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冬去春來,很快,我就面臨畢業。
春節的時候,爺爺奶奶帶著桑枚去了趟馬爾地夫,回來後,桑枚用數碼攝像機跟我秀了好久當地的美景。她就是會討奶奶的歡心,處處都是她摟著奶奶,奶奶笑得滿臉菊花的樣子。
桑瞳在休整了一段時間之後,也正式進入俞氏,任副總經理,主管財務跟銷售,再加上原先負責創意策劃的友鉑,爸爸算是有了左膀右臂。
我呢,我已經悄悄在臨風雜誌社上了將近三個月的班,做其中一個版面的編輯兼記者,還用第一個月的薪水給安姨買了暖爐,給桑枚買了一條tiffany手鍊。
第一次用自己掙來的錢買東西,感覺跟從前完全不一樣。
桑瞳開始經常跟爸爸一起進進出出,有時候還會把工作帶到家裡來討論。看得出來,她足有做女強人的資本,頭腦清晰,一針見血。
一日,家裡人大多外出,我有些感冒,獨自在樓上休息,睡了一陣,掙扎著下樓想給自己倒杯水喝,剛走到半樓間,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叔叔,上面是這個月的進項,還有必須要開支的專案和還款,您過一下目。」
是桑瞳的聲音,優雅冷靜,綿裡藏針。
一陣悉悉簌簌翻閱檔案的聲音之後,我聽到爸爸嘆息了一聲:「再這樣入不敷出下去,怎麼得了?」
我心裡微微一驚。
片刻之後,我又聽到爸爸開口,口氣有些無奈:「當初你爸爸在世的時候,我跟他說過,在現在的宏觀調控政策下,房地產泡沫過多,不必要貸那麼多款買棟大廈下來,風險實在太大,可是……」
我明白爸爸指的是俞氏報業現在的辦公地點,俞氏大廈,當初伯父力排眾議買下來,欠了銀行不少錢,我也曾聽爸爸抱怨過,說舊帳未清,現在再向銀行貸款越來越難。
桑瞳靜默了一陣,片刻之後,我聽到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地:「我爸當初固然有考慮不周全的地方,可是叔叔,」她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但有力地,「您在竹軒國際小區和其他地方購置的私產似乎也佔用了俞氏不少資金。」
我默然。爸爸在外面的事,不僅是我,家裡人包括媽媽在內應該都有所耳聞,只是像桑瞳一般直截了當揭出來,還是頭一遭。
客廳裡一陣沉默,氣氛十分尷尬。我悄悄向下看去,只見爸爸陰著臉不吭聲,但臉上竟有幾分潮紅。桑瞳依然不疾不徐篤篤定定地喝著手邊的茶。她既然敢這麼說,手上一定有足夠的證據。
我無意再聽下去,剛要轉身回樓上去,只聽到爸爸輕咳了一聲:「……桑瞳,那個,說起來……你年紀也不算小了,叔叔覺得那個龍先生……」
幾乎是同時,沙發上一道身影站了起來,不卑不亢地:「謝謝叔叔關心。我的私事,自己會處理。」
畢業的日子快臨近了,我明白,早晚會跟家裡有一番爭執,只是沒料到,會在這樣的一個時刻。
這個週末,家裡的餐桌上,除了我們全家人外,龍家兄弟赫然在座。桑瞳今晚穿了一套粉藍色fendi女裝,將頭髮鬆鬆挽起,坐在龍斐陌身旁,不時跟他低語著什麼。
龍斐陌照例是一副悠閒自若,不置可否而又略顯疏淡的樣子,讓人看了心煩,龍斐閣則時不時跟桑枚開著玩笑,或是打打鬧鬧,間或還跟我扮個鬼臉。
爺爺奶奶坐在上首,面對著一桌豐盛的晚餐,高興地招呼著龍家兄弟:「你們以前在國外,很少吃春板鴨,嚐嚐看。」又嗔怪桑瞳:「看看你,也不早點跟家裡說有朋友來吃飯,準備得這麼倉促。」
桑瞳聳聳肩:「事先又沒有約好,臨時決定的,」她朝龍斐陌嫣然一笑,「你們也知道斐陌一直很忙。」
大家會意地笑。
不知不覺地,一頓飯吃了很久。快接近尾聲的時候,奶奶不經意般開口:「我們家桑瞳啊,從小就聰明好學求上進,門門功課都要爭第一,比一般的男孩子強太多了。好容易從國外留學回來,她爺爺又不讓她多休息休息,天天忙進忙出的,看把她累的……」
她雖然說嘆了一口氣,但眼睛一直對準龍斐陌,話裡話外透著的全是驕傲,聽得伯母微微一笑。
