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這塊冰,是信仰,是生命,是融進骨子裡的東西,神聖到不容任何侵犯。/i
【1】
聶遲走了。他是和白雪同一班飛機回的北京,同進同出的,看起來委實甜蜜。
林格本來就期待著這一天。這些天呼吸著同一個城市的空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不大自在。
可如今聶遲真的走了,卻彷彿把她渾身的力氣也順便帶走了,抽空了。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就只是一夜之間,就再也找不回當初激情滿滿的狀態了。好像,滑冰這件事,突然就變得沒那麼有意思了。
林格狀態的改變,韓冰是最先發現的。
原本最勤奮的人,現在連正常訓練都做得沒精打采,懶洋洋的。
她當然知道每個運動員都有一段倦怠期,或者叫平臺期。人不可能永遠保持激情飽滿向上的鬥志,但林格這個倦怠期來得太早了點。剛取得一點成績,應該是年輕運動員狀態最好的時候,怎麼會突然自滿,或者畏首畏尾,喪失再度挑戰的勇氣呢?
觀察了幾天,韓冰終於決定找林格好好談談。
林格態度倒是很好,無論韓冰怎麼刺激,都一副「我錯了」的誠懇態度,讓韓冰有種有力氣沒處使的感覺。
她試探了各種辦法,還是找不到癥結所在,最後只好說:「你這個狀態肯定不行的,馬上第二站比賽就要開始了,朱珠還等著反撲呢,就你這種狀態,要麼放棄,要麼認輸,沒別的辦法了。」
林格雙目無神地看了眼韓冰,軟綿綿地回了句:「我現在還能放棄嗎?」
「可以啊,」韓冰冷冰冰地說,「不要以為h省少了你就沒人了。競技體育這個體制,沒有缺了誰就不行的。就算你今天是奧運冠軍,是世界排名第一,就算沒了你中國就會金牌不保,如果你態度不端正,所有榮譽都白搭。記住,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往上走,很難,往下滑,太容易了。」
韓冰這番話,看似冰冷,實則中肯。如果林格以這種狀態繼續下去,很可能很快就跌出省隊了。
林格也著急,可是,她突然找不到滑冰的意義了。
她到底為什麼滑?對於滑冰這項運動,她真的全身心地敬畏過嗎?
其實並沒有。
滑冰只不過是她逃離家庭的工具,與高尚的報國理想和實現自我價值無關。
當她不再對那個家庭心懷恐懼,當她假想中那個一直在世界另一面對自己注目和關心的人消失,當她意識到以後她就算滑到再高的位置都沒有那道期待的目光跟隨時,她突然找不到自己把全部青春都奉獻給滑冰這項運動的意義了。
彷彿被抽了心神,整個人變成了茫然的空殼,四周一片荒野,完全沒有方向。
「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周瑤看著平時胃口總是超好的林格連吃飯都變得沒什麼興趣了,不免有些擔心。
林格還是那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夾起餐盤裡的肉排往周瑤碗裡塞:「你多吃點,我沒什麼胃口。」
「是‘親戚’來看你了嗎?」周瑤欣然接受,大口咬著肉,「我看你這兩天都狀態不好。」
林格笑了笑沒說話。
努力夾了幾口青菜,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隔壁桌熱鬧用餐的花滑隊員們。
一個個瘦成排骨一樣的花滑隊姑娘,體重是每天都要控制的,所以她們的飯菜就格外節制,低油少鹽,還外加無糖酸奶。
這樣一比,整體胡吃海塞沒上限的速滑隊員,真是粗糙得和小豬差不多。
林格連最後的一點胃口都沒了,嘆了口氣,把筷子放下,拿起酸奶開始喝。
周瑤大口吃肉,大口喝湯,嘴裡忙裡偷閒含混不清地勸誡林格:「你以前從來不這樣啊,你得多吃點,不多吃怎麼有力氣訓練呢?」
「沒事,」林格淡淡道,「過兩天就好了。身體有自己的調節功能。」
「那好吧,你當心身體。」周瑤說完,又繼續埋頭投入偉大的吃飯大業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格狀態最低潮的時候,從來沒主動和她聯絡過的林楓居然主動打了個電話過來。
「林格,」林楓直呼其名,作為雙胞胎,他可一點都不想認她是他的姐姐,「奶奶有話和你說。」
林格愣了愣。老太太恨不得從來沒有她這個人,還能有什麼話和她說?
