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小時後,起居室裡傳出一點響動,動靜傳到躺在床上的莉賽爾耳朵裡。她醒了,沒有說話,心裡想這是鬼魂還是爸爸或馬克斯回來了。開始像是有人開啟了什麼東西,然後是拖動東西的聲音,接著卻是一片寂靜,寂靜總是最能誘惑人的。
別動。
她這樣想了又想,但她認為不行。
她的雙腳在責罵地板不該發出聲音。
風吹起她的睡衣的衣袖。
她穿過漆黑的通道,朝著發出了動靜後又陷入一片沉寂的方向走去,朝著起居室裡的縷縷月光走去。她停下腳步,感受著光著的腳踝和腳指頭。她觀察著起居室裡面。
她的眼睛迅速適應了黑暗。等她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後,無可否認的事實是,坐在床邊的是羅莎·休伯曼,她胸前抱著她丈夫的手風琴。她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沒有動彈,甚至看不出她在呼吸。
這個景象映入了站在門廳裡的女孩的眼簾。
一幅畫像
羅莎和手風琴。黑暗中的月光。
155釐米×樂器×寂靜
莉賽爾待在原地觀察著。
過了好些時候,偷書賊已經放棄想聽到音符傳來的願望了,一直沒有任何聲音。羅莎沒有碰過一下琴鍵,也沒有拉開風箱。只有淡淡的月光,像是窗簾上的一縷縷長髮,還有羅莎。
手風琴系在她胸前。她低下頭時,它垂到了她的大腿上。莉賽爾看著這一切,她知道隨後的幾天裡,媽媽的身上都會留下手風琴勒出的印記。現在她看到的這一幕非常難忘,也非常美好,她決定不去打攪媽媽。
她回到床上,繼續睡覺,眼前晃動著媽媽和她那無聲的音樂的形象。後來,當她從糾纏已久的夢中驚醒後,又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廳,羅莎還在那裡,和手風琴一起。
它像一隻鐵錨把她的身體往前墜,她的身子慢慢下沉,她彷彿已經死了一樣。
她這樣的姿勢可能會無法呼吸的,莉賽爾想,但等到她走近一點後,她聽見了。
媽媽又在打呼嚕了。
要是你有這樣強壯的肺,哪還用得著什麼風箱呢?她想。
最後,當莉賽爾回到床上後,羅莎·休伯曼和手風琴的形象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偷書賊的眼睛一直圓睜著,等待睏倦將她帶入夢鄉。
收屍人
漢斯·休伯曼和亞歷克斯·斯丹納都沒有被送上戰場。亞歷克斯去了奧地利,在維也納的市郊的一所軍隊醫院裡服役。考慮到他擅長縫紉,他被安排去幹至少與他的職業有關係的一項工作。每個星期,一車一車的軍服、襪子和襯衣被運到這裡,他就負責縫縫補補破爛的地方,哪怕它們只能被當做內衣送給在蘇聯挨凍計程車兵。
漢斯開始被派到了斯圖加特,真是具有諷刺意義,後來又去了艾森。他乾的活是在後方的人最不願乾的,當lse。
一個必要的解釋
lse是空軍特勤隊的縮寫
lse的工作就是空襲時留在地面,負責滅火,支撐起建築物的圍牆,救援空襲中的被困人員。漢斯很快發現這三個縮寫字母其實還有另外的一個解釋,他們小分隊的人第一天就告訴他了,這三個字母實際上是收屍隊的縮寫。
漢斯剛來時,只能猜想這些人都幹了些什麼才遭此厄運的,反過來,他們也想知道同樣的事情。他們的頭兒,拜芮恩·舒派爾中士直截了當地問他這個問題。漢斯講了麵包、猶太人和皮鞭的故事,這個圓臉的中士爆發出一陣大笑。「你還活著,真是走運。」他的雙眼也是圓的,他總是不斷地擦拭著眼睛,他的眼睛要麼是過度疲勞,要麼就是有毛病或是被煙霧和灰塵感染了。「要記住,這裡的敵人不在你面前。」
漢斯正要問敵人到底在什麼地方這個問題時,身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說話的是一個臉龐清秀的年輕人,他的臉上帶著不屑一顧的微笑,這個人叫內霍德·蘇克爾。「對我們來說,」他告訴漢斯,「敵人不在山那邊或者別的哪個方向,他們就在我們周圍。」他把注意力轉到正在寫的一封信上,「你會明白的。」