父親輕咳了一聲:「媽,瞧您說的,那是我們家桑瞳能幹……」
小嬸也湊趣地:「我們家桑枚若是能有桑瞳一分能幹,我也就滿足了。」惹得桑枚嘟起嘴,故作生氣地直翻白眼。幾乎是同時,龍斐陌開口了,淺淺一笑:「是,桑瞳向來很出色。」我隔得老遠暼了他一眼。他的笑意味深長,卻沒有到達眼底。喬楦說過,她受言情小說荼毒,念中學時最迷戀這樣的笑,後來才發現,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人,通常城府頗深。
我絕對贊同。
桑瞳扭動了一下身體,略帶嬌嗔地:「幹嘛都在說我?」大家都笑了,連一向不苟言笑的爺爺也笑得心照不宣。坐在角落裡的我也是淡淡一笑。
在外面整整跑了一天,有點疲倦,我低著頭,想早點回房睡覺。正在此時,父親將目光轉向我:「哦,對了,桑筱,你今年大四了,快畢業了吧?」
我輕輕「嗯」了一聲。
他微微皺起眉,吩咐道:「剛好桑瞳身邊少個助理幫她處理一些雜務,你反正沒什麼事,從下個禮拜起,就去俞氏上班吧。」我低頭不語。他盯著我,有些不悅地:「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我仍然低頭不語。
滿桌子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到我身上,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我放在膝上的手握緊,又鬆開,再握緊,再鬆開。
往事潮水般,一件一件,湧上心頭――
「桑筱,桑瞳要學芭蕾,你陪著她去,順便照應她。」
「桑筱,桑瞳從下週開始學國畫,你跟著一起去。」
「桑筱,桑瞳的舞鞋忘了拿,你給她送過去,順便把巧克力給她帶去,她愛吃。」
「桑筱……」
「桑筱……」
十五歲之前,我扮演的角色,終其全部,只是另一個人的影子。從沒有人問過我,你想要什麼。
而那個人呢,她永遠不拿正眼看我。
容貌、才藝、成績、氣質,所有的一切,她都遠遠勝過我,從老師那兒得到的褒獎,永遠比我多得多,她的傲氣可以理解。如果說十五歲之前她對我只是漠視,十五歲之後,她對我,則是完完全全的敵視。雖然我至今也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
我只記得,十五歲那年起,她會在家裡人最多的時候,不經意般:「我看到桑筱今天被老師罰站。」她的教室跟我的,隔了整整一棟教學樓。
「那個筆筒是桑筱打碎的。」爺爺最喜歡的康熙年間青花。我連碰都沒碰過。
「從明天起,我不要學國畫了。」十七歲那年,她毫無預警地對家裡宣佈,「因為桑筱太笨,老被老師罵,害我沒面子。」
在她說這番話的前一天,國畫林老師正跟我商量要拿我的一幅畫去參賽,她說,我是她教過的最有天分的三個學生之一,年少的我第一次受到如此肯定,激動得心砰砰直跳。
可是……
誰都相信她,而我呢,知道爭辯沒有用索性不吭聲,因此受到的責打不計其數。一日,我又被責罵,跑在花房裡解悶,聽到外面兩個人說話。
是桑瞳跟她的好朋友謝恬霓。我聽到謝恬霓的聲音:「我今天看到你堂妹了。」「不要跟我提到她!」桑瞳的語氣極其厭惡。謝恬霓格格一笑:「別說你,就連我也不喜歡她,個子像竹竿,又土裡土氣,看上去還呆模呆樣的,一點都不像你們俞家人。」
桑瞳只是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再後來,我清晰記得,一個夜晚,她來敲我的房門,單刀直入地:「聽說你跟何言青談戀愛?」
我不響。
她仔仔細細看著我:「看不出來,你居然也會陽奉陰違那一套,」她突然一笑,笑得很是神秘,「那就祝賀你了……」
她笑得愈發神秘:「祝賀你一輩子都不要碰到一個長得比你漂亮,性格比你溫柔,家世比你強的……」她轉身向外走,輕飄飄地,「……情敵。」
她臉上略帶輕蔑的笑,我記憶猶新。