正狐疑間,老太太熟悉的大嗓門透過電話傳了過來,還是那麼中氣十足,霸氣外露。
「你這麼多年都沒回來看過一眼,到底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奶奶?」
林格沉默。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又覺得這個問題實在滑稽,所以她拒絕回答。
「是,你現在了不起了,有名氣了,縣裡人人都知道你了,電視臺也來人到家裡採訪了。可是,做人不能忘本啊,你不能忘了你爸對你的培養!」
林格抿緊了唇,忍無可忍回了句:「是,我到死都不能忘。」
「那就好,說明你還有點良心。」老太太說,「你也知道,我們這個家不容易。你弟弟在上學,我身體也不好,總吃藥花錢。現在小店生意也不好,冷清得很,家裡真的很困難。你現在是省裡的人了,總該想著回報家裡,是不是?」
果然是無利不起早。林格冷笑了聲:「是嗎?」
「當然了!當初要不是我和你爸同意你上體校,你哪有今天?」
林格覺得可笑。這世上還真有人會這麼大言不慚地顛倒黑白。
「是我爸讓你打電話問我要錢的嗎?」她只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如果是真的,那她倒是可以徹底死心了,心底最後一絲牽掛,也可以斷了。
「是啊,」老太太突然抬高了嗓門,斬釘截鐵,「是他讓我打的!」
「好,」林格心底的最後一絲希冀破滅,反倒平靜了下來,「我給你。你想要多少?」
老太太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兩秒鐘後,試探著來了句:「先一萬吧。」
林格終於笑出了聲,可真敢開口啊,完全忘記了她不過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你笑什麼?」老太太似乎終於感到了難堪,不悅道。
林格笑了笑:「什麼叫先一萬?」
老太太喉頭噎了一下,沒出聲。
「如果你們商量好了,非一萬塊錢不可,可以,我全當一次性做個了結,感謝我爸給了我生命,感謝他養了我一陣子。但從此之後,大家生老病死,各安天命,別再有任何聯絡。」
老太太明顯一愣:「你什麼意思?」
林格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靜:「就是字面意思。如果你不同意,那現在就可以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一陣窸窣,似乎有人在討論。
林格苦笑著閉上眼睛,一股噁心感突然湧了上來。
噁心到想吐。
她很想再堅持下去,但沒等到對方討論出個結果,她便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猛地結束通話電話,她衝到廁所裡抱著馬桶終於吐了個昏天黑地。
胃裡沒多少東西,乾嘔到黃色的膽汁都吐了出來,她感到一陣頭暈眼花。
扶著馬桶癱軟下來,她不禁想笑。
苦笑。
比黃色膽汁還要苦的笑。
她終於笑了出來,眼淚卻再也控制不住。
她想,她終於是被逼瘋了。
她一直都記得林強親口說過的那番話。
他說他給她受教育的機會,不過是因為她有利用價值。她的價值,就是學成了,賺錢了,就可以養家,養林楓,成為家裡的提款機。
只是沒想到他們那麼心急,現在就等不及了。
她不過才十六歲,剛嶄露頭角。
如果滑出頭意味著面對這種結果,她寧可一直默默無聞。
手機仍在床上瘋狂地反覆叫著。
林格抱著頭緩了不知多久,才掙扎著起身,回到床邊拿起手機。
全是家裡的號碼。老太太顯然不甘心到手的錢就這麼飛走了。
林格長吁了一口氣,伸手撥了回去。
老太太一接通就大聲喊道:「你撂電話是什麼意思?」
林格的聲音平靜如水:「賬號報給我。」
老太太瞬間欣喜若狂,彷彿害怕她會反悔一樣,連忙喊了聲:「楓楓,把銀行卡號碼發給她!」