幾個月後,在這個混亂的地方,內霍德·蘇克爾將死於非命。他是死在漢斯·休伯曼的坐位上的。
隨著戰爭向德國本土的縱深推進,漢斯將知道自己這幫人會以同樣的方式開始工作。他們在卡車邊集合,然後由中士告訴他們哪些地方在休息時被炸了,下一個目標可能是哪裡,誰和誰一起幹活。
即使是沒有轟炸的日子裡,還是有許多工作要完成。他們會開車穿過被轟炸的城鎮,清理廢墟。卡車裡坐著十二個沒精打采的人,所有人都隨著崎嶇不平的路面上下顛簸。
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每個人在車上都有一個固定坐位。
內霍德·蘇克爾的坐位在左邊那排的中間。
漢斯·休伯曼的位子在最後,陽光直射進來。他很快明白要當心車裡任何一個方向扔來的垃圾。漢斯因為會躲避菸頭而獲得了特別的尊敬。它們飛過來的時候還沒有熄滅呢。
一封完整的家書
親愛的羅莎和莉賽爾:
這裡一切都好。我希望你們也都好。
愛你們的爸爸
十一月末,他第一次嚐到了真正的空襲的硝煙。卡車被瓦礫團團包圍,他們跑來跑去大聲叫喊著。大火熊熊燃燒,被燒燬的建築一堆一堆坍塌下來,大樓的框架傾斜了,還在冒煙的炸彈像火柴棍似的立在地面上,整個城市煙霧瀰漫。
漢斯·休伯曼這一組有四個人。他們排成一行,拜芮恩·舒派爾中士衝在最前面,在煙霧中已經無法看清他的雙手了,他的後面是凱思勒,然後是布魯諾威格,最後才是休伯曼。中士抱住水管滅火,另外兩人把水澆在中士身上降溫,休伯曼用水淋他們三個,只是為了更保險。
他們身後,一幢建築呻吟著倒下來。
它倒在離他們的腳後跟只有幾米遠的地方。水泥聞上去還有點新鮮的味道,一股煙塵向他們襲來。
「真該死,休伯曼」一個聲音從火焰中掙扎著冒出來,後面緊跟著三個人。他們的喉嚨裡嗆滿了煙塵,哪怕他們跑過了街角,遠離了殘骸的中心,那座倒塌的建築物的煙塵依然冒著白色的熱氣緊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癱倒在一處暫時安全的地方,不停咳嗽,不停地咒罵著。中士重複著剛才那句話。「真該死,休伯曼」他擦擦嘴巴,好讓嘴巴放鬆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幢樓倒了,剛好倒在我們後面。」
「我知道這些,問題是,它有多高?肯定有十層高。」
「沒有,長官,我猜只有兩層。」
「老天爺,」又是一陣咳嗽,他使勁扯扯眼罩,伸手撣掉糊在上面的灰塵和汗水,「你對這鬼東西沒辦法。」
他們中間的一個人擦了擦臉,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真想他們轟炸酒館時在場,我太想喝杯啤酒了。」
所有人都靠在牆上。
他們彷彿都嚐到了啤酒的味道,它滋潤了他們幹得冒煙的嗓子,緩解了煙霧的味道。這是一場美夢,無法實現的美夢。他們都清楚要是街上真有啤酒在流淌的話,那也不是真正的啤酒,只會是一堆像奶昔或者稀飯的東西。
四個人身上都沾滿了灰色和白色的灰塵混合物。他們起身準備繼續工作時,已經辨不出身上制服的顏色了。
中士走到布魯諾威格身邊,用力拍著他的胸口,又啪啪地一陣猛打。「這下子好多了,你身上的灰塵太厚了,我的朋友。」布魯諾威格笑起來,中士轉身對他的新兵說:「這次你在前面,休伯曼」
一連幾個小時,他們都忙於滅火,想方設法支撐起一幢建築物不讓它倒下。有時,建築物的一側被炸燬了,剩下的部分就像胳膊肘一樣伸出來。這是漢斯·休伯曼的強項。他喜歡用還在燃燒的房椽或是破爛的水泥板把這些胳膊肘支撐起來,或者給它們提供點可以倚靠的東西。
他的雙手緊緊插在瓦礫堆中,嘴裡全是渣滓,兩片嘴唇上是結成硬殼的塵土。他的制服上沒有一個口袋,沒有一根線,沒有一處褶皺不被灰塵覆蓋的。
幹這項工作時最痛苦的是聽到人的叫喊聲。
