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可不可以不堅強

「今天又要跑哪裡採訪啊?」曾書憶懶洋洋地坐在宋佳南的對面,隨意地翻看手邊的通告。

「李春波,不是唱那個‘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的嗎?哈哈,那時候幾乎每個人都會唱,我都會。」

冷不防一個腦袋從格子間那裡探出來,方言晏笑得一臉的陶醉:「要不要我給你們唱兩句?」

在場的人都開始起鬨:「唱吧,唱吧。」

方言晏環顧四周,盯了曾書憶看了一會兒:「不要了,有陌生人在場多不好意思啊。那歌鄉村氣息太重了,唱出來人家以為我們這裡是農村公社。」

「給你家媳婦唱去,嫉妒死她。」宋佳南笑道,然後語調一轉,「方言晏,社會版那麼閒啊,三天兩頭見你往這裡跑,這次又什麼事啊?」

「梁靜茹通靈之夜的演唱會的門票啊。」

宋佳南驚訝地抬起頭:「不是前幾天給你了嗎?我去找你不在,就直接給了周宇。」

「是啊是啊,我又送回來了,現在沒用了。」方言晏攤攤手,把票完整地放在宋佳南的桌子上,或許是看到她探究的眼神,「哎呀,原來是我表哥要的,現在分手了,所以沒用了。」

「不是兩張嗎?」宋佳南剛要接過來,被曾書憶搶先問了一句,票也落到了曾書憶的手上,「怎麼才一張,小鬼,別告訴我你表哥拿了票給前任,然後很瀟灑地說,去看吧?」

方言晏狠狠地瞪了曾書憶一眼:「我家家事,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嘖嘖!踩到貓兒尾巴上了,跳那麼高幹什麼?」曾書憶咯咯地笑,「要是我是那個女的,直接當面把票撕了,漫天雪花地砸他臉上,看他那麼囂張,直接分手算了。」

方言晏表情越來越僵硬,宋佳南連忙伸腳踢了踢她:「小姐你積點口德吧,出來遊玩閒逛的時間夠多的了吧,等下你老大又要罵人了。」

話音還沒落,落地窗那邊就有一個人喊道:「曾書憶,你稿子才寫了一半。」

她噌地一下子跳起來:「來了,來了!」

「曾書憶這個人就是嘴巴壞了一點,憤世嫉俗了一點,尤其是對男人,不過她真的沒有惡意,排斥男人都成了她的本能了。」宋佳南一邊跟方言晏解釋一邊收拾東西。

「肯定被男人甩過的。」

宋佳南笑笑:「她就喜歡那些老男人,可是老男人心都在事業上,沒空給她端茶倒水長伴身側的,所以她聽到這些話題都比較敏感,你那倒霉的表哥刺中她的要害了。」

方言晏忽然身子向前探了探,湊在面前低聲地說:「佳南姐,我想問你們女人,到底是喜歡男人花更多時間陪你們,還是喜歡男人事業有成家財萬貫?」

「如果我是一個物質貧瘠、精神膚淺的女人,一定希望男人家財萬貫;如果我是一個精神高尚,毫無物慾的女人,寧可男人花時間在我身上。」她頓了頓,然後狡猾地衝方言晏笑笑,「可是以上兩種型別,我都不是。」

方言晏無奈地翻翻白眼,看著宋佳南把那些記者證,出入證放進包裡,連忙改口:「佳南姐,你要去採訪,不會採訪小芳姑娘吧?」

「是啊,小芳大叔。」她低頭再次確認證件齊全,剛想站起來,腳著地那一瞬間,腳面上的疼痛鑽心地襲來,一時沒站穩幸好方言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怎麼了?是不是高跟鞋穿得把腳扭到了?」

宋佳南搖搖頭:「不是,沒事,可能剛才有些走神,我先走了,要在節目之前趕上採訪。」

「哦,路上小心點。」

出發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多鐘,天色已經暗下來,霓虹燈在這個城市緩緩地綻放,正值下班的高峰時期,人來人往,車流從北京路一直蜿蜒至解放路。

宋佳南看了又看手錶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直指七點,周圍的景物在一點一點地挪動,她有些著急地對計程車司機說:「師傅,麻煩您能不能快一點,我有急事。」

