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林格承認自己有點。從小她膽子就小,一隻老鼠就能嚇得渾身發抖。就當初奶奶要殺她那一幕,到現在偶爾還會夢到,醒來都是一身冷汗。
要不要自虐,林格有點猶豫。
這麼快就認輸,好像有點丟臉。看著嘻嘻哈哈排隊等著檢票的男男女女,有的看著比她還小,她就覺得自己一個堂堂職業運動員,身強體壯的,怕個什麼勁兒。反正都是假的,只要告訴自己是假的,那就行了。
但是當身邊其他遊客興奮地議論著裡面的鬼多麼神出鬼沒,甚至還會滿臉鮮血地突然把頭伸到你面前,再配合什麼4d效果陰風陣陣時,她就覺得有點腿軟。作為一個從不看恐怖片,連災難片都不敢看的主兒,這不是花錢買罪受嗎?
「哎呀!」
身後方超突然喊了一嗓子,可把正沉浸在自己嚇自己氛圍中的林格給嚇了一大跳,雙手揪著耳朵尖叫了一聲,小臉瞬間慘白。
方超一下就樂了,幸災樂禍:「喂,是不是怕了?」
林格閉著眼睛哆嗦了半天。她也明知道光天化日的有什麼好怕的,可是……突然就叫了起來,她也控制不住啊。
「你怕了!」方超哈哈大笑,「你輸了,咱退票!」
「誰……誰怕了……」林格雖然小臉都發白了,但眼神還挺倔強,嘴裡挺要強。
沒辦法,大庭廣眾下,沒來由地叫這麼一聲,四面八方的戲謔目光都齊刷刷地掃了過來,還夾雜著難以理解的評論——還沒進去就怕成這樣啦,那出來不得瘋了?
此時此刻,就算是為了維護尊嚴,也不能退出。於是林格放下雙手,挺直身子,神情悲壯無比:「誰怕誰小狗!等會兒鬼出來了,你別躲我後面就行!」
「行!」方超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我保證不躲你後面。不過你要是害怕,可以躲我後面。」
林格輕嗤一聲,突然想起一件事:「喂,二貨,你剛剛突然喊什麼啊?」
「喏!」方超伸手一指,遠方湖面上有個很大的廣告牌,「那不是你嗎?」
林格一看,還真是,驚得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半張臉。那是前兩天比賽時候的照片。這湖面到了冬天就要變成戶外冰場,所以遊樂場一早就打出廣告來,慶祝h省隊取得優異成績。
「行啦,不用遮,沒人注意到你。」方超好笑地扯下她的手,「不過,這位冠軍,為了你的冠軍尊嚴,怎麼也得壯著膽進去不是?」
林格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剛想說什麼,突然看見不遠的出口處有個女孩被同伴給拖了出來,基本已經半瘋,臉上都是淚,頭髮亂糟糟,腿都走不動道了,心裡又是一陣發毛。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咱好歹也是體格健壯的運動員,不行直接揮拳上去,不信那演員能受得了!
於是,就在這樣的自我鼓勵中,林格顫顫巍巍地跟著方超一步步地往裡挪。
本來大好的陽光天氣,一進去卻突然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加上裡面傳來的恐怖聲效,林格突然後悔了。
「怎麼這麼黑啊?」
「廢話,大白天鬼能出來嗎?」
「……」
林格不知道自己身處什麼樣的環境,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只記得剛剛進來的時候憑藉外面微弱的光知道這是一條小走廊,旁邊都是烏青的石壁,所以為了尋求踏實感,她悄悄伸出手,想去摸著牆壁往前走。
「別摸牆!」林格的手還沒碰到牆壁,就聽見方超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別說,在這樣的漆黑中,她終於得承認,這貨終於長大了,聲音挺成熟的。
方超說著話,已經把林格的手攥在掌心,緊緊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手心溫暖乾燥,手指結實有力,讓人覺得很踏實。林格終於稍微鬆了口氣。
「別亂摸牆,這牆都是假的。說不定你一摸上去,馬上就變成一隻鬼。你還是老實跟我走。」
「哦。」林格下意識地另一隻手也抓住了方超的衣襟,「你怎麼知道的?」
方超乾咳了一聲:「……看新聞上說的。我來之前可是查過攻略的。」
「哦。」
兩人正小心往前走著,突然漆黑的走廊裡開始一明一暗地閃著碧綠的幽光。配合幽靈出沒的恐怖音樂,顯得更加瘮人。
林格緊張地縮在方超後面,手不自覺地更加捏緊了方超的手指。
「啊——」林格還在驚魂未定中,突然一個人頭從天而降,就那麼啪地出現在林格眼前。
那恐怖的人頭,林格看得真切,青白髮烏,骨瘦嶙峋,關鍵是雙眼還流著血,舌頭伸得老長。
「啊——啊啊啊——」
林格徹底被嚇瘋了,單手直接擊打那人頭。她手還沒到,人頭突然凌空又飛走了。
方超趕緊轉過身,沒看見人頭,只看見林格嚇得雙手亂揮,嘴裡不停尖叫。
「假的,都是假的。」方超趕緊捉住她的手,試圖安慰她。
可林格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了,伸手一抱,整個人紮在方超懷裡,眼睛緊緊閉著,嘴裡聲嘶力竭地開始嚷:「走走走,我們走吧,我不玩了……不玩了……」
「好好好……」方超一邊溫柔地安撫著剛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一邊嘴邊卻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得此一抱,之前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幾次踩點也算是值了!