有時,一個人頑強地在煙霧中穿行,嘴裡只喊著一個詞,通常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有時,被喊的人叫沃夫岡。
「你們看見我的沃夫岡了嗎?」
他們的手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個手印。
「斯蒂芬尼」
「漢賽爾」
「格斯特爾格斯特爾斯德伯」
隨著煙塵逐漸散去,人們在只剩下殘垣斷壁的街道上一瘸一拐地走著,嘴裡叫著這些名字。有時候,這一幕會以兩個人滿身灰塵的擁抱結束;有時候,是以雙膝跪下的號啕大哭而劇終。這一幕一幕的戲劇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重複上演,就像一個個等待發生的甜蜜而酸楚的夢。
各種危險聚攏一起,灰塵、煙霧和呼呼燃燒的火苗,受傷的人們。漢斯·休伯曼和這個小隊的其他人一樣,急需忘掉這可怕的一幕。
「你怎麼樣,休伯曼?」中士問他,他的肩頭上還在冒煙。
漢斯朝他不自在地點點頭。
他們值勤的途中看到一位老人步履蹣跚、毫無防備地在街頭穿行。等漢斯固定完一處建築後,轉過身,看到後面那位老人,他正冷靜地等著他們回來。他的臉上有一點血跡,鮮血正順著喉嚨和脖子往下流。他穿著一件深紅色領子的白襯衣,手裡抱著他自己的一條腿,彷彿那是他身旁的一個東西。「你能幫我支起來嗎,年輕人?」
漢斯抱起他,把他送出了這陣灰霧。
一個悲傷的小注釋
當漢斯·休伯曼手裡還抱著那位老人時,我訪問了小城的這條街。
天空是白馬身上的那種灰色。
直到漢斯把他放在一片被水泥覆蓋的草地上,這才發現老人已經斷了氣。
「什麼事情?」有人問。
漢斯只能指指地上。
「哦,」一隻手把他拉開了,「習慣了就好了,休伯曼。」
餘下的時間裡,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儘量不去想呼喚親人的人們那遙遠的回聲。
大約兩小時後,他從一幢樓裡衝出來,身後是中士和另外的兩個人。他沒有留神腳下,一下子被絆倒在地。當他爬起來時才看到別人都愁眉苦臉地看著那個絆倒他的障礙物,他才反應過來。
那是一具臉朝下趴著的屍體。
屍體躺在一片塵土上,他的雙手正摸著耳朵。
是一個男孩。大約十一二歲的樣子。
他們在街上走不多遠,就看到一個嘴裡叫著「魯道夫」的女人。她看到了這四個人,就從煙霧中走到他們面前。她的身體虛弱,哀愁壓得她直不起腰。
「你們看到過我兒子嗎?」
「他有多大?」
「十二歲。」
噢,耶穌啊,噢,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啊。
他們同時想到了那具屍體,但中士不能讓自己告訴她,或是給她指出那個方向。
女人掙扎著要往前走,拜芮恩·舒派爾攔住了她。「我們剛從那條街過來,」他向她保證,「那邊沒有他。」
彎著腰的女人還抱著一線希望,她連走帶跑,嘴裡喊著:「魯迪」
這個時候,漢斯·休伯曼想到了另一個魯迪,漢密爾街上的那個魯迪。他對著模糊一片的天空祈求,請讓魯迪平平安安的吧。他的思緒自然而然飛到了莉賽爾、魯迪和斯丹納一家,還有馬克斯的身邊。
他們對其他人講起這事時,他躺倒在地上。
「下面怎麼樣?」有人問。
爸爸的肺裡充滿了空氣。
幾小時後,他洗漱完畢,吃過飯,想了一會兒。他打算寫封信回家介紹一下詳情,可是他的手卻不聽使喚,迫使他寫得非常簡短。如果能夠回家的話,他願意到那時再向她們口述剩餘的部分。
親愛的羅莎和莉賽爾,他開始寫道。
他花了好久才寫下了這幾個字。
吃麵包的人們
在莫爾欽鎮,這是一個漫長而又多事之年,它終於快到頭了。
1942年的最後幾個月裡,莉賽爾因為思念三個身處險境的人而倍受煎熬。她想知道他們在哪裡,在幹什麼。
一天下午,她從盒子裡取出手風琴,用一塊舊布把它擦亮。她只是學著媽媽的樣子把手指放在琴鍵上,輕輕拉了拉風箱,然後就推開琴,沒有繼續彈下去,羅莎是對的,音樂只會讓屋子顯得更空蕩。