司機不緊不慢地回答:「剛才沒聽交通廣播嗎,說是承德路那邊堵起來了,估計一時半會兒的也走不通。對了,你是要去省臺的,可不巧了,那邊下班時間最堵了。」

「這有沒有什麼不堵的近道啊?」

「沒有,除非走過去,從石坊的地下道過去,不過還是要走很長時間的。」

她從錢包裡掏出車費,遞給司機:「大哥不好意思,我趕得急,就從這裡下車。」包拎在手裡,拉車門跳下車,哐噹一聲,把司機嚇得連忙看看車門是否建在,司機無奈地搖搖頭,自言自語:「哪個報社的記者吧,這麼趕急,這年頭,記者真是辛苦。」

趕到省臺時候正好是七點整,那些歌手倒是沒說什麼,可是眉眼之間流露出微微的不滿,宋佳南也沒心情去道歉,直奔主題,問了幾個問題,覺得回答實在是公式化得可以,也頓時失了興趣。李春波話倒是比較多,尤其是提到名為《小芳》的電視劇開拍,一個記者開玩笑地問:「是不是您在當知青的時候,曾經暗戀過有過一個叫小芳的女孩子?」

其他人會意地笑起來,宋佳南也饒有興致地拿起筆準備記錄。「有是肯定有過,不然怎麼會有那麼深的體驗。暗戀——在座的各位想必都有,畢竟青春是美好的,在任何時候,青春之火都可以點燃生命的喜悅。我們這些現在已年過半百的知青們也有過自己的小芳,經歷過不敢拉手的愛情。」

「美好的青春,不敢拉手的愛情。」宋佳南突然間笑了,蘇立的背影在她腦子一閃而過,在那個天台上,陰鬱蒼白的少年,是她一直不敢牽手的青春。

很怪異的感覺從心底湧了上來,她不由自主地向窗外看去,六十三層的省臺,民航飛機在頭頂上閃著燈而過,她忽然想起他們十年前的不期而遇,真正意義上的面對面對話,還有那部存有他的電話卻丟失的手機,多少年的陰差陽錯。

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結局,連相忘於江湖都不算。

完成了採訪,心裡琢磨著怎麼應付交差這篇報道,電話就來了。

宋佳南一點都不意外,是席洛嶼打來的,只是小靈通握在手裡,螢幕不停地閃亮,她不知道是接還是不接,在猶豫的時候,小靈通結束通話了。

她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想起那天他們無疾而終的談話,沒來由地一陣犯愁。

昨天她一定是抽風了,才會答應他「考慮考慮」的要求,其實她知道,也許考慮只是自己拖延的一個藉口,心裡清楚,那個位置永遠都有個人在了。

是因為害怕還是其他的理由,宋佳南真的不明白,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習慣了一個人在寂寞繁華的邊緣安安靜靜地追逐另一個人的腳步。

可是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宋佳南,你人生的最後一個願望已經實現了,你應該滿足了,何必要苦苦追尋原本從來不屬於你的東西,蘇立,本來就是你杜撰的夢想。

她輕輕地嘆一口氣,仔細地按下席洛嶼的號碼,很快就被接通了,熟悉的聲音傳來,略微帶著笑意,口氣親暱:「忙完了?」

好像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也會這麼問她,謹慎而又小心翼翼地安慰她的沮喪和挫折,她環顧省臺四周,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臉上都是掛著職業的笑容,卻怎麼也融不進她的眼裡。

腳面上的疼痛慢慢地像小螞蟻啃噬一般侵蝕她,痛感一點點地擴大,她只好扶在牆面上,勉強地撐起自己的體重,聲音也不自覺地弱了一些:「嗯,我剛採訪完。」

「有沒有時間去吃飯,這裡有一家不錯的小食店,湯包做得很正宗的。」

原來席洛嶼還記得自己無意中提起喜歡的湯包,心底說不上什麼感覺,好像是對現實的一種妥協,原來自己真的不是想像的那樣堅強,她輕輕地問,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你方便嗎,能不能來省臺接我一下?」

因為從來都是她一個人,十年時間,繁華盡落,不過是一個人度過。

也不習慣依靠,因為愛情,已經成為信仰,不是依靠。

「其實,真的沒有必要來醫院。」宋佳南習慣性地抿了抿嘴,低下頭去看手裡的病歷本,封面上的鋼筆字跡還未乾,有很漂亮的行書——「宋佳南」三個字,席洛嶼寫的。

原來這個律師還是有職業病的,隨時帶著鋼筆,以備不時之需。

她動了動自己的腳,似乎沒有剛才那麼疼,急診室的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還有溼漉漉的寒意,讓她沒來由地感到一種放鬆:「就是被踩了一下而已,不會有什麼事的,我回去抹抹紅花油就可以了。」

