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淺喜深愛

她瞅著那隻可愛的泰迪熊,那雙黑黝黝的眼睛稚氣地瞪著她,忽然心底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歡喜,可是找遍整個盒子都沒有發現任何送禮人的蛛絲馬跡,就在她疑惑不已的時候忽然電話鈴響了,接起來一聽把她嚇了一跳,腦袋頓時一片空白:「什麼,方言晏被砍傷了,送到醫院了?我馬上就過去。」

顧不上想太多關於泰迪熊的事,宋佳南一路匆匆地趕到了醫院,在外科住院部的大樓裡找到方言晏的病房,她舉起手剛想敲敲門,卻聽見一個很溫柔也很熟悉的女聲傳來,口氣緊張:「方言晏,現在你出了這個事,別說你爸媽,我肯定也不會同意你繼續跑報社的社會版。」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繼續聽,方言晏的聲音有些虛弱帶有一絲撒嬌的味道:「唉,姐,不要那麼緊張兮兮好吧,我又沒怎麼樣,看你們大驚小怪的,都說了不要因為出了一點小事就剝奪我工作的權利吧。」

「電視臺國際部,製作部,社教文藝部,放這麼清閒的工作你不去幹,當初我給你聯絡的是省臺,多好的單位,你說你怎麼那麼傻的,非要去做什麼新聞記者。我告訴你,這次可由不得你了,要不給我轉版,要不回電視臺,社會這版不能再跑了!」

「姐!你起碼尊重我的意願吧,我就是喜歡做記者,社會版的記者!」

「尊重你的意願?是啊,我們尊重你的意願,到最後你躺在醫院裡,這就是我們尊重的結果。反正不准你繼續做下去了,今天我就跟你們報社老總說。」

方言晏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姐,別,暫時別,讓我再想想,我喜歡那個工作環境,大家待我都很好,要不我考慮一下其他版?」

那邊沒了聲響,半晌才淡淡地回答:「行,我先走了,馬上還要開會,你好好休息,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就打電話給李姨。」

話語未落,房門就被開啟了,宋佳南和那個女子均愣了一下,電光火石間宋佳南抬頭仔細打量了那個女子。氣質極佳,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幹練的短髮,長長的流蘇耳墜風情萬種,乍看一下覺得眼熟得緊,可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女子也看到她,衝著她微微一笑,然後便徑自走遠了。

倒是方言晏探出一個腦袋,蒼白的臉上掩飾不住的笑意:「佳南姐,你來了啊!比我預期的遲了兩個小時,沙發給別人搶了,你只好坐地板吧。」

他笑得那麼無所謂,倒是宋佳南看到眼前的景象也不禁臉色一變。在她的印象中,方言晏好像一直是陽光活潑的大孩子,笑起來神采飛揚,可是現在他靠在床上,微微側著身子的,右臂一直到肩膀纏著白色的紗布,臉色蒼白沒有絲毫血色。

頓時,她的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倒是方言晏一臉輕鬆:「嘿,佳南姐,我現在像不像木乃伊?」

「呸,小孩子亂說什麼晦氣的話,你又不是法老王。」宋佳南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俯下身看了看傷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

「方言晏,到底怎麼回事?」

「昨晚我值班,凌晨三點的時候,省臺那邊給我電話,說公安局要對舉報的一些非法豬肉個體戶進行突擊檢查,當時我和省臺的監製還有另外兩個小記者跟去了。你曉得那些殺豬的,整天殺生,滿手血汙很剽悍的,那個老闆暴力抵抗,爭論中不曉得從哪裡摸出來一把殺豬刀,乖乖,真的是殺豬刀啊!」方言晏嘖嘖嘴,「沒留意兩個警察就被傷到了,我們那時候在人群后面,本來應該是沒事的,可是省臺那個小姑娘沒留神就被擠到前面去了,那個渾蛋眼都紅了,也不管是什麼就砍,我一看不好,剛一伸手想把她拉到後面,一道亮光就劈過來了,當時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肩膀一陣劇烈的疼痛,一看鮮血直流,過一會兒傷口開始麻木,接著全身無力,頭暈眼花的有一瞬間我幾乎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後來就沒什麼印象了,就被送醫院來了,現在就是疼,很疼。」

宋佳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做記者跑現場很危險,可是,方言晏我真的不明白,這種新聞你完全可以事後打電話去公安局問,或者到省臺那邊直接拿材料,你需要冒這個險嗎?你難道不知道那種地方根本沒有絕對安全的,告訴你,我跑了社會版這麼長時間,第一天就明白,即使一場小小的糾紛,在場記者都可能發生意外甚至危及性命,別說這種重大事件了!」