不管什麼時候遇到魯迪,她都會問問他是否收到了他爸爸的來信。有時,他會向她描述亞歷克斯·斯丹納的來信中提到的細節。相比之下,她自己的爸爸寫的那封信卻讓人有幾分失望。
當然,馬克斯在她頭腦中佔據了重要位置。
她非常樂觀地想象著他走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上。有時,她想象他來到一處安全的地方,他的身份證足以糊弄那裡的人。
這三個人無處不在。
在學校裡,她會在窗戶玻璃上看見爸爸。馬克斯則總是陪她坐在爐火旁。當她和魯迪在一起時,亞歷克斯·斯丹納就會來到他們身旁,看著他們騎腳踏車到慕尼黑大街,然後砰地扔下車,朝鋪子裡面張望。
「瞧瞧這些衣服,」魯迪對她說,他把頭和手腳緊貼在玻璃上,「全都浪費了。」
奇怪的是,莉賽爾最喜歡的一項活動卻是給霍茨佩菲爾太太讀書。現在星期三也成了讀書時間,他們已經讀完了在河水裡泡過的《吹口哨的人》,又開始讀《夢的挑夫》了。老婦人有時會準備點下午茶,有時會給莉賽爾端一碗湯,她的湯比媽媽煮的好喝多了,裡面沒放那麼多水。
十月和十二月間,猶太人又被遊了一次街,接著又有一次。第一次遊街時,莉賽爾衝到慕尼黑大街上,想看看裡面是否有馬克斯·範登伯格。她既盼望著見到他——這證明他還活著——又希望他不在隊伍裡,這意味著很多種可能,其中之一就是他還是自由的,兩種願望同時折磨著她。
十二月中旬,一小隊猶太人和一些罪犯又被帶到慕尼黑大街遊行。他們要被送往達豪,這是第三次遊街。
魯迪果斷地走回漢密爾街,然後揹著一小包東西,推著兩輛腳踏車從三十五號走出來。
「你來嗎,小母豬?」
魯迪包裡的東西
六片面包,每片切成了四份。
他們騎到了猶太人隊伍前面,在通往達豪的路上的一段空地上停下來。魯迪把包遞給莉賽爾。「抓上一大把。」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主意。」
他把麵包扔到她手上。「你爸爸就這麼幹過。」
她還能怎麼爭辯?這可是要挨鞭子的事。
「要是我們動作快點就不會被抓住,」他開始撒麵包,「搞快點,小母豬。」
莉賽爾忍不住跟著他撒起來。當她看到魯迪·斯丹納,她最要好的朋友把一片片面包撒在路上的時候,不由得咧著嘴笑了。他們幹完後就推著腳踏車躲進了路旁的松樹下。
公路冷冰冰地延伸到遠方。不久,士兵們押著猶太人過來了。
在樹蔭下,莉賽爾觀察著身邊的男孩。從偷水果到施捨麵包,他身上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儘管他那一頭金髮正在變暗,可顏色還是像燭光一樣。她能聽到他的肚子還餓得咕咕直叫——他卻把麵包分給了別人。
這還是德國嗎?這還是納粹德國嗎?
走在最前面計程車兵沒有注意到麵包——他的肚子不餓——可是,走在第一個的猶太人一眼就看到了。
襤褸的衣衫下伸出一隻手抓起一片面包,把它一下子猛塞進嘴裡。
這個人是馬克斯嗎?莉賽爾想。
她看不真切,就動了動想看得更清楚些。
「嗨」魯迪非常生氣,「別動。要是被他們發現了,再把麵包和咱們對上號,咱們就完蛋了。」
莉賽爾繼續觀察。
更多的猶太人彎下腰,從地上拾起麵包來吃。偷書賊在樹叢邊上審視著每一張臉。馬克斯·範登伯格不在其中。
這種安慰只存在了片刻。
她馬上就忐忑不安起來,因為有一個士兵注意到一個囚犯伸手從地上撿起一片面包,立刻命令犯人原地站住,隨後仔細地搜查起公路來。囚犯們無聲地狼吞虎嚥,把麵包趕緊吞進肚裡。
那個士兵拾起麵包,掃視著公路兩側。犯人們也在看。
「在那兒」
一個士兵大步流星地朝最近的女孩走來,接著又看到了男孩。他們都開始逃跑,他們選擇了朝不同的方向逃跑,在樹叢間逃竄。
「別停下,莉賽爾」
「腳踏車咋辦?」
「不值錢,別管了」
他們跑了一百多米後,那個追趕計程車兵喘著粗氣的呼吸聲越來越近了,已經到了她身邊,她等著隨之而來的那隻手來抓住她。
她真是幸運。
