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倆是一塊兒從慕尼黑乘火車回家的。到家不久,父子倆又開始劍拔弩張了。
漢斯·休伯曼與兒子對峙的緣由
在小漢斯眼裡,爸爸屬於舊德國——那時候別的國家都可以任意欺凌這個國家,而它的人民只能默默承受這一切。長大以後,小漢斯發現別人把爸爸叫做「猶太人的粉刷匠」,因為爸爸要替猶太人刷房子。接著就發生了我馬上要提到的這一幕——漢斯快要加入納粹黨的當口,他卻失去了這次機會。所有人都清楚他不應該刷掉猶太人商店外牆上那些謾罵猶太人的話。這種行為既有損於德國,也對那些猶太罪人不利。
「那他們還是沒讓你參加了?」小漢斯舊話重提,這是聖誕節沒有談完的話題。
「參加什麼?」
「當然是納粹黨了。」
「沒有,我想他們已經把我忘了。」
「你沒再去試試嗎?你不能光坐在這兒,等著新世界來接納你,你得走出去,成為其中的一分子——雖然你過去犯過錯誤。」
爸爸抬起頭來。「錯誤?我這輩子犯過不少錯誤,可沒參迦納粹不是錯誤。我向他們遞交了申請的——你知道這件事——可我不可能天天跑去問他們。我只是……」
此時,一股寒風襲來。
它隨著空氣吹進窗戶。或許,這是來自第三帝國的和風,裡面積蓄著更為強大的力量;或許,這顯示出歐洲還一息尚存。不管這是什麼風,它從怒目圓睜著的父子倆中間吹過。
「你從來不關心這個國家,」小漢斯說,「至少是不夠關心。」
爸爸的眼睛慢慢變得柔和起來,可這並沒有消除小漢斯心頭的怒氣。不知為什麼,他看著那女孩。莉賽爾把她的三本書都堆在桌上,正在讀其中的一本。她的嘴在無聲地蠕動著,好像在和誰說話似的。「這孩子在讀什麼垃圾啊?她該讀讀《我的奮鬥》。」
莉賽爾抬起頭。
「別理他,莉賽爾,」爸爸說,「讀你的書吧,他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可小漢斯沒有就此罷休。他走近一步,說道:「你得選擇,要麼支援元首,要麼反對他——我看你是反對派。你一直都是。」莉賽爾觀察著小漢斯的臉,注視著他薄薄的嘴唇和尖利的下齒。「你太丟人了——如今全國上下都忙著清理那些人渣,好讓德國成為一個偉大的國家,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好意思袖手旁觀。」
特魯迪和媽媽坐在那裡不敢搭話,她們和莉賽爾一樣被嚇壞了。空氣中瀰漫著豌豆湯的味道,還有一股濃濃的火藥味。
他們都在等著下一句話。
這句話是兒子說的,只有五個字。
「你是膽小鬼。」他對著爸爸的臉吼了這句話,然後就飛快地離開廚房,衝出家門。
雖然明知沒有用,爸爸還是走到門口對兒子大喊:「膽小鬼?我是膽小鬼?」接著,他又跟到門口,懇求似的去追兒子。媽媽急忙跑到窗子邊,用力扯下旗幟,推開窗戶。她和特魯迪、莉賽爾三個人一起擠在窗戶旁看著爸爸追上兒子,抓住兒子的手臂,求兒子回去。她們什麼都聽不見,可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小漢斯拼命掙脫爸爸的樣子,爸爸只好望著兒子遠去。這一幕她們看得明明白白。
「漢斯,」媽媽終於大聲叫嚷起來,特魯迪和莉賽爾都被她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快回來。」
可那小子還是走掉了。
是的,那小子走了,我真希望能把後來發生在小漢斯·休伯曼身上的事都告訴你們,可惜不行。
元首生日慶祝會那晚,他從漢密爾街上消失後,很快就進入到另外一個故事的場景裡去了。那個故事的每一步都把他引向了那場發生在蘇聯的悲劇。
蘇聯的斯大林格勒。
關於斯大林格勒的一些情況
1.1942年和1943年初,每天早晨,這個城市的上空都如同漂白過的床單一樣白。
2.每天,當我穿過這個城市,帶走屬於我的靈魂時,這張白床單上都會濺上鮮血,直到最後血流成河。
3.每天晚上,這張床單又被擰乾、漂白,等待著下一個黎明的到來。
4.戰鬥是白天唯一可做的事情。
兒子走後,漢斯·休伯曼又站了一會兒。街道看上去異常空曠。
等他回到家,媽媽看著他,兩人都沒有說話。她沒有訓斥爸爸,要是在過去,這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也許是因為她感覺到,被唯一的兒子貼上了膽小鬼的標籤,他心裡肯定很難受吧。
晚飯後,他默默無語地坐在桌旁。難道真的像兒子殘忍地指責的那樣,他是個膽小鬼嗎?當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考慮的只有他一個人,正因為如此,他才能活下來。然而,恐懼會讓人膽怯嗎?是因為慶幸自己還活著所以才膽怯的嗎?