旁邊站著的席洛嶼目光不著痕跡地略過她的腳,「萬一骨頭傷到了怎麼辦?」

宋佳南漫不經心地回答:「正好可以請假回家去休息。」走廊上有來來往往的人,急診室的盡頭一陣嘈雜,她忽然笑起來,笑容有些得意有些頑皮。席洛嶼微微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什麼都沒有看到,不禁好奇:「笑什麼?」

她搖搖頭,不作聲。

這時候護士叫她的名字,指指走廊那邊的暗房:「宋佳南小姐,請到這裡拍片子。」

拍完片子,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需要治療一段時間,開了一些藥都是治療跌打損傷的,醫生囑咐她儘量減少運動,以車代步。

剛從急診外科室出來,迎面就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從走廊前頭跑過,很熟悉的身影,宋佳南脫口而出:「方言晏?」

果然是方言晏,頭髮被風塑造成詭異的刺蝟頭,眼睛紅紅的,一看就知道是頂著風跑過來的樣子,不過體力還不錯,沒氣喘吁吁的,從這點看上去還覺得這個記者還是挺專業的。

方言晏頭一歪,眼睛瞪大大的,自言自語似的:「佳南姐,你不是去省臺採訪了?怎麼跟我們跑來醫院了,這角色背景轉換得也太快了吧。」

「我來看病的,真是,又出什麼事情了,把你派過來?」

「一起食物中毒事件。」方言晏笑笑,然後看到她身旁站著的席洛嶼,懵懂地眨眨眼睛,「朋友,男性朋友,男朋友?」還沒等宋佳南迴答,自己就很擅作主張地小聲否定掉,「不會的,小白臉加悶騷才是你好的那口。」

宋佳南根本什麼都沒聽到,連忙解釋:「朋友而已。對了,方言晏,就你一個人來採訪嗎?報社還有人在值班,周宇放心讓你一個人來?」

方言晏嘖嘖嘴:「哎喲,跟主任來視察民情似的,我說佳南姐你就安心地生你的病好了,都不是我老大了就別操心那麼多了。」他衝著席洛嶼笑笑,「先走了,記者是很忙的,尤其是在醫院不被待見的記者。」

宋佳南看方言晏一路小跑上了二樓,只得苦笑,很是感慨:「小孩子真是辛苦啊,現在看看以前的自己才知道多不容易。」

曾經寫了一個晚上的稿子,回到家手裡還攥著報社移動熱線的小靈通,實在累得不行只好讓室友幫忙接聽,自己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也曾寒冬臘月裡站在派出所門口,為了那一點點的訊息內幕,忍氣吞聲受盡了奚落;也曾受到報社其他人的排擠,好不容易發表的稿件,卻又署了別人的名字。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好像已經習以為常了,連空閒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想到工作。

工作,稿子,忽然宋佳南一愣,然後輕輕地啊了一聲:「對了,我的稿!」

娛樂版的記者、編輯都走了,空空蕩蕩的房間裡,除了靠近門口的白熾燈散發微微的白光,還有就是她桌前的電腦,隔壁桌子上一盞橘色的小吊燈,給這個冷清的夜增添了一點暖色。

工作這麼長時間,還真的沒有人陪她加過班,宋佳南抬起頭,斜起眼睛偷偷地去看鄰桌上正在看報紙的席洛嶼。他沒戴眼鏡,可能燈光不是很充足的緣故,微微地眯起眼睛,努力地辨識報紙上的文字,側臉看上去很俊朗,但又不是過於陰柔纖細。

而且好像他很專注地看報紙,連自己心不在焉的偷看都不知道,宋佳南忽然想起這樣的男人大抵都是性格堅毅,做事沉穩,而很多年前,在乳白的燈光下那個少年也只是靜靜地坐在離她五米開外的座位上,心無旁騖地專注他的學業。

心底微微地一痛,她連忙收回自己的目光,手下胡亂地打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字,然後再慢慢地刪去。

蘇立,蘇立,他一定不知道她曾經來過那所她夢想中的,而他正在就讀的那所大學,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可以隱秘孤勇到那個地步。那個時候,她從溼冷的廣州來到冰天雪地的北京,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好像這麼多年的守候的漫長,足以慢慢地把一生的感情耗盡。