「不過我只能分期給,」林格說,「我現在沒那麼多錢。我滑一場,得一個冠軍,獎金也就幾百塊錢。我會分期還,等我還夠一萬,咱們之間的賬就算一了百了。」
老太太顯然不相信:「什麼分期?你是在向我們哭窮嗎?冠軍不都好多獎金嗎?人家都這麼說!」
「我是真沒錢。」林格真佩服自己,這時候居然還能如此平靜地解釋,「你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到隊裡打聽打聽。有很多錢的那是可以拍廣告的體育明星,我還差得遠。」
「那……你那牌子總歸是金的吧?要不寄回來吧?」
林格無聲冷笑:「對不起,那牌子一點錢都不值。你又聽誰說那是純金的?」
老太太半天沒再出聲,過了好一會兒,突然尖著嗓子叫了一聲:「哎喲,那不是都是騙人的嗎?學什麼滑冰?就這麼點錢,連吃頓好的都不夠,還得花那麼多時間去練,不都是忽悠人的嗎?你給我回來,不準再練了!回來到人家滑冰館去打工,一個月也能賺個一兩千的……」
「對不起,我不會回去。」善良限制人的想象。林格再也忍無可忍,說完這句,便直接掛了電話。
賽前的集訓一天天加大強度。林格再怎麼狀態不好,也不敢懈怠請假,仍然按照隊裡的安排準時參加訓練。
可連續多日的失眠、厭食、精神亞健康,終於讓她的身體出現了狀況。她開始動不動就頭昏眼花,體力不濟。之前訓練量的一半還沒完成,她就已經冷汗涔涔,腿軟無力。
直到,在一次日常訓練中,她暈倒在了冰面上。
韓冰趕緊把她送到了醫務室,檢查結果卻讓她半天沒緩過神來。
嚴重營養不良,貧血,低血糖。
就這樣的身體狀態,連個普通人都比不上,還談什麼比賽?
韓冰開始覺得後悔。是她太忽略了對林格的關注,以為上次談話過後,多少能對她產生點刺激作用,總想著十六七歲的小孩不至於產生這麼大的思想負擔,誰知道這孩子居然短短時間就把自己作踐到這種地步,實在讓人心疼又惋惜。
如果不及時干預,只怕林格會是消失得最快的一顆流星。
林格緩緩醒來,身邊坐著的是一臉平靜的韓冰。
韓冰的表情太過平靜,平靜到讓林格緊張。
「韓媽……」她掙扎著想要起身。
「躺著!」韓冰厲聲命令。
林格不敢動,只好乖乖躺著。
韓冰把檢查結果扔在林格臉上:「自己看。」
林格只好拿起單子看了一眼,然後慢慢放下。
「說吧,想怎麼著?」韓冰盯著她的眼睛,「不想練就說,這樣消極抵抗是什麼意思?」
林格咬緊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鼻尖一酸,完全控制不住的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
「哭有用嗎?」韓冰皺眉,「林格,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聽周瑤說,你最近都在節食?」
林格想否認,可是她否認不了。厭食和節食有區別嗎?她們的理解是對的。
「你是不是想走宋妍的老路?」韓冰看著小姑娘蒼白的臉,不忍心過多責備。如果責備有用,她也不至於到如今這個地步。
「不是……」林格眼圈又紅了紅。
「我知道,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難免思想會出現浮動。不過我想到了所有人,卻沒想到你也會出現這種情況。」韓冰嘆了口氣,「你讓我有些失望,林格。你對不起的不是我們這些教練員的多年心血,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我沒有!」林格急得又哭了出來,「我沒有什麼思想浮動,我和宋妍不一樣!」
「那是為什麼?」韓冰試探著問,「焦慮?心理壓力?畏難情緒?沒關係,你坦白和我說,我可以請心理諮詢師幫助你。」
林格說不出來。她腦子很亂。
她能說她找不到滑冰的意義了嗎?她能說她甚至找不到奮鬥的意義、生存的意義了嗎?