她等到的是蹬在屁股上的一腳,還有長長的一句話。「接著跑,小姑娘,你不該來這兒」她趕緊跑起來,一直跑了至少一里地才停下腳步。樹枝劃破了她的手臂,松果在她腳下滾來滾去,松針的氣味直入她的胸口。
過了足足四十五分鐘,她才敢回到公路邊。魯迪坐在生鏽的腳踏車旁,他已經把剩下的麵包歸攏到一堆,正在嚼著那硬邦邦的麵包。
「我警告過你別靠太近。」他說。
她讓他看自己的後背。「我身上有腳印嗎?」
藏起來的素描本
聖誕節前幾天,有一次空襲,不過炸彈沒有落在莫爾欽鎮上。根據收音機裡的報道,大部分炸彈都落在了空地裡。
最重要的事情是費得勒家防空洞中的反應。等到最後幾個人到達後,每個人都安頓完畢,大家都肅穆地等待著,他們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她的耳朵裡響起爸爸的聲音。
「如果有空襲,記住繼續在防空洞裡讀書。」
莉賽爾等著,她需要確認他們想聽故事才行。
魯迪代表大家說話了。「快讀書,小母豬。」
她翻開書,上面的文字再一次傳進防空洞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等到警報解除,人們回到家後,莉賽爾和媽媽坐在廚房裡。羅莎·休伯曼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在反覆掂量著什麼事情。不大一會兒,她拿起一把小刀離開了廚房。「跟我來。」
她走進起居室,把床墊上的床單扯下來。床墊裡有一條縫過的口子,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你是不會發現它的。羅莎小心翼翼地把口子割開,把手伸了進去,最後連整個手臂都伸進去了。等她縮回手時,手裡拿的是馬克斯·範登伯格的素描本。
「他交代說等你準備好了再把這個給你,」她說,「我本來想等到你過生日那天再給你的。後來,我又把時間提前到聖誕節。」羅莎·休伯曼站在屋裡,臉上有種奇怪的表情,不是驕傲,也許是對沉重的往事的回憶。她說:「我想你已經準備好了,莉賽爾。自打你到這個家,緊拽著大門不放的那刻起,你就該得到這東西了。」
書被遞了過來。
書的封面是這樣的。
《擷取文字的人》
一部小小隨想集
獻給莉賽爾·梅明格
莉賽爾用柔軟的雙手抱著書。「謝謝你,媽媽。」
她擁抱了一下媽媽。
莉賽爾還熱切地渴望告訴羅莎·休伯曼,她愛羅莎,但是她羞於說出口。
為了回憶過去的時光,她想到地下室去讀這本書,但媽媽勸住了她。「馬克斯·範登伯格就是在地下室裡生病的,」她說,「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孩子,我可不會讓你生病。」
於是,她就在廚房裡看起書來。
在橘紅色的爐火旁。
《擷取文字的人》。
她翻看著書裡大量的素描和故事,還有配有文字的圖畫。比如魯迪站在領獎臺上,脖子上掛著三枚金牌的這幅圖,它的下面是這樣的文字「給他的頭髮塗上檸檬黃」。雪人作為十三件禮物清單中的一件也出現了,更別說那些在地下室和壁爐旁度過了無數個夜晚的記錄了。
當然,還有許多的感想、素描,與德國、元首以及斯圖加特有關的夢的記錄,還有對馬克斯家人的回憶。最後,他忍不住把他們也寫進來,他必須得這麼做。
然後是第117頁。
《擷取文字的人》是從這裡開始的。
莉賽爾不清楚這算是一則寓言還是一則童話。即便是幾天之後,她在《杜登德語詞典》上查到這個詞的解釋,還是沒有搞清楚兩者的區別。
在前一頁上有一個小小的說明。
第116頁
莉賽爾——我是胡亂畫出這個故事的。我想你的年齡可能不適合讀這個故事,你稍大了點,不過,也許沒人適合看它。我一直在想你和你的書,還有那些文字,然後想到了這個奇怪的故事。我希望你能從中有所收穫。
她翻到下一頁。
從前有一個奇怪的小個子,他對人生做出了三個重要的細節安排:
1.他要把頭髮朝與大家相反的方向分。
2.他要留一撮奇怪的小鬍子。
3.有一天他要統治這個世界。