他兩眼盯著桌子,心潮起伏。
「爸爸,」莉賽爾叫他,可他並沒有抬起頭來看她,「他剛才在說什麼?他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爸爸回答道,他對著桌子輕聲說,「沒什麼意思。忘了他的話吧,莉賽爾。」大約過了一分鐘,他又說:「你是不是準備好了?」這次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打算去看篝火嗎?」
「準備好了,爸爸。」
偷書賊換上了她的希特勒青年團制服。半小時後,他們離開家,去青年團總部。孩子們將在那兒列隊前往鎮上的廣場。
有人將在那兒發表演講。
還會點燃一堆篝火。
有一本書會被偷走。
百分之百的純日耳曼汗水
人們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這些德國青年向市政大廳和廣場方向前進。在這樣的場合裡,莉賽爾忘記了她的親生母親和別的困擾她的問題。人群朝著他們歡呼鼓掌,她的情緒也隨之高漲。有的孩子向父母揮手示意,可也只敢揮了幾下——他們得到了詳盡的指示:一直前進,不要東張西望,不要向人群揮手。
當魯迪所在的隊伍走進廣場並按照命令停下來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是湯米·穆勒引發的。這個團的其他人都停止了前進,只有他直挺挺地撞上了前面的一個男孩。
「白痴」那個男孩吐了一口唾沫,轉過身來。
「對不起,」湯米·穆勒抱歉地伸出手臂,他的臉又開始抽搐,「我聽不見。」這雖然是個小插曲,不過卻預示著麻煩將接踵而至。這個麻煩既與湯米有關,也與魯迪有關。
遊行接近尾聲時,希特勒青年團獲令將隊伍解散。熊熊的篝火點亮了他們的眼睛,使他們興奮不已,再讓他們保持隊形是幾乎不可能的。他們齊聲高喊了一句「萬歲,希特勒」就散開了。莉賽爾尋找著魯迪的影子,可孩子們四下散開後,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人,和高聲的呼喊。孩子們都在找自己的夥伴。
下午4點30分,天氣已十分寒冷。
人們開玩笑說他們需要暖和一下了。「這堆垃圾就只有這點好處。」
手推車把它們全運進來了,它們被傾倒在廣場中央,上面還澆上了味道挺好聞的東西。有些書、紙張和別的東西滑落下來,又被重新扔回去。從遠處看來,它就像一座火山,或是一個降落在廣場中間的神奇的不速之客,需要有人將其儘快消滅。
澆在上面的東西產生了一股氣味,這股味道向站在遠處的人群飄過來。大約有一千多人聚集在廣場四周,有的站在市政大廳前的臺階上,有的站在廣場周圍建築的屋頂上。
莉賽爾在人群中穿梭著,一陣劈劈啪啪的聲音讓她誤以為火已經點著了,其實並沒有,那不過是人流湧動發出的聲音。
他們沒有等我就開始了。
雖然她的身體裡有個聲音告訴她這是一種罪惡——畢竟,她擁有的最寶貴的財富就是她的三本書——她還是忍不住想去看看那些燃燒的書籍。我猜想人類喜歡看到毀滅的場景。沙灘上的城堡、多米諾骨牌搭成的房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人類擁有的超凡能力就是把毀滅升級。
莉賽爾透過人牆中的一條縫隙窺見那堆罪惡的東西還沒有被點燃,心裡頓時覺得寬慰了許多,她還沒有錯過這場好戲。人們朝著那堆東西亂戳一氣,甚至朝那上面吐痰。這讓她聯想到一個不受歡迎的孩子,孤苦伶仃,四顧茫然,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沒人喜歡他,他只能低下頭,把兩手插進衣袋裡,永遠地為自己祈禱。
越來越多的碎片落在這堆東西的邊上,莉賽爾搜尋著魯迪的影子。這頭蠢豬上哪兒去了?