這世界再次讓她回到了十歲時的無助茫然中,然而,這次,卻再沒人可以拯救她。
她已經想到了放棄。一旦這個念頭出現在意識裡,意志便以不可控制的速度瘋狂地滑向深不可測的可怕深淵,一發不可收拾。
她不想再被世人矚目,她只想一個人悄悄地在這個世界上躲藏起來。誰也找不到她,她也看不到誰。
可是她又不忍心看到韓冰失望的目光。
這個改變了她一生的長輩,讓她感到羞愧,羞愧到甚至羞於承認自己的問題。
只因她理智尚存,知道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放棄過去六年的付出實在十分丟臉。
但她已經是個失了靈魂的陀螺,就算帶著愧意強行旋轉,她又能堅持多久呢?
無非是浪費更多人的更多心血罷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韓冰終於沒有了耐心,最後站起來說,「下一站比賽你不用參加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快速調整好,參加再之後的比賽。」
林格沒吭聲,目送著韓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還是那句話,你先平靜一下,我等著你跟我交心。如果再繼續這樣萎靡不振,那隻能清退出省隊了,你好好想想。」
韓冰走了。
她的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終於說進了林格的心坎裡。
是去是留,她只有這麼一次機會。
真到了抉擇的時候,她突然發現也不是想象的那麼果斷。
過去六年,她就是滑冰,滑冰就是她的全部。一旦告別那塊冰,就彷彿這六年都白活了一樣,生命突然空白了一大塊,讓人無所適從。
原來,有些事情,當已經成為習慣,和血肉雜糅在一起,再親手摘下,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正如某些人,太習慣於他的存在,再猛地抽身離去,也如同抽筋扒皮般痛苦。
喜歡和不喜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的不習慣。
林格盯著輸液瓶看了許久,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句話也許也是錯的。
她是喜歡滑冰的,這很明確。
同樣,她也是喜歡聶遲的,這也很明確。
是女孩喜歡男孩的那種喜歡,而不是小時候喜歡玩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因為喜歡,所以才會醋海生波,無事生非。
初初意識到這點時,她的確被嚇了一跳,也很抗拒。但很不幸,這種事一旦確定,已經晚了。
她腦海裡全是他,閉上眼睛睜開眼睛都是。
他的每個笑、每句話、每個動作,都左右著她的情緒,讓她不再是眾人眼裡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她。
她也說不清楚這種感情到底因何而起,從何開始,只是回過神來時,一切已成定局。
然而終究是太晚了。
他身邊已經有了很好的女孩,是她一輩子比不過的那種。
連個爭取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敗了。沒有什麼比這種無力感更能摧毀一個競技運動員的自信和意志。
林格決定強迫自己入睡。這麼久的失眠,讓她早已痛苦不堪。
剛閉上眼睛,方超就像火燒了屁股一樣衝了進來,身上還穿著冰球服,手裡拎著碩大的頭盔,嚇了林格一大跳。
「你這是怎麼了?」方超著急忙慌地問。
林格皺皺眉:「你是不是訓練沒結束就跑出來了?」
「你都這樣了,我還能訓練得下去嗎!」方超看到病床枕頭邊的化驗單,拿過來掃了一眼,急了,「怎麼還營養不良了?周瑤說你不好好吃飯,你不是也學人家減肥吧?」
林格勉強笑了笑:「減肥不好嗎?你不就喜歡女孩子小細胳膊小細腿的?」