於是,原本還可以走半個小時的鬼屋,就這麼幾分鐘內匆匆結束戰鬥。方超帶著林格從入口原路返回。
外頭陽光依然明媚耀眼。
在這麼美好的陽光下,十六歲的花季少女此刻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哪裡還有遠處湖面碩大廣告牌上叱吒風雲睥睨天下的影子?
原本青春洋溢白淨漂亮的小臉,現在慘白無神,和剛才見到的那個半瘋姑娘都能比上一比,讓人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第一關就被嚇出來的超級膽小鬼。
看著一直窩在自己懷裡死不撒手的小姑娘,方超雖然心滿意足,得償所願,但更多的是覺得良心有點痛。
都是隊裡那幫不良哥們兒出的歪招!
越是覺得愧疚,方超就越是心疼,伸手幫林格小心翼翼地擦著眼淚,越發覺得自己這招實在有夠卑鄙的。早就知道她膽小,弄個國產恐怖片騙她一下也就算了,一下子升級到4d恐怖,確實是狠了點。
林格抽抽噎噎了老半天,才算是緩了過來。
一緩過來,林格一記鐵拳就毫不客氣地揮了過來。
方超正屈著腿彎著腰幫她擦眼淚,根本沒防備這一下,就這麼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拳。
「唔——」鼻尖那個酸爽。
看著方超雙眼也開始泛淚光,林格這才算心理平衡了點,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方超趕緊跟上,捂著鼻子道歉:「哎呀,我也不知道這麼嚇人啊……」
哼!
「我錯了,我錯了好不?要不這樣,算我輸!你說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林格猛地腳下一停,轉身紅著眼睛瞪著方超:「說話算話?」
「嗯!」方超舉手發誓。
「好,」林格往檢票口小手一指,「衝著那邊排隊的人喊一聲,我是膽小鬼!我連女生都不如!我是被嚇出來的!」
「……」方超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呃,這樣真的好嗎?
「去不去?」林格一眯眼。
「去!」不就是丟臉嗎,比起鬨她高興,丟點臉算什麼,反正這裡也沒熟人。
方超這麼想著,心一橫,牙一咬,視死如歸般地往排隊入口處等候的人群走去。
剛才兩人這奇葩的一齣早就讓無聊的排隊人群給圍觀了,這會兒所有人都是看好戲的表情,滿臉帶笑,毫無同情心。
少年們,幼稚啊!方超心底默默地反彈回去。你們是沒進去過啊,沒進去過的人是沒資格嘲笑我們可愛爆棚的冠軍的!
「咳咳!」方超單手握拳,本著反正誰也不認識誰的大無畏精神,清清嗓子。待做足準備,正要開口之際,突然覺得排隊的人群中有個略顯不同的目光在盯著自己看。
不會真有人認識我吧?
這個認知讓方超瞬間腦袋大了一圈,汗毛直豎,頭皮發麻——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麼?
媽呀,這恐怖指數絕對比鬼屋還要高出五顆星好不好!
硬著頭皮看過去,方超發現居然是個長得挺帥挺高的小夥。穿著時髦,膚白清雋,氣質斯文,嘴角帶笑,滿面春風。
不認識呀!
這麼曖昧地看著我幹嗎?找抽啊!
你再看!再看就把你削得親爹都不認識!
咦,不對呀?這人怎麼仔細看看有點眼熟呢?
怎麼我目光越兇狠,那人的笑容就越燦爛呢?
喂喂喂,幹嗎?他怎麼還走出來了?
向我走來了?
單挑啊?誰怕誰!
方超拳頭捏得嘎嘎響,緊繃肌肉,做好戰鬥準備。
可奇怪的是,那人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伸手朝他的肩頭挺自然地來了一拳算是打招呼:「八戒,別來無恙啊。」
「?」方超一臉迷茫。
誰呀,你誰呀!你知道我是誰嗎,竟然敢叫我八戒!
正想掄起拳頭講道理,只見斯文帥哥又目光放遠,看著他身後的林格熟稔地笑:「小師妹,好久不見!」
小師妹?八戒?
方超眉頭一皺,腦袋終於開始轉動了一星半點。
普天之下能這樣叫他們倆的,也就只有一個人了吧?
扭頭仔細端詳這人的五官,媽呀,還真是!