等她抬起頭時才發現天空已經暗下來了。
納粹黨的旗幟四處林立,穿制服的人隨處可見,擋住了她的視線。沒有用,到處人頭攢動,無論怎麼擠,無論怎麼想辦法,都無法出去。你只能融入其中,與其他人一起唱著歌等待著篝火燃起。
講壇上的一個男人要求大家安靜下來,他的身上穿著件亮閃閃的褐色制服,衣服上熨過的痕跡還依稀可見。人們開始安靜下來。
他的第一句話是:「萬歲,希特勒」
他的第一個動作是:向元首行舉手禮。
「今天是個光輝的日子,」他繼續說,「不僅因為今天是我們偉大元首的生日,也是因為我們又一次打敗了敵人,我們阻止了他們對我們思想的腐蝕。」
莉賽爾還在努力從人群中擠出來。
「我們結束了過去二十年來在德國大地上肆虐的瘟疫,」他在表演一種叫做演講的東西——那是充滿激情的技藝高超的表演——告誡人們要當心,要警覺,要尋找並摧毀圖謀顛覆祖國的一切陰謀,「共產主義分子無恥」又是這個詞,是從前聽到過的,在那陰暗的屋子裡,那些穿制服的人。「消滅猶太人」
演講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莉賽爾放棄了擠出人群的努力。「共產主義分子」一詞引起了她的注意。四面八方納粹黨徒們的附和聲如波浪般席捲而過,消失在他們腳下的德國土地上。這應和之聲猶如潮水,女孩彷彿踏在潮水之上,反覆思考著「共產主義分子」一詞。
迄今為止,在青年團裡,他們都被告知日耳曼人是上等民族,除此外就沒有再特別提起什麼人了。當然,每個人都清楚猶太人是危害日耳曼理想的要犯。但是,從來沒有人提到共產主義分子,一直到現在,雖然抱有這樣政治信仰的人也受到了懲罰。
她不得不擠出人群。
她前面站著個女人,她的一頭金髮從中間分開,兩條辮子靜靜地垂在肩頭。這使莉賽爾回憶起過去待過的那些陰暗屋子,媽媽回答著那些只有一個詞的訊問。
一切彷彿在眼前重現。
捱餓的媽媽,失蹤的爸爸。共產主義分子。
死去的弟弟。
「現在,我們就對這堆垃圾,這堆毒藥說再見吧」
正當莉賽爾覺得噁心準備離開時,那個穿著亮閃閃的棕色制服的傢伙從講壇上走下來,從一個同夥手中接過一支火把,點燃了下面那堆受盡詛咒的東西。「萬歲,希特勒」
圍觀的人群也高喊:「萬歲,希特勒」
一群人從看臺上跳下來,圍著書堆繼續點火,好像是得到了大家的贊同,周圍爆發出陣陣歡呼聲。純日耳曼的汗水開始冒出來,接著,汗水出得越來越多,人們揮汗如雨,如同在汗水中游泳一樣。叫喊聲,汗水,微笑。我們記住這微笑吧。
人們興高采烈地評論著,一起大喊著「萬歲,希特勒」。你相信嗎,這讓我十分好奇,會不會有人在這個過程中瞎了一隻眼或是傷到一隻手或手腕。只要你不小心在錯誤的時間把頭轉向錯誤的方向,或者靠某人太近,完全有此可能。也許真的有人受了傷。我個人的所見是,這次事件沒有造成人員死亡,至少沒有造成肉體上的死亡。當然,這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我帶走了大約四千萬人的靈魂,不過,這是後話了。讓我們還是回到火堆那兒去吧。
橘黃色的火焰在人群中舞動,紙張和印刷品都消失在火光中,燃燒的碎片從書上脫落下來。
在另一端,隔著模糊不清的火焰,可以看到許多棕色襯衣和做出卐字形狀的手。你看不見人,只能看到制服和手勢。
天空中的鳥兒都飛了下來。
它們被火光吸引,圍繞著火堆飛行——直到受不了火焰的熱度。或者,是人類的狂熱?顯然火焰的熱度比不上人類的狂熱。
莉賽爾正打算逃離,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莉賽爾」