「狗屁!」方超氣得直接爆粗口,「你是不是把腦細胞也給減沒了?」
林格又笑了笑,卻沒再說話。
方超看了看林格的臉色,又看了看輸液瓶,最後拉了張凳子在旁邊坐著,儘量放柔了聲音問:「要喝水嗎?」
林格搖了搖頭,閉著眼睛說:「我睡一會兒,你要是沒事的話,就幫我看著吊瓶吧,要不然我睡不踏實。」
「好。」方超努力憋住心裡一堆要說的話,乖乖地坐在一邊沉默著,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再說。
林格覺得自己很久都沒有睡過這樣的好覺了。覺又長又沉,夢又多又密。在夢裡,她見到了很多人,但奇怪的是,自己一直站在冰刀上,自由地馳騁。那種感覺很好,沒有理由,沒有負擔,沒有壓力。光潔的、無邊無際的冰面上,她像只小鳥一樣,自由飛翔。她的心,格外平靜,所以這一覺,是自然醒來的。
醒來時,太陽已經落山,窗外昏黑,似乎還飄起了雪,偶爾有一點白色的雪花砸到窗戶玻璃上,一觸即化。
點滴已經全部滴完,她的手已經被放回被子裡。
房間裡開了個小燈,方超估計也累了,高大的身子委屈地窩在病床前,趴在床邊打盹。
林格突然想起,上一次住院,還是因為朱珠弄壞了她的冰鞋,她被安排躺在外面的醫院裡一個多星期。那個時候,也是方超陪著他,不過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轉眼,大家都長這麼大了,而在她身邊的,依然是他。
仔細一想,這份友情,還真的十分難得。
「醒了?」她剛有一絲動靜,方超立馬身子彈了一下,坐直了。
林格看著他惺忪的睡眼,挺認真地伸手指指他的左臉:「都是哈喇子。」
方超連忙伸手去擦,然而乾燥一片,於是眼睛一瞪,橫眉冷對:「你還有心情欺負我?」
林格笑了笑,小心坐起來,看了眼手上的針孔,然後跳下床,準備穿衣服走人。
「醫生說再打幾天營養針。」方超站在她身後說,「這幾天我們訓練強度也還好,我每天送你過來。」
「不用,我自己能來。」林格直接拒絕。她一個逃兵,沒資格請一個前途無量的現役運動員犧牲訓練時間為她服務。
方超難得做回安靜的美男子,這次居然選擇了沉默沒頂嘴。
林格好奇地掃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神情格外凝重,彷彿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
「幹嗎呀?」林格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佯裝生氣叫道,「別這麼看著我,不禮貌!」
方超卻恍若未聞,眼睛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一眨不眨。
林格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一陣心虛。
她就知道,這貨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她。
只是現在這個時候,她根本不想再繼續接受旁人的質問和批判。
所以,就在方超剛要開口的瞬間,林格衣服一裹,扯開門簾,拔腿就跑。
方超愣了一下,一下子根本沒反應過來。
等他回過神來衝出去時,林格已經跑出五十米開外了,那架勢跟見了鬼似的。
方超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他就知道這丫頭問題大了去了,絕不是腦抽減肥那麼簡單。
這麼想著,抬腿就追了出去。
室外大雪紛飛,北風呼嘯。就在這樣的漫天風雪裡,兩個人奪命狂奔,成功都引起了路人們的注意。
省隊沒有一盞省油的燈,全是枯燥生活過久了的無聊人士,千年難得見一次這樣的奇葩景象,吹口哨的吹口哨,放聲笑的放聲笑,居然還有人拍手喊加油。
方超受刺激了。這丫頭別看身體虛弱,跑起來居然還挺快。他堂堂一個冰球隊隊長要是連個女生都追不上,還怎麼混下去?
調整了一下呼吸,把手上拿著的碩大冰球帽往頭上一套,雙臂終於可以正常擺動發力。
小樣,跟我鬥!