很長時間的沉默,方言晏輕輕嘆了一口氣,用堅定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宋佳南:「佳南姐,當初,你為什麼要選記者這個職業?」

她忽然詞窮了。

周圍安靜得只剩下輕輕淺淺的呼吸聲,病房的窗戶沒有關緊,午間忽然刮來的柔柔的風吹得窗欞發出噹噹的撞擊聲響。宋佳南無意地向外看去,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金色的陽光中輕輕地擺動,偶爾有一兩片,在空中捲起溫柔的曲線,緩緩下落。

方言晏輕輕地閉上眼睛,似乎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她張開嘴,剛想說些什麼轉移這個尷尬的話題,卻聽見走廊上有模糊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重,像是古寺的鐘聲,沉穩有力,記憶在這一刻忽然鮮活起來,腦中電光火石般地閃過一個影子,剛才那個女子的臉與記憶中的那臉重疊起來。

那麼相似的臉型,還有那雙狹長的眼睛,好像能把人的靈魂看穿,兀自的清冷。

是蘇瑾,蘇立的姐姐。

那麼方言晏就是他們的……

她猛然地看向方言晏,他卻沒覺察,臉側到一邊好像在專注地聆聽某處的聲響,就在那一刻,門輕輕地被推開了,只聽方言晏笑道:「哥,你也太慢了吧,如果是給我送終,不知道你的動作會不會稍微迅速一點。」

她呼吸驟然一停,胸口未冷先寒。

「別說喪氣話,我昨天還在重慶開會,早上接到蘇瑾電話,馬上就……」低啞清凜的聲音硬生生地停下來,流水似的音符瞬間頹然落在地上,好半天,艱澀的聲音傳來,「宋佳南?」

聽到他喊她的名字,腦海中大片的空白鋪天蓋地地襲來,她就這麼站在那裡,什麼也做不了,也說不了。

屋子裡突然變得極為安靜,空調的扇頁緩緩擺動,到達最高處的時候,便發出輕微的喀的一聲,像是有點卡住,而後便又照常運轉。

恰是這一聲,喚醒了她的理智。

「嗯,是我。」宋佳南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笑道,好像有了幾個月前的第一次的對話,面對他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麼困難,「沒想到,好巧啊。」

眼前這個在她記憶中生活了十年的男人,依然是那張淡漠冷清的臉龐,瘦削的肩膀,歲月在他身上似乎沒有留下刻痕,反而平添了幾分穩重和成熟。而他正在毫無顧忌地看著她,眼神中半分凌厲半分試探,好像是大人在審視犯了錯誤卻企圖用謊言掩蓋的小孩子,那一瞬間,宋佳南竟然害怕得想哭。

好像等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她清楚地聽到蘇立說道:

「我知道了,原來都是你。」

有淡淡的笑意,可是口氣,很涼。

她想脫口而出很多話語,兩片嘴唇卻乾澀地緊貼在一起,午後的陽光照在整個病房裡,她只覺得視線裡都是白晃晃的亮色,連同蘇立的臉都越發地不真實起來。

方言晏眨了眨眼,很是意外:「咦,都是熟人?」

忽然宋佳南的手機響起來,歡快的樂曲把凝滯的氣氛打散了,她大大地鬆了口氣,如釋重負地說:「不好意思,接一個電話。」

快步離開,和蘇立擦肩而過的瞬間,一眼都不敢多看。

等她走後,方言晏奇怪地嘖嘖嘴:「哥,你怎麼認識佳南姐的?」

可是等了好久沒有回覆,方言晏艱難地側過身子去看蘇立,病房的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吹開了,微風捲起他前額的頭髮,額髮下那雙狹長冷清的眼眸在望向窗外某個地方,眉頭微微皺起來,冷漠而且疏離。