她循著聲音扭頭望去,想找到發出聲音的人。噢,天哪,原來是路德威格·舒馬克。他沒有像她料想的那樣譏笑她或開她的玩笑,或是說點別的話。他只是把她拉到身邊,把自己的腳踝指給她看,他在狂歡中受了傷,可怕的汙血正從襪子裡滲出來。他那一頭金髮亂成一團,臉上充滿了無助的表情,就像一隻動物,不是一頭燈光下的鹿,不是這麼典型或是特殊,就是一隻動物,在同類的混戰中受了傷,就快要被他的同類踩死了。
她扶著他站起來,把他拖到人群后面,那裡的空氣好些。
他們蹣跚著走到教堂一側的臺階上,這裡沒有什麼人,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坐下來休息。
舒馬克長長出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準備說點什麼。
他把身子坐好,抬起腳踝,然後看著莉賽爾·梅明格的臉說:「對不起。」他沒有看著她的眼睛,而是看著她的嘴巴說,「還有……」他們的腦海中都是學校操場上那滑稽的一幕,還有他們的打鬥,「你知道,我覺得對不起你。」
莉賽爾再次聽到人們叫著那個詞。
共產主義分子。
但是,她選擇把注意力轉移到路德威格·舒馬克身上。「我也覺得抱歉。」
然後,他們倆都靜靜地呼吸著,因為沒什麼可說了,他們之間已經沒有過節了。
路德威格·舒馬克想著他正在流血的腫脹腳踝。
那女孩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在他們左手邊,火焰和燃燒的書籍就像在迎接英雄一樣歡舞。
盜竊之門
她坐在臺階上等爸爸,眼前是一片灰燼,灰燼中還有沒有燃燒完的書籍的殘骸。放眼望去,滿目淒涼,那紅色和橘紅色的灰燼就像被人丟棄的糖果。人群大多已經散去。她看到迪勒太太心滿意足地離去;滿頭白髮的普菲庫斯也走了,他身上穿著件納粹黨的制服,腳上還趿拉著那雙破鞋子,嘴裡得意洋洋地吹著口哨。現在,只剩下清理工作了,很快,這裡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了。
不過,你們還能聞到味道。
「你在幹什麼呢?」
漢斯·休伯曼走上教堂的臺階。
「嗨,爸爸。」
「你該在市政大廳前面等我的。」
「對不起,爸爸。」
他挨著她坐在地上,俯下身撩起她的一縷頭髮,用手輕輕把頭髮別在她耳朵後面。「莉賽爾,出什麼事啦?」
有好一陣子,她一句話不說,默默地在心裡計算著,雖然她早已知道結果。
一道加法題
「共產主義分子」一詞+一堆篝火+一堆石沉大海的信+親生媽媽的遭遇+弟弟的死亡=元首
元首。
他就是她第一次給媽媽寫信的那晚,漢斯和羅莎·休伯曼口中談論的那個「他們」,她知道這點,但她還是得問問。
「我媽媽是共產主義分子嗎?」她盯著爸爸的眼睛直截了當地問,「我來這兒之前,他們老是問她事情。」
漢斯往前面挪挪,準備撒謊。「我不清楚——我沒見過她。」
「是元首把她給帶走了嗎?」
這個問題讓他們兩人都吃了一驚。爸爸被迫站起來,他看了看那些穿著褐色襯衣鏟著火堆灰燼的人,他甚至都能聽到他們的鏟子嗤地一下戳進去的聲音。他心裡又想好一個謊言,可他發現自己沒法說出口。他說:「我想可能是的。」
「我知道,」這句話擲地有聲,莉賽爾能夠感受到自己心頭的憤怒,她的胃也因此而開始絞痛,「我恨元首,」她說,「我恨他。」
漢斯·休伯曼該怎麼辦呢?
他該怎麼做,他該怎麼說呢?
他會像他真正希望的那樣,彎下腰,給他的養女一個擁抱嗎?他會對她,她的媽媽,還有她弟弟的遭遇表示同情嗎?