這個年輕人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思索著,計劃著,試圖找到把這個世界變為己有的辦法。一天,靈感來了——一個完美的計劃。他看到一位母親牽著孩子的手在街上走。母親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訓斥著孩子,直到最後,孩子大哭起來。幾分鐘之內,她的話馬上變得溫柔起來,直到孩子平靜下來,破涕為笑。
年輕人衝到女人身邊,擁抱她。「文字」他咧開嘴大笑。
「什麼?」
但他沒有回答。
他已經走了。
沒錯,元首決定要用文字來統治世界。「我用不著費一槍一彈,」他盤算著,「我無須如此。」但是他仍舊沒有莽撞行事。讓我們允許他至少這麼說。他一點都不傻。他的第一個計劃是讓他的話儘可能地植入本國人民的心中。
他日夜種植耕耘。
他看著它們生長,直到最後,文字的龐大森林遍佈德國……德國成為了一片被「思想」統治的土地。
元首也種下了創造符號的種子,這些種子長成的大樹漸漸枝繁葉茂。現在,時機到了,元首準備好了。
他邀請他的人民靠近他那顆閃光的心靈,用他那最美好和最醜陋的文字召喚他們,到他的森林裡採摘文字。人們來了。
他們被送上一條傳送帶,在一臺狂暴的機器上奔跑,這臺機器讓他們在片刻間就過完了一生。文字被灌輸給他們。時間消失了,他們現在懂得了他們需要懂的東西,他們被催眠了。
接下來,他們被符號武裝起來,人人都興高采烈。
不久,對這些美麗而又醜陋的文字和符號的需求迅速增,以至於需要更多的人來維護這片森林。一些人被人僱傭爬到樹上,把文字摘下來扔給下面的人。文字被直接灌輸給那些還未曾得到過這些文字的人民,甚至有人回來想要得到更多文字。
爬到樹上去的人被稱為擷取文字的人。
最優秀的擷取文字的人是那些懂得文字的真正力量的人。他們經常爬上樹頂。有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就是這樣的人。她被譽為她那個地方最優秀的擷取文字的人,因為她知道如果沒有文字,一個人該是何等地脆弱。
她的內心充滿了熱切的求知慾。她渴求著文字。這就是為什麼她可以爬得比別人都高的原因。
然而,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個受她祖國鄙視的人,雖然他就出生在這個國家。然而他們成為了好朋友。這個人生病時,這個擷取文字的人在他的臉上落下了一滴眼淚,這滴眼淚是用友誼做成的——是友誼這個詞產生的——眼淚乾涸後成為一粒種子。當女孩再次來到森林時,她把這粒種子種在了其他樹的旁邊。她每天都會給它澆水。
開始,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但是,有一天下午,她摘完一天的文字後,前來檢視,發現一顆嫩芽破土而出了,她久久地注視著它。
這棵樹比其他樹都長得快,後來長成了森林裡最高的一棵樹。每個人都來看它。他們都在竊竊私語,他們在等待……等待元首。
元首憤怒了,立刻宣佈要毀掉這棵樹。這時,這個擷取文字的人穿過人群,她雙手雙膝跪下。「求求你,」她哭了,「別砍掉它。」
然而,元首不為所動,他不能開這個先例。當擷取文字的人被拖走後,他轉頭看著右手邊的一個人,要求這個人:「請給我一把斧子。」
此時,擷取文字的人從抓她的人手裡掙脫開來,獲得了自由。她跑過來,爬上樹,哪怕此時元首已經提起斧子砍起樹來,她還是一直爬到了最高的一根樹枝上。嘈雜的說話聲和斧子砍樹的聲音依稀可聞。白雲從樹頂上飄過——像一頭長著灰色心臟的白色怪獸。儘管擷取文字的人心裡害怕,卻執拗地不肯從樹上下來。她等著樹被砍倒,可大樹卻紋絲不動。
好多個小時過去了,元首的斧子始終無法在樹幹上砍出哪怕一個小缺口來。他已經快沒有力氣了,於是命令另一個人接著砍。
一天一天過去。
一週一週過去。
一百九十六個士兵都沒能把擷取文字的人種下的樹砍倒。
「可是她在樹上吃什麼呢?」有人問,「她怎麼睡覺呢?」
