給你修車,回頭一起吃飯。」
很顯然副駕駛座上那態度囂張的年輕女人便是他的經紀人,她急速轉換表情,賠笑說:「原來大家都認識,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不好意思啊。」
這時,那群熱情過度的粉絲已經奔跑著撲過來,尖叫著拍打著車子,司凌雲懶得多說,對溫令愷揮了一下手,「算了,你們走吧。」她升起車窗,將車倒開一點,讓他們一行兩輛車先走,再等那群小姑娘失望地散開,才出了機場。
「我現在相信你十四五歲的時候不會迷戀明星了,明擺著你對他的面孔免疫。」
「認識時間太久,除了承認他長得確實好看以外,真沒覺得他有魅力。」
「所以我能推斷出,你是喜歡我的內在而不是外表。」
她握著方向盤,努力忍笑,「沒錯,我就是對自戀的男人沒有抵抗力。」
沒等他說話,她的手機響起,是小伍打來的,他被她派到k市出差處理頂峰兼併的棉紡廠的一起債務糾紛,這會兒急著跟她彙報進展。她剛講了幾句話,傅軼則便摘掉她的耳機,拿過手機,用毫無商量餘地的語氣說:「小伍,司小姐現在正在開車,等一下會打給你的。」
她瞪他一眼,他若無其事地放下手機,開啟cd,放了舒緩的音樂,然後伸手過來撫摸著她的頸後,「你看你最近繃得實在太緊,我們找個地方去度假吧,關掉手機,看誰先撐不住。」
「我先投降,我覺得我已經有了手機依賴症,隨時需要看看有沒有未接電話和新郵件。前天急著上班,把手機忘在家裡,頓時就焦慮了……」提到焦慮,她不由自主頓住了。
「祝賀你,你已經完全進入了職業狀態。」
他的手掌仍在她頸項上游移,指腹薄繭摩擦皮膚的那個力道讓她無法心神專注,她抗議道:「喂,既然不許我接電話,你也別在我開車的時候騷擾我,好不好?」
「下次換我開車,你可以任意騷擾我,我保證絕對不叫停。」他的手指繼續挑逗地向下探入她衣領內。
「喂,我可不想一天撞兩次車。」她笑著避開他的手,「你這次去美國談的這個專案順利嗎?」
「有些波折,不過能算順利了,董事會對這個專案非常看好。」
「接下來你還有什麼計劃?」
「我說了啊,我想帶你去休假。」
「我可沒假期。你接下來沒安排工作?」
「排上日程的是考察一家資訊科技服務企業。不過我打算過一段時間再安排出差,最近在外奔波得太累了,而且陪你的時間也太少。」
她終於問了出來,「還會考慮投資地產專案嗎?」
「這次我去美國,看到那邊的房地產市場哀鴻遍野,雖然國內的情況跟那邊完全不同,但資本市場的震盪已經慢慢波及過來。我認為你應該找時間跟你大哥談談,提醒他審慎行事。」
她不以為然,「頂峰現在每個樓盤都賣得很好,我大哥還看中了一個市中心商業地產專案,我看了計劃書,感覺也不錯。」
「你也對地產專案運作有興趣?」
她搖搖頭,「談不上興趣,工作就是工作。有一個目標,比不知道需要什麼還是要充實得多。」
「這種心理狀態,沒辦法支撐你一直透支工作下去了,你看上去幾乎比我還累。」
她看了一眼他多少帶著倦意的面孔,沒再說什麼。
到傅軼則的公寓停好車後,司凌雲連忙撥通小伍的電話,一路通話進門,正談到最關鍵的部分,便被傅軼則從背後抱住。他低頭吻著她的脖子,她無法躲閃,努力保持聲音平穩,可思緒在熱吻之下漸漸渙散開來,小伍絮絮而談的內容變得天馬行空,她沒法抓住重點。在他將她扳過來,重重咬住她頸間動脈後,她再也沒法控制自己,匆匆打斷小伍,「好,我知道了,回頭再說。」
她在一聲呻吟衝口而出的同時結束通話了電話,幾乎懷疑小伍會聽到點兒什麼,可是她來不及再操心這件事——事實上,所有的事都在瞬間被一隻手推到了一邊。