思念原來是一種與日俱增的東西。

那個晚上,她看了那部《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那麼一個孤勇隱忍的女子,愛得那麼私密而堅決。她眼淚奪眶而出,也許越是沉默的孩子,越會有那麼自我的愛。

思念和淚水一樣決堤,她什麼都不想做,只是想看看他,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她便可以滿足,彌補她年少所有的遺憾,然後把滿腔的愛戀全部裝在心底,默默地去愛上另一個人,直到臨死前,再想起來,也不覺得遺憾。

於是她站在白雪皚皚的校園裡,走過明德樓,走過宣園、逸夫樓、圖書館,她期望在這個古老的校園裡碰見他,卻不奢望能夠成真,她不過只是想走走這些路,看看這些風景,和腦海中那個青澀蒼白的少年,一起走過。

陰差陽錯地卻在教二樓的自習室看到他,那種陰鬱的氣質就這麼突兀地闖入她的視線,雖然他變了一些,和記憶中的他重疊,反倒是記憶中的更加鮮明,側臉依然很精緻,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就他一個人,幾本書,一個水杯。

從視窗到座位,五米的距離,她卻沒有任何資格走進去,用任何身份。

她什麼都不是,不是他的任何一個誰。

她落荒而逃,那天晚上的雪下得極大,紛紛揚揚的,好像在極力地掩飾著什麼,把這一切不能啟齒的隱瞞和所有的愛戀掩埋在冰冷的現實下。

那一夜很長,長到永遠不會過去一般,第二天她笑著離開,她告訴自己,原來都是夢。

耳旁沙沙的報紙翻動的聲音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現實,席洛嶼的聲音輕輕地傳來:「稿子寫完了沒有?餓了沒?要不要我出去買一點東西先吃一點?」

手上慌忙地點上字數統計,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被驚嚇的緣故,她的聲音微微地顫抖:「還差一點點,快結尾了,我沒事,要是你餓了就去買點東西吧,不用給我帶了。」

「還是等你寫完去吃飯吧。」

宋佳南禮貌地笑笑:「是啊,今天多虧了你,這麼晚了還陪我在這裡加班,這頓飯應該是我請你的,今天真的挺不好意思的。」

一陣詭異的沉默中,鍵盤聲戛然而止,宋佳南抬起頭看到席洛嶼站在他面前。黑夜立在他身後,從巨大的落地玻璃裡緊緊地逼迫過來,他微微地皺起眉頭,聲音有些冷硬:「宋佳南,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老是這麼反覆無常?」

她詫異,席洛嶼的話還在繼續:「有時候會很需要依賴其他人,可是下一秒卻好像內心虧欠似的把其他人推得遠遠的,連客氣都談不上,別人對你好,似乎你就要加倍地回報,如果你回報不了,乾脆就不給別人一絲的機會。

「我真的不明白,你這樣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有那麼敏感的心?」

這頓飯吃得是索然無味,後來席洛嶼順路陪她去買手機,辦手機卡,選了幾遍都沒有中意的號碼,宋佳南嘆氣:「要是能把我以前的號碼找回來就好了。」

營業廳的小帥哥很熱心:「可以補辦的,不過就是手續麻煩了一點,您需要辦理嗎?」說著就要把那些表格拿出來,席洛嶼剛想去接就被宋佳南攔住了。

她抿了抿嘴,輕輕地搖搖頭:笑道:「算了,那多麻煩啊,我趕急用的。」

小帥哥也笑笑:「我們這裡號碼管得比較嚴格,買號也麻煩,重辦更加麻煩,很多人寧可重辦也不補辦,除非那個號碼有特殊的意義。」

很久沒說話的席洛嶼突然反問:「特殊意義的號碼?」

話音未落,便聽到細小而尖銳的聲音,一道圓珠筆的痕跡出現在業務受理單上,宋佳南不好意思地甩甩手:「天太冷了,手都凍僵了,寫字都寫不出來了。」

她的笑容坦蕩,可是眼睛裡霧濛濛的一片,怎麼也看不到心底去。一瞬間,一種怪異的感覺從席洛嶼的心裡湧出,他不禁多看了她幾眼。

「移動小帥哥」很積極地看了看選號的電腦螢幕,指上去詢問:「這個號碼怎麼樣,0908,挺像我們以前的宿舍門號的,方便又好記。」

宋佳南默默地凝視了一會兒,突然笑起來:「那就這個吧,真的很好記啊。」

「移動小帥哥」很高興,一邊熟練地列印業務受理單,一邊和他們閒扯,宋佳南默默地聽著機器咯吱的列印聲,那些單子空白地進去,出來時候佈滿了字跡,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和新的手機號碼,還有0908那個尾數,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一張嶄新的手機卡,切斷了和過去所有的聯絡,連蘇立能夠找到她的最後的線索都被自己親手了斷,好像是心底希望的最後餘光,被自己親手熄滅,那點未燃盡的灰燼散落在手間,還隱隱地燙手,可是瞬間又有一種解脫的慾望。