方超身高一米八五,一雙大長腿不是蓋的。真要認真跑起來,別說現在的林格,就是健健康康的林格也絕對不是他的對手。男女體能天生有別。
林格本來就虛弱腿軟,跑了一會兒都開始呼哧帶喘的了。
她也覺得自己這樣很可笑,可是被方超抓住審問更是她不想面對的,所以咬緊牙關拼命繼續跑,只恨腳上不能生出兩片冰刀。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幾秒鐘後,方超風一樣地超過了她,單手隨便一抓,就跟抓小雞仔似的,幾乎把林格吊了起來。
「跑!還跑啊!」這貨居然連呼吸都不帶加重的。
林格終於絕望,不再掙扎,彎著腰低頭猛咳了好幾下。
「滿意了?」方超手上鬆了鬆,嘴上卻不仁慈,「這就是你減肥想要的結果?就你這體能,連個業餘的都不如!」
「要你管!」林格嘴硬,瞪著眼睛回懟。
「當然要我管!」方超一半是因為她的狀態,心裡又急又疼,一半是被她的態度給惹火了,怒氣立刻就上來了,忍不住暴喝,「要不然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的你上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什麼叫我上哪兒你跟到哪兒?」林格不高興了,「你上體校進省隊是我逼你的啊?你是為了你自己的前途好嗎!你少亂給人扣帽子!」
方超氣得腦袋都蒙了,帽子一摘,藏在心裡多年的話脫口而出:「你這麼多年就沒一點感覺嗎?我腦子有病天天圍著你轉!你當我天生多上進哪?要不是為了你,我至於這麼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嗎?你到底能不能長點心啊?」
林格愣了愣,眼睛迷茫地眨了眨。這是幾個意思?怎麼聽著怪怪的?
「為了怕你再被欺負,我硬是選了個比賽都沒看過的冰球來練!好不容易進了體校,還沒喘口氣,你又跟著韓冰準備進省隊,我也只好拼死也跟上!你當我這幾年過得容易嗎我!」
林格皺眉,還是一臉迷茫:「你啥意思?」怎麼什麼事都賴我身上了?
「你是豬嗎?」方超腦子已經有點清醒了,但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索性心一橫,把話趁機說透徹算了。這麼想著,嗓門也更加硬氣了,「我的意思就是我沒什麼前途不前途的,你就是我的前途!」
林格:「……」
「不管你信不信,事情就是這樣。」看著林格明顯已經領會了什麼,方超突然扭捏了起來,悶著嗓子低低地補充道,「這麼說吧,只要你今天說你不想練了,我明天就敢去申請退役。就是這麼簡單。」
林格:「哦!」
林格完全沒想到眼前這個自己從始至終都當成親人的人居然對自己有著這樣的想法,一時驚呆了。
碩大的雪花噼裡啪啦地砸在臉上,都不能讓她找回自己的思維。
如果他是認真的,那她該怎麼辦?
他說他為了她才努力考上體校,為了她才拼命進了省隊……如果真是這樣,那她以後該怎麼面對他?
越是親近的人,越讓人無法處理。
老天爺這是專門挑她來開玩笑的嗎,她忍不住想仰天長嘆了。
方超也沒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就這麼表白了。衝動過後,就只剩少年人的羞澀。初次面對這種問題,人高馬大的冰球隊長臉紅了。
跟第一次上花轎的新娘子一樣。
「那什麼……」方超伸手拉拉林格的胳膊,含羞帶怯,「別站著了,咱們吃飯去。」
附近就是個食堂,正是吃晚飯的時候。
林格渾身雞皮疙瘩,尬笑兩聲:「我想回去睡覺了。」
「那我送你回宿舍。」方超清清嗓子,「回頭你餓了隨時給我發訊息,我去給你買。」
林格暗暗嘆了口氣。
她該怎麼辦?拒絕的話根本說不出口。可如果不拒絕,是不是就要被他誤會了?
