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呆。
我看向四周,大紅燈籠高懸四周,中式屏風,中式餐桌餐椅,《好一朵茉莉花》的音樂輕柔舒緩,東方面孔的男女侍者,如果不是滿坑滿谷的老外跟不時聽到的聽不懂的外國話,我真以為是在中國哪個城市。
收銀臺後面一個約莫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走上前來,微笑,一口好聽的普通話:「你好,我是沈玫。」我鬆了一口氣,啊,同胞。
然後,那個熱情過度的男子走了過來,一把親熱地摟住她:「嗨,給你介紹一下,我太太。」
我又是一呆。
他看向龍斐陌,指指我,掩飾不住滿臉的好奇:「龍,她是……」
龍斐陌瞥了我一眼:「我中學同學,約瑟夫,這家餐館的老闆。」然後,輕描淡寫地,「我太太。」
兩人的眼睛自此就沒有離開過我。
我被他們瞧得手足無措,只能尷尬地:「倫敦的街道很乾淨。」
約瑟夫一楞:「sowhat?」
我摸摸自己的臉,有些懊惱地:「所以我臉上應該沒灰。」
兩人對視而笑。撇開外表上的年齡差距不談,兩人給人感覺還是很登對的,看上去感情也不錯。
龍斐陌向後看了看:「那個小子呢?」
約瑟夫大笑:「知道你要來,到後面指揮晚餐去了!」
吃完飯,我被沈玫引至一間幽靜的休息室,她一邊向我介紹:「我新近隔出的一間茶室。」一邊衝著亦步亦趨跟著我們的小不點兒輕斥道,「你總跟在後面幹什麼?」
黑髮碧眼,可愛得如同小天使的小約瑟夫一支手指含在嘴裡,另一隻手不屈不撓地指著我,氣鼓鼓地:「把她給我,把她給我!」
約瑟夫一把就撈走了他,跟龍斐陌一路走遠。
沈玫衝我笑笑:「他在吃你的醋。」她為我泡茶,「他是斐陌唯一的乾兒子。」
我看著那個不斷掙扎的小小背影:「他很可愛。」
她遞茶給我,並不掩飾滿眼的驕傲和自豪:「是。只是如果沒有斐陌,就不會有他。」她看看我,「你一定很奇怪我跟約瑟夫怎麼會年齡相差那麼多。」
我有點尷尬。
她不以為意:「我在國內的時候,結過一次婚,後來,丈夫有外遇,再後來,離婚,出國,開餐館,約瑟夫來打工,那個時候,他還是個有點靦腆的高中生。」她笑了笑,「他考上大學之後,經常來回跑,我怕影響他學習,給他介紹離學校更近一些的餐館,他還是幾乎每天都來,拿我的話當耳邊風。」
我笑了笑。老外也含蓄。
她的眼神因回憶而充滿神采:「約瑟夫小我十多歲,而且,臨出國的時候,我向父母保證,不在國外結婚,最起碼,絕對不找老外,可是,約瑟夫竟然讓我一再破例。」她淺淺一笑,「很枯燥的故事,是不是?」
我搖了搖頭。我明白她說這番話的用意。果然,她喝了一口茶:「後來,我懷孕了,可那段時間的餐館經營不善,房東不斷要挾提租,臨產時,我們買不起車,半夜裡斐陌送我們去醫院,結果小傢伙又不爭氣,難產,生下來之後我的身體差到極點,是斐陌借錢給我們渡過難關。」她看著我,認真地,「很爛俗的一句話――我跟約瑟夫一輩子都感激他。」
我低頭,不置一詞。
她打量著我:「難得斐陌還這麼正常,害我跟約瑟夫一直擔心他鰥寡終生。並且,如果我說,我跟約瑟夫以為能跟斐陌坐在這裡的會另有其人,你會不會生氣?」她不待我回答,旋即開口,「我們很高興,只是,」她微笑,「小約瑟夫恐怕要傷心了。」
why?我睜大眼睛。
她好心解釋:「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地得到斐陌青睞的那個人,並以此為自豪。」
我想起那個無限哀怨的眼神,再想起龍斐陌平素的撲克臉,不禁莞爾。
我一直在笑。
或許,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些天來,我從來沒這麼心情好過。
深夜,我困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偏偏還有人繼承沈玫的衣缽,拉著我聊天:「她跟你都說了些什麼,要那麼久?」
我儘管累得迷迷糊糊,還是敏感到他難得的好心情和些微試探。
我哼了一聲,不回答。
他注視著我,耐心靜等。
我跟周公合在一起也耗不過他,只得悻悻地,偏不如他的意:「說你很古怪。」
沈玫跟我拉拉雜雜說了整整一個晚上,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不瞭解的另一面。我不笨,知道說客這兩個字怎麼寫。
「還有呢?」話音裡笑意漸濃。這個人,古里古怪的,精神好得出奇。