她想選擇現世的溫暖,不得不忘記現實中的過往,卻用另一種方式容自己在回憶中放肆。

當年的高二9班、8班,中間不過是隔了一堵牆,卻是望不穿的眼,藏在心底的情。

是沒有能夠認識的機會,還有沒有能夠說出來的勇氣,她也不知道。

呵,0908,宋佳南輕輕地把號碼在心底默唸了一遍,笑了。

冬天的夜晚是悽清的,光禿禿的枝丫盤桓剪不去的衰敗,在憧憧的陰影裡震顫。車裡的暖氣十足,宋佳南的臉被蒸得微微發燙,在黯淡橘色的燈光下,浮出一層淡淡的紅暈。

到了她家的樓下,別克穩穩地停了下來,慣例的道別,宋佳南拉了車門剛想出去,腳還沒有踏在地上,便感到手腕被輕輕地握住,力道不大,但是很堅定。

隨即對上席洛嶼的眼睛,暗夜下,沉沉的看不清楚,她臉立刻就升騰起一陣熱度,半晌說不出話來,完全遺失了伶俐的口齒。

「手機給我。」

還沒等宋佳南反應過來,手心一空,新手機便到了他的手裡,螢幕上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臉上,輪廓分明,很是堅毅俊朗。席洛嶼笑起來眉梢微挑,眼角彎彎,五官格外生動,很難得在他臉上出現的表情,有些頑皮。

「宋佳南,怎麼說你呢,陪你買手機換新號碼,你都不問我一下我的號碼,現在我幫你儲存起來了。還好,電話簿至今還是空白,你看,我第一次坐了沙發。」

回到家,她上網把qq和msn簽名檔換了,把自己的新手機號碼掛了上去,很快就有方言晏給她電話,曾書憶一群人也給她留言,忽然那個「七月田間」的頭像跳動了起來,她點開一看,一個同情的表情:「呵,最近丟手機的人不少啊。」

口氣好像熟人似的,宋佳南笑笑,回過去:「是啊,快年底了,小偷也要儲備年貨了,這樣我們支援一下人家過年,達到和諧社會標準。」

那邊很長時間沒有回,應該是忙什麼去了,宋佳南拿手機把號碼記錄下來,想想還是覺得不保險,翻出一個小本子抄一遍,抄到席洛嶼那裡時愣了一下,除了手機還有家庭號碼,甚至辦公室號碼都有,長長的一串。

說不上什麼滋味,記憶中也有一個男孩子把自己手機、宿舍號碼,甚至寢室同學的號碼都告訴她,還笑著告訴她:「出了什麼事情,記得要第一個告訴我。」叮囑得不厭其煩。

宋佳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放下筆望向窗外,冬天的黑夜好像來得很快,寒風吹打窗戶啪啪作響,她忽然想起,大洋彼岸的冬天,究竟是怎麼樣漫長。

忽然一陣熟悉的敲門聲把她從回憶中拉了出來,開門一看原來是宋瑞這個小丫頭,好像放學才回來,宋佳南覺得奇怪:「嘿,沒事就往我家跑,不是跟你媽矛盾又白熱化了?」

「哪有、哪有啊,別整天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宋瑞把書包隨意地丟在沙發上,就衝向宋佳南的臥室,拉了一張椅子就爬上去,宋佳南連忙問:「你幹嗎啊?抄家?」

宋瑞踮著腳,奮力地伸手去拽放在櫥頂的箱子:「年前我把大堆的漫畫書丟在這裡了,現在有同學跟我借,我得拿走啊。」

宋佳南無奈:「你這個小鬼,小心點,別摔下來。」

話音未落,宋瑞就抱了一個小箱子跳了下來,得意揚揚地笑,宋佳南好氣又好笑:「你過來就是為了這幾本漫畫書啊,要是你媽曉得你現在還在看漫畫,保管要氣得罵你了。」

「哎呀,不給她看到不就可以了,只要佳南姐你不出賣我就可以了。」宋瑞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漫畫書從箱子裡面拿出來,「咦,還有幾本漫畫去哪裡了,我記得上次看到這個箱子比較空就直接丟進去了,原來裡面都是你的東西啊。」