這是隻有在他有心事的時候才會露出的神情。

「嗯,同學,同校不同班。」蘇立側過身子,可是眼睛還是聚焦在某個未知的點上。

等了好一會兒,走廊裡傳來嘈雜的說話聲,然後宋佳南推門進來,對方言晏比畫了一下,然後轉頭笑著對緊隨其後的人說:「老總,主任,就是這裡了。」

來的是報業集團的老總和社會版的主編,還有其他兩三個同事,方言晏沒大沒小地開玩笑道:「李叔叔,主編,看您這架勢,不是要親口跟我說要把我炒了吧?」

老總哈哈笑道:「哪能啊,我們是來看望新聞戰線上負傷的小同志的。」然後仔仔細細看了他的傷,「要不要老張給你拍張相片留念一下。」

「得!李叔叔,醫生那裡拍得更透徹,都骨頭裡面了。」方言晏忽然意識到其他人都看著蘇立,連忙介紹道,「我表哥,蘇立。」

宋佳南輕易地捕捉到每個人在看到蘇立那一瞬間眼底的驚歎,心底暗暗偷笑,呦,都跟我一樣是大俗人,再抬頭多看了幾眼,卻對上蘇立那雙淡漠的眼睛。

那種眼神,好像要把她看穿似的,她連忙若無其事地把臉轉去另一邊。

蘇立也禮貌地微笑打招呼:「李叔叔,主任,謝謝你們百忙之中來看方言晏。」

報業集團的老總連忙推辭:「看你這話說的,還跟我客氣什麼。」然後轉向社會版的主編,「老張,這是蘇立,蘇瑾的弟弟,蘇海斌省長的兒子。」

方言晏解釋道:「覺得眼熟不?他倆親姐弟。」

眾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社會版的主編聞言連忙感慨:「實不相瞞,剛才我進來時第一眼看到他,腦海裡立馬就想到了三個字——少東家!」

眾人哈哈大笑,連蘇立都忍俊不禁,宋佳南別過臉去偷偷地笑,她覺得這個比喻實在是恰當得不行,他們主編察言觀色果然一流,幽默又不失禮,還深得人心。

再偷偷地用餘光看一眼蘇立,心下感嘆,若他青衣白袍,手執書卷賬簿,薄情的眼睛,傲然貴氣,唇角冰冷,坐在雕花雲石紫檀椅上,那又是怎麼樣的光景。

當初在人群中驚鴻一瞥,也許就是那份獨特的氣質吸引了她的目光。

老總和主任他們並沒有待太久時間,待送了他們走之後,宋佳南也打算告辭,方言晏卻示意她留下,她有些奇怪:「還有什麼事情?」

「剛才問你的問題,還沒回答。」方言晏斂去了笑意,深黑的眼睛直直地注視她。

她愣了一下,微微地皺起眉頭,囁嚅道:「我……」

不知道怎麼才能開口的初衷,那個高中時候總是習慣躲在角落的自己,不過是憋著一口氣單純地想站得更高,更加出眾,只為某天他顧盼之間能夠停留片刻。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傾斜著照進來,有一點刺目,讓人眩暈,兩個人的目光就這樣相接,複雜得難以言喻。宋佳南第一次這麼肆無忌憚地看著他,好像要把那些流逝的時光一併彌補上,心卻奇蹟般地平靜下來,她認真地說道:「方言晏你明白的,我們的初衷都是一樣的。」

方言晏會意地笑起來,於是這個棘手的問題被輕鬆帶過。

閒聊了一會兒,方言晏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眼皮也耷拉下來了,宋佳南連忙說:「方言晏,你快休息吧,明天我再來看你。」

他往被子裡縮了縮,側過身子嘴裡咕噥:「嗯,好,藥勁上來了,我撐不住了。佳南姐,明天早點來看我哦,最好把當天的報紙帶給我。哥,我也不留你了。」

宋佳南看了一眼蘇立,他輕輕地把窗戶關上,把空調的溫度調高,然後把遙控器放在方言晏左手邊,俯下身囑咐了幾句,然後對宋佳南說道:「宋佳南,我們走吧。」

口氣隨意而且溫柔得不可思議,熟稔得好像認識了很久的朋友,好像是很久以前,他也曾經跟她這樣說過話:「同學,上臺了。」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卻把他的名字每天在心裡寫上一百遍。

現在他知道了,甚至知道得更多,比她想象的都多,他喚她宋佳南,等了十年的稱呼,隨意、熟稔並且溫情。

宋佳南輕輕地關上門,跟在他身後,相距二十釐米的距離,中間橫亙的卻是十年的光陰。

終於等到,那麼近的距離,還有那三個字——宋佳南。

哭笑皆為惘然,一瞬間,醍醐灌頂,大徹大悟。

原來,愛情已經來過。

一路上他們都沒有開口,氣氛沉默得有些詭異,從泛著白色亮光的住院部走出去,滿眼都是金燦燦的陽光。這樣的陽光,照在蘇立的臉上,讓那張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越發地生動起來。

在哪裡跟他道別呢?怎麼開口比較好呢?宋佳南尋思著,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兩個影子之間的距離也隨之漸漸地拉長了,好像是感覺到他們之間的距離慢慢地拉遠,走在前面的男人驟然停住了腳步,回頭問道:「怎麼了?」