「聶遲?」方超頓時震驚了,「你是遲哥啊?」
「是呀,」聶遲微笑,「才認出來呀?」
「不是!」方超誇張地揉揉眼睛,「你不是在美國嗎?怎麼會在這裡啊?」
「這不是思念祖國嘛。」聶遲道,「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到,我還想著過幾天去省隊找你們呢。」
「那趕巧了,我和林格放假都沒回家,說明一切都是天意啊!」方超樂得眼睛都成一條縫了。
「嗯。」聶遲應著,轉過身對排隊人群中一個雪白羽絨服搭配緊身小黑裙的嬌小女孩搖了搖手裡的門票,示意她過來。
女孩挺乖巧地走出來,跟在聶遲身邊溫柔地站著。
方超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外形和聶遲很相稱的女孩兒,眼睛衝聶遲曖昧一眨,一副「哥們兒什麼都懂」的表情,然後嘴角一咧,笑得那叫一個燦爛:「你好啊,美女!」
女孩笑了,一抿唇,一垂首,說不出的可愛嬌俏。
方超從小到大根本沒見過這一型的小美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結果看得那女孩都有些不大自在了,惹得聶遲不得不出聲提醒:「喂,八戒,你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方超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撓撓頭:「失態失態,見笑見笑!」
「她是白雪。」聶遲大方地介紹道,「白雪,這是我發小方超。那個小姑娘是林格。都是小時候我練速滑時的好朋友。」
「你們好。」白雪人如其名,膚色晶瑩透亮,陽光下閃著半透明的光澤。這麼精緻的一張臉,還化了淡淡的妝,配上一頭海藻般的烏黑長髮,看起來就跟偶像劇女主角似的。尤其說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紅暈,聲音也非常好聽。
「好好,你也好。」方超笑得跟智障似的,轉身又衝一直呆愣在原地的林格招手,「過來呀,傻了呀?」
【4】
直到四個人坐進遊樂場的奶茶店,林格還如同夢遊。
她一度以為自己是被嚇得靈魂出竅、神志不清了,否則怎麼會突然看見聶遲呢?
可是,仔細看看,那分明是聶遲。
還是一樣溫和的笑容,還是喜歡叫他倆的外號。
只是一轉眼,大家都長成大人了。
比起她和方超依然帶著點孩子氣的幼稚樣,離開冰場的聶遲變了實在太多。
變得特別像一個很成熟的大人。
他身上的衣服考究挺括,看似簡單,卻明顯價值不菲。
他的身材依然挺拔修長,但已然少了小時候那種只屬於運動員的氣勢和灑脫,多了些知識分子獨有的斯文儒雅,以及舉手投足間難以隱藏的翩翩貴氣。
他不再適合運動服,卻比以前更引人注目。
藍天白雲,嘈雜眾生,他站在那裡,嘴角帶著懶散的笑,一切都成了陪襯。
林格默默地坐著,聽著方超和聶遲侃大山,悄悄抿著鮮榨果汁,頭也不抬。
她一點都不想看到對面那個叫白雪的女孩。
那女孩站在聶遲身邊,霸佔著那個位置,貼著他,黏著他,撒著嬌,帶著笑,看著真是該死的討厭。
在那一瞬間,她突然理解了朱珠。
鬆動一下釘子算什麼?她現在比那更邪惡的想法都有。
每個人都可以狠毒,只要嘗過嫉妒的滋味。
嫉妒果然讓人面目全非。
她心裡有兩個小人,一個嫉妒成狂,一個理性自卑。
嫉妒只是一瞬間,理性和自卑慢慢佔了上風。
她必須承認,這個白雪,真漂亮。骨骼纖瘦,雙腿細直,肌膚勝雪,眉眼精緻,還會化妝,會打扮,完全是男生眼裡完美的女神形象。
再看看自己呢?
四肢結實硬朗,走路虎虎生風。運動服外面套個隊裡統一發的紅色羽絨服,馬尾辮胡亂一紮,皮膚因為常年待在乾燥寒冷的冰場,現在被風一吹,還有些乾燥起皮,簡直不忍直視。
至於化妝什麼的,她這輩子就沒學過,想必在別人眼裡,隊裡出來的女人基本和男人無二,個個都是穿著運動服的好漢,頭髮一剪短,簡直是雌雄難辨。
最可怕的是,那個白雪笑起來真甜,嘴角一彎,酒窩很深。精巧小白牙,配上櫻桃色口紅,在陽光下真是好看。
林格十分沮喪。
她不是不想,而是羞於抬頭。她覺得自己丑爆了。
小時候想起唐箏時的感覺,又來了。
她正在神遊,額頭突然被人敲了一下。反射性回神,卻是聶遲。
他食指屈起,像小時候那樣笑眯眯地對她說:「嚇傻了?還沒緩過來呢?」
林格臉瞬間漲紅。一想起那一幕,自己都覺得不堪回首,只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太丟人了!比小時候被他脖子裡塞冰塊那次還要丟臉一萬倍。
何況這次還有個白雪眼睜睜看著。
「還不都是她!」提到這個話題,方超迅速想要在美女和兄弟面前找回顏面,「還全國冠軍呢,剛進去就哭著喊著跑出來了。要不是我拖著,估計連道都走不動了!」
說著話,他還沒好氣地大手一摁林格的腦袋,狠命揉了一把。
林格一記眼刀過去,卻惹得白雪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好逗啊,」白雪咯咯笑著,「好羨慕你們,真般配!」
方超被她這句話哄得通體舒爽,笑呵呵地還確認:「真的嗎?」
「當然了。」白雪說,「一起長大就是好。」
「嘿嘿!」
嘿你個大頭鬼!