這種事情,誤會比果斷拒絕更殘忍。
林格腦子一片混亂,理不出頭緒。
到宿舍樓下時,她終於做出了艱難的決定。她不能給他幻想。他是個有前途的運動員,不能就此毀掉。如果處理不當,她現在的問題,就是他的明天。
「方超,」她難得正經叫他的名字,抬眼已冷靜如初,「你剛剛說得不對。誰也不是誰的前途。我們是好朋友,但我們都一定會有自己的人生選擇,走自己的路。你這麼說,讓我壓力很大。」
方超眼神緊張地閃了閃:「你什麼意思?」
林格平靜地看向他:「我沒有任何這方面的想法,而且我一直把你當親人,把你當成我的親哥哥,把師父當成我的爸爸。我沒辦法給你你想要的回應,那會讓我覺得很奇怪。」
方超愣了愣,神情明顯慌亂。
林格看得難過,但還是殘忍地繼續說下去:「我現在狀態是有問題,也許我真的會選擇放棄滑冰,但我不希望影響到你。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你都是很有前途的冰球選手,而且這是條非常適合你的路。我和你不一樣,我……」
「我知道!」方超不想再聽下去,大手一揮,暴躁地打斷了她的話,「你想說你很聰明,你隨時都可以走其他的路,而我別的什麼都幹不了,除了當運動員也沒別的出息了,對嗎?」
林格皺眉。這貨是不是理解能力出了什麼問題?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方超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從小你崇拜聶遲,長大你崇拜高愷。我知道你喜歡他們那樣的。從小到大,你就沒有看得起我的時候。」
林格想反駁什麼,方超已經一臉受傷的表情後退了兩步,苦笑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沒關係,你不用有負擔,我懂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等方超的背影在風雪中再也看不見了,林格才收回視線,一步一步地往樓上挪。
方超最後的表情讓她良心難安。
然而這種事,又怎能委曲求全?
聶遲之於她,和她之於方超,又有什麼區別?
他本來就不該開口才對啊……
【2】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得讓人很不習慣,連周瑤都感覺出來了。
「你那青梅竹馬怎麼最近不出現了?」
林格怔了怔。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真是後知後覺。
以前方超是真的把訓練和比賽之外的時間都放她身上了。沒事時就來速滑隊圍觀訓練,訓練完帶她去吃飯,吃完飯還時不時搞一點娛樂活動帶她四處轉轉。他出現的頻率實在太高,導致整個速滑隊沒有不知道他的,所以她一有點風吹草動,周瑤就會第一時間跑去通知他。
現在突然少了一個人在身邊晃悠,她才明白不是什麼事都是理所當然的。
但她又不敢主動去找方超。這個時候,她必須狠心,才是真的對他好。
他需要時間慢慢自己走出來。這個過程,任何人都無法代勞。對此她剛剛深有體會。
營養針全部打完,林格沒有急於恢復運動量,反正她已經放棄了下一站的比賽,還有時間去休整。
最終她仍舊沒有勇氣主動說出「放棄」兩個字。
放棄也是需要勇氣的。
每當這兩個字湧上喉頭,她就只覺得一陣窒息。
她想,她大概是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沒辦法離開這塊曾經給過她新生的冰。
越是猶豫不決,她就越害怕見到韓冰,很怕韓冰對她說出「清退」兩個字。
奇怪的是,韓冰沒有再主動找過她,似乎也是在給她時間,等她自己做出決定。
站在人生最重要的十字路口,林格想,她可能真的需要點時間。
當林格找到韓冰告假,說想回老家一趟時,韓冰才微微驚訝。林格出來之後就再沒回過老家,韓冰也是知道的,但她到底還是沒有多問什麼,很爽快地便放她回去了。
六年時間,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而這個偏遠小城,似乎仍舊保持著原來的樣子,與世隔絕一般。