他一件件褪去她的衣服,他的手游移撫摸她的每一處起伏,他的嘴唇密密烙下。這樣的愛撫,更像一種喚醒,一種撩撥,當身體內所有細胞焦灼叫囂著爭先臣服於本能的激情時,再多疑慮,也抵不過一個毫無間隙的擁抱。她回應他的吻,意識模糊地想,先滿足這部分需求,不算罪惡。
早春的傍晚,天氣陰沉,光線幽暗,司凌雲看著枕邊的傅軼則,他仰躺著,面孔以高挺的鼻樑為界,有一半沉在陰影裡,呼吸平穩均勻。她心底有柔軟的情緒蔓延開來,幾乎想伸手撫摸一下他,可是她伸過去的手指定在了半空,差不多同樣的一幕浮到眼前。
六年前那個秋天,在他家中,他也是從美國回來倒時差,這樣酣睡,她蹲在沙發邊看她。
她頹然放下手,自嘲地笑:你不會再一次把性與愛混為一談了吧。
有人會在得到滿足後感激,有人則會嚮往更多,只是所有極致的滿足都有結束的一刻,如果不及時墮入夢境,隨之而來的是難言的空虛,彷彿激情如同看不見的火焰焚燒消耗,讓身心的某一部分出現無形的空洞,需要時間慢慢彌合還原。等心情平復下來,她再看看他,幾乎妒忌他的熟睡——放鬆、平靜、安詳、無思無慮。他們分享同一張床,但並不能分享同一個夢。她知道恨一個倒時差的人睡得熟未免太不講道理,可是她忍受不了這樣身體疲憊,卻沒有絲毫睡意地躺著,索性起來洗澡。
從浴室出來,她收拾著兩個人從臥室到客廳丟了一路的衣服,傅軼則的手機從上衣口袋中滑落出來,她拾起來,顯示屏正無聲閃爍著,來電話的是米曉嵐,這已經是第三通未接電話。她厭倦地看看這個名字,心想,接聽電話出其不意嚇大嫂一跳倒是容易,可對眼前一團亂麻的局面沒有任何幫助,她也實在沒這個閒心,便順手將手機放了回去。
她去廚房給自己煮了咖啡,然後給小伍打電話,詳細詢問案子的情況,小伍告訴她,看來上法庭已經是不可避免,當地地方保護主義嚴重,官司前景不容樂觀。
「我明天向董事長彙報,找老侯來商量一下,這起官司標的太大,他沒理由躲懶不去親自處理,看他派哪個律師協助他,也許我也會過去一趟。」
小伍的聲音頓時活潑了一些,「白律師的老家就在k市這邊,她其實很熟悉這個案子,已經給了我不少意見。」
她暗笑,「我會跟老侯提這一點的。」
放下手機,她喝著咖啡,再重新細看投資計劃書,試圖找出與傅軼則談這個專案的切入點。所有細節都已經爛熟於心,她卻更加意興闌珊。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盧未風打來的,約她去forever酒吧坐坐,說有神秘客人約她。她撲哧一笑,「不會是阿凱吧?」
「咦,你怎麼知道他回來了?」
「下午我們在機場碰到過。」她警告他,「當心追星族把你的酒吧擠爆。」
「不會的,他一個人悄悄過來,很低調。來吧,還有一個人你肯定想不到。」
5
走進forever二樓時,司凌雲確實有些驚訝,坐在靠裡面一張桌邊的三個男人分別是曲恆、盧未風和溫令愷,而李樂川正站在那裡,按著曲恆的頭給他刮鬍子。盧未風第一個看到她,招呼她過去坐,「這算不算驚喜?」
「勉強能算吧,你們現在能湊齊真不容易。」
多年沒看到他們四個人坐在一起固然意外,最讓她驚訝的是曲恆剃去了絡腮鬍子,突然暴露出來的光潔面孔看上去異樣年輕而斯文,和過去一樣有幾分學生氣,又有一點說不出來的陌生感。李樂川退後一步,端詳著他,得意地笑,「凌雲,你來得正是時候,沒錯過這齣好戲。」
盧未風做證,「攔都攔不住這傢伙,看到曲恆進來,就衝上樓去我房裡拿剃鬚刀下來動手了。」
接觸到司凌雲的目光,曲恆似乎有些靦腆,接過盧未風遞給他的紙巾,擦著下巴上的剃鬚膏,苦笑道:「我說我自己來都不讓,好險沒把我喉嚨給割破。」