林格又窘迫又尷尬,再看看方超沒腦子一般傻笑,像沒聽懂白雪的誤會一樣,氣得腦袋都嗡嗡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抓起包起身就走。
聶遲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怎麼了?生氣了?」
林格不說話,賭氣一般手上大力一甩。聶遲沒防備,居然被她一下甩了個踉蹌,半個身子倒在白雪身上,壓得白雪嬌呼一聲:「哎喲!」
方超趕緊伸手扶正了聶遲,憐香惜玉忙安慰白雪:「沒事吧?她手勁兒可大著呢,一隻手能捏死一頭牛。」
白雪受到驚嚇一般用纖手拍拍胸口,笑道:「人家都說練速滑的力氣大,真沒想到會這麼大。」
林格臉色陰了陰。力氣再大也沒吃你家的米,裝什麼嬌弱?
她扭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聶遲連忙跟上,堵在她面前笑道:「在鬼屋被嚇到有什麼丟臉的?如果不嚇人,還叫什麼鬼屋?對不對?」
直男者,無藥可醫也,一點都不能理解她生氣的點。林格咬咬唇,看也不看他,想從側面奪路。
聶遲笑著抓緊了她的手腕:「行啦,別耍小孩脾氣。大家都沒惡意,玩笑而已嘛。」
林格被他捉住了手腕,掙了兩次沒掙開,眼圈漸漸紅了起來。最後嘴角一撇,眼淚唰唰地就這麼流了下來。
聶遲被嚇了一跳,想像小時候那樣幫她擦擦淚,安慰安慰她,但手還沒動,卻又停住。
看著已經到他下巴的林格,他突然意識到他們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當初的小丫頭,已經亭亭玉立,是個大姑娘了。雖然脾氣還和小時候一樣,倔強又敏感,但到底已經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眉眼長開了,身材高挑又修長,纖腰細腿,前凸後翹,好像摸哪裡都不再合適了。
之前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這會兒突然想到這些,好像連手部相觸的肌膚都變得有些灼熱,有些令人手足無措。
聶遲目光下意識地掃了眼坐在不遠處的方超,訕訕地鬆開了手。
「八戒,」他喊了聲,「過來安慰一下小師妹。」
方超卻不挪窩,長腿一伸,大大咧咧回了句:「你不最擅長哄她的嗎?再說,你覺得我過去了能有好果子吃嗎?」
聶遲無語,低頭看著哭得莫名其妙的林格,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半晌才吐出四個字:「對不起啊。」
林格晃了晃神。
她猛然想起六年前聶遲臨走前,給她留下的最後兩句話,就是兩句「對不起啊」。
那時她還自顧自地鬧著脾氣,卻沒想到竟成多年遺憾。
如今他再滿臉無奈地說出這幾個字,讓她心念一動,瞬間神奇地連耍脾氣的心思都沒了。
她曾經想過無數次重逢時的情景,每一個幻想的情景都是久別重逢的溫馨、感動、無話不談,怎麼現實就這麼難堪?
她突然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慚愧。
他長大了,有自己的選擇,有自己喜歡的女孩,有什麼錯?
小時候他照顧她,一半出於緣分,一半出於對弱者的同情。
而那時候她依賴他,也無非是滿目荒原中的唯一一處綠洲,所以便當作救命稻草一樣賴著了。
但那到底是小時候。
現在的他們,已經有了各自的世界,他對身邊那個女孩的感情,和那時候對她的已完全不同。
這不是對弱者的幫扶,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歡,所以才把身邊的那個位置留給了她。
既然是他喜歡的女孩,自己不是應該祝福才對嗎?
「我錯了,」聶遲繼續說著,「是我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要是還不爽,踢我兩腳出氣好不?」
林格彆彆扭扭地抬了抬眼,看出他的小心謹慎,慚愧地吸了吸鼻子,低聲道:「沒,是我不好。我不該亂髮脾氣。」
終於雨過天晴。
聶遲鬆了口氣,笑了笑:「那……回去?」
「嗯。」林格低著頭,揪著自己的小包彆扭地原路返回。
方超和白雪聊得正嗨,見聶遲迴來,揚聲笑道:「還是遲哥有辦法,寶刀不老啊。」
白雪閃動兩下蝴蝶般的長睫毛,好奇:「什麼意思?」
方超笑道:「小時候只要林格不高興,最後都得靠遲哥。遲哥超級瞭解林格的,總是兩三下就搞定。」
「哦?」白雪求證的目光看向聶遲。
聶遲勾唇笑笑:「哄她,我有絕招。」
頓了頓,他似乎又覺得哪裡不妥,笑著又補充了句:「不過現在就不一定了,是吧,八戒?」
確認過眼神,方超不由得暗歎一聲佩服。高智商的人連情商都也高,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那點小心思,還來幫忙來了,果然好兄弟。
於是方超樂呵呵笑了兩聲,手臂一伸,搭在林格身後的椅背上,得意地翹起嘴角。
「還沒恭喜你們……」
聶遲話還沒說完,只見方超差點原地跳起,緊張地打斷他:「別亂說!」
聶遲不明所以,奇怪地看著他:「我說什麼了嗎?」
方超:「?」難道不是我想的意思嗎?嚇死寶寶了,還以為聶遲智商突然掉線了呢!
