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如果進入新環境對一個人沒有壓力的話,那一定是這個環境出了問題。/i
【1】
冰雪分校門頭嶄新闊氣,和縣城的小體校不可同日而語,處處透著高大上,讓人不禁肅然起敬。
步入校門,氣氛陡然緊張。一條條大紅橫幅、一張張賽事海報,看得人血脈賁張。
「看出這裡和咱們那裡的不同了嗎?」方世忠也難掩激動之色,低頭問林格。
林格抿唇點點頭。
這裡,似乎離世界很近。
她看到牆上張貼的好多張世界冠軍走進學校和孩子們在一起的照片,還有正在舉辦的世界盃荷蘭站的加油橫幅,以及馬上就要開始的全國短道速滑青少年錦標賽的備戰海報,各種大大小小省內比賽的賽程表……
這才是真正的職業運動員的世界。這一切的一切,陌生而有壓力,卻又讓人莫名興奮。
方世忠帶著林格直接去辦公樓找韓冰。
韓冰不在辦公室。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帶著一群大孩子在冰場做賽前訓練。
這裡的冰場讓人震撼。潔白的冰面,容納數千人的觀眾席,明亮的燈光,碩大的電子顯示屏,和電視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冰,是不是看著就和咱們那兒的感覺不一樣啊?」方世忠笑眯眯地問林格。
「嗯。」林格輕輕應了聲。
「想在這兒一直練下去嗎?」
「嗯。」
「那就好好努力。」方世忠笑了笑,拍拍她的肩,「這裡可是末位淘汰制,想留下,就得把其他人遠遠甩在身後!」
林格抿緊了唇,幾秒鐘後,才輕輕回了聲:「嗯。」
韓冰是個挺嚴肅的人,特別是不笑的時候,典型的嚴師形象。被她冷冰冰掃上一眼,林格感到脊柱都發麻。
她有點心虛。
沒辦法,實力不夠。
到現在她都忍不住懷疑當初是不是韓冰說錯名字了,才讓她撿了個大便宜混進來了。那現在呢?會不會韓冰一下子清醒過來,直接又把她趕回去呢?
想到這裡,林格不禁冷汗直冒,把頭狠狠壓低。
韓冰看了兩眼緊張的林格,沒多說什麼,和方世忠寒暄了兩句,便帶著他們去了辦公樓辦手續。
辦完手續,方世忠把林格送到宿舍,天色已經不早。
「我得回去了。」他看看時間。
林格點點頭,可行動上還是像條小尾巴似的寸步不離地跟著方世忠,逗得他忍不住笑起來:「別緊張,你看這裡條件這麼好,還有圖書館,各種興趣班什麼的,要什麼有什麼,多好!」
「……」林格咬了咬唇,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內心的孤獨和不安。到了離別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勇敢。
方世忠能理解小姑娘的情緒,便安慰道:「我都和韓教練交代好了,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去找她。你別看她不太好相處的樣子,實際上人可好了。行了,趕緊回去吧,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林格聽完這話,才躊躇了一下,停了下來。
方世忠看著小姑娘眼圈紅紅,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好受,只好轉移話題道:「馬上就要開始青少年錦標賽了,我估摸著你是輪不上的,但你可以跟著學,看看真正的比賽是什麼樣的。這樣等到你有機會上場的時候,學到的東西都能用上,懂不?」
林格紅著眼睛點點頭。
「那我回了?」
「嗯。」林格吸了吸鼻子。
「乖乖的,」方世忠有些不放心地摸摸她的絨線帽,「真有事解決不了,就打我電話,知道嗎?」
「嗯。」
「這裡競爭激烈,你訓練上要刻苦自律,不要偷懶,生活上要和隊友搞好關係,要按時吃飯,知道嗎?」
「嗯。」林格還是簡單地應了一聲,但下一秒卻突然轉身,撒開腳丫子飛快地朝宿舍方向跑去,頭也不回。