溫令愷直搖頭,「剃得太可惜了,阿恆有鬍子的樣子挺有性格。其實我的造型師也建議我留點鬍子,增加一點野性氣質。」
李樂川壞笑著揮舞手中的剃鬚刀,「有人說你新拍的雜誌封面太娘了吧,要不要我幫你剃個光頭回擊他們?」
溫令愷護住腦袋求饒,「你饒了我吧,經紀人會殺了我的。」
司凌雲笑著問李樂川,「你不是說下個月才有時間回來嗎?」
李樂川指了一下另一張桌上坐的幾個人,「投資方有興趣看看故事的背景,我剛陪他們從上海過來。剛好阿凱這個大忙人也回來做活動,正好一起聚聚。」
「下午在機場,為了躲粉絲,接我的車不小心擦了凌雲的車,」溫令愷給司凌雲倒酒,「真的是不好意思,這杯酒算我給你賠罪。」
司凌雲擺擺手,「這麼客氣幹什麼?小事情,不用放心上,不過你那個經紀人態度未免太不親切了。」
「她不知道我們是老朋友嘛,也不能怪她態度不好,平時被圍堵得太厲害了,她不能不扮黑臉解圍。」溫令愷解釋著,「還是阿風這裡清靜,不會被人認出來,可以跟你們好好聚一下。」
李樂川取笑他,「哥們兒,跟老朋友在一起不許唱高調,要是始終沒人認出你來,你肯定就恨這份清靜了。」
曲恆一直沒怎麼講話,當溫令愷說他是他們四個人中幾乎完全沒有變化的那個人時,他也只是笑了笑。司凌雲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如果說曲恆沒有變化,那麼溫令愷就幾乎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當他還叫溫凱時,已經有一張英俊得讓人過目不忘的面孔,但他並不是一個健談的男生。在他們的朋友圈子裡,各人家境並不一樣,李樂川跟司凌雲一樣來自算得上非常富裕的家庭;盧未風的父母一個是老師,一個是技術人員,家境小康;而溫令愷與曲恆則來自有很多負擔、相對貧寒的家庭。現在再見面,他參與老朋友的瘋鬧打趣,開無傷大雅的玩笑,依稀回到了過去的時光裡。可他似乎把他的性格連同姓名一起換掉了。他表現得遠比過去風趣開朗,而且似乎能夠成為中心人物,控制著話題的走向,雖然他也回憶組樂隊時的往事,但一會兒就會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帶回到李樂川的劇本上。李樂川則一向都是圈子裡話最多的那個人,談起他的得意之作,更是滔滔不絕,製片方几個人也加入了進來,兩張桌子拼到一起,談的多半是影視圈裡的趣事。
司凌雲對他們的話題沒有多少興趣,同時記掛著投資計劃,不免心不在焉,不經意間抬眼一看,對面坐的曲恆也是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兩人目光碰到一起,不由得會心一笑。她示意一下,走到吧檯邊,過一會兒,他也走了過來。她問他:「你媽媽現在怎麼樣了?」
「她還好,擴張型心肌病最要命的是沒藥可以根治,內科治療的效果越來越不起作用,唯一的辦法是做心臟移植,可這種器官移植想要找到合適的供體是個大問題。」
她猜想做心臟移植的費用一定不低,不知道他是否承受得起,卻也不便貿然問他,他臉上也有躊躇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說:「凌雲,那天的事,很不好意思。」
「不用放在心上,我還真沒把爸爸看得太神聖。過去就過去了。」
他苦笑,「別提他了。你和你男朋友沒什麼吧?」