他們不知道,另外有個擷取文字的人會把吃的扔到樹上,女孩會爬到下面的樹枝上去取這些食物。
下雪了。下雨了。四季更替,擷取文字的人依然待在樹上。
等最後一個砍樹人失敗後,他對女孩大喊:「擷取文字的人你現在可以下來了沒人能打敗這棵樹了」
擷取文字的人只能辨別出這個人的聲音,她悄聲回答:「不,謝謝你。」她把這句話從樹上傳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又有一個手拿斧子的人走進小鎮。他的背上揹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包,他的雙眼耷拉著,筋疲力盡,腳步趔趄。「那棵樹,」他問路人,「那棵樹在什麼地方?」
一個聽到這話的人跟在他身後。當他到大樹底下的時候,一片白雲遮住了最高的那根樹枝。擷取文字的人只能聽到有人在喊,又來了個砍樹的人,他要結束她的頑固行為。
「她不會下來,」人們說,「不管是誰來。」
他們不知道這個手拿斧頭的人是誰,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是無人能阻止的。
他開啟包,取出一樣比斧子小得多的東西。
人們笑了。「你用一把舊錘子砍不倒一棵大樹。」
年輕人沒有理會嘲笑,他在包裡找了些釘子,把其中三顆釘子銜在嘴裡,準備把第四顆釘子釘在樹上。大樹最下面的一根樹枝現在離地面已經很高了,他估計需要踩著四顆釘子,才能爬到那根樹枝上。
「瞧瞧這個白痴,」一個圍觀的人高喊,「沒有人能夠用斧子砍倒它,這個白痴卻想用——」
這個人閉上了嘴。
第一顆釘子敲了五下就被穩穩地釘進樹幹裡了,然後是第二顆,年輕人開始爬樹。
他雙手攀住第四枚釘子往上爬,他的心裡一直想呼喊,但他終於決心不喊出聲來。
他彷彿爬了幾里長的路程,花了幾個小時才達到最高的那根樹枝,等他爬上樹頂時,發現擷取文字的人正裹著毯子在雲中熟睡。
他看了她許久。
太陽的溫暖讓白雲籠罩的樹頂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碰碰她的手臂,擷取文字的人醒了。她揉揉眼睛,端詳著他的臉。她說話了。
「真的是你嗎?」
她想:我是從你的臉頰上得到那顆種子的嗎?
年輕人點點頭。
他的心顫動著,把樹枝抓得更緊些。「是我。」
他們一起待在樹頂。雲散去後,他們能看到整個森林。
「森林是不會停止生長的。」她解釋道。
「這棵樹也不會的。」年輕人看著手裡抓著的樹枝。
等到他們看夠了,聊夠了,他們開始往下爬,把毯子和別的東西留在了樹頂上。
人們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這一幕。當年輕人和擷取文字的人一起踏在土地上時,大樹的樹幹上竟然出現了斧子砍過的痕跡,被撞過的痕跡也出現了,樹幹上還出現了裂口,大地開始顫動。
「它要倒了,」一個年輕女人尖叫起來,「樹要倒了。」
擷取文字的人種的這棵樹有好幾裡高,它開始慢慢倒下了,它撞擊地面時發出了陣陣呻吟。世界為之震動。一切歸於平靜後,大樹躺在了森林中央。
擷取文字的人和年輕人爬上平躺著的大樹。他們撥開樹枝,開始向前走。當他們回頭看時,注意到大部分圍觀者開始散去了,回到自己來的地方,回到這裡面,外面,或者森林裡去。
不過,他們在前進的時候,停下來傾聽了好幾次。他們認為能夠聽到他們後面的說話聲和文字,就在擷取文字的人的那棵樹上。
莉賽爾呆坐在餐桌旁,想象著馬克斯是在外面的那些森林裡的什麼地方。光線逐漸暗淡下來,她進入了夢鄉。媽媽讓她到床上去睡,她抱著馬克斯的素描本上了床。
幾小時後,她醒了,答案突然在她腦海裡閃現。「當然,」她低聲說,「我當然知道他在哪裡了。」她又接著睡了。
她夢到了那棵樹。
搗亂分子的衣服
漢密爾街三十三號,12月24日
因為兩個爸爸都不在家,所以斯丹納一家邀請了羅莎、特魯迪·休伯曼還有莉賽爾一起過聖誕節。他們過來的時候,魯迪還在解釋他衣服的事情。他看著莉賽爾,張了張嘴巴,可只張了一下。