「我是想說恭喜你們取得的好成績!」聶遲怎麼會不明白方超的意思,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笑著說,「特別是小師妹,六年就能滑出全國紀錄,真是可喜可賀。」
林格擠出一絲笑:「謝謝。」
「說實話,今天要不是有廣告牌幫忙,我肯定也認不出你們,」聶遲溫和的視線凝視著林格,說不上熱,也說不上冷,大約15攝氏度的初春,「小師妹現在都長成大姑娘了。」
林格抿唇,低頭,吸了口果汁,才低低地應了句:「不是我一個人長大了,是大家都長大了。」
因為都長大了,所以連說話都透著距離,措辭都帶著謹慎,笑容溫度都從盛夏退回春秋。
小時候林格那麼渴望長大,而現在,她卻特別討厭他們已經長大了這個事實。
他們已經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言不合就感覺是在尬聊,氣氛僵硬得不要不要的。
所以林格選擇能沉默就沉默。
而且,她能感覺到,聶遲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
除了方超。
他仍舊沉浸在他鄉遇故知的喜悅中無法自拔。
「遲哥你畢業了嗎?我算著應該還沒畢業吧?怎麼突然回來了呢?」方超繼續十萬個為什麼。
聶遲還沒回答,他身邊的白雪已經迫不及待地搶答了。
「他畢業啦!他可是他們校史上最年輕的畢業生呢!」
方超驚了:「這麼牛?」
「是啊。」白雪一臉自豪,「他入學時年齡創紀錄,畢業時依然創紀錄,就連放棄直通碩士機會也是校史上獨一份呢!」
方超瞪大眼睛看向聶遲:「為什麼?你這種天才不得直接讀到博士才算數嗎?」
聶遲無語失笑:「你太誇張了吧?」
「你才誇張呢!」方超難以置信地吼,「mit(麻省理工學院)啊!放棄顯得很跩嗎?遲哥你是不是腦子抽了啊?」
聶遲嘆口氣,指指周圍,小聲提醒:「注意,這是公眾場合。」
方超這才收斂了些氣焰,但一雙圓眼睛明顯還是懷疑聶遲腦子出了問題。
「這麼說吧,」聶遲喝了口水,耐心地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讀書這件事,只要我想讀,任何時候我都能讀到最好。但是機會這件事,一旦錯過,就再也沒有了。現在ai在全球都方興未艾,我只想抓住這個改變世界的機會,僅此而已。」
方超愣了愣:「啥叫ai?」
聶遲剛想進一步解釋,林格已經叼著吸管慢悠悠開了口:「ai,artificialintelligence。」
「說人話。」方超擰眉。
林格吐氣:「人工智慧。」
「早這麼說我不就知道了嘛!」方超哼了一聲,「不就智慧手機嘛。」
林格:「……」
聶遲:「哼!」
談話到此為止。但凡「論壇主持人」方超先生不喜歡聽的,就不可能再繼續。
下午幾個人在遊樂場玩了些常規專案,晚上一起吃了頓熱鬧的火鍋。買單的時候,方超和聶遲搶了半天,最後還是讓聶遲搶到了,只因白雪一句話——
「就你們那點津貼和獎金,都不夠聶遲買件衣服的。」
好吧,方超必須承認,和聶遲相比,他們確實是大寫的窮。
小時候對金錢和財富沒概念,在一起嘻嘻哈哈毫無負擔。長大後終於漸漸明白,成人的世界裡連交朋友都得門當戶對,要不然吃個飯都顯尷尬。
回程路上,方超忍不住抓住林格感嘆聶遲真是人生贏家。不僅出生就含著金湯匙,妥妥的富二代,自己還智商高,成績好,剛滿二十歲就已經名校畢業,自主創業,榮升ceo,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巔峰。
他說得興致勃勃,林格卻聽得意興闌珊。
方超忍不住調侃:「你是不是在悄悄嫉妒白雪?」
林格沒好氣地瞅了他一眼,懶得理他。
「哎,」方超長臂一伸,討好地攬住林格的肩,笑道,「要我說,那個白雪應該嫉妒你才對。一樣是運動員,她除了長得好看還有啥?你可是全國冠軍呢,夠她偷偷羨慕嫉妒恨幾年的了。」
林格一愣:「她?運動員?」
方超挑眉:「嗯。花滑的,北京省隊。不過至今沒什麼像樣的全國賽成績,所以她一直說很羨慕你呢。」
林格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白雪竟是運動員?她還真沒看出來,打扮太時髦了。
「她是遲哥老爸朋友的女兒。那朋友以前也是個花滑運動員,後來去美國當教練了。白雪前幾年才從國外回來,進入北京省隊。遲哥剛到美國時,一直住在她家,受她家照顧,所以也算是青梅竹馬了。」方超興奮又八卦地繼續分享著他從白雪那裡聊來的第一手資訊,「對了,聽白雪說,遲哥這次回來創業,他老爸非常不支援,非要他繼續讀碩士博士什麼的。不過遲哥挺有主見,和他爸打了賭,堅決不依靠家裡支援,三年為期。為了幫助遲哥,白雪老爸特意動用了多年關係,聽說給他拉來了投資和各種背景關係,現在專案已經順利開始執行了。嘖嘖,真是神仙眷侶,夫唱婦隨,中國好女友啊!」