「這孩子……」方世忠笑著搖搖頭,看著那小小的火紅身影在視線中漸漸消失不見,才轉過身去,朝學校大門口走去。
林格躲在「外練競技水平,內修人文素養」的大牌子後,目送方世忠離開後,才起身回宿舍。
剛一推開宿舍門,她就被裡面熱熱鬧鬧的氣氛給弄得一下子無所適從了起來。
舍友們結束訓練回來了。
笑聲乍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張陌生的面孔上。
「你就是新來的?」一個短頭髮,高個子,像假小子一樣的女生率先咄咄逼人地開口。
林格抿著唇點點頭,小聲打招呼:「你們好。」
「叫什麼名兒啊?」另一個扎著馬尾個子嬌小的小女孩也十分不客氣地問。
「林格。」林格一邊回答著,一邊爬到自己床上,開始整理床鋪。
「挺牛啊!」第三個長相比較清秀的女孩嗤笑了聲,「回頭讓大家看看你到底有多牛,能把我們小蕊給擠出去,嗯?」
林格微微皺眉,看了眼一臉挑釁的三個女孩,不明白她們到底在說什麼。
「喲,怎麼著,還挺橫啊?」短髮女孩笑得越發不友好,雙手叉腰,仰頭瞪著林格。她本就人高體壯,這樣帶頭一致針對林格,讓林格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她有預感,融入這個陌生的集體,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林格決定忍耐。她是來練滑冰的,不是來幹架的,絕不能剛來就給方教練丟人。這些脾氣一點就著的體育生,她在體校早已見怪不怪。
所以,不管其他三個女孩再說些什麼,她都當沒聽見,一個人整理完床鋪,又悶不作聲地出門自己去食堂吃飯。
吃完飯,她不想回去,就一個人晃到了圖書館。
圖書館漂亮氣派,書香四溢,但奇怪的是,偌大的閱覽室空無一人,連門口的管理員都在百無聊賴地打瞌睡。
「老師……」她試探著喊了聲。
管理員猛然驚醒。
「那個……」林格強自鎮定道,「我能進去看書嗎?」
管理員打了個哈欠:「學生證帶了沒?」
「帶了。」林格連忙拿出下午剛辦好的嶄新學生證。
管理員懶洋洋地接過去看了一眼,挺驚訝地瞅了眼林格,笑起來:「難得啊,速滑隊終於來了個愛看書的新人,不容易啊。」
林格畢恭畢敬接過學生證,聽見管理員繼續說:「進去吧,保持安靜,愛護書籍。如果有想借閱的,到門口登記一下就行。」
「好的,」她禮貌地點點頭,「謝謝老師。」
閱覽室倒也不是完全沒人。在遠處拐角窗邊,居然還坐著一個十四五歲正認真埋頭看書的男生。不過,也就只有這麼一個而已。
圖書館晚上九點關門,林格一直待到閉館才離開。
她知道現在宿舍的人並不歡迎她。
她並不是第一次融入完全陌生的環境,只可惜這次不再那麼幸運,這裡沒有聶遲,也沒有方超,她必須獨自面對。
林格回到宿舍時,其他三個女孩正嘰嘰喳喳地聊著天,依舊對她視若無睹,無聲孤立。
沉默著洗漱完,見還沒熄燈,她便拿出習題冊準備消磨一下時間。
習題冊剛開啟,她第一行字還沒看完,下午率先挑釁的那個短髮女孩就陰陽怪氣地喊了起來:「哎喲,原來咱們宿舍來了個學霸啊!」
她這一聲,引得整個宿舍的人鬨堂大笑。
林格埋下了頭,捂住耳朵。
「我可是第一次聽說靠刷英語題進速滑隊的啊,你們聽說過嗎?」
「不好意思,孤陋寡聞,沒聽說過!」
「還是世界滑聯新增了文化課考試?」
「什麼?我居然不知道!」
「所以你不是學霸啊!」
「學霸有什麼不好?這下咱們隊的英語專業術語聽寫比賽終於有希望了!」
「哈哈哈哈……」
所有人笑得前仰後合。
林格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感覺嘴唇都已經發麻,沒了知覺。
她已經發現自己的書桌上殘留的一些貼紙,上面寫著「王蕊」兩個字。想必下午她們說的小蕊,就是這個女孩。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們明明知道這裡是末位淘汰制,還非要把王蕊的離開怪罪在自己頭上。
她感到委屈,可又能怎麼辦呢?