灰濛濛的天空,小而破的火車站,路上稀疏閒散的人群。
林格只背了一個小包,直接打車去了體校。
方世忠正在冰場大聲衝場上跌跌撞撞滑冰的小傢伙們怒吼著,依然那麼中氣十足。
林格不由得笑了笑,一個人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了。
還是當年那個冰場,六年了,燈光似乎不如從前明亮,座椅也不再那麼新,但孩子們的熱情依然不減,一張張天真的臉,寫滿了最單純的熱情。
恍惚間,彷彿回到六年前。
那時候的冰場,那時候的小夥伴,還有那時候最簡單的快樂與悲傷。
方世忠忙完了才發現林格,吃了一驚:「你怎麼偷摸跑來了?不忙著訓練嗎?」
林格笑了笑,站起來:「最近休整一下,準備北京站的比賽。」
「為什麼要休整?」方世忠不能理解地皺起濃密的眉毛,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受傷了?」
「有點。」林格含糊其詞地回答。
「哦,那身體最重要。」方世忠走過來,脫了手套,「餓了吧,吃飯去?」
「好啊,」林格笑得眼睛都彎起來,「我請您吃,師父。」
方世忠拍拍手套,笑了:「行!現在是全國冠軍了,怎麼也得嚐嚐冠軍請吃的大餐!」
林格笑了笑,轉身剛要走,方世忠突然轉身對正收拾東西的小隊員們喊:「小兔崽子們,等一下!看看這位大姐姐,認識不?」
說著,拉著林格就往前走。
小傢伙們好奇地朝這邊張望,猛地集體發出一陣歡呼,都喊著跑了過來:「是林格姐姐,林格姐姐!」
看著一張張稚嫩卻興奮的臉,林格有些受寵若驚。宛如奧運冠軍駕臨冰雪分校時的盛大場景,林格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成了其他小朋友心目中的偶像。
「我可是帶著他們看了比賽直播的,還貼了宣傳圖在學校,他們每個人都認識你。」方世忠笑眯眯地補充道。
林格勉強笑了笑。她知道,現在的自己,承受不起這樣的崇拜和喜歡。
「小兔崽子們,」方世忠大聲笑著一拍手,對孩子們說,「想不想讓林格姐姐帶你們滑兩圈啊?」
「好啊,太好啦!」孩子們集體歡呼。
「林格姐姐可是咱們這兒出來的驕傲,你們都給我提起點精神,抓點緊,爭取早點也成才,知道嗎?」
「知道啦!」
「這還差不多!」方世忠笑著一把拿下林格的背包,「去換上冰鞋,帶大家溜兩圈!」
林格無法拒絕,只能點頭應了。
有時候角色互換就是這麼奇妙。
當她把自己當成個孩子時,似乎怎麼任性都是應該的。可當她站在和自己當年差不多大的孩子們面前時,她儼然就是一個大人,一舉手一投足,都成了孩子們眼裡崇拜的明星榜樣,讓她有種神聖感。
是的,神聖感。
在冰雪分校時,學校時常會邀請一些世界冠軍到學校和大家交流,所以林格知道,榜樣的力量有多麼無窮。在枯燥乏味,甚至看不到頭的寂寞中,真真切切地觸控到有血有肉的世界冠軍,那種衝擊,對孩子們的內心而言,是無與倫比的,是任何說教都無法取代的。
如今,她也成了這樣的一個存在。一站在孩子們面前,就讓她有了種承載新一代冰雪人夢想的使命感,那種莊嚴和神聖,讓她每個毛孔都透著激動,每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她不禁鼻頭一酸,視線有些模糊。
她好像突然明白,為什麼說任何一個運動員的成功,都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成功。這是一代人的期望,是無數人的夢想,是不知道多少後來人的精神力量。
這樣的她,肩負著那麼多人的付出和希望,她又有什麼資格任性,有什麼權利自暴自棄?
帶著孩子們玩了半個小時,林格才跟著方世忠走出冰場。
「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方世忠問。
林格咬咬唇,停了一秒才答:「回來有點家事。」
「家事?」方世忠扭頭蹙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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