方超八卦了老半天,發現林格仍舊一臉淡漠,彷彿完全事不關己,忍不住吼道:「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林格冷淡地掃了他一眼:「這會兒記性倒挺好,怎麼不見你學習文化課的時候這麼用心?連ai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還學人家談什麼創業融資,不覺得搞笑嗎?」
方超頓時受到一萬點暴擊,臉都綠了。
「我就是一運動員,不懂又有什麼了不起?術業有專攻啊好不好!」
林格卻一臉嚴肅地看著他,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我第一百零一次警告你,別讓我再從你嘴裡聽到‘讀書無用’這四個字!」
方超委屈地捂住嘴巴,然而強烈的不滿還是從指縫裡倔強地哼哼出來:「你當人人都是你和高愷呢?有那腦子誰還當運動員啊?」
林格停住腳步。她的小臉顯然已經出離憤怒了。
方超秒,連忙舉手認錯:「我錯了,我錯了。我會讀書,我會把你給我的書單都看完!」
林格看著他多年如一日的不走心表演,冒著恨鐵不成鋼小火苗的眼睛漸漸變得暗淡。
體育生一直給人的印象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甚至從教練員到他們自己,都已經接受了這種人設,所以才導致學校的文化課成了擺設,那麼好的圖書館終日門可羅雀。
他們活得實在太過單純,只認定了一條路,那就是拿比賽成績換取職業榮耀和退役後的各級入學資格,卻忽略了,學習和思考本身是一種習慣,並不簡單等同於學歷。
不光退役後的人生需要智慧,就連運動本身,都離不開頭腦的武裝。
她曾在熟悉之後問過韓冰當初為什麼看上了剛上冰一個多月的她,韓冰只笑眯眯地指了指她的腦袋說:「因為你知道用這兒。一點就透,一練就通。」
真正的天才絕不是光靠無數次的重複訓練就能造就的,頂尖的成績更需要運動員的大腦。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對抗身體慣性,快速從輪滑轉到速滑的。
簡而言之,韓冰認為,到了一定階段,腦子好使比身體好使,對一個運動員更重要。
這番話讓林格感觸頗深。
在那之前,不放棄文化課對她而言只是一種多年來的習慣延續下來的慣性,也是出於對運動成績不自信而準備的一條退路。
而從那之後,她開始相信高愷的話。運動本身其實更是一門科學,只有掌握科學的人,才能創造奇蹟。
所以,再往後,她就成了速滑隊的第二個高愷,開始沉迷各種速滑論文和專業雜誌,成為速滑隊「唯二」的左手論文右手冰刀的奇葩學霸。
方超是她的親人,她特別希望他能做得更好,所以連書單都給他用心地列好了,只希望他能幡然醒悟,理解她的苦心。
只是從現在看來,他讓她有些失望。
她想對方超說,這世上最可怕的是比你聰明的人,比你還努力。比如聶遲。
但她不可能打醒一個沉睡中的人。
也許有一天他會自己突然醒來,也有可能他就這麼簡單快樂地過完一生,無論如何,她想從此之後,她是不會在這點上再強求了。
【5】
方超居然此生難得一見的失眠了。
以前挨床秒睡的小夥子,今天居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蹦出來林格鄙視他沒文化。
奇怪的是,擱以前,他還真每次都一笑置之,但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他心裡就跟裝了幾桶水似的,七上八下,很是不安。
攤煎餅似的在床上滾了半小時,方超終於忍不了了,一骨碌從上鋪翻下來,找出林格給他的一些論文,準備突擊一下,安慰自己的良心。
為了表示自己態度端正,他特意清清喉嚨,穿好衣服,正襟危坐,神情肅穆,就只差焚香沐浴,三拜九叩了。
可是剛看了不到兩行字,他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講體能訓練就體能訓練唄,扯什麼人體解剖學,大半夜的怪瘮人的。
他強撐著讓自己看了大半頁,各種生僻拗口的中英文單詞磨得他腦殼生疼。
崩潰仰天長嘯了聲,方超苦惱地掩面嘆息。
生平第一次,他恨透了聶遲和高愷這種天生就會讀書的人。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林格今天之所以這麼發脾氣,肯定是被聶遲刺激了,否則怎麼不見她以前這麼憤怒呢?
一想到這裡,他立刻拿起電話給聶遲撥了過去。
不就鄙視他不懂什麼叫ai嗎?他虛心求教還不成啊?