宋佳南笑笑,轉身欲走:「你要找自己慢慢找,我倒水喝去。」

唰唰的書頁聲,還有宋瑞蚊吶般的自言自語,卻讓宋佳南一陣眩暈。

「佳南姐,這個箱子裡面這麼多信,人民大學,蘇立,中山大學,許顏轉宋憶文收。」

「這個宋憶文是誰啊,不會就是你吧!」

宋憶文是誰?是她,宋佳南,可是她又是誰呢?

她也不知道,這樣一個人究竟是誰——是曾經的自己,那個為了在蘇立面前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身份而杜撰出來的「宋憶文」的宋佳南,還是自己在過去無法自拔的時光中沉溺的又一個身份?她究竟是誰,那段日子中,她是誰?

是的,她不是宋佳南,因為蘇立從來不知道她是誰,在那個男生的生命中,只有宋憶文這樣一個身份曾經不留聲色地路過,然後偏離,最後遠走。

即使曾經和他那麼近,她永遠不能啟齒的身份,不過是「宋佳南」這三個字。

可是為什麼不能說出自己的名字,為什麼需要掩藏這樣的身份。

翻頁聲又把她的思緒一下子又拉回了現實,年少時候竭力隱藏的心思被戳破,又羞又惱的感情一齊湧了上來,她一把把攥在宋瑞手裡的信全都搶了過來。

宋瑞嚇了一跳,立刻口無遮攔:「幹嗎啊,嚇死人了,不就幾封情信嘛。不過佳南姐你還真強,披個馬甲跟人家寫信,幹嗎不用qq啊,難道是網戀?」

「宋瑞你能不能閉嘴,我的事情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我告訴你,不要亂動別人的東西,還有以後別把你的任何東西丟在我這裡,只要見到我就扔掉!」

「唉,我又怎麼你了?」

「我心情不好,別跟我說話,東西找到了就趕快回家,不然我打電話告訴你媽!」

「走就走,誰怕誰啊!」

哐噹一聲,房門被狠狠地摔上,腳步聲也慢慢地遠去,整個屋子,彷彿就剩下了那麼細微的呼吸聲,還有艱難而又緩慢的心跳,慢慢凌遲自己所有敏銳的感覺。

那些雪白的紙片從手心滑落,跌在地板上,鋼筆字跡有些褪色,可是好像還是昨天收到的一樣,那些被自己小心封存的回憶,鬼魅一般地鑽了出來。

很漂亮的草書,蘇立的字跡,很熟悉,熟悉到刻意地模仿後竟然有了些許的相近。

「今天看到一篇寫春秋,一篇講中醫名家。春秋寫得詼諧搞怪,妙趣橫生,久讀不乏。名家寫得細膩苦澀,跌宕起伏,不能放手。

「歷史我讀得很簡單,過去喜歡讀兵法,喜歡讀人物傳記。印象中留下來的人物大多來自春秋戰國。亂世的人物來得多,來得英雄。讀歷史,讓人擔憂當下。心中朝慕混亂的時代,自由,開闊。說到最後,還是心底的英雄崇拜主義。

「或許當全世界都選擇沉思的時候,才是時代的到來。

「讀完了,忽然感受到這個離我們已經遠去,或者從沒有靠近過的天才是如此地真誠,卻又那麼的不真實。

「讀了太多的文字,以至於只是識字卻不能達理,以至於不能相信身外的一切。多麼的矛盾。你覺得呢?

「還有,請你署上自己的真實名字。」

那天晚上宋佳南做了一個夢。

好像還是高中那個長長的樓梯上,有很多同學在追逐打鬧,她抱著書一步一步走上臺階,她不敢抬頭看來往的人群,而蘇立就走在她前面,她偷偷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段路很長很長,好似沒有盡頭,那些藍白的校服在她面前晃啊閃的,她卻看不清自己的樣子,究竟是一個二十五歲幹練精明的自己,還是十七歲時面目清秀的樣子?

忽然前面的那個男生輕輕地轉頭,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叫什麼?」

她努力地想發出聲音,卻無力,輕輕地睜開眼睛,發現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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