「我們沒事。」她馬上感覺這個回答來得太迅速,未免有些欲蓋彌彰,自嘲地一笑,「好吧,也不算沒事,不過我和他之間的問題跟那天沒什麼關係。」
「既然訂婚了,就好好維護這段關係,不要任性。」
她有幾分惱怒,又有幾分說不出的好笑,「看來你已經認定我就是個任性的人了,難道又是琪琪那個大嘴巴告訴你我訂婚了嗎?」
「可可跟我說的。」
「我也管管閒事,你跟可可在一起多久了?」他的臉微微一沉,不過她可不怕,「別擺臭臉給我看,我不吃你這一套。」
他無可奈何,「我在廣州時認識了她,她當時……算是我女朋友吧,不過我們分開很久了,現在只是普通朋友。」
「那就好。」她倒鬆了口氣,「老實告訴你吧,我看到我過去一箇中學同學似乎在追求可可,前段時間據說還為她在酒吧裡爭風吃醋打傷了人,我當時以為捱打的是你,嚇了一跳。」
曲恆皺眉,「她又惹出這種事來。本來她在廣州駐唱得有點兒小名氣了,就是扯進一起酒吧鬥毆裡,避風頭跑到這邊來的。你那個同學人怎麼樣?」
「她如果喜歡男人為她打架的話,那恭喜她了,我的同學就是個仗著家裡有錢惹是生非的典型。」她見曲恆眉頭皺得更緊,聳了聳肩,「你要真緊張她,最好勸她離我那個同學遠點兒。」
「恐怕她不是聽得進勸告的女孩子。」
司凌雲挖苦道:「看來會被你批評任性的人不止我一個。」
他再度苦笑一下,看上去也不想再談這個話題,轉頭看看那邊談笑風生的一桌人,「阿凱對阿樂那個劇本好像很關注。」
「他畢竟是演員嘛。」
「按說寫的一部分是你們的中學生活,你怎麼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也不是沒興趣啦,我腦子被別的事佔住了,找時間好好讀一下他的劇本再說。」
她也看向李樂川,有些惆悵地意識到,李樂川雖然跟她是從小到大無話不談的朋友,可是他們這幾年的生活圈子不同,在一起的時間有限,談心的機會越來越少。就像她對他的劇本提不起興趣一樣,他恐怕對她的工作也沒有多少興趣,他們仍然相互關心,珍惜彼此之間的友情,但兩個人再沒辦法像過去那樣相互心照理解了。
突然樓梯傳來雜亂的上樓聲,一群嘰嘰喳喳的少女擁進來,將溫令愷坐的那張桌子團團圍在當中,舉相機、手機拍照,要求籤名,送花、送禮物……曲恆一臉驚訝,司凌雲樂了,「我下午在機場見過這一幕,你們都沒想到阿凱紅到這種程度了吧?」
盧未風顯然很意外,「她們怎麼會知道阿凱在這裡?我這酒吧開了好幾年,頭回來這麼多人,真怕她們把樓板給踩塌了。」
這倒不是沒有根據的擔心,還有人源源不斷上來,樓梯發出咯吱的響聲,旁邊空桌上的花瓶被擠得打翻摔碎。曲恆皺眉看看那個漸漸擴大的包圍圈,「阿風,讓阿凱走吧,不然不知道還要招來多少瘋丫頭。」
盧未風躊躇,司凌雲知道他不願意對遠道歸來的兄弟開這個口,「你盯著點兒,我們去樓下讓服務生關門,只許出不許進,不能再放人上來了。」
她和曲恆好不容易側身擠下了樓,仍有女孩子拼命往裡擁,曲恒大聲叫站在門前不知所措的服務生關門。一個女人誇張地揮手阻止,她定睛一看,正是在機場見過的溫令愷的女經紀人,顯然對方也認出了她,擠過來低聲說:「令愷的粉絲正在往這裡趕,先別關門,人數太少根本沒氣氛。」
司凌雲沒好氣地說:「小姐,這是超過80年曆史的老房子,容量有限,承重有限,老闆不好意思開口逐客,你們好歹自覺一點,麻煩你打電話讓阿凱下來馬上離開。」
「那怎麼行,記者馬上會過來,無論如何也要等他們拍照了再關門。」
說話之間,又有不少女孩子擠了進來,司凌雲惱怒地看著她,「這麼說,是你放訊息讓粉絲到這兒來的,對吧?」