沒有。
他緊閉雙眼,然後睜開眼,狠狠地給了莉賽爾·梅明格一記耳光。
「不許再這樣說」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很清晰。
女孩渾身哆嗦著,耷拉著腦袋坐在臺階上。他坐在她身邊,雙手捧著頭。也許他的樣子不過就是一個歪坐在教堂臺階上的心煩意亂的高個子,但事實不僅如此。此時,莉賽爾並不瞭解,她的養父,漢斯·休伯曼,正處於一個德國公民無法面對的、進退維谷的危險之中。不僅如此,這個問題將困擾他近一年的時間。
「爸爸?」
她聲音裡的驚恐奔湧而出,使得她無法動彈。她想跑卻跑不動。等爸爸下決心再次開口說話,他才把手拿了下來。
「你在我們家裡可以說這些話,」說完,他嚴肅地看著莉賽爾的臉頰,「可你決不能在大街上,在學校裡,在青年團裡這麼說,絕對不行」他站在莉賽爾面前,用力抱起她,搖晃著她的身體,「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莉賽爾的眼睛被迫鼓得大大的,她順從地點點頭。
其實,這算是未來的一次談話的預先排練。那次談話發生在晚些時候,在十一月的一天凌晨。那時,漢斯·休伯曼最懼怕的事情發生在漢密爾街上。
「好的,」他把她放下來,「現在,讓我們來試試……」爸爸筆直地站在臺階的最下面,伸出手臂,與身體呈四十五度角,「萬歲,希特勒」
莉賽爾站起身,也伸出手臂,帶著所有的痛苦,她重複道:「萬歲,希特勒」這個場面令人感動——一個十歲大的女孩,站在教堂的臺階上,強忍住眼淚,向元首致敬。她的聲音越過了爸爸的肩膀,凌亂地散落在背後的黑暗之中。
「我們還是朋友嗎?「
大約一刻鐘之後,爸爸手裡拿著一支香菸,像是一根表示友好的橄欖枝——那是他剛得到的捲菸紙和菸葉。
莉賽爾一句話也沒說,陰沉著臉走過來,開始卷香菸。
他們一起坐了好長時間。
煙霧飄過爸爸的肩頭。
十分鐘以後,盜竊之門會裂開一條縫隙,莉賽爾·梅明格會把這條縫隙弄大,然後鑽過去。
兩個問題
門會在她的身後關閉嗎?
她還能從大門裡回來嗎?
正如莉賽爾隨後發現的那樣,一個技術精湛的小偷需要各種不同的能力。
秘密行動,膽識過人,動作迅速。
不過,還有一點尤為重要。
運氣。
事實上。
忘了這十分鐘吧。
大門現在已經開啟。
火中書
夜幕慢慢降臨,香菸快抽完了,莉賽爾和漢斯準備起身回家。要想從廣場出去,他們得繞過篝火堆,再穿過一條小路,就到了慕尼黑大街。他們沒來得及走那麼遠。
一個叫沃夫岡·埃德爾的中年木匠叫住了他們。他負責為納粹黨的這次盛會搭講壇,現在又要負責拆除它。「漢斯·休伯曼?」他臉上的絡腮鬍子一直長到了嘴邊,他用沙啞的嗓子叫著:「漢塞爾」
「嗨,沃夫岡。」漢斯應道。他向木匠介紹了女孩,女孩回敬了一個舉手禮。「做得好,莉賽爾」
開頭幾分鐘,莉賽爾只是待在他們附近五米之內的範圍裡。他們的交談斷斷續續傳到她耳朵裡,可她並不太關心。
「活兒多嗎?」
「不多,現在找活兒挺困難的。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再加上我又不是納粹黨員。」
「你說過正在爭取,漢塞爾。」
「我試過,可我犯了個錯誤——我想他們還在考慮這事呢。」
莉賽爾漫無目的地朝堆積如山的灰燼走去。好像那是塊磁鐵,是一個奇妙的東西。就像黃星之路一樣,充滿著無力抵制的誘惑。
莉賽爾目不轉睛地徑直走過去,就像她剛才一心只想看人們點燃篝火一樣。她的頭腦中從來沒有要保持安全距離的概念。火堆吸引著她,她開始圍著火堆轉圈。
在她頭頂上,黑暗一如既往地將天空漸漸覆蓋,可遠方的山腰上還閃爍著點點燈光。
「當心點,孩子。」一個穿制服的人對她說,他正在把灰燼鏟上推車。
離市政大廳不遠處的一盞路燈下,幾個黑影正站著說話,可能是還在為焚燒書籍的壯舉而歡欣鼓舞。莉賽爾只能聽到談話聲,卻聽不清他們談話的具體內容。