可憐的聶遲大半夜的被叫起來,隔著電話被強迫著科普什麼叫人工智慧。
鑑於對方水平有限,他還必須得不用專業術語,儘量深入淺出地說明,可儘管這樣,對方還先比他沒了耐心,直接撂了句:「太複雜了。那什麼,你不是說你和h省工大合作有個實驗室嗎?明天帶我去參觀一下。」
聶遲無語,捏捏眉心,只好答應。
「還有啊,我明天要帶林格過去。她不是嫌我什麼都不懂嗎,那我明天就考考她懂不懂你今天說的這些!」
聶遲:「……」
林格臨時被通知要去h省工大參觀。儘管她也對聶遲的專案非常好奇,但一想到那個黏在他身邊的白雪,就一百個不情願。
可是架不住方超軟磨硬泡,只好無奈應下來。
就在方超在林格宿舍樓下等得快沒了耐心的時候,林格終於磨磨蹭蹭地下來了,只是一身打扮驚得方超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死。
連褲襪,格子裙,短款羽絨服,超級卡哇伊的小圍巾,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的。
最驚悚的是臉上還化了妝。珠光粉底,橘色腮紅,再加上捲翹的睫毛和能飛上天的眼線,整個人像是剛從漫畫走出來的天真美少女。
「你……你幹嗎?」方超原地暴吼,「你怎麼打扮成這樣了?」
林格很不自信地眨眨大眼睛,長睫毛忽閃忽閃:「好看嗎?」
「好看個鬼!可以直接去鬼屋嚇人了!」
林格沒想到效果這麼差,掏出包裡的小鏡子左看右看,確實很不自在。她本身就不是這種風格的,穿上這身簡直不倫不類,和白雪的渾然天成簡直是雲泥之別。
「你今天是腦子抽風了,還是吃錯藥了?」方超眉毛氣得都快豎起來了。
林格撇撇嘴:「不是要去大學嗎?女大學生應該都挺好看的吧,我也不能太邋遢啊。」
「瞎扯!你穿運動服就最好看!趕緊洗臉換衣服去!」
林格被他全盤否定,自信心徹底崩塌,再沒勇氣往外走了。好吧,她天生就該是個女漢子。
「誰幫你捯飭的?快找她算賬去!」方超推著林格往回走。
林格挺委屈:「是花滑隊的人。衣服也是她們借我的。」
「她們懂什麼審美?對你來說,自然就是美!」
「哦……」
吐氣,吸氣;吸氣,吐氣。方超承認嫉妒的怒火快把他自己給燒沒了。
和自己出去過那麼多次,從沒見過她這麼上心過。第一次去「文化人」多的地方,她倒是懂得打扮了?
雖然必須得承認,她突然打扮起來還是挺好看的,只是一點也不像她了好嗎?
林格不是白雪,她身上的美是自然的、健康的、張揚的、朝氣蓬勃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不矯揉,不造作,清清爽爽,不是任何化妝品和花裡胡哨的衣服裝點出來的,看著就渾身舒坦。
他就喜歡她這一款。
所以,他一定得把她給藏好了。
十分鐘後,他熟悉的林格終於又回來了。雖然小臉還有些不太高興,但渾身上下哪裡都透著純天然的淳樸可愛,怎麼看都看不夠。
「看什麼看?」林格白了他一眼,「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方超嗤笑一聲,仰天愉快地吹了聲口哨。
就這個感覺,倍兒爽!
聶遲已經在實驗室等候多時。
林格一進實驗室,就被眼前的一切給震撼了。
各種各樣的高精尖實驗裝置,大大小小的機器人,還有一群認真工作的高智商學霸。
濃厚的科研氛圍讓方超也不禁肅然起敬,壓低了聲音問聶遲:「你不是說大資料什麼的嗎,我還以為這裡都是電腦呢,怎麼都是機器人啊?」
聶遲耐心解釋:「大資料只是人工智慧的其中一個應用場景,而這個實驗室,本來就是亞洲最大的智慧機器人研究中心。簡單來說,這裡是機器人研發出生地,而我昨天和你說的,只是生活中我們常見的一些應用而已。不是一回事。」
「……」方超舔舔嘴唇。好吧,再次被徹底碾壓。
鑑於周圍的人至少也是碩士以上學歷,方超很識時務地決定不再發話。
聶遲走到林格身邊,指著一個仿生機器人道:「這就是我現在要做的。不是普通的在極端環境下為人類服務的第三隻手,或者簡單的大資料採集,抑或是語音影像等智慧識別系統,而是要求機器人具備生物感知和行為能力,也就是仿生技術。還記得我許諾給你的陪練嗎?很快,它就能做到。到時候可以結合增強現實技術,把它運用到體育訓練中去。」
林格瞠目結舌。
昨天聽聶遲三言兩語輕鬆帶過,她還真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智慧開發系統,卻沒想到會是這麼匪夷所思的高精尖科研方向。
他真的要完成兒時的夢想。
這簡直是太誇張了,林格凌亂地想。原來所謂牛人,就是專注一生只為了把曾經一閃而過的瘋狂念頭變成現實的人。
「你說什麼?」方超也瞪大了眼睛,「你要把它怎麼用到訓練裡面去?」