周遭的嘲諷和嬉笑聲讓她想掉眼淚,可她卻倔強地堅決不肯讓淚水滾下。
她不想示弱。
方教練說過,讓別人閉嘴最好的方式,就是拿成績說話。
這是運動員唯一贏得別人尊重的方式,簡單純粹,別無他途。
【2】
第一天的訓練就給了林格一個下馬威。
她原以為在體校時的賽前集訓已經夠累,卻不想那強度和這裡一比,簡直不值一提。
早上五點半,就要起床跑步,繞著操場不知道到底跑了多少圈。零下二十幾度的刺骨寒風猛烈地一陣陣灌進口腔,割著喉嚨,幾乎讓人窒息,堪比酷刑。
跑步結束,是體能訓練。
一整套的陸上訓練下來,她已是腰痠背痛,渾身關節都在打戰。
好不容易輪到上冰,結果又再次被打擊。
她不僅是最慢的,而且是差得很遠的那種慢,遠到讓人絕望。
這個認知讓她沮喪。比身體上的累,更讓人崩潰。
她的表現似乎越發印證了「新來的隊員只是個會刷題的學霸」這個說法,整個隊的人都對她投以異樣的眼光。
讓人窒息的各種壓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妄圖碾壓別人的豪言壯語聽起來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話。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她可能真的不適合走職業這條路。
可是放棄的話她又說不出口。剛來就要走,沒被淘汰就自己知難而退,別說對不起方教練,連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再說,她還有退路嗎?從小城出來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把自己的退路全部給斷了。
坐在冰場邊上,任憑寒氣撲面,她卻彷彿已沒了知覺。
「林格!」
一箇中氣十足的女聲把發呆中的林格拉回了現實。
她木然轉身,竟是韓冰,不由得一陣心驚膽戰。
難道韓冰終於反應過來了,現在就要把她除名了嗎?
韓冰手裡拎著個大袋子,徑直向她走來。
林格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可到底是無處可逃。她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雙手緊張地背在身後,衝韓冰彎了彎腰。
「午休時間坐在這兒幹嗎?怎麼不去睡覺?」韓冰問。
林格咬緊了唇,以為韓冰是在批評她不按規定作息,垂著頭不敢吭聲。
「別緊張,」韓冰居然笑了笑,「我不是批評你,是怕你凍著了。」
冰場寒冷,運動時不覺得,靜坐時可沒幾個人能堅持多久。
「喏,比我還關心你冷熱的人送溫暖來了。」說著,韓冰把手裡的袋子遞給林格,「你師父大老遠給你買了衣服寄來的。」
林格一愣,驟然抬頭,看向韓冰。不是為了開除她來的嗎?
「發什麼呆啊,」韓冰又笑,和訓練時冷若冰霜的樣子完全不同,看起來竟有些溫柔,「快接著。」
林格趕緊接過袋子,緊緊抱在懷裡。
「你碰到一個好師父。」韓冰雙臂環胸,感嘆,「他這個人對弟子永遠比對自己兒子好。」
林格眼睛一熱,鼻頭髮酸。千言萬語她說不出口,只能抱緊雙臂,把袋子更緊地貼在胸口。
韓冰給了小姑娘一分鐘的時間感動。一分鐘後,她直入正題。
雖然這個隊歸徐教練負責,但該知道的,韓冰還是知道。小丫頭腦子靈光,天賦好,肯吃苦,這都是優點,但底子薄,差距大,這也是事實。加上和隊友關係處理得並不好,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心理壓力肯定巨大。小孩是她選上來的,她就不能不管。
「最近練得怎麼樣?」韓冰坐下,然後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林格也坐下。
林格抱著袋子正襟危坐,打腫臉充胖子:「還好……」