記得當時的我,只是輕輕關上門,當作不見。
但沒想到,不幸被她言中。
不久之後,一個比我美麗,比我溫柔,比我出色的女孩子出現。
我爭取了,我努力了,可我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我壓抑了一下思緒,抬起頭,平靜地:「我已經找好了工作。」屋裡靜得彷彿空無一人。過了很久,我聽到父親的聲音,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說什麼?」
我慢慢看過去,我看到桑枚一臉的驚訝,桑瞳一貫的漠然和略帶不屑,還有,父親滿臉不可置信的惱怒。
這時的我反而更加平靜,我緩緩地又重複了一遍:「我已經找好了工作。」有外人在場,父親似乎有所顧忌,咳了一聲,看著我:「什麼工作?」
「臨風雜誌社。」
父親靜默了片刻,再開口的時候,他的口氣中滿是嘲弄:「那家有今天不見得有明天的小雜誌社?」他話裡的嘲弄意味越來越深,「這就是你所謂的工作?」
我不響。
我不想回答。
可能是我的沉默激怒了他,他口氣開始加重:「放著家裡好好的事情不做,找什麼亂七八糟的工作?去把它辭掉!」
我仍舊沉默。
父親終於被徹底激怒了,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叫你辭掉,聽到沒有?!」我抬頭,清清楚楚地,一個字一個字地:「不。」
我早就不是六歲時那個聽他不耐煩地大聲呵斥「去去去,別煩我」,就兩眼淚汪汪的小女孩了。
我有我想要的生活。
我站了起來:「目前為止,我對這份工作十分滿意,」我朝爺爺奶奶微微彎腰,「爺爺奶奶,伯母,爸媽,小叔小嬸,很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們……」我非常非常鎮定地,「我已經找好了房子,明天就搬出去。」
我租的房子離雜誌社很近,雖然小了一點,也比較簡陋,但好歹五臟俱全。長到這麼大,第一次獨立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我十分雀躍,以致於一時興起,拖著喬楦去窗簾城選了一款窗簾,把原來的統統換掉,彷彿就此揮去了種種舊日氣息。
離開俞家的時候,我只帶了隨身換洗衣物跟一些書籍,對著不捨又微帶驚恐的桑枚,我笑了笑,撫了一下她的頭。
我清晰地記得那晚爺爺極其不悅的聲音:「澄邦,你生的好女兒!」瞬間後,父親大力揮過來一隻手,一記重重的巴掌轟上我的臉,他狠狠甩下一句:「我倒要看你能撐多久!」
幾乎是同時,我聽到母親事不關己地,閒閒地:「桑筱,你看,又惹你爸生氣了。」
我摸了摸臉頰,奇怪的是,一點都不覺得痛。
原來,人也會有失去痛覺的時候。
這些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寫畢業論文,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所以,婉言辭去了龍斐閣的家教。
龍家兄弟什麼都沒說。
他們親歷了我最沒有尊嚴的一刻,同情也好,鄙薄也罷,我並不在意。
交了畢業論文,萬事俱備,只等畢業,我一身輕鬆。盼了很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正在此時,好久不見的龍斐閣又來找我:「桑筱。」
自從我不當他的老師,他又開始沒大沒小了。其實我對他態度一向不算好,奇怪的是少爺脾氣的他竟然可以容忍。我剛跟喬楦打網球回來,累得沒什麼力氣應酬他,簡單揮了揮手:「找我什麼事?」
他咧嘴一笑:「我知道你最近很空,這個週末我過生日,在家裡開party,你也來參加好不好?不然到時候我來接你。」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俐落地跳上跑車,忙裡偷閒還朝喬楦招招手:「有空一起來。」