聶遲笑笑:「沒有任何一位裁判的眼睛,比機器人更精準。同樣,沒有任何一個陪練,是完全克隆他所模仿的物件。而機器人卻可以。」
林格點頭。
方超:「……」
「而對於運動員來說,沒有任何資料記錄能比一個晶片更精準。它可以記錄到運動員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每一根骨骼。通過這些資料的分析,能幫助教練員更好地找到針對性的訓練方法,讓訓練事半功倍。這對頂級運動員的訓練尤為重要,畢竟哪怕僅僅1秒鐘的進步,都需要耗費無數人無數年的心血。」
林格:「……」
方超:「嗯!」
直到走出實驗室,方超才偷偷地湊到林格耳邊忍不住吐槽道:「我天!我感覺我就是個弱智!我甚至聽都聽不大明白!但是又感覺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林格瞪了他一眼:「恭喜你,終於對自己有清醒認識了。」
方超悲傷捧心,幹嗎這麼直白。
「遲哥,」方超清了清嗓子,語氣中不由自主帶著些拘謹和崇拜,「你真打算把這個什麼ai和體育相結合啊?」
聶遲笑吟吟地點頭。
「那你還缺志願者嗎?我真的覺得你這個好牛!」
「歡迎志願者一號!」聶遲伸手和方超擊了個掌,然後微笑看向林格,「要成為我的志願者二號嗎?」
林格笑著舉了舉手:「榮幸之至。」
頓了頓,她才遲疑著又開口:「這個專案,得花很多錢吧?和體育結合,要推廣應用很難吧?畢竟那麼多體育專案,每一種都完全不同。如果不能馬上變現或者盈利的話,那後續資金怎麼辦?」
聶遲略有些驚喜地挑了挑眉。他沒想到這個小丫頭居然還能想這麼深。
還沒開口回答,方超就一臉曖昧地伸出手肘戳了戳林格的胳膊,低聲耳語道:「白痴,他有賢內助啊!不是說未來老丈人又給資金又有關係嘛,怕什麼!」
林格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聶遲聽不真切,卻能看見林格的表情變化,不由得皺皺眉:「八戒你在嘀嘀咕咕什麼呢?」
方超嘿嘿一笑:「沒什麼沒什麼。那啥,我們去哪兒吃飯呀?」
這頓飯,林格食不知味。
她腦子裡一直盤旋方超的那句話。
的確,白雪和她的家人能給予聶遲任何人都難以取代的幫助,這麼看來,他們真的相配極了。
她的確是沒有資格嫉妒的。
一想起早上的東施效顰,她就覺得自己可笑極了。
她有什麼資格和白雪比較呢?她們相差的不光是外貌,更是背後的一切。
和白雪相比,她簡直就是一無所有,貧瘠至死。
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很滑稽。
她為什麼非要和一個白雪較勁呢?
只是因為她佔據了聶遲身邊唯一的那個位置嗎?
可那個位置本來就不屬於自己啊,為什麼她卻有一種被人奪走的錯覺?
還是說,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對那個位置有了什麼不該有的想法?
這個認知驚出了她一身冷汗。
聶遲皺了皺眉。他已經和她說了好一會兒了,半天沒回應,才發現她根本沒在聽。
「小師妹?」他伸出筷子敲了敲林格的飯碗。
林格猛然驚醒,神色慌張:「啊?」
聶遲失笑:「想什麼呢?」
林格的臉瞬間紅了起來。她發現她已經沒辦法直面聶遲了。她的貪念簡直太可怕了。
「沒什麼……」她連忙扒了口飯。
方超嗤笑了聲,落井下石道:「還能想什麼?自慚形穢唄。虧她平時總自詡博覽群書,還整天批我不愛看書,現在進了實驗室才知道天高地厚。」
聶遲略帶責備地衝方超使了個眼色。這小子難不成真的情商有問題?明明喜歡人家,卻偏偏嘴損得要命,他這樣的要是還能追上,那還真是奇怪了。
方超不甘心地咂咂嘴,總算安靜了下來。
聶遲這才又朝向林格道:「我剛才是想問你,你和你家裡人的關係,現在怎麼樣了?」
林格愣了愣,模稜兩可地應了聲:「就那樣吧。」
「聽師父說這些年你從沒回去過?」
林格抿抿唇:「那個家也不需要我啊。回去了還給人家添堵,何必呢?」
聶遲眸光暗了暗,止不住有些心疼。
這麼多年,她就這麼倔強地活著。嘴裡雖然說得風輕雲淡,可這種孤單,又有誰能懂?
不過,有方超在,他也不想多說些什麼,便只是道:「也是,你自己開心就好。你今年是不是幾個站的聯賽都參加了?」
「嗯,」林格點點頭,「今年所有大賽教練都給我報了。」
「那你好好加油,我在北京等你。」
林格抬眼看他:「北京?」
聶遲笑:「我公司在北京,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哦,」林格淡淡笑了笑,「那到時候北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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