韓冰笑出了聲:「你的訓練記錄我都看了,看著好像並不是那麼好哇。」
林格當面被戳穿,唰地紅了臉。
「其實這都是正常的,」韓冰拍拍她的肩,「如果你一來就名列前茅,那才有鬼。」
林格垂首聆聽教誨。
「你的基礎我是瞭解的,不過既然我把你招來了,就說明你不比其他人差多少。彆著急,慢慢練。」
「教練……」
韓冰這番話正中要害,一下子擊中了林格心裡最不自信的部分。她不由自主地抬頭,將信將疑地看著這個方世忠嘴裡的傳奇教練。
來時的火車上,方世忠一路都在聊韓冰。
在役時,她成績出色,一路從小山溝滑向世界,壟斷500米速滑專案世界紀錄兩年之久。她拿到了500米速滑單項的所有世界冠軍,獨獨差一塊奧運金牌。可偏偏很不幸,她在奧運前巔峰狀態時意外受了重傷,職業生涯戛然而止,讓人扼腕。
就在人人以為韓冰這個名字將要從冰壇消失時,她卻用另一種身份回到冰場。
這個新身份取得的成就,不亞於她當運動員時的。
誰都沒有想到,她當教練居然比當運動員還有天分,短短一年就帶領中國女隊拿到了當年世界盃大滿貫,被隊員們戲稱「改變短道歷史的女人」。
然而,就在她最輝煌的時刻,她卻沒有繼續留在國家隊,反而主動申請,要求回到省內,參與籌建冰雪分校。
這一待,就待到了現在。
這些年,冰雪分校碩果累累,儼然成了世界冠軍的搖籃。
韓冰越發名聲大噪。
然而,盛名之下,她依然堅持不辭辛勞親力親為跑到基層選苗子。
可以說,在現代社會各種誘惑下,她對名利的心態非常看淡。
「如果進入一個新環境對一個人沒有壓力的話,那一定是這個環境出了問題。」韓冰最後說,「你感到有壓力,說明現在這支隊伍水平還行。等你將來滑出來了,進了省隊,進了國家隊,甚至是世界級的集訓基地,不管你那時是什麼水平,依然會面臨今天同樣的壓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體育的魅力在於不斷突破,自己多努力吧。」
韓冰不是個話多的人,說完這些,便起身走了。
說來也怪,就這麼寥寥幾句話,卻彷彿一下子吹散了盤亙在林格心頭的迷霧,一切開始變得踏實又清晰。
韓冰的肯定和鼓勵,對她來說意義非同小可。
這可是世界級的教練呢!原來她真不是因為烏龍被選進來的!原來她在韓冰的眼裡是有閃光點的!
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讓林格瞬間滿血復活,充滿力量,恨不得立刻換了衣服衝下冰場滑到脫力。
「啊!啊啊啊!」
她猛地站起身,原地跳了兩下,仰天長嘆。
情緒依然飽滿,亟待找個出口。
四顧無人,她雙手合成喇叭狀,對著空曠的冰場又發洩似的啊了兩聲。
通體舒爽,元氣滿滿。
訓練,吃飯,睡覺。日子辛苦又單調地重複著。
林格依然是滑得最慢的,可她是成績提高最快的,和倒數第二名的差距越來越小。
這讓她感到雀躍而充滿鬥志。
室友們依然對她集體孤立。短頭髮的大姐大周瑤,扎馬尾的宋妍,清秀的朱珠,沒有一個人對她改變態度,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現在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她的秒數上。
按照慣例,參加錦標賽的選手要經過內部比賽選拔,最終再由教練組確定。
這是青少年組最有權威的國字頭比賽,每個人都志在必得。
除了林格。她知道自己沒機會,所以最放鬆。
可當徐教練宣佈比賽分組唸到自己的名字時,不光她自己愣住了,其他人也竊竊私語了起來。
林格能猜到他們在議論些什麼。
自從那天韓冰單獨在冰場見過她之後,關於韓冰收了她家賄賂所以特意開後門讓她進來的謠言就沒斷過。
她自己倒是無所謂,可是事關韓冰聲譽,她就無法忍耐了。
她很想去爭辯,但又不知道找誰去辯。
最後她也想通了,平息悠悠眾口的方法還是隻有提高自己的成績,讓成績證明韓教練沒有看錯人。
現在證明的機會來了,可惜太早了點。她現在還沒有讓人閉嘴的實力。