「呃——」反倒是宋佳南有些不知所措,「那個,我先回報社了,有些事。」

「嗯,好。」風輕雲淡的一聲回答,那雙眼睛暗藏笑意,可惜宋佳南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安地忽閃著,就像一個犯錯的小孩子不安地表達自己的意願,甚至她的手毫無意識地捏成了拳頭,指尖在手心輕輕地掐下去:「我,我回報社。」

「嗯。」還是那句平平淡淡的回答。

什麼是「嗯」?宋佳南忽然發現自己在蘇立面前真的是有點無法開口,還沒等她做出更明晰的表達,前面那個男人淡淡地說道:「我知道,我送你回報社。」

是不是應該本能地往後退一步,然後連聲擺手說不用,攔下一輛計程車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可是鬼使神差的,她居然感到自己喉嚨中氣流緩緩地飄了出來,到了耳邊就變成順從的一個音節——好。

是感情背叛理智,還是感覺主導理智,她也說不清楚。

只是每一步踏出去,好像夢境中一般,穿行在冬日的豔陽裡,就像在青蔥歲月裡流散的時光,微風陽光撫起他的碎髮,跟舊日無異。

忽然開始慶幸時光的寬容,對蘇立,也對她。

他開的是一輛白色的寶馬,宋佳南跑娛樂時沒少見這種車型,低調沉穩,倒是跟蘇立的性子很像,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夜晚,和方言晏在美食街相遇的時候,也是這輛車。

如果那時候她多留意一下,會不會更早地跟他相遇,抑或是更早地把自己陷入一種無法原諒的自責中。其實,他們之間的萬水千山,不過是自己親手打的一個個死結。

這樣的僵局,怨不了誰,罪魁禍首還是她自己。

她微微地仰了仰頭,肩膀頹然鬆懈下來,拉開車門,蘇立的車裡很整潔,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卻不知道是哪個暗格裡飄出的。

餘光偷偷地看過去,他正在專心地開車,宋佳南覺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話題可以提起,只好把目光轉向窗外的風景,靜靜地看路上的法國梧桐,看行人,看車輛,卻什麼景緻都入不了眼。

內心百轉千回,一時間,竟真的覺得自己在做夢。

寶馬緩緩地停在報業大樓的門口,宋佳南習慣性地抿了抿嘴,垂了眼簾禮貌地道謝:「謝謝你。」

「不用謝。」簡簡單單的話語,態度委婉而疏離,蘇立轉頭看了一眼宋佳南,繼而說道,「方言晏可能要麻煩你一陣子。」

拉車門的手縮了回來,她滿目皆是茫然:「嗯?」

「方言晏住院期間,能不能麻煩你多去看看他?」

原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請求,宋佳南笑道:「好,我有空一定去,這個,真的不麻煩。」

可是待宋佳南走遠了,寶馬一個漂亮的轉彎,出了報業大樓的院子,剛想駛上廣寧中路的高架,又打了一個彎,穩穩地停在路邊的停車道上。

蘇立走到街邊的小報亭邊,各種雜誌報紙鋪在案頭上滿滿的,報亭大爺招呼他:「小夥子,找什麼,要晚報還是快報?」

「都市晚報。」他掏出錢包,然後想了想,「大叔,你們這裡有沒有賣剩的都市晚報?」

「什麼賣剩的?你說前幾天的?」報亭大爺很熱心,「我給你找找,你等等,這個都市晚報可是賣得最好的,每天基本不剩的。嘿,巧了,還有幾張。」

「謝謝您了,連今天的,我都要,一共多少錢?」

報亭大爺呵呵地笑:「前幾天的報紙就白送你好了,看你不常買報紙吧,一塊錢。」

《王洛賓之子披露明年落成兩座紀念館——父親愛西部也愛桂林》。

大大的版面,密密麻麻的字,本報記者的第二個就是宋佳南的名字。他微微地翹了翹嘴角,然後再翻開前幾天的報紙文娛版,細心地找宋佳南的名字,果然,不管版面大小,基本上每天都會有她的新聞報道。

未曾聽方言晏提起她的名字,也從未詢問他報社工作的事情,更未有讀報的習慣,也未曾想過其實這麼輕易地就可以看到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去向。

順手把報紙往副駕駛座上一丟,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小張,幫我到都市晚報找所有記者署名為宋佳南的稿件。嗯,你就直接跟那邊負責人聯絡,別跟別人說。」

午後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陰斜斜地照來,落在報紙上形成一個個光圈,他把車窗按下,輕輕地閉上眼睛,讓冬日的風肆意地吹進來。

連同厚厚的一疊報紙,半懸在座椅上,嘩嘩作響,他的心竟然也有些慌亂。

當這麼多年的虛幻和縹緲,在他還未準備揭開謎底的時候變成現實,沒有人能預言,十年的錯身,他們這樣不期相遇,究竟是好,還是壞?