她顯得十分理直氣壯,「報道中會提到酒吧名字,這對酒吧也是一個宣傳,我看在老闆是令愷朋友的分兒上才給他這個面子的。」
「酒吧不需要這樣的宣傳,請你……」
司凌雲的話還沒說完,身後傳來一連串驚叫聲,明顯已經不是粉絲見偶像的激動聲調。她回頭,只見樓梯扶手斷裂,有人從上面滾了下來,曲恆護住她,被砸得踉蹌向前,險些撲倒,樓梯上不斷還有人滾落下來。曲恆抱起司凌雲,奮力將她舉上了吧檯,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直到聽到曲恆的聲音蓋過滿屋的號哭尖叫,她才回過神來。
「都不要動,聽我的話,都不要動。」
他的聲音響亮而具有權威感,酒吧內驚恐得陷入狂亂狀態的女孩子稍微安靜了一些。
「大家停留在原來的地方,凌雲,馬上打電話叫急救車。」
曲恆俯身去抱離得最近的一個女孩子,司凌雲一邊摸出手機打電話,一邊跳下來,幫他將那女孩安置在吧檯上,他回過身再去抱另一個女孩,然而溫令愷的女經紀人突然扯著嗓子叫,「怎麼辦?怎麼辦?令愷還在上面,他不會出事吧?」
室內又是一陣騷動,外面又有女孩子叫著溫令愷的名字往裡擠,司凌雲勃然大怒,惡狠狠地逼近女經紀人的臉,「你給我閉嘴。」
女經紀人被她吼得一臉錯愕,卻真的閉上了嘴。
眼前這個混亂的場面繼續著,她完全看不清曲恆在哪裡,不停有人撞向她,她的背貼著吧檯,幾乎有絕望的感覺。說不清過了多久,外面由遠及近傳來警車與救護車的鳴笛聲,不一會兒,警察將外面的粉絲清理開,開始把裡面的人疏散出去。
司凌雲看到曲恆抱著一個女孩走出去,才鬆了口氣。她正要隨著走出去,這時溫令愷從斷裂的樓梯那裡下來,而他的經紀人馬上叫他,「令愷,把這女孩子抱出去。」
溫令愷過來,抱起曲恆放在吧檯上的那個女孩走了出去,司凌雲驚訝地看到,他一出去,竟然引起外面粉絲一陣完全不合時宜的尖叫,而這一幕正好被趕來的記者攝入鏡頭。他姿態完美地將女孩交到醫護人員手中,他的那個經紀人則以誇張的手勢和尖厲的聲音阻止粉絲再靠近他。
「凌雲,你沒事吧?」這時李樂川和製片方几個人走出來,他們顯然都受驚不小。
她搖搖頭,「沒事。」
李樂川猶有餘悸,「我在樓上樓梯邊攔著這些姑娘,都看到了,好在阿恆及時把最先摔下來的女孩子轉移了,不然真要出大事。」
她努努嘴,示意他看溫令愷和經紀人上車,「真行,惹下這麼大麻煩,就這麼走了。」
這時曲恆走了過來,淡淡地說:「他走了也好,不然這些粉絲們還得在這裡沒完沒了。」
「阿恆,你沒事吧?」
他的襯衫已經被扯破,身上沾著血跡,看上去十分狼狽,但神情鎮定,搖搖頭,「沒事。」
李樂川盯著溫令愷坐的車子啟動開走,欲言又止,嘆了口氣,「我先送他們去酒店。」
6
正像曲恆說的那樣,粉絲們漸漸散去。他們走進酒吧,裡面一片狼藉,桌翻椅倒,樓梯扶手斷裂開來,吧檯也被擠得挪了位置,彷彿經歷了一場小型的龍捲風過境,驚魂未定的服務生正在清掃一地的杯盤碎片。這時盧未風和一個警察從樓上下來,他的神情疲憊,「凌雲,阿恆,我和服務生都要跟警察過去說明情況,這裡麻煩你們照看一下。」
警察神情嚴厲地說:「馬上關門,等我們通知之後才能重新營業。」
司凌雲不知道情況嚴重到什麼程度,一時愕然,曲恆站起了身,「凌雲,你就在這裡等著,我跟阿風去一趟。」
「好,如果需要請律師,你馬上給我打電話。」
他們走了以後,仍有圍觀的路人向裡面探頭探腦,相互議論。司凌雲不勝其煩,在他們的注視之下,關掉外面的招牌燈箱,將打烊的牌子掛出去,關上了門,才算覺得清靜了一點。