壓力比山大。
比賽越臨近,林格加練的強度越大。只有每天練到精疲力竭,她的內心才能得到平靜。
這是她唯一能讓自己不會因為沒有盡到全力而賽後懊悔的方式,也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心裡連累韓冰一起丟臉的愧疚。
至少不要輸得太難看吧,她想。
直到賽前,她的弦都一直繃得很緊很緊。
外界的紛擾雜音從來沒停過,心卻越來越平靜。
身體累到極限,其他的一切,自動遮蔽。
最後一天的最後一組滑完,林格長呼一口氣,閉著眼睛,「大」字形躺倒,半天都不想起來。
燈光很亮,身下很涼,周圍很靜,心情很爽。
明天就要比賽了,她撫摸著身下的冰面,祈禱冰面老爺賜她好運,至少明天不要摔倒。
忽然,某處傳來響亮的口哨,在空曠的場館內加倍迴響。
林格倏然坐起,聞聲望去,是一個穿著紅色滑冰服的男生。
那人戴著頭盔和護目鏡,容貌看不真切。但從將近一米八的身高和修長矯健的身材,看得出是個高年級學長。
林格馬上起身,準備讓地方。
男生卻瀟灑地滑到她的身邊,衝她伸出手,似乎要拉她起來。
他的手指細長好看,皮膚很白,看起來不該屬於這副結實的運動員身板。
林格的視線從指尖移向他稜角分明的下巴,疏離而冷靜,毫不掩飾對他這種行為的不解。
男生勾了勾嘴角,縮回手摘掉護目鏡,露出俊朗陽剛的一張臉。
這張臉原本剛毅酷炫,此刻卻很違和地衝她調皮眨了眨眼,明朗地笑了起來。
林格微愣:「是你?」
「怎麼,穿上滑冰服就不認識了?」
作為「唯二」喜歡泡圖書館的人,儘管兩人經常在圖書館碰面,偶爾也會好奇地看一眼對方,不小心視線相撞時還會默契地笑上一笑,但這樣面對面講話,卻是第一次。
穿上滑冰服戴上護目鏡的他,好像瞬間變了一個人。
從圖書館的沉靜溫和,到冰場上的凌厲酷帥,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居然只差著一件衣服的距離。
好神奇。
林格默默地看著他,驟然想起了聶遲。
聶遲也常常給人這樣的反差。
不過他又和聶遲完全不同,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
他的笑容格外有感染力,帶著特別的熱度,是能讓身邊的人都跟著一起揚起嘴角的那種。
聶遲也喜歡笑,只是他的笑屬於春天,雖然溫暖和煦,卻時常倒春寒。面對好朋友時,他的笑容是37度的,春水般燦爛溫柔,讓人舒服。但面對關係一般的或者陌生人時,他幾無變化的笑容卻可能比零度還要疏離。這也是為什麼聶遲幾乎在體校沒什麼朋友,就算在女生中人氣很高,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主動和他套近乎的原因。
唐箏說聶遲是高冷,嘴角常掛著的懶散笑意更像是一種敷衍,自動劃出與外人之間的一段難以逾越的銀河。
儘管林格那時感受不出這種高冷,但和眼前的男生一對比,她好像終於理解了。
這個男生的笑,是完全屬於夏天的。炙熱絢爛,如火熱情撲面而來,毫無保留。
林格想,這大概就是聶遲最終沒有選擇滑冰的原因吧。他缺乏的,也許就是運動員的那種簡單和熱烈。大概是智商過剩,他有時候想得太多了。正如他自認為以自己這樣的年紀不足以理解他的選擇一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解釋。
他只把她當成一個小孩而已。
「我叫高愷,」男生再次衝林格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林格。」
林格奇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高愷挑眉:「門口都有登記。」
好吧。林格承認腦袋短路了。
她沒有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而是自己撐著冰面站了起來。