現實中,她是哪種模樣,他又是何種姿態,他們互相都不瞭解。

時光和距離掩蓋了真實的殘酷,揭開之後,無法預測。

宋佳南到了報社,還沒坐穩電話就響起來,她接起來一聽,是個清冷禮貌的女聲:「請問是都市晚報的宋佳南小姐嗎?」

她應了一聲:「是我,請問有什麼事?」

「我是chanel中國新品釋出的承辦方,方城廣告的公關經理,我是來電話確認1月3號那天您能否出席chanel在北京的新品釋出會?」

「可以。」宋佳南順手翻了桌子上的日曆表,確認了時間地點,記錄了日程大致的安排,宋佳南掛了電話,從抽屜裡摸出一包餅乾就開水,琢磨要怎麼跟主任彙報,還要訂機票、安排酒店。

真是讓人煩心的事情啊——彙報完了,她剛準備出去就被喊住了:「小宋啊,剛才上面通知說把社會版的一個實習生調到我們這裡,你應該聽說了吧?」

蘇謹的辦事效率實在是太高了吧,她暗暗地感嘆,連忙回答:「嗯,我知道。」

辦完手續後,宋佳南怔怔地望著電腦螢幕出神,手機就響起來,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卻又覺得有些眼熟,她沒多想就接起來,耳邊有熟悉的聲音響起:「是我。」

「我知道。」

話出口卻連自己也嚇了一跳,宋佳南連忙解釋:「我是說,主任剛跟我說過方言晏暫時調到文娛版,所以我想你會打電話確認一下。」

「嗯。」

話題一下子進入了死衚衕,一種不可抑制的不安和緊張感慢慢地蔓延開來,宋佳南攥緊了手機,呼吸都變得謹慎異常,她很想立刻就掛掉電話,或者期望他們之間的話題永遠圍繞第三個人展開,比如方言晏,這樣她才能用自己正常的姿態面對他。

「這個地方,好像變了很多。」宋佳南一怔,蘇立低沉的聲音緩緩地傳來,「每次回來都是匆匆經過,好像一個過客一樣不去想太多,今天忽然發現中昌路居然拓建到了漢寧路上,以前的貿城大廈搬到了建業路上。」

宋佳南仔細地回憶了一下:「是啊,還有龍蟠大道匝道拓到,拓到哪裡了?哦,會展中心那邊。我們報社都搬了兩次家,馬上文思橋那裡建好了,又要搬那裡去了。」

「變化太大了,我上次還尋思金源路上的那家外文書店哪裡去了呢。」

「早就搬到市圖書館對面了,你去那裡就可以看到了,很大的一個招牌,上次我還去買書的。」宋佳南越說越興奮,語調也不由得高起來,「這個地方几乎天天在變,上次我去博物館採訪時,想起要去以前經常吃零食的那家小店,結果轉了一圈,全變了個樣。」

「那家小店呢?」

「再也找不到了。」宋佳南喪氣地回答,「有時候覺得變化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可是結局總是讓人沮喪,就像學校門口再也不見了那些路邊攤,越來越多的快餐店開起來,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好像一切都變了,人是物非的感覺。」

聲音朦朧中夾雜一聲喟嘆,還有半分的無奈:「宋佳南,我在想,從新聞出版局出來之後,要去南都花園,不是應該走名光路,難道我記錯了?」

「呃,錯了,是名崇路,你從出版局出來之後往右就是,到御苑園的地鐵站十字路口往北,然後就是華巖路,南都花園……」她頓了頓,「你現在在哪?」

那邊沉默了半晌,就在她忍不住出聲的時候,一陣輕笑傳來:「宋佳南啊,怎麼辦,我,好像迷路了。」

她心下一急,皺緊了眉頭:「那你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

那邊好像有車門關上的聲音,一下子風聲極速地傳來,他的聲音也變得很模糊,但是聽上去心情很好,「今天的天氣真好,偷得浮生半日閒,迷路就迷路了,無所謂,你說是不是?」

心臟微微地被撞了一下,宋佳南笑起來,思緒浮上,記憶中那個少年的影子,和現實中的蘇立,完完全全地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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