我的頭已經點得如小雞啄米:「還有……」我努力積聚所有的注意力,幾乎惱得要呻吟起來,「你好像忘了付錢。」
我再次站到了那層木樓上。
腳下是搖搖欲墜的木板,眼前是濃濃的沉黯和斑駁的牆面,窗外是車水馬龍的一派景象。龍斐陌看了我一眼:「這一層三間房,包括那間畫室,都被她買了下來,我想,你會在臨走前希望能好好看一下。」他打量了一下,「還有,從她一直委託老太太代管看來,應該料想到你終有一天會來,桑筱,你要有心理準備,怎麼處置這層房子。」
我無言,看著他推開了中間那扇門。
眼前是我意料之中的簡樸,簡樸到了極至。一床一桌一幾,別無長物。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臨窗那面牆上,滿滿的,高高低低的照片,微微泛黃的黑白照片,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揚起,再輕輕落下。
看得出來,她生命的最後日子,完完全全依靠回憶渡過。
我站在那面牆前,一張一張慢慢看過去。幾乎全部是單人照,童年的無邪,少女時代的活潑,年輕時的嫵媚,中年後的滄桑,繪畫時的專注。一幅一幅,忠實記錄了一個女人漫長而短暫的一生。
照片上,她個子很高,修長瘦削,她衣著很講究,是那種無以言述的,不露聲色的講究,她相貌不算很出色,溫婉柔和的表象下,微微揚頭,眉宇間透出隱隱的清冷。或許是長期習畫的緣故,她的氣質有別於常人。
她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那個人,她比我想像中更遙遠,更冷漠,更不真實。
我突然有一種奪門而出的衝動。
龍斐陌伸手握住我的手,抬頭注視著:「十多年前,她把隔壁一間租給了方安航,那時,他還是一個窮學生。後來,不知為什麼,兩人竟成莫逆。」他的手指輕輕點過去,「桑筱,你看。」
我的眼光釘在那裡,我幾乎屏息。那是很罕見的一張雙人照,照片拍得模糊而粗糙,可是,並不妨礙我一眼就看出,那上面的另一個人,竟然是何言青的爸爸,知名老中醫何舯坤的兒子,一向以不苟言笑聞名的何臨甫。
照片上年輕的他,身旁漫山遍野盛開的櫻花,全然不及他微笑的燦爛。而另一個人,矜持的面容上,淺淺的笑意蘊在唇角。
「東京花,倫敦霧,布拉格之春。」龍斐陌回身看我,狀似不經意地,「桑筱,全世界最美的櫻花開在上野。」
我幾乎失語。兩個年輕男女,爛漫的年紀,爛漫的季節,爛漫的地點。所有的一切,跨越漫長的時空,已成灰燼。
何臨甫,我的記憶中,何言青的口中,他從沒有笑過。
我垂頭,想起何言青那張蒼白的臉,和他的決絕:「桑筱,我們分手吧!」
我的心開始鈍痛,漫無邊際。在彷彿抓到了什麼的同時,我永遠失去了它。
龍斐陌沉吟片刻,走過去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密封的信封看了看,遞給我:「老太太特別強調,是她留下的。」
我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把鑰匙。銀行保險櫃的鑰匙。
窗外,是雲舒雲卷。
我拉下擋板,靜靜冥想。那天,開啟銀行的保險箱,裡面靜靜躺著一封信,一份地契,還有一本日記。
信上寥寥數語。而地契和日記,全部留給了我。
我的膝上,放著那本厚厚的日記。事到如今,我的心情反而無比平靜。我看看一旁的龍斐陌,他閉著眼睛,隨意地半躺著。
我躊躇半晌,再躊躇半晌,仍然舉棋不定。
從拿到這本日記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情如風箏般一直忽上忽下,飄搖不定。
不知過了多久,我輕輕嘆了一聲,幾乎是同時,他睜眼,側過臉來,輕輕地:「桑筱,我在。」
「只要你抬頭,」他的眼裡,有了一種我從沒看到過的溫柔,「你會發現,我一直都在。」
這是我跟他相處一年多來,聽過的,最動聽的一句話。
我微笑:「好。」這兩天,我們兩人往返於住處,銀行跟律師行之間,所有事務,均由英文流利的他代為出面。異國車水馬龍的街上,如織的行人中,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也有資格軟弱,原來,我也可以擁有一個人,靜靜依靠。
沈玫說得很對,緣分天定,幸福卻應該由自己把握。
我已經錯過一次,這一次,不管結果如何,不想放手。
我垂眸,開啟那本紙頁泛黃的筆記本,幾乎是立刻,就墜入無邊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