他們不過是熟悉的陌生人罷了,關係近不到那個份上。
「最近常見你在加練,不累嗎?」高愷整理了一下護目鏡,頃刻恢復又酷又跩的樣子。
「還好。」林格緩慢地滑向場外。
高愷跟上來:「我觀察你幾天了,起跑不錯,後程不行。就你這水平,明天參加比賽有點懸。」
林格停下腳步,歪頭看他。
「想贏嗎?」高愷活動一下手腕,「想贏的話,喊一聲師兄,我來給你指導一下。」
他看起來真是自信又囂張。
林格不陰不陽地扯動一下嘴角:「不了,我不想贏。」
高愷:「……」
林格找準機會,突然加速,逃也似的滑到出口。
高愷看著她倉皇而逃的背影,不禁失笑出聲。這丫頭,有點意思。
【3】
比賽早上九點正式開始。
第一組,是男子13~15歲年齡組500米。
林格和同隊的其他人一起坐在觀眾席圍觀。當四個高大的男孩在起跑線集結,她馬上察覺到身邊一陣騷動。
「哇,高愷!」
「他好像又帥出了新高度哇……」
「啊,他看過來了看過來了!」
「啊啊啊——」
林格無語。敢情這高愷已經成了半個明星了,怪不得昨天晚上那麼狂炫酷跩,彷彿她應該早就認識他,並且要對他的主動伸手感激涕零一般。
她突然很好奇他的成績到底如何,千萬不要只有一副空皮囊。
她托起下巴正在神遊,突聽身邊尖叫聲高了幾個分貝。
林格茫然回神,卻驚愕地發現高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正微笑著衝她招手。
她本就在隊裡年齡偏小,正坐在第一排。
林格窘然,不知該如何回應。
高愷朗聲衝她喊了一聲:「林格!」
眾人目光一下子聚焦在林格身上。
突然成為眾矢之的,林格恨不得找條地縫鑽下去。
「等會兒要加油啊!」高愷揮舞著手臂,恨不得關注來得更猛烈些。
林格捂住了臉,不想說話。
高愷似乎很喜歡看她的窘態,愉快地笑著滑回起跑線繼續做準備。
「喂,你們認識啊?」周瑤手指戳了下林格的肩頭。
林格連忙搖了搖頭:「沒有……不認識。」
周瑤輕哼了聲:「林格,你這人嘴裡從來就沒實話!」
林格抿緊了唇,不再回應。
真是無事生非。
嫉妒讓女生們瘋狂,她分明能感覺到背後全是一記記眼刀,恨不能給她戳上無數個洞。
她只能暗自聳聳肩。她不討喜的理由,從現在起,託高愷的福,又加上了一條。
高愷的實力居然不輸於他的外表魅力,屬於制霸全場型的,優勢太過明顯,一路領先到底。
林格有些驚訝,眼睛第一時間去看電子螢幕,是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成績。
她突然很好奇,這樣的成績怎麼還在學校待著?按理說去省隊都綽綽有餘。
怪不得人氣這麼高。嘖嘖。
校內比賽沒有那麼多流程,這種不到一分鐘就完事的比賽,進展非常快,很快就輪到林格她們組。
徐教練給她報的是500米速滑的短距離,因為誰都清楚,她現在的體能根本沒可能滑中長距離。
比賽一開始,林格集中精力,使出吃奶的勁兒,才算是搶到了第二位。可是,剛要起速,她就明顯感到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就在這時,身後緊跟著她的第三名朱珠突然從內道斜插了進來,以一個十分兇狠果斷的姿勢成功反超,並在兩人並排的瞬間,手悄悄地在她腰上用力一推,她瞬間失去了平衡,狠狠地摔了出去。
林格被摔得眼冒金星,七葷八素。
想要掙扎著起身繼續滑完全程,卻發現眼前一陣陣發黑,似乎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看著賽道上一個個風馳電掣般的身影從身邊疾馳而過,她只覺得一陣悲傷。
這些天的努力竟這麼白費了。
真是老天要滅你,你又能如何?
「林格!」一道火紅的身影快如閃電。
林格眯起眼睛,努力掃去眼前亂冒的金星,那人竟是高愷。
作者「唐之風」的其他小說
《你會來,我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