她再環顧室內,一時覺得這所老房子顯得既凌亂,又過於空曠荒涼,彷彿某部恐怖電影的佈景般讓人不舒服。為了消除這點可笑的心神不寧,她走進吧檯開啟了唱機,隨手放一張爵士樂cd進去,又拿了瓶啤酒,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一把可以坐的椅子,索性坐到樓梯的第一級,喝著悶酒。
剛才發生的意外固然討厭,但畢竟已經過去,她首先想到的還是那份計劃書。她出門時,傅軼則仍在沉睡,她給他留了張紙條,講明與朋友聚會,把紙條順手放在了茶几上的計劃書上。
當然,她在潛意識裡希望他看到計劃書,並主動跟她談這件事,可以讓一切進行得更容易一些。現在想到自己動的這個心眼,她簡直有些難為情——這太不像她一向的行事風格了。可是,她心存疑慮,不確定的事情太多了:不管是司建宇描繪得如錦繡般燦爛的專案前景、司霄漢認定的輝煌無比的公司未來,還是她與傅軼則之間撲朔迷離的感情……
那應該能算感情吧?所有長夜擁抱、纏綿情話、別後熱吻,與其他戀人有什麼區別?然而,他們偏偏沒有一個好的開始,沒有對彼此毫無懷疑的肯定,反而摻雜了太多別的因素,以至於她根本不願意去拿愛情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對於一個一心想征服她的男人,做出不臣服的姿態,當然意味著遊戲繼續。遊戲自有遊戲的樂趣與吸引力,問題是,要沉浸於單純的情愛之中,必須放棄一點自我意識,可是面對傅軼則,她需要打醒所有心力,時時提醒自己,不放棄,不迷失。這種不由自主緊繃的狀態既能刺激腎上腺素,帶來刺激,同時也讓她疲憊了。
一瓶啤酒差不多喝光了,司凌雲百無聊賴地想,索性繼續喝得半醉回去,倒也可以暫時不去想那些煩人的事情,馬上又自責這個想法太過怯懦無聊。這時外面響起敲門聲,她走過去開門,只曲恆一個人回來了。
「阿風呢?」
「他去醫院看望傷者,順便支付醫藥費。」
她有些意外,「明明那些瘋狂粉絲是阿凱的經紀人招來的,阿風難道沒有跟警察講清楚,憑什麼讓他代人受過支付醫藥費?」
「我們去派出所的路上,阿凱的經紀人特地給阿風打電話,說阿凱現在準備接新戲和廣告代言,不能出負面新聞,阿風當然把責任都擔下來了。還不知道那幾個姑娘傷勢到底嚴不嚴重。」
司凌雲挖苦道:「那阿凱的經紀人有沒有至少表示一下他們來埋單?」
曲恆扯了一下嘴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可是答案不言自明,司凌雲一下惱火了,「這算什麼?你們都是胸懷寬廣的大男人,義薄雲天,不介意認下爛賬,對嗎?好,只有我是愛計較的真小人,我去跟警察講清楚。」
「別這樣,凌雲。」他攔住她,「阿風不是要當濫好人,就算那個經紀人不打電話,他也覺得阿凱這些年混演藝圈,出頭不易,現在處處有狗仔盯著,算公眾人物,不宜有是非,所以寧可替他扛下這件事。」
「阿風講義氣願意幫他扛是一回事,他擺出別人理所當然應該幫他扛的態度就是另一回事了。剛才看他走掉,你的臉明明比我還臭,現在倒來勸我。」
他又扯了一下嘴角,「看來沒鬍子遮掩,我以後得注意收斂一下表情了。這件事就這樣吧,我們尊重阿風的決定,畢竟他是主人。」
她看看他的t恤衫下襬沾染的血跡,「你沒受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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