有好一陣,她觀察著那些人鏟灰的過程,要先拍打火堆的兩邊,讓裡面塌下來,這樣火堆的體積就變小了,然後再用手推車把灰燼運到一輛卡車上,這樣來來回回跑了三趟以後,小山似的灰燼已經快見底了,有些沒有燒透的東西從灰燼下冒了出來。
那些沒燒透的東西有
半面紅旗、兩張宣傳猶太人詩歌的海報、三本書、一面寫著希伯來語的木牌。
也許是因為它們太潮溼了,也許是火力不強,沒有把放在下面的這些東西燒透。不管是什麼原因,它們現在緊縮在灰燼中,好像還在顫抖。它們是倖存者。
「三本書。」莉賽爾小聲說著,看了看那些人的背影。
「快點幹,」他們中的一個說,「你們得抓緊點時間,我的肚子都餓了。」
他們朝著卡車走去。
那三本書沒有被他們發現。
莉賽爾動手了。
當她靠近那堆灰燼時,仍能感受到火堆的餘熱。她的手伸進去時被燙了一下,但第二次伸手時,她的速度極快,一手就抓住了離她最近的那本書。這本書封面是藍色的,邊緣被火燒了,但其餘部分沒有損壞。
書的封面就像是鑲滿了密密麻麻的絲線。這些絲線裡面嵌入了紅色的字母。莉賽爾只來得及看清楚頭兩個字——「肩膀」,沒時間看剩下的字了。還有一個麻煩,那就是煙。
煙從書的封面冒出來,她那拎著書匆匆離開的樣子,跟耍雜技似的。她埋著頭,每走一步,那可憐的神經就要緊繃一下。等她走了十四步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一下子就被釘在那兒了。
「喂」
她差點就跑回去把書扔到火堆上,但她沒有力氣跑,唯一做得到的動作就是轉過身。
「還有點東西沒燒完」一個負責清理的人說道,他不是在對女孩說話,而是對站在市政大廳旁的那些人說話。
「把它們再點著」這就是他得到的答覆,「看著它們全燒完」
「我看它們太溼了」
「上帝啊,難道什麼事都得我操心嗎?」一陣腳步聲傳來。來人是鎮長,他的納粹制服外面套著件黑色外套。他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站著的那個女孩。
現實
一尊偷書賊的塑像立在廣場中央……
這太不同尋常了,你不這樣認為嗎?在偷書賊沒出名前就有了一尊她的塑像?
她鬆了口氣。
因為沒被人發現而激動不已
莉賽爾覺得那本書已經冷卻下來,可以塞進位制服裡了。剛開始,書貼著她的胸膛,又暖和又舒服。然而,等她開始邁步時,書又燒起來了。
她揣著書回到爸爸和沃夫岡·埃德爾身邊時,書已經讓她有了灼痛感,它好像真的燒起來了。
那兩人都朝她看過來。
她笑了笑。
笑完之後,她立刻察覺到了別的東西,更準確地說,是別的人。沒錯,她有種被人監視的感覺,這種感覺傳遍了全身。她壯起膽子朝市政大廳投下的陰影看去,她的感覺得到了證實。在那堆灰燼旁邊,大約幾米遠,還站著一個黑影。莉賽爾意識到兩件事。
莉賽爾確認的幾件小事
1.黑影的身份,還有,
2.它目睹了整個經過。
那黑影的雙手插在外衣口袋裡。
它有一頭鬆軟的頭髮。
要是它有一張臉,那張臉上一定會是受傷害的表情。
「真倒霉。」莉賽爾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
「我們可以走了嗎?」
就在這緊急關頭,爸爸和沃夫岡·埃德爾告別完畢,準備和莉賽爾一起回家。
「可以了。」她回答道。
他們開始離開犯罪現場。那本書現在確確實實把她的身體燒痛了,《聳聳肩膀》使她的胸部火辣辣地痛。
他們從市政大廳的暗影下經過時,偷書賊顯然有些畏縮。
「怎麼了?」爸爸問。
「沒什麼。」
可是,顯然出了岔子:
一股煙正從莉賽爾的衣領裡冒出來。
她脖子周圍被熱出了一圈汗水。
她的襯衣下面,一本書正在吞噬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