1942年的聖誕節前夕,因為下雪,天氣變得寒冷難耐。莉賽爾讀了許多遍《擷取文字的人》,從故事本身到旁邊的素描和評論。聖誕節的前一天,她決定為魯迪做點事情,不幸的是這會兒出去太晚了。
天黑前,她來到隔壁,告訴他自己想要送他一件聖誕節的禮物。
魯迪瞅瞅她手裡,又看看她身邊。「好吧,禮物到底在哪兒呢?」
「先別急。」
魯迪馬上明白了,他以前也見過她這種模樣,攫取的眼神,雙手直髮癢,想偷東西的氣息圍繞在她周圍,他已經聞出來了。「這份禮物,」他估摸著,「你還沒有到手呢,對不對?」
「對。」
「而且,你也不準備買。」
「當然,你看我像有錢人嗎?」外面還在下雪,草葉的邊緣凝結成玻璃一樣的冰凌。「你有鑰匙嗎?」她問。
「開什麼的鑰匙?」不過魯迪立刻明白了。他走進屋,不一會兒,又走出來。用維克多·切默爾的話來說,那就是:「該去購物了。」
街頭的燈光很快就熄滅了,只有教堂的燈還亮著。整條慕尼黑大街都關門閉戶,大家都準備過聖誕節了。莉賽爾腳步匆匆,好跟上這個瘦高個兒的鄰居。他們來到掛著招牌的商店的窗戶前。斯丹納裁縫店。窗戶玻璃上沾著薄薄的一層灰,這是過去的幾個星期裡落上去的。窗戶裡面,幾個模特兒像是證人似的站在一旁。他們的樣子既嚴肅又愚蠢,好像他們正在注視著發生的一切。
魯迪把手伸進口袋。
今天是平安夜。
他的父親遠在維也納。
如果他們擅自闖進他深愛的裁縫店,魯迪想他是不會介意的,這是被逼無奈的。
門輕而易舉就被開啟了。他們走進去。魯迪的第一個反應是開啟電燈,可電源早就被切斷了。
「有蠟燭嗎?」
魯迪被問得灰心喪氣。「我只拿了鑰匙,再說,這可是你出的主意。」
就在說話的當兒,莉賽爾被地板上的一樣東西絆倒了。一個模特兒也跟著倒下去。穿著衣服的模特兒被摔成了幾截,碰到了她的手臂上。「把這東西從我身上拿開」模特兒摔成了四截,軀幹和頭是一截,兩條腿在一起,兩隻手被分了家。莉賽爾把這些東西扒拉到一旁,站起身,嘴裡喘著氣。「聖母瑪利亞啊」
魯迪找到一隻模特兒的手臂,用它摸了摸莉賽爾的肩膀。莉賽爾驚恐地轉過身來,他卻友好地把假手伸過去。「很高興見到你。」
接下來,他們在裁縫店狹窄的過道里慢慢摸索著。魯迪開始朝櫃檯走去,可不小心跌倒在一個空箱子上,他大聲咒罵著,找到了通向門口的路。「太滑稽了,」他說,「等我一分鐘。」莉賽爾坐在原地,手裡握著模特兒的假手,一直到他從教堂拎回一個亮著的燈籠。
他的臉上籠罩著一團光。
「你一直吹噓的禮物在哪兒呢?最好不要是那些古里古怪的模特兒。」
「把燈籠拿過來。」
當他把燈籠拿進小店裡時,莉賽爾用一隻手接過燈籠,另一隻手挨著個撥拉著架子上掛著的衣服。她扯下一件,可很快又看上了另外一件。「不行,還是太大了,」又翻了兩件後,她把一件海軍藍的西服拿到魯迪·斯丹納面前,「這件看起來合身嗎?」
莉賽爾坐在黑暗中,魯迪躲在一塊窗簾後面試衣服。窗簾上印著一團小小的光圈和一個正在穿衣服的人影。
等他出來後,他挑著燈籠照著自己讓莉賽爾看。從窗簾後釋放出來的燈光就像一根柱子,照亮了改過的西服,也照亮了衣服下面骯髒的襯衣和破鞋子。
「怎麼樣?」他問。
莉賽爾繼續審視著,圍著他轉了一圈,聳聳肩膀。「還行。」
「還行我看上去比‘還行’強多了。」
「鞋子不配,你的臉也不配。」
魯迪把燈籠擱在櫃檯上,佯裝憤怒,湊近她身旁,這時,莉賽爾不得不承認,她心頭突然有點緊張。當她看到他被丟棄的模特兒絆倒,摔在地上時,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也稍稍有點失望。
魯迪坐在地板上一陣狂笑。
然後,他閉上了雙眼,緊緊地閉著。
莉賽爾連忙過來。
她蹲在他旁邊。
吻他,莉賽爾,吻他。
「你沒事吧,魯迪?魯迪?」
「我想我爸爸。」男孩對著旁邊說。
「聖誕快樂。」莉賽爾回答。她扶著他站起來,